第51章 老不死的


    此刻的赵恩颂狼狈不堪, 衣衫被魔法绳索勒得满是褶皱,领口歪歪斜斜滑落,露出大片清瘦的锁骨。


    黑发凌乱散开, 几缕湿发黏在额角与脸颊, 唇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方才剧烈的挣扎扯红了眼尾, 透着脆弱的薄红。


    他的蝠翼半张着,羽毛凌乱蓬松,黑色长尾焦躁不安地不停甩动,整个人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无处可逃的幼兽, 紧绷着浑身的戒备。


    “既然你要自己上床,那也正好。“


    赵恩颂回头一看, 自己正好退到了床边。


    ——这老不死的!


    下一秒,陆从唯缓缓展露真身。


    一层浓稠的黑雾缓缓笼罩住他的整张脸庞, 彻底遮盖了所有五官, 看不出半点情绪。


    四肢肌肤也丝丝缕缕往外溢出漆黑烟雾,氤氲缭绕。


    他身着剪裁利落考究的黑色西装, 黑雾顺着袖口、领口和衣摆的缝隙不断往外飘散,萦绕在周身。


    画面诡异又带着极致的美感,挺括规整的西装稳稳衬出人形轮廓,头颅位置却是一片空洞虚无的黑暗,宛如一尊骤然苏醒的阴影雕塑,诡谲又慑人。


    虚无的黑暗中,传出陆从唯低沉平静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我们一起生活了三十年, 我也等了你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 我都对着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我喂你吃饭,帮你穿衣服, 帮你洗澡,教你说话。”


    “你的任何样子,我已经看了不下千次。”


    “我熟悉你身体的每一处细节,清楚你所有的软肋和敏感点,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全部都一清二楚。”


    “只是这些你都忘了。等你想起来后,你还会用这种态度对我吗?“


    赵恩颂听了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十年?


    可他才二十岁出头。


    就算在他还是个胚胎的时候陆从唯就跟他在一起了,那剩下的十年呢?


    赵恩颂忽地发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现在唯一能说的,就只有——


    “你骗我。“


    “我有没有骗你,你自己想想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陆从唯彻底稳住真身,骤然催动周身能力。


    浓稠的黑雾自他体内轰然炸开,像有生命的活物般铺天盖地席卷而出,瞬息填满整间卧室。


    雾气厚重得近乎凝成液体,在空气中翻滚盘旋,裹挟着古老又腐朽的压迫感,沉沉压落下来。


    赵恩颂被浓雾死死裹挟,背后的翅膀、身后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浑身紧绷发颤。


    躯体传来痛感,可意识深处却一片空茫,极致的虚无感席卷全身。


    不过瞬息之间,他脑海中的诸多记忆尽数消散。


    他眼神骤然涣散,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


    片刻后才缓缓回神,眼底残留着一丝未褪的迷茫,但转瞬就被先前的恐惧与怨恨覆盖,戾气与戒备重新回到眼底。


    陆从唯:“怎么回事?”


    “你的记忆呢?”


    赵恩颂怔怔地,完全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只肯定陆从唯刚才对他动了手脚。


    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心底飞速复盘。


    结合陆从唯之前零碎的话语,一个猜测慢慢浮上心头。


    他消失的这些记忆,大概率和该隐有关。


    之前和严宵谈话时,对方就提过——


    记忆共享。


    陆从唯微微审视着他,语气带着了然:“看来跟京宴那次有关,对吧?”


    赵恩颂刻意闭口不答,不敢接话,生怕再让陆从唯捕捉到线索、联想到更多东西。


    可他这份沉默躲闪的态度,恰恰印证了陆从唯的猜测。


    赵恩颂依旧沉默,不肯应声。


    “这股气息……难道是该隐?”


    “……”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明明之前的轮回里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轮回。


    陆从唯敏锐捕捉到赵恩颂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微微眯起眼,审视着他:“你是不是也知道了一些事情。”


    赵恩颂偏过头,彻底闭口,拒绝和他沟通。


    陆从唯缓步上前,赵恩颂立刻往后退,绕开床尾,一路被逼到了床头柜边,再无退路。


    “我不会碰你的,我之前答应过你。“


    可话音刚落,他骤然出手,一把攥住赵恩颂的手臂,猛地将人甩在床上,顺势俯身压了上来。


    赵恩颂抬手用力去推陆从唯的脸,掌心却径直穿过一片虚无的黑雾,落了个空。


    明明他碰不到对方,陆从唯的掌心却能牢牢锁紧他的身体,力道强硬,丝毫挣脱不开。


    没招了。


    可赵恩颂身体的本能却不受控,下意识对眼前的恶魔生出迎合的反应,根本不听大脑指挥。


    极致的羞耻与恨意瞬间攥住赵恩颂,他恨不得撕碎这份诡异的体质。


    陆从唯的黑雾直接穿透层层衣物,精准触碰到他的皮肤。


    诡异的微凉触感袭来,赵恩颂浑身猛地一颤,克制不住地发抖,挣扎得愈发剧烈。


    陆从唯直接将他牢牢固定在身下,锁死了他所有动作。


    翅膀被压在自己的后背,完全舒展不开,彻底失去了作用。


    陆从唯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赵恩颂死死咬着唇,眉头紧绷,眼角被逼出细碎的泪痕。


    凌乱的发丝贴在脸颊两侧,一对犄角不知何时悄然冒出,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


    “你都湿了。”


    就在这时,窗帘留出的那道缝隙,骤然彻底陷入漆黑。


    赵恩颂下意识侧眼望去。


    ——风?


    不对。


    那是什么……


    赵恩颂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跟那东西对视的一瞬间,未知的恐惧全然笼罩上心头。


    窗外的黑影轻轻一动。


    精准、死死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那是眼睛!


    陆从唯的动作骤然停住,单膝跪在床上,直起身望向窗外的黑影。


    紧绷的对峙空隙里,赵恩颂率先回过神,猛然记起自己深陷的险境。


    他抓住陆从唯分神的瞬间,拼尽全力挣扎挣脱,甩开了对方的桎梏。


    心底只剩急切的念头——


    如果自己会传送能力就好了。


    那道黑影带着强烈的警示意味,裹挟着满满的威慑感,可陆从唯周身气场冷硬,没有半分退让的迹象。


    他下意识揣测窗外的未知存在,那只眼眸硕大诡异,可想而知本体的身形必然极为庞大。


    会是陆从唯的仇人吗?


    对峙的死寂中,陆从唯忽然抬手,轻轻牵住了赵恩颂的手。


    赵恩颂本能应激,猛地抬手甩开。


    他心头微怔,这一下挣脱得格外轻易。


    不等他琢磨出异样,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席卷全身,意识瞬间被抽空,彻底陷入黑暗。


    再次恢复知觉时,周遭早已换了天地。他置身在一间陌生的宿舍里,布局、床位都和他住的宿舍完全不同。


    “你、你醒了?”


    熟悉的说话语调入耳,赵恩颂瞬间分辨出了来人。


    “徐胤……”


    残存的记忆碎片飞速翻涌。


    上一秒他还被困在陆从唯的住处,对方禁锢着他,窗边突然浮现诡异的未知生物,对视之后,他的意识便彻底陷落。


    是徐胤救了他?


    自己现在躺在徐胤的床上?


    心底的抵触感骤然升起,赵恩颂撑着身体想要起身。


    徐胤连忙开口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拘谨:“我看你晕倒在宿舍门口,就把你救回来了。”


    “那你怎么不送我回我的宿舍?”赵恩颂的语气下意识尖锐,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


    “我……”徐胤一时语塞,答不上话。


    赵恩颂立刻察觉自己态度太过刻薄,收敛了周身的戾气,低声补了一句:“谢谢你。”


    徐胤依旧稳稳坐在床边,明明宿舍空余的位置很多,赵恩颂却莫名生出一种被困住的窒息感,狭小的床铺成了他的牢笼,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我先回宿舍了。”


    徐胤没有起身避让。


    不安彻底发酵,笼罩全身。赵恩颂压下心底的慌乱,语气尽量平稳:“徐胤,你让一下。”


    “赵恩颂……”


    “你现在很不对劲。”赵恩颂盯着他,语气严肃,“不要做我不允许的事情。”


    “赵恩颂……”徐胤只是重复着他的名字,神情木讷。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不可以。”


    徐胤突兀的拒绝,让赵恩颂心头一跳。


    赵恩颂不再僵持试探,直接伸手想要推开对方下床,手腕却瞬间被徐胤牢牢攥住。


    “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恩颂攥紧拳头猛地挣脱,这一刻他才骇然发现,徐胤的力气大得反常,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


    余朝和沈燎此前的叮嘱在脑海中骤然回响,不祥的预感彻底攫住了他。


    “你不能,出去。”徐胤的声音平淡又僵硬,处处透着诡异,“外面,好多人,都,在找你。”


    赵恩颂心头一沉,满是不解。


    徐胤牵着他的手腕走到窗边,抬手缓缓拉开窗帘,露出楼下的景象。


    整栋宿舍楼下方挤满了人,全校的学生仿佛尽数聚集于此,黑压压的一片,场面诡异到极致。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硬扭曲,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操控,漫无目的地在楼下徘徊,或是齐刷刷抬头望向这间窗户。


    细碎空洞的呓语层层叠叠飘上来,模糊不清,偶尔能听清“赵恩颂”“好香”几个字,像失了神智的人偶,疯狂又诡异。


    这场景,和京宴那次的异变一模一样。


    “你,的味道……”徐胤低声呢喃。


    赵恩颂瞬间了然,他刚才误会了徐胤。


    原来徐胤不肯让他离开,不是别有目的,只是忌惮外面失控的人群,怕吓到他。


    他立刻低头摸索全身,想要找到手机——手机壳是秦朗给他的隔离道具。


    可他翻遍了口袋,空空如也。


    “我的手机呢?”


    徐胤立刻摇头:“我没有看到……不是我拿走的。”


    “我没说是你拿的。”赵恩颂语气放缓,“你在走廊看到我的时候,我身边什么都没有吗?”


    徐胤默然点头。


    趁着赵恩颂紧盯楼下乱象、心神紧绷的间隙,徐胤缓缓将手背到身后,拿起书桌上的手机,塞进抽屉轻轻合上,动作隐秘无声。


    第52章 徐胤私心


    楼下的诡异骚动持续了整整一下午。


    黑压压的人群没有散去, 像被钉在楼下的傀儡,一遍遍重复着徘徊、仰头、呓语的动作。


    整栋宿舍楼被一股无形的屏障封住,风声、人声都隔着一层沉闷的阻隔,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宿舍里安静得可怕。


    徐胤始终坐在床边, 不远不近, 一动不动。


    他看起来木讷呆愣,眼底却藏着极深的阴郁。


    赵恩颂早已察觉不对劲。


    不止是外面的异变,更是徐胤这个人。


    从他醒来开始,这间宿舍就彻底断了所有外界联系。


    没有消息、没有来电、没有任何人上门, 仿佛他被彻底从世界里隔离了出来。


    赵恩颂起初是冷静的,他脑中有各种猜测。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无论他怎么试图跟徐胤打听, 徐胤都闭口不言,要么就是结结巴巴地说不到点上。


    “我问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什么、时候?”


    “对, 楼下都这样了, 学校不管吗?”


    “不,不管吧……”


    赵恩颂无力了。


    傍晚时分, 门外终于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赵恩颂一下子站起来,他望向门。


    会是谁?


    妈的,不管是谁,赶紧来吧。


    徐胤闻声起身,动作迟缓却稳妥,没有丝毫意外,像是早知道有人会来。


    他开门的瞬间,门外站着几个一等生, 个个身姿挺拔, 神色拘谨,手里提着打包好的晚饭。


    这群人赵恩颂有印象。


    是以前屡次当众刁难、霸凌过徐胤的人。


    可此刻他们半点嚣张气焰都没有, 面对徐胤,甚至带着明显的畏缩与顺从。


    气氛诡异得离谱。


    赵恩颂盯着他们,冷声开口:“你们和他是什么关系?”


    空气瞬间凝滞。


    那几个一等生面面相觑,眼底藏着苦色,谁都不敢说话,全程沉默避让。


    而始作俑者徐胤,依旧一言不发。


    他垂着眼,神色平淡,仿佛早已习惯这般俯首帖耳的待遇。


    昔日的霸凌、过往的过节,在这一刻尽数颠倒,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掌控与臣服。


    无人应答,无人解释。


    几个一等生放下餐食,不敢多留,甚至不敢抬头看徐胤一眼,灰溜溜地转身离去。


    门被轻轻关上,宿舍再度回归死寂。


    “吃、吃饭了……”


    “别过来!”


    “饭,热的。”


    “我不吃,吃不下,你自己吃吧。”


    徐胤默了默,只好将饭搁到一边,连包装都不拆开。


    赵恩颂站在窗边,一直靠在玻璃上往下看。


    他能看到玻璃上徐胤的倒影。


    徐胤的视线黏在他的身上,克制又偏执,带着不敢外露、却昭然若揭的觊觎。


    ·


    夜里光线昏暗,赵恩颂靠在床头,假意闭目休息,实则全程保持清醒,默默观察着徐胤的一举一动。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深夜了,他听见身侧传来细微、异样的声响。


    这才惊醒。


    隔壁的床铺传来细碎、压抑的声响,带着隐忍的躁动。


    赵恩颂背脊微僵,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这份躁动的源头,从头到尾,都是冲着他来的。


    看来余朝说的没错。


    原来徐胤白天一直在忍着。


    赵恩颂不知道从自己身上散发的香气还会持续多久。即使他自己没闻到,但别人都说有,那应该是有吧。


    如果继续和徐胤待在一个空间里,会很危险。


    一夜难安。


    次日天亮。


    徐胤依旧沉默,仿佛昨夜的异样从未发生。


    只是看向赵恩颂的眼神,愈发暗沉黏腻,克制的欲望藏在温顺的皮囊下,蠢蠢欲动。


    徐胤寸步不离。


    赵恩颂喝水、起身、靠近窗边,他都静静跟着,不远不近,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牢牢禁锢着他的活动范围。


    赵恩颂怎么觉得白天变得这么长。


    不止要提防徐胤的窥探和行为,对他说话还要注意,免得激怒他,更糟糕的是,赵恩颂的身体还泛起了异样的感觉。


    他清楚自己的体质,距离上次进食已经过了挺久,快到时间了。


    赵恩颂靠在床头,腿上摆着一本徐胤给的书——


    《肖申克的救赎》


    真说不上来徐胤是不是在暗示他什么。


    赵恩颂闭眼假寐。


    实则,他的四肢开始发软,虚浮感渐渐笼罩全身,连呼吸都比平日里更浅更急。


    体内空落落的躁动隐隐翻涌,却被他极强的忍耐力死死压住,面上看不出半点病态,只刻意维持着平稳状态,余光扫过宿舍各处。


    就在视线掠过书桌抽屉的一瞬,他动作微顿。


    抽屉缝隙之间,露出一小截熟悉的手机边角。


    刹那间,所有疑点全线串联。


    晕倒在走廊、被徐胤“救下”、断联。


    所有事情都不是巧合。


    看来救人是假,软禁是真。


    赵恩颂眼底寒意渐起,随着情绪的波动,他身体的不适感也愈发明显。


    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暗自咬牙隐忍。


    趁着徐胤转头望向窗外、短暂移开视线的瞬息空隙,赵恩颂压着浑身虚软,指尖极轻地探入抽屉缝隙,飞快将那部手机勾了出来。


    掌心攥着熟悉的机身,心底瞬间燃起一丝微光。


    他垂着头,头发垂落遮住大半面容。


    他侧身用桌子刻意挡住指尖动作,指腹颤抖着按下电源键。


    一秒


    二秒


    三……


    身侧的空气骤然变冷。


    徐胤的目光骤然折返,眼看着就要沉沉落定在他的手上。


    危机感炸得赵恩颂心神一紧,浑身汗毛直立。


    他几乎是本能反应,指尖猛地按灭屏幕,反手将手机塞回抽屉,利落推合,全程无声无息。


    整套动作耗尽了他此刻仅剩的力气,饥渴感、虚弱感瞬间翻涌上来,让他指尖发麻、心口发闷。


    他维持着垂眸休憩的姿势,眼底却彻底沉冷——差一点,就被徐胤抓了现行。


    应该有三秒了吧。


    秦朗什么时候才能来?


    他现在还不敢激怒对方。


    说不定徐胤根本没有真正放松过半分警惕,方才也许是试探。


    整整一个白天,徐胤全程寸步不离。


    他不说话,也不打扰,就静静坐在一旁,目光死死黏在赵恩颂身上,从不移开。


    那眼神没有直白的侵略,却阴沉沉、沉甸甸的,带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像在盯着一件终于完全属于自己、不容任何人觊觎的藏品。


    赵恩颂不能继续坐着不动了。


    他刻意尝试过几次试探。


    他假意随意走动、佯装看向窗外的人群、假装抬手揉眉心缓解疲惫,每一个动作都在悄悄观察徐胤的反应。


    可对方没有一点反应,视线紧紧黏着他,没有任何空隙。


    白天送餐的一等生再也没有来过,整栋宿舍安静得诡异,仿佛外界彻底将这间屋子遗忘。


    没有消息、没有动静、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突破口。


    唯一的机会,只有深夜。


    又是入夜。


    宿舍灯光熄灭,整片楼层寂静无声。


    赵恩颂假装熟睡。


    压抑、细碎的闷哼,被他死死咬在喉咙里,断断续续。


    隔壁床单一有轻微响动,他整个人就克制到浑身紧绷,这份隐忍的躁动,让狭小宿舍的窒息感翻倍。


    待到身边气息平稳,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起身、挪步,避开床沿,一点点靠近宿舍门口。


    全程徐胤没有察觉。


    他顺利拧开门锁,踏出宿舍。


    整条走廊空空荡荡,死寂一片,连风声都没有。


    出逃顺利得过分诡异了。


    微凉的空气灌入口鼻,稍微缓解了他的不适感。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发现这里并不是自己宿舍的楼层。


    他忍着本能,咬牙快步朝着电梯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踏出宿舍的那一刻,身后的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起身,悄无声息地跟上。


    走廊的气流掠过赵恩颂的皮肤,他也感觉到了,徐胤跟了出来。


    但身后并没有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鳞片在地上的摩擦声。


    恐惧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赵恩颂已经头皮发麻。


    蛇这种生物果然很恶心!


    更要死的是,他的身体居然是渴望徐胤的。


    难道真的变成了是个男人都喜欢的地步了吗?


    就在他即将抵达电梯、快要冲出这层牢笼的瞬间,电梯上的标识让他遭受打击。


    妈的,电梯停运了。


    他只好朝着楼梯口走去,好在离得不远。


    走过拐角,视野渐渐变亮——


    楼道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逆光而立。


    余朝风尘仆仆,眉眼凌厉。


    “赵恩颂!”


    赵恩颂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动,浑身脱力的眩晕感瞬间翻涌上来,他脚步踉跄半分,险些站不住。


    他几乎脱力地靠在余朝身上。


    而此时,身后沉寂的阴影终于有了动静。


    徐胤在光前缓缓停下,原本阴郁温顺的面具彻底碎裂,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戾气与偏执的不甘。


    他静静站在走廊暗处,无声拦住了后路。


    没有被光罩着的下半身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分不清是双腿还是蛇尾。


    “恩颂,别过去。”徐胤的声音低沉僵硬,没了往日的怯懦,只剩彻骨的阴翳。


    余朝死死对上暗处的徐胤,疲惫的模样掩不住眼底的愤怒。


    “徐胤,你胆子真大。”余朝声音发寒,字字淬着冷意,“敢在学校用幻术,你当我们是死的还是以为研究所是吃素的?你别把我们都害死了!”


    赵恩颂靠在余朝身后,勉强稳住紊乱的呼吸,心头巨震。


    幻术?


    他回想着这两天看到的画面,楼下那黑压压失控的人群、空洞诡异的呓语、层层围堵的乱象,即使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可怖。


    “余朝,今天是我失踪的第几天?”


    “你已经失联五个小时了!”


    一阵荒谬感涌上心头。


    “你感受到的都是他制造出来的幻觉!我不知道他怎么骗你的,但你别怕,严宵和韩靳那几个怎么可能让他胡来?”


    这句话落地,赵恩颂瞬间通透。


    难怪这场异变只困得住他一人,难怪这几天如此“平静”,无人靠近,就算楼下乱象持续不散却始终没有真正冲破楼层。


    自始至终,都是徐胤为了困住他、断绝他所有出逃念头,精心编织的牢笼幻境。


    徐胤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周身黑雾隐隐翻涌,幻阵的气息愈发浓郁。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骤然掠过一道清冽白光,气息干净凛冽,就连赵恩颂躁动的魅魔能力也稍微得到镇定。


    谁来了?


    余朝说道:“哦,我还找了个帮手。”


    周嘉致缓步走来,气质清肃。


    “蛇系幻术。”周嘉致声线温和,却字字精准,“刚好,我的能力天生克你这类阴邪幻术。”


    周嘉致是真人?


    不是幻术?


    话音落下,周嘉致的手轻抬。


    整栋宿舍楼瞬间恢复安静平和,窗外灯火如常,晚风轻拂,哪里有半分失控异变的模样。


    就连徐胤身上的阴湿气息也扩散不了多少,被圈在一个狭窄的范围里。


    可徐胤脸色不变,只是沉沉地注视着赵恩颂,让人摸不清他的意图。


    “不是,幻术。”


    他突然说道。


    余朝呛了他一声:“tui!不是幻术是妖术!你这种蛇精骗人最狠了!”


    “这是预言。”徐胤说道,“我只是让你提前看到了未来会发生的……”


    周嘉致再次朝他攻击,生生止住了徐胤的话音。


    “这里交给我就行了,后续也由我来处理,你们先——”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周嘉致话还没说完,他们两人就已经没影了。


    “……”


    ==========作者有话说:==========


    关于文案为什么改了,因为上夹那天被举报了,编辑找我谈话,监督我改文案了


    第53章 他是圣子


    赵恩颂看着将自己背起来的余朝, “你不用帮他吗?”


    “不用,他一个人就成。”余朝满不在乎道,“他刚刚不是自己说了吗, 他的能力克制蛇精。”


    “……周嘉致他是什么?”


    “圣子。”


    “什么?”


    “圣子啊。”


    余朝看起来好像早就知道了。


    “而且校园传说的第七条你还记得吗?”


    无论赵恩颂怎么回想, 他都想不起来。


    “你记得?”


    “就是圣子啊!”余朝说, “因为圣子那两个字自带模糊圣光,所以就没有存在感。”


    “那周嘉致他不是三等生?”


    “不算纯粹的三等生吧,他去年本来是可以升到一等生的,但他拒绝了, 他好像希望自己低调一点吧。”


    靠。


    赵恩颂:“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


    前天,那时候余朝还在家里。


    “你这几天在家都做什么了?”


    其实赵恩颂想问的是, 他为什么这么久不来学校。


    他又想起之前有谁说过关于余朝的事情,于是有些好奇了。


    “你在关心我啊?”余朝语气轻快, “你才刚脱险, 你都不关心关心自己,你就关心我啊。”


    赵恩颂不说话了。


    多余问那么一嘴。


    “嘿嘿, 等出去之后我再告诉你。”


    他们现在还处于徐胤的“幻术”里,只是余朝和周嘉致是用了别的方法闯进来的。


    “现在要怎么出去?”


    “除了外面的人破阵,就只能等周嘉致那边搞定徐胤了。”


    “那我们刚刚为什么不留下来帮他……”


    余朝把赵恩颂安置下来,单腿跪地,认真地说道:“因为你啊。”


    赵恩颂此刻的尾巴,犄角和翅膀都冒了出来。


    余朝熟稔地把尾巴拉过来,轻轻抚摸着,引得赵恩颂一阵阵的激灵。


    但感受到燥热被稍微缓解了些许, 赵恩颂就任由他了。


    “你这样出去不行, 我现在帮你。”


    ·


    幻术破了。


    赵恩颂这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被困在宿舍,而是校内的一处树林里。


    树林位于山脚, 距离那栋古老的别墅仅有七百米的距离。


    他被余朝捂着眼睛,走出了困着他的蛇窝。


    而徐胤并没有和周嘉致拼个你死我活,徐胤主动解开了幻术。


    赵恩颂看着地上的一堆小蛇就头皮发麻,他无处落脚。


    “就不能直接烧了吗。”


    他低声自言自语,却没想到一说完,所有人都朝他看来。


    刚赶过来的严宵笑着说道:“不行的,在森林里纵火是犯罪。违反校规了。”


    严宵这句话也满是槽点。


    什么违反校规。


    难道不应该说违反国家法律吗。


    韩靳、秦朗等人全都在这了。


    秦朗上前说道:“我给你的道具呢?怎么没用上?”


    赵恩颂撇他一眼:“我刚出来,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秦朗顿了顿,“你身体怎么样?”


    赵恩颂:“手机不在我身上,我也不知道去哪了。”


    秦朗:“那你先好好休息……”


    “手机?这是你的吗?”严宵忽然说道。


    赵恩颂一看他手上拿着的手机,那熟悉的手机壳就是秦朗送的。


    “是,你在哪里捡到的?”


    “就在这附近。”


    赵恩颂接过手机,盯着严宵看了一会。


    严宵微笑着看他。


    “谢谢。”


    “不用。”


    手机在这附近?


    那他是怎么从陆从唯那逃出来的?


    该不会真是徐胤救的吧?


    可对方如果真的救了他,又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


    还说那是什么预言……


    赵恩颂忽地问道:“你要怎么处置徐胤?”


    听闻,徐胤望了过来。


    严宵微微眯眼:“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虽然严宵是笑着的,但赵恩颂莫名觉得不祥。


    徐胤保重吧。


    “没有,你来决定。”赵恩颂淡淡地说,移开眼神,“以后他的事情不用告诉我了。”他可不再会大发善心原谅一个人第二次了。


    赵恩颂和余朝回去的路上,余光看到别墅的方位。


    他便回头看了一眼。


    余朝问:“谁啊?”


    赵恩颂没由来地一惊,“在哪?”


    余朝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你看到谁了呢。”


    赵恩颂:“没有。”


    他从那栋别墅上收回眼神。


    喃喃道:“就是感觉,这里的树该修一修了。”


    严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温和一笑,“修不了的,至于为什么你也知道。”


    “你不用在那边处理那些事吗?”


    “已经处理完了。”


    严宵陪在他身边静静走着,也没解释怎么处理的。


    赵恩颂下意识想看看他是怎么处理的,却正好被严宵一个抬手挡住了视线。


    严宵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是给你换个宿舍吧。”


    余朝嘴快地说道:“那我也要换,跟他一起。”


    严宵:“你?应该不行。”


    余朝:“我自有办法,别让沈燎那逼也一起跟过来就行。”


    严宵:“他?更不可能了。”


    赵恩颂没应答。


    因为他知道严宵想说的是什么,并不是简单的换个学校宿舍。


    他感受着严宵轻捏着他的肩膀,好像在安慰。


    他没回应。


    ·


    最近那阵风波被压了过去,徐胤最后被怎么处置的,赵恩颂也不关心。


    余朝好几次忍不住兴奋地想要透露,都被赵恩颂及时打断。


    余朝回校之后,状态跟之前没两样,反倒更加蹦跶了。


    原本还以为余朝回家是挨批的赵恩颂也放下了心。


    身边最好不要再出任何变数了。


    只不过,回校后的余朝多了个新绰号。


    “那个废物余朝回来了?”


    “不是说他被踹了吗?”


    “老子再废物也比你们nb!上位?别想了。”


    赵恩颂听到余朝跟他们争起来,加快了脚步。


    在学校里还是装作不认识余朝比较好。


    余朝小跑着跟了上来,他撸着袖子,露出的拳头上还多了几个包。


    赵恩颂看了一眼,无奈道:“你跟他们动什么手?”


    余朝:“他们又打不过我。”


    “他们说你废物,你干嘛承认,回一次家变笨了?”赵恩颂想想就觉得好笑,轻轻低笑一声。


    余朝看呆了。


    “啊,我……是啊。”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食堂里人很多,吵吵闹闹的。


    赵恩颂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手机壳还是秦朗送他的那个,现在加厚了不少。


    秦朗跟他说过,这种隔绝道具做得越厚实,能装的符咒能量就越强。


    现在这个手机壳能牢牢锁住他散出去的魅香,只要跟别人隔开一拳远,身上的味道就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之前碰到秦朗的时候,赵恩颂顺便问了预言的事。


    秦朗是他们家族唯一的男巫,按理来说最懂这些预言占卜。


    可秦朗直接告诉他,根本没有什么一定会应验的预言。


    就算法术看到了某种结局,那也只是未来其中一种可能,不是百分百会发生。


    只要不往那条路走,就能躲开坏结果。


    至于具体要怎么避开,秦朗说得去找韩靳问问清楚。


    自从上次出事之后,秦朗和韩靳就几乎没联系过,跟陌生人差不多。


    但赵恩颂不能直接去找韩靳,只能让秦朗主动出面,帮他传话打听解决办法。


    在等秦朗消息的这段日子,赵恩颂做什么都格外小心。


    他正想得认真,忽然有片黑影盖在了餐桌上,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恩颂心里猛地一慌,抬头看见是沈燎,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刚才那一秒,他差点以为是徐胤找过来了。


    “那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沈燎一边扒饭一边说道。


    余朝甩都不甩他一眼:“你要自言自语就一边去,这儿没人搭理你。”


    赵恩颂:“哪件事情。”


    余朝:“赵恩颂!”他又摆出一副被背叛的表情。


    沈燎:“前几天你不是被绑架了吗。”


    周围学生频频偷来惊讶的眼神。


    赵恩颂:“你说话可以别这么直接的。”


    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但学校并没有出面发布官方文书,外界舆论也很平静,肯定是严宵动了手段把消息压下来了。


    沈燎:“是那个蛇精干的吧。”


    余朝:“你学我说话干什么?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发生了啥?”他记得沈燎和赵恩颂并不是可以好好坐下来谈话的关系。


    沈燎:“果然是他。”


    余朝忍受不了被忽视,“靠,能不能让他滚?”


    “那你别吃了。”赵恩颂此话一出,余朝惊讶地看着他,“你维护他?”


    不等赵恩颂回复,余朝立马坐了下来,开始拿起筷子戳饭。


    余朝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两个看。


    桌上没人在意他。


    沈燎问:“那他被怎么处置了。”


    “不清楚。”赵恩颂并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沈燎就没继续了。


    他们安安静静地、互不打扰地吃了一顿饭。


    就在赵恩颂准备离开的时候,沈燎才说:“有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赵恩颂也不客气,直接问他:“怎么找?”


    沈燎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赵恩颂不等他开口,就主动递了出去:“加我好友吧。”


    离开食堂这一路上,赵恩颂都能感觉到身后有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


    余朝啃着手指,牙齿嘎吱嘎吱地响。


    幽怨得很。


    赵恩颂故意不鸟他。


    等到对方快要憋不住的时候,才说道:“你怎么了。”


    “你明知故问啊?”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的。”


    “你跟他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的?”


    “你不在的时候。”


    余朝噼里啪啦地一顿说:“要不还是答应严宵,让他帮我们换宿舍好了。”


    赵恩颂不紧不慢地说:“换宿舍?你觉得严宵会把你算上吗。”


    余朝继续叨叨中:“那沈燎他能帮你什么?他有什么能耐,如果有,那时候就不会乖乖待在学校里背上那么一个名声了。”


    “他是故意想要你的联系方式的,你怎么还给他,他那么不要脸。”


    其实是赵恩颂主动给的联系方式。


    他感觉自己被骂了。


    “你还不如让我帮你呢,我现在知道的很多人都多得多。”余朝还要继续叨叨,赵恩颂打断他:“他欠我一个人情。”


    “他欠的?”余朝愣了愣。


    “嗯。”


    “哦,那没事了。”


    ·


    “秦朗都跟我说了,那什么预言,说是徐胤的幻术。”韩靳吊儿郎当地靠在走廊上。


    赵恩颂站在他面前。


    现在是课间二十分钟。


    学生们都在教室里休息吹空调,偶尔有几个学生在走廊上吞云吐雾,或者去上厕所的。


    赵恩颂正想着要不要换个地方说话,秦朗就说道:“我动了点东西,他们听不到的。”


    赵恩颂这才放心。


    韩靳手臂搭在栏杆上,低眸看着他,说道:“别想太多,想知道什么,直接去就好了。”


    说得容易。


    这要怎么验证?直接去找徐胤吗?


    这跟韩靳又没关系,他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五分钟后,赵恩颂看着面前的图书馆,没缓过神来。


    韩靳双手插兜,歪头示意他,“不敢进去吗?”


    这是不敢的问题吗?


    韩靳缓缓俯身,在赵恩颂耳畔说道:“要我抱你吗?”


    在余朝的拳头跟他的脸打上招呼之前,他就后退了。


    赵恩颂皱眉,遮住自己的半边脸。


    韩靳刚刚是不是亲到了?


    余朝警告道:“不会好好说话?”


    秦朗:“油腻。”


    “正经点。”赵恩颂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韩靳,“你已经想好怎么做了吧?”


    韩靳笑道:“嗯,直接问他。”


    赵恩颂蹙眉,看了韩靳好一会,又看向秦朗。


    秦朗:“他说他有办法,但不肯告诉我,一定要直接跟你说。”


    “这就是你的办法。”赵恩颂说。


    “是啊,不够直接吗?”韩靳问。


    赵恩颂看了看手表,“多久。”


    韩靳注意到他的手表,挑了挑眉,“新买的?”


    余朝突然冒出一句:“游艇名仕。”


    韩靳于是冲赵恩颂一笑,笑里带着了然。


    赵恩颂将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


    韩靳率先迈步,头也不回,“很快能解决,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第54章 卡点更新


    走进地牢。


    徐胤靠着墙壁坐着, 看着十分平静。


    这地方终日不见光,压抑得喘不过气,很难想象他怎么还能这么镇定。


    空气中飘着血腥味, 光是这味道, 就能想象严宵下手有多重。


    赵恩颂目光扫过去, 先看见他下半身染了血,心里猛地一震。


    严宵也太狠了。


    看来那种平日里温和的人才是最要防的人。


    赵恩颂凑近才发觉看错了,虚惊一场。


    那血迹是从腹部的伤口渗出来的。


    察觉到他们过来了,徐胤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唯独视线在赵恩颂身上停留久了一些。


    余朝:“死到临头了, 还不知所谓。”


    韩靳:“严宵用刑了?”


    赵恩颂并不太关心,他从那伤口上移开视线。


    还不如想想徐胤在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韩靳:“徐胤, 你之前说的预言是什么意思?”


    徐胤闭口不言。


    秦朗:“换个人问问?”


    几人一阵沉默。


    赵恩颂见他们面面相觑,大概懂了。


    ——让我问是吧。


    “你——”


    他才刚开口, 秦朗又说道:“谁来问都一样, 他不肯说。”


    赵恩颂:“……”


    他只好问韩靳:“ 你快点,一会快上课了。”


    他们是在课间休息时间溜出来的。


    只是赵恩颂一说完, 他们都很意外:“你还要回去上课?”


    “难不成你们要逃课?”


    “不是啊,我们都没课。”


    秦朗和韩靳不知道怎么扒到的他的课表,还没下课就在教室门口等着了。而余朝是翘了自己的课,来陪他上课了。


    “……”


    赵恩颂正要走,韩靳拉住他手腕,“等等,你就走了?”


    “我不一定要在吧,你们在不就好了。”


    徐胤突然说道:“预言……”


    几人纷纷看向他。


    “那是预言……很快、就会、变成那样。”


    韩靳收起玩笑的神情, 难得正经:“徐胤的幻术有三种特性, 我查过资料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


    “入境即入局。进去的人会受幻术影响,灵魂可能会脱离自己的身体, 跟别人发生互换。一般都是跟人互换,但也有可能会跟动物换。”


    “第二,破除幻术难。如果找不到出来的办法,就尝试直接攻击本体吧。”


    余朝开始摩拳擦掌了。


    “最危险的一条。幻术会主动挖掘每个人最想要的东西,然后以他最渴望的形式呈现。所以,在幻术里,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但你感受到的一定是陷阱。


    那徐胤最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只是在赵恩颂脑子流过了一秒。他毫不关心徐胤想要什么。


    甚至觉得,只是想了一下都是在玷污自己的精神。


    韩靳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那我进去之后就能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故意看着赵恩颂。


    赵恩颂:“……看什么看。”


    韩靳笑了一下,“只是发现自己最近有了少年心事。”


    秦朗:“是老年。”


    赵恩颂注意到束缚着徐胤的铁链,那上面似乎有淡淡的纹路。


    韩靳:“那是压制他能力的。”


    赵恩颂:“那把他松开。”


    韩靳:“你准备好了吗?”


    赵恩颂点点头。


    秦朗:“等一下。”


    等什么,他没说。


    余朝嗤笑一声:“怕什么,我们几个人还搞不定他一个?”


    秦朗幽幽道:“中幻术的人越多,他的幻术越强。”


    赵恩颂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叫上这么多人?”


    韩靳笑了,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因为好玩啊。”


    赵恩颂:“要不把周嘉致叫来。”


    余朝:“为啥?”


    秦朗:“他是谁?”


    韩靳:“那个圣子。”


    秦朗:“他一直没有动静,我还以为这一次没有他了。”


    秦朗说完,周围安静了一瞬。


    余朝:“啥意思?”


    赵恩颂眯起双眼:“什么意思?”


    他感觉秦朗和韩靳有什么瞒着自己,肯定跟自己有关。


    就在他想问清楚的时候,转头一看,韩靳已经解开了徐胤的链子。


    徐胤撑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


    地面阴暗的角落有动静翻涌,细细一看,竟是数不清的小蛇正缓缓钻出来。


    赵恩颂双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次回过神来,他又来到了那个宿舍。


    他正坐在一张椅子上。


    他坐得笔直,后背僵硬,肌肉绷得很紧。


    他轻轻转头,打量周围。


    却蓦地对上了徐胤的视线。


    “……”


    赵恩颂眼底蒙上一层冷意,下颌收紧。


    徐胤靠在桌沿,双臂垂在身体两边,静静地看着他。


    幻术里的徐胤是本人吗?


    赵恩颂观察着他,并没有轻举妄动。


    余朝他们几人呢,哪去了?


    为什么韩靳没说进入幻术之后他们会分开?


    徐胤垂下眼帘,长睫盖住眼底,“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很久。”


    赵恩颂的态度客套疏离:“嗯。”


    徐胤见他愿意跟自己说话,以为他接受自己了,上前半步,“你记得我?”


    徐胤的思维跳跃真大,赵恩颂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这时候就不结巴了?”


    “我在这里不会。”徐胤声音沉沉的,无论情绪有多大的变化,表现出来的也只有那一点,“以前你救过我,在我还是蛇形的时候。”


    赵恩颂却对此没有一点印象。


    但眼下也只能继续顺着徐胤说下去。


    “我记得,那时候是什么情况来着,好像是……”


    “森林被人蓄意放火,我差点被烧死,是路过的你救了我。”


    “对,当时火很大,好像是挺久以前的事情了,大概有……”


    “80年。”


    “对,80年……80、年?”


    “以前你跟余微走得很近,你救了我之后,一直把我带在身边。”


    余wei?


    “你还说过,要跟我一直在一起。”


    赵恩颂蹙眉,“我有说过这句话?”他不了解徐胤,难道还不了解自己吗,“会不会是你认错人了。”


    徐胤沉默失语。


    片刻后,才说道:“没有,你说的是,要一直养着我。”


    赵恩颂淡淡扯了扯嘴角,“不知道余wei怎么样了。”


    这人跟余朝一个姓,赵恩颂不敢肯定这只是巧合。


    徐胤:“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现在轮到他的孙子了。”


    “余朝吗……?”


    “你其实根本没有想起来。”


    徐胤此话一出,赵恩颂心里咯噔一下。


    他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神色平静:“你也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直接说吧。”


    ——那所谓的预言,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恩颂侧头看向窗户。


    白色的窗帘微动,掀起一角。


    宿舍楼下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那一刻他们似乎感受到了赵恩颂的目光,同时抬头齐刷刷地往上看。


    那黑洞洞、犹如深渊的眼睛,吓得赵恩颂往后仰了仰。


    回过神来时,徐胤已经站在他的面前,将他的路堵住,他无法起身了。


    赵恩颂抬手挡在身前,满身防备。


    “离我远点。”


    徐胤突然抓住他的手,他一颤,“放手!”


    徐胤目光阴沉,“你很怕我吗。”


    赵恩颂咬着牙:“我讨厌蛇。”


    “我现在是人。”


    “你身上的味道,很恶心。”赵恩颂挣不开他的手,只能蹬着他,一字一顿道。


    “我想看看你的翅膀,是不是跟以前一样。”


    “以前你总让我环在你的脖子上。”


    徐胤缓缓俯下身。


    明明他的动作很慢,但就是给人一种无法逃脱的感觉。


    他在赵恩颂的颈侧闻了闻。


    突然“嘶”了一下。


    冰凉的蛇信子碰了碰赵恩颂的皮肤,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就猛推了徐胤一把。


    他明明用了十足的力气,为什么徐胤还是纹丝不动?


    因为他现在在徐胤的幻术里?


    “在学校的时候,我知道你很早就注意到我了。”


    “因为你就是那么善良的人,你迟早会救我,只是时机不对。”


    赵恩颂掀起眼,“不,我只是不想救你,看你被打,被打得那么惨,我很爽。”


    徐胤:“别担心,他们都有分寸,不痛的。”


    赵恩颂:“……”听不懂好赖话?


    徐胤忽然在他面前跪下来,上半身伏下,歪头靠在他的双腿上。


    双手牢牢固定着他的腿,他无法动弹。


    徐胤凝着他,那是一种偏激、极端的眼神。


    那冰凉的手掌用力握着赵恩颂的两条大腿,像铁一样一动不动。


    赵恩颂头皮发麻。


    他低眸,僵硬地看着徐胤的侧脸。徐胤的脸部轮廓在人形和蛇形之间闪烁,分舌一进一出,时而轻时而重地撩过大腿。


    突然宿舍门被猛地踹开。


    门砸在墙上又反弹回来,直接被韩靳一手肘顶开。


    “赵恩颂!”


    赵恩颂没有看见是谁在说话,只听出来这是余朝的语气,但声音怎么不太对。


    他没看清余朝是怎么动手的,徐胤快速躲开了余朝的攻击。


    “不能在他的幻术里攻击,他能吸走我的能力。”


    “管他那么多,妈的我都没有躺过赵恩颂的大腿,操!”


    “吸就吸吧,就算他大口大口地吸也吸不完。”


    赵恩颂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站起身,不等他朝余朝几人走过去,秦朗就过来挡在了他的身前。


    赵恩颂抬眸看着秦朗的背影,“你……?”


    奇怪的不是秦朗怎么会过来主动挡在他面前。


    而是秦朗的动作比余朝还快。


    他记得在进来的时候韩靳说过,进入幻术之后,他们会互换灵魂。


    不等他细想,身边就凑来一个暖烘烘的身子。


    一回头,就看到余朝往他身上拱。


    赵恩颂顿了顿,“你干嘛。”


    “我担心你啊,还好你没事。”余朝说着,捏着赵恩颂的衣摆往上一掀,“让我看看你受伤了没。”


    秦朗将他的手打开,握了握拳,“你想死?”


    余朝笑了起来:“那你打啊。”说完,他突然袭击,往赵恩颂的脸上亲了一口。


    秦朗提拳攻去。


    一直旁观的韩靳抬手接住了他的拳头,“别用我的身体做这种事情。”


    这三人都互换灵魂了。


    赵恩颂拽着袖子擦了擦脸,往徐胤看去,却正好看到徐胤正在离开。


    “他要跑。”


    赵恩颂把离自己最近的人往前一推,不过徐胤还是先一步离开了宿舍。


    等秦朗快要抓到对方的时候,宿舍门已经关上,他差点撞倒门上。


    看着拍自己胸口的秦朗,赵恩颂突然就知道那个壳子里装着谁的灵魂了。


    余朝突然挽起赵恩颂的手,不等赵恩颂说话,就拉着他来到窗边。


    赵恩颂顺势往下一看,地下的人群突然不动了,全体顿住,好像被按下了静止键一般。


    余朝说道:“有个办法,直接从根源上把问题解决了就行。”


    “什么办法?”


    “把徐胤杀了。”这个字从余朝嘴里说出来,居然那么地轻飘飘。


    “你怕吗,怕就不要看。”


    “你说话非要离我这么近吗?韩靳。”


    披着余朝的皮的韩靳笑道:“哦,你认出来了。”


    “只有你才笑得这么奸诈。”


    余朝往赵恩颂肩上靠了靠,赵恩颂歪头避了避。


    “我发现你对这个外形的人容忍度特别高,还是因为只对余朝容忍度高?从刚才到现在你居然一次都没有跟我动手。”


    赵恩颂避而不谈,转而说道:“如果刚刚不是你故意引开话题,徐胤也不会被放走。”


    余朝继续跟他各说各话:“你这人真没底线,哪天被人吃干抹净了说不定还要摸摸那人的头说不痛。”


    下一秒,余朝突然被扯开,他的位置被秦朗代替。


    陌生的体温一靠过来,赵恩颂就下意识闪开。


    秦朗的表情很受伤,“赵恩颂……”


    原来秦朗是余朝。


    那韩靳就是秦朗了。


    好混乱。


    赵恩颂捏了捏眉心:“快点吧,我还想回去上下半节课。”


    韩靳:“你学疯了吧。”


    余朝:“刚刚我说的办法你能接受?”


    秦朗:“他说了什么办法?”


    赵恩颂:“如果这一幕真的会来,那也是他带来的。把他弄回蛇形,或者把他弄晕。”


    余朝笑道:“再也醒不来那种。”


    此时,韩靳指着楼下的一处,说道:“看到了,他在那。”


    宿舍电梯不运行,他们走楼梯下去。


    一出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看不到头的人群。


    好在人群里还有空隙,他们能走得出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竖瞳、分舌。


    看来这些人只是空壳子,实际灵魂都是蛇。


    好在他们目前都定住不动,不会攻击人。


    赵恩颂跟着余朝几人在这些人之间穿行,打头阵的是秦朗。


    余朝似乎把自己的能力带到了这具身体上,他拉着赵恩颂,步伐很快很坚定,赵恩颂好几次都差点跟不上,还差点撞到“别人”。


    “余朝”跟在身后,语气轻松,好像是来郊游的:“走那么急干什么,一点都不会照顾人,如果是我就不一样了。”


    秦朗扬声道:“看到他了!”他拉着赵恩颂加快了脚步。


    赵恩颂想说,你们追上去就行了,不用非得拉着我一起的……


    “站住!”


    徐胤听见,还真的站住了。


    他缓缓回头,看向赵恩颂等人。


    “人越多,我的能力只会越强。”


    余朝说道:“但你的制造出来的幻境也不是无限扩张的,最大的范围只能到这里了吧。”


    原来这就是徐胤没有继续往前走的原因。


    徐胤:“你们把赵恩颂也带进来,真的是为了他好吗。”


    赵恩颂一怔。


    徐胤:“只要我想,我能把你们关在这里,我带他出去。或者反过来。”


    赵恩颂猛地看向韩靳。


    哦不对,真正的韩靳在余朝的身体里。


    他又看向余朝。


    韩靳当初根本没说这一点啊。


    如果他早知道会这样,他根本不会一起进来。


    ==========作者有话说:==========


    妈呀差点忘记更新了吓死我了


    第55章 所谓轮回


    一缕思绪忽然闪过赵恩颂的脑中, 他好不容易捕捉到,却发现这抹思绪只是庞大真相中的一星半点。


    赵恩颂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只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有一瞬摸到了事情的本质。


    他的神情被一行人尽收眼底。


    徐胤淡淡地说道:“余微下一个是谁?余良吧。”


    “还在装神弄鬼?”


    “你别插话, 让他继续说。”


    “赵恩颂?你怎么了?”


    “他的状态不太对。”


    赵恩颂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说话。


    不知何处飘来的声浪揉碎在感官里, 无形的文字无声地涌进他的脑海。


    ——他进入了轮回, 又或者说是回到了轮回线上。


    ——他不会拥有之前的记忆,因为这不是延续,而是反复。


    ——这是他一个人的轮回,永恒的诅咒。


    “赵恩颂, 你醒醒。”


    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里。


    他在图书馆楼上的休息室。


    现在坐着的还是之前跟秦朗来时坐过的位置。


    凑到他面前的大脸是余朝。


    赵恩颂下意识地往后靠, 结果靠到了另一个人的怀里。


    他撑着沙发要挪开,可另一边也有人。


    “还好吗。”


    他干脆不动了, 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我来帮你。”


    有人帮按摩, 赵恩颂也任由他去。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这声音是周嘉致。


    “你怎么会在?”


    他扫视一圈, 发现除了徐胤,其他几人都在这里了。


    低头一看,余朝还挽起了袖子正要给他捏腿。


    赵恩颂把腿移了移,余朝抓了个空,遗憾地耷拉下眉眼。


    “我直接晕过去了?”


    韩靳:“你太不经吓了。”


    秦朗:“徐胤的能力被暂时封住了,他变回了原型。”


    韩靳:“变成了小蛇,这下不用怕了。”


    余朝:“小蛇?你见过霸占了两间房那么大的‘小蛇’?”


    秦朗:“是严宵做的,他看起来生气了。”


    赵恩颂:“为什么?”


    韩靳:“还能是为什么, 肯定是徐胤说了不能说的东西。”他意味深长, 眼里含笑地看着赵恩颂。


    赵恩颂直直跟他对视。


    片刻后,韩靳疑惑:“你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赵恩颂:“你不如直接告诉我, 我到底需要知道什么。”


    秦朗:“别逼他这么紧。”


    韩靳:“我们可是陪了你好长的时间,我不想拖下去了。”


    就算现在韩靳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赵恩颂也没有刚开始时这么懵了。


    他暂时压下乱成团的思绪,说道:“能不能直接说清楚。”


    “那我不说。”


    “……”


    他为什么非要跟韩靳这人沟通。


    余朝不满道:“你们能不能滚一边去,吵得要死,没看到赵恩颂要休息吗?”


    余朝把人全都轰走了。


    他们也很配合,秦朗还问赵恩颂要不要吃点什么。


    韩靳一边出去一边说道:“他这不是准备要吃了吗。”


    赵恩颂攥紧沙发布。


    他真是忍不了了。


    “滚出去。”


    休息室里只剩下他跟余朝两人。


    他这时候注意到房内的一面落地镜。


    透过镜子,他看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尾巴和犄角。


    他看着看着,突然皱眉,拿起尾巴一看。


    那上面多了好多个手指印。


    赵恩颂盯着尾巴看了好久。


    尾巴好像很委屈,尖端的爱心都蔫吧了,整条尾巴无力地垂在他的手里。


    赵恩颂手抓得很松,尾巴便缓缓从手掌上流走了。


    然后,吧唧一声掉到地上。


    “他们趁我没醒的时候,都干了什么。”


    赵恩颂沉着脸问道。


    余朝难得支支吾吾起来。


    赵恩颂凌厉地瞥他一眼:“说。”


    余朝立马挺直腰。


    “那个,就是,我本来想阻止的,但他们说要检查一下你的身体,因为你的尾巴和角都冒出来了……我就没拦了,但没想到你的尾巴很主动缠了上去……我以为他们只是要检查一下而已,不知道他们会一直握着不撒手……”


    赵恩颂抓住了重点,“是谁说要检查身体?”


    “韩靳!就是他!”


    就知道。


    赵恩颂看着自己的尾巴在地上一抽一抽的样子,“我不是魅魔吗?为什么看起来像是他们把我吸干了?”


    “你也说了只是看起来……”


    赵恩颂扫他一眼,他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对不起,给你喂得太多了,没考虑过你能不能吃得下。”


    余朝说完马上抿嘴。


    赵恩颂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也不亏。


    突然发现失去意识的时候还能进食也很好,这样就不用面对那些讨人厌的脸了。


    “我能不能再摸摸,我刚刚都没有摸多久,就他们摸得最用力了。”


    赵恩颂蹙眉,“别说这个了。”


    “我晕倒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据余朝所说,他晕过去以后,周嘉致就来了。


    周嘉致的能力让他可以感知到一定范围内的所有“暗势力”,徐胤这种阴暗逼也算一种。于是他就过来了,先是在地牢外面尝试破除幻术无果后,便也进入了幻术。


    接下来的发展就跟上一次经历的差不多。


    余朝说完后,担心地说道:“赵恩颂,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跟韩靳走得太近了。”


    “为什么。”


    赵恩颂也不想跟韩靳走得太近,但他想知道余朝这么说的理由是什么。


    “他不安好心。”


    “我知道。”


    “你知道?那他是故意要把你拉进幻术里的你也知道?”


    原来是这样……


    “我知道。”


    “那秦朗也知道韩靳到底想干嘛,但却没阻止你也知道吗?”


    “知道。”本来是不知道的。


    “他们之间都没有通过气,但都猜到互相要做什么,所以都在旁观,你也知道?”


    “你冷静一点,好好说。”


    “我说,无论是秦朗,还是韩靳,甚至是徐胤,都知道对方想干嘛,但还是顺其发展了,你也知道啊。”


    “嗯。”


    “原来你都知道了啊。”余朝却松了口气,“憋死我了,我想说他们还不让我说。”


    “所以你现在全都告诉我了,是不是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你是说,他们故意让我告诉你的?”


    赵恩颂点点头,“既然这样,你把你知道的全部都告诉我吧,反正这也是他们想要的局面。”


    余朝抓着头发,露出凌厉且不耐烦的眉眼,“好烦,感觉我被利用了。”


    不是感觉,是就是。


    “余微是谁,余良又是谁。”


    “我爷爷和爸爸。”


    “我到底几岁了。”


    “我不知道。”


    “你爷爷和爸爸以前跟我关系很好吗?”


    “大概就像是我跟你的关系吧。”


    余朝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想多说。


    “你有所保留了。”赵恩颂看出他的犹豫,直接戳破了他。


    余朝目光躲闪,“哎呀……别说这个了。”


    “为什么?”


    “……”


    “直接说。”


    “就是感觉很奇怪啊。”


    “因为跟长辈认识了同一个人,你还喜欢我,所以感觉很奇怪吗。”


    余朝捂住脸。


    “说别的吧,其实我确实是想起了一些东西。”


    “那你刚刚说没有……”余朝顿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他的心情忽地就好了,“原来你不想让他们知道啊。”


    “他们有事瞒着我,我也没必要什么都要让他们知道。”


    “你想到什么了?”


    赵恩颂把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都跟他说了。


    余朝:“ 一个人的轮回……确实是这样的。”


    “你还知道什么。”


    余朝回了家一趟,看来得到了不少消息。


    “我的家族有一个使命,说是使命又不太恰当,更像是诅咒……家族长子到了我这个年龄,就必须保护你。在我遇到你之前,我不知道我们家有这个任务,我也不认识你,但时机一到,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就发展起来了。”


    “我们现在的关系真的不是我有意去控制的,我也不是因为那什么使命才故意接近你的。真的。”


    “我也是回了一趟家之后,我才知道我们家族还有这种渊源的,你相信我。”


    “嗯,我相信你。”


    余朝特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啥?我没听错吧?你听明白我都说了些什么吗?我说我保护你是因为家族的诅咒、呸,不是诅咒,我也不是因为这些才靠近你的。”


    见他都要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赵恩颂说道:“我知道,我没那么想。”


    余朝如释重负。


    “那你爷爷和爸爸是怎么说我的,他们对我的态度如何。”


    “就是,怀念吧……”


    “那他们现在跟我没关系了吧。”


    “没有没有,现在轮到我了。”


    赵恩颂“嗯”了一声,不多问,心里大概有了个底子。


    他从来没有接触过余朝的父辈,对方却怀念自己。


    怀念怎么不直接来找他。


    要么是暗中监视,要么,是根本不接受他。


    毕竟生来就要背上个这样的家族包袱,谁都不愿意。


    “那秦朗呢,我上次让你查了他,你就只查到那么一点东西而已吗?”


    “哦还有,秦朗他是他们家族唯一的男巫,但巫师的后代都会自动继承上一代的记忆,并且是完整记忆。”余朝说着说着就发散思维了,“虽然秦朗现在是男的,但他前辈都是女的哦,岂不是他脑子里装着很多女人的思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他判断事情的时候,会不会有很多思想在他脑子里面打架?真痛苦啊,还好我不是他。”


    “所以秦朗也知道我很多过去的事情。”


    “嗯。”余朝重重而缓缓地点头。


    “我本身就是魅魔?还是我被选中成为了魅魔?我到底活了多久?我多久轮回一次?到底为什么会轮回?还有,我为什么只有这两年的记忆?”


    “你本来就是魅魔。你活了很久,具体数字我也不清楚。你本来就会轮回,让我想想怎么说呢。就好像鸟本来就会飞,狗天生就会叫,蛇天生就是蛇一样,这样就好理解了吧。至于诅咒只是针对我们家族的说法,我们家族受到了你的诅咒,但你也不用在意的,我心甘情愿。”


    “……那最后一个问题呢。”


    “难道是因为轮回的魅魔本来就不会有以前的记忆?也不对,因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可能是这一次轮回出了问题吧。”


    “这也是你爷爷他们说的?”


    “是啊——”余朝反应过来说漏嘴了。


    他只好继续说下去。


    “我们是狼族,校园传说之一指的就是我们家族。那个传说的来源有很久了,不止十年前。因为那时候我爸做了一件很后悔的事情,所以每年一到那个时候,他都会来到学校旁边的山上嚎一下,没想到被听到,还被记录下来了。”


    “所以这一次轮回出了什么问题?”


    “是我出了问题……我们家族世代为狼,除了我……”


    “你是狗。”


    “我是狗。”


    “所以其它人都叫你废物。”


    “他们叫我废物也不止这个原因,算了这个不重要。”


    ——魅魔到底为什么会轮回,我的命运就不能掌握在我自己手里吗,我总感觉我总是被安排的那一个。


    察觉到赵恩颂心情很不好,余朝关切地说道:“要不问问秦朗?”


    “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没呢,在外面。他们都在外面。”说完,余朝嗅了嗅。


    秦朗进来了,韩靳也想跟着进来,但余朝拦着没让,“啧啧”声地把人赶走。


    门关上后,赵恩颂直接进入话题:“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秦朗看着身后的余朝,又看看坐着稳如老狗的赵恩颂:“这是打算严刑逼供吗?”


    “对。”赵恩颂点了点头。


    秦朗投降,“好,我说。”


    “你每次轮回的周期都不一样,锚点是你的觉醒时间。”


    余朝:“啥意思?”


    秦朗看向赵恩颂,问:“我要解释一遍吗?”


    “不用,继续。”


    “当你的身体变为魅魔的完全形态,身体就会自动进入‘储存’模式,从那时候开始你不会有极度饥饿的表现,因为进入到你身体的每一分能量都将储存到你的身体里面,一旦收集满了,你的身体就会自动进入沉睡。”


    “所以就叫做轮回?”


    “对。”


    余朝也明白了:“就是晕碳呗。”


    赵恩颂:“我为什么没有以前的记忆?”


    秦朗:“你没有?”


    赵恩颂眯了眯眼睛,打量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秦朗:“真不知道。”


    赵恩颂突然话锋直转:“你以前跟我玩,是因为我是魅魔吗?”


    秦朗实话实说:“一开始不知道,因为那时候你还没有正式进入轮回,只是在轮回边缘徘徊,你还没有开始苏醒的时候我是不知道你是魅魔的。我只能大概感应到魅魔会出现的范围。”


    “你不是有你前辈的记忆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是魅魔,除非我长得跟以前不一样。”


    “有关你外貌的部分记忆都被屏蔽了,这也是为了保护历代巫师。”


    秦朗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撒谎。


    好久没有说话的余朝突然怔怔地问道:“那一次轮回大概持续多长时间?”


    “三年到五年,具体看进食频率和你选中的对象的能力。”


    赵恩颂:“这些轮回的时期里,有没有谁是第一次出现的?”


    秦朗定定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想到要问这个问题。”


    “我想知道有谁一直在盯着我,故意接近我,有谁是第一次认识我。”


    “关于这个,你心里应该也有答案了吧。”秦朗说,“你的答案跟我想的差不多。”


    “但有一个人我不确定。”


    “你说。”


    “严宵。”


    严宵是近期才被接回皇室的私生子,在以前的轮回里,严宵不一定认识他。


    虽然严宵也不是人类,但为什么赵恩颂一开始加入学生会的时候,严宵就一直用那副态度对他,总说“最近遇到了什么困难吗”,好像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似的。


    “严宵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这我不能说,他下了禁制,任何人都禁止说出他的身份。我只能说他是你最新一次轮回中才出现的人物,还有严邺也是。”


    “妍妍啊。”


    “妍妍?”


    赵恩颂轻咳了一声:“严宵的年龄是真实的吗。”


    “不清楚,我查不到他。你想知道可以去问他,他应该会告诉你。”


    余朝:“才三五年啊……”


    赵恩颂:“你还在想刚刚的问题?”


    余朝:“三五年……那我和你还剩下几年?等你下一次轮回,我还能见到你吗,你还会记得我吗?”


    赵恩颂沉思片刻,问道:“有没有推迟轮回的办法?”


    余朝一阵感动,眼睛变得水花花的:“恩恩……”


    “打住。”赵恩颂将他的脸推到一边去,“我不是为了你才问这个的。”


    余朝感动死了,连连点头,“嗯嗯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秦朗:“推迟不了,你吸收进去的能量会永久储存起来直到满为止。过久不进食,你的身体会发出进食信号的。真到了那种时候,场面就跟徐胤给你看的差不多。”


    赵恩颂没有继续问下去,但也有了一些应对办法。


    只是不知道那些办法管不管用罢了。


    赵恩颂:“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这些,无论是你找我还是我找你都不止两三次了,有这么多机会,为什么你一次都不主动跟我说。”


    “因为——”


    “别说因为我没问。”


    那秦朗无话可说了。


    ——因为不想让你太快知道真相,到时候你就有更多选择的权力了。到那时候,你还会看我一眼吗。


    如果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会被更果断地放弃。


    赵恩颂:“你走吧。”


    秦朗抬头看他,“什么?”


    “你不走我走。”


    眼看着赵恩颂要从沙发上起身,秦朗突然压身下来,把他推了回去。


    余朝想来阻挡,却被秦朗一抬手生成的结界隔在外边。


    事情发生得太快,赵恩颂猝不及防。


    眼看着余朝在外面咆哮发狂,赵恩颂在结界里头却一点杂音都听不到。


    秦朗俯身问他:“你走去哪?”


    “去上课啊。”赵恩颂看了眼手表,却发现这块手表表盘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碎完了,玻璃成了蜘蛛网,啥也看不到,“我得去上课了,应该还能赶上半节课。”


    “只是这样……?”


    赵恩颂小心地护着手表,把面前碍事的人推开,“我早就说我要去上课了。”


    后来赵恩颂说了什么他都听不到了,他耳鸣似地,怔了半天。


    赵恩颂和余朝什么时候出去的他都不知道。


    韩靳进来之后踢了他一下,“你们说什么了。”


    秦朗弯下腰去,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脸,失而复得般地笑了一下。


    吓死他了。


    ==========作者有话说:==========


    又是去深圳出差的一天


    第56章 要死了吗


    这天夜里, 赵恩颂做了个梦。


    梦里他半夜起夜,套上拖鞋径直走出门。


    他不知道要去往何处,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 走得格外坚定。


    深夜冷风刺骨, 他浑身发冷。


    他心底明明清楚, 抱住自己能暖和一点,他却一动没动。


    等回过神,人已经站在那栋别墅门前。


    野风呼啸,周边树叶沙沙乱响, 细碎动静听着像暗处有人在蹭动衣物。


    赵恩颂下意识后退一步,这时他才发觉身体终于能由自己掌控了。


    他心跳加速, 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要逃走。


    这时候, 别墅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他回头望去, 门廊空荡荡的。


    月光铺在门口三角地带,那里根本没人!


    赵恩颂倒退着往后挪, 目光死死盯住大门,生怕有东西从中窜出来。


    忽然,他的后背撞上什么,脚底也踩到了东西。


    他吓得猛地往前冲两步躲开,转头看去,身后却空无一物。


    可刚才那感觉,分明是撞到了人!


    一身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不敢停留, 拔腿跑着离开, 还专门避开了刚才撞到“人”的位置。


    才跑两步,周遭景象陡然变换, 他看清周围的事物,发现自己反倒冲进了别墅屋内。


    他上一秒明明还是在室外的!


    他立刻停下,快步往门外折返。


    方才那忽隐忽现的不明东西是什么,他早就无暇多想了。


    这次,他顺利地跑出了别墅,他没敢回头,他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总是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害怕又会遇到刚才的怪事。


    四下道路阴森压抑,处处透着不祥。


    他心里纳闷,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


    梦游?还是被鬼上身了?


    还是说……是该隐在操控他?。


    他深吸一口气,紧紧闭眼,想稳住慌乱的情绪。


    还是先回到宿舍,把余朝喊醒问问他。


    赵恩颂再度睁眼时,又迎面狠狠撞上一样东西,好在他及时抬手缓冲,没撞伤。


    在他的视野里,平整的路上凭空多出一扇门,门上花纹看着格外熟悉。


    他倒吸凉气后退两步 ——


    竟然又绕回了这栋别墅!


    屋内灯火全开,亮得刺眼,窗外树影在玻璃上晃来晃去。


    楼内死寂一片。


    他僵在原地,不敢乱动,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站了许久,始终不见有人出来。


    还是跑吧!


    此刻,他的身后骤然多出一道人影,看不清模样,却能清晰察觉到对方的气息。


    他正要动作,一双手突然攥紧他两边手腕,力道极大,他完全挣脱不开。


    “该隐,我知道是你!”


    下一刻,该隐低头,咬上了他的脖颈。


    身体里的力气不断被抽离,与此同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触感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钻。


    尾巴挣了出来,尾根压得裤子往下滑,尾脊拱起,顶开衣摆,一截纤细姣好的腰肢露在外头。


    赵恩颂捶打着该隐,用力扯对方的头发,但他的手渐渐使不上力,只能堪堪搭在该隐的肩上,看上去倒像是欲拒还迎。


    伤口不痛,反而痒痒的。


    这种一边被抽走一边被灌入的感觉让他双眼失神,思绪完全空白。


    很快,他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他连忙起身,忽地看到身上的衣服不是自己的。


    站到床边,低头看着这一身华丽却过于性感的睡衣长裙一时无言。


    下一秒,他把衣服脱了下来,丢到地上。


    他开始在这个房间里逛了起来。


    这就是第一次见到该隐时的房间。


    该隐去哪了?


    出门了?


    不在最好。


    赵恩颂开始找出去的办法。


    房间的镜子很多,落地镜,梳妆镜,摆得房间里到处都是,站在其中一个镜子前,总能看到其他镜子里的自己。


    镜像层层叠叠,看久了头晕目眩。


    赵恩颂正要移开视线,却忽然看到其中一个镜子里的自己不太一样。


    镜中的“他”转头看了过来。


    赵恩颂心一惊,立马转头一看。


    可自己的身后什么都没有,房间对面只有一个镜子。


    他再次看回身前的镜子,里面的“自己”居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跟他通过镜子对视着!


    赵恩颂浑身一怔,握拳击穿了面前的镜子。


    碎片划伤他的皮肤,不超过两秒那些伤口又自动愈合了。


    他手里握着一枚玻璃碎片,抵在自己的动脉边,他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该隐,如果你再这样耍我,就一起死吧。”


    该隐终于现身,他抚上赵恩颂的手,食指按着玻璃,隔在了动脉和玻璃之间。


    “不要玩玻璃,很危险。”


    这是赵恩颂第一次听该隐这样说话,原来这才是该隐真正的声音。


    低沉,危险,蛊惑人心。


    “你怎么不继续叫我小影了。”


    该隐在他的侧脸吻了吻。


    赵恩颂嫌恶地避开。


    但下一刻就被掐住脸颊,强硬地转过来。


    赵恩颂的脸和脖子都红了。


    “害羞了吗,我什么都没做。”


    “气红的。”赵恩颂一字一顿。


    该隐勾了勾嘴角,黑发落在他的唇侧,显得他的模样诡艳夺魄。


    “亲爱的,你的血液很美味,直接割开动脉会很浪费,我接不完。”


    该隐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把玻璃碎片抽了出来。


    赵恩颂的手掌还是多了几道细小的伤口,该隐捏着他的手不让他攥紧,低头轻轻舔舐起那些伤。


    又是那种感觉,血液一边被抽走一边被输入,而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体内的血液有些不一样了。


    更加纯粹,还多了些陌生。


    就好像体内的血全都换洗了一遍。


    “我不喜欢你跟别人,很脏。”


    该隐的拇指放在他的皮肤上,感受着血管的搏动,“以后,你就交给我来打理。”


    “打理?我是什么物件吗?”


    “不好意思,我太久没说话了。”


    “既然你已经吸完血了,那我先回去了。”


    “回哪里去?你还要去找那些人?”


    “回我自己的宿舍,跟我要找谁无关。”


    “我说了,你就在这里待着。”


    “那我怎么上课。”


    “为什么要上课?”


    该隐好像是真心在发问。


    赵恩颂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他:“因为我是学生,学生就要做学生该做的事情。”


    “那你不当学生就好了,你要学什么,我教你。”


    “你怎么这么固执?”


    该隐为赵恩颂的语气感到新奇,他歪头,手抵着下巴,“你在训斥我。”还是个肯定句。


    “我知道你需要定期吸血,我可以定期来找你。”


    “并不是定期,只要我想,我就能吸血。”该隐说,“还有你,以后就住在这里,陪着我。”


    赵恩颂沉默了。


    他盘算着到底是装傻糊弄过去,明天早上等余朝发现他不见了自然会来找他,还是现在就表明自己的态度,但这样容易激怒该隐,虽然该隐目前看来不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


    毕竟他现在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他们的生命绑定在了一起。


    该隐定不可能伤他。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偏激的事情”指的并不是生命危险。


    还有床上的危险。


    赵恩颂激烈反抗着,但他还是被按着,强硬地套上了那件睡裙。


    他双手都被该隐的能力锁住,他便抬腿去踹。


    只是,他脚一滑,踹歪了,没踹中该隐的大腿,而是碰到了那个垂下来的东西。


    该隐闷哼一声,微微弯下了腰。


    他蹙起眉,嘴上却微笑着说道:


    “宝贝,你喜欢这种。”


    这老东西怎么比韩靳还过分?难道这些怪物都是越老越骚?


    这时候,屋内一阵晃动。


    窗帘无风自动。


    明明是夜晚,但窗帘间隙却透出了金色的光。


    该隐:“来找你的。”


    赵恩颂立刻挣脱开对方,尾巴顺势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


    眨眼间,该隐的脸上就多了一道血痕。


    血滴溅起,其中蕴含着的能量被赵恩颂吸收走。


    该隐的伤口很快愈合了。


    他抹掉脸上的最后一滴血液,看向赵恩颂:“又饿了?”


    “饿了也看不上你。”


    “你不好奇你之前的记忆吗?”该隐好整以暇地问道。


    果然是他拿走了记忆。


    “没想到你跟那个恶魔还有那种关系。”


    屋子持续震动,赵恩颂已经有点头晕了。


    但该隐看上去却毫不在意,好像只是风大了一点而已。


    赵恩颂后退到窗边,见该隐仍旧站在原地没有过来的意思,他猛地拉开窗帘。


    仰头一望,瞬间与那巨大的眼珠对上了视线。


    那不是正常生物的眼睛。


    赵恩颂的整片视野被巨型眼球彻底填满,狭长的竖瞳铺开数丈宽的墨色暗膜,粗糙坚硬的眼膜上覆着一层湿润的暗雾,巨大竖瞳像一道劈开黑暗的赤红巨刃,瞳心滚动着滚烫的熔岩。


    赵恩颂浑身僵住,吞咽口水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中清晰可闻。


    他想起来了。


    在陆从唯家里时,他瞥见的好像也是这样的眼睛。


    可该隐刚才说什么 ?


    ——来找我的?


    赵恩颂瞬间没那么害怕了。


    他跟该隐处于对立面,既然该隐都这么说,至少不会是在骗他。


    赵恩颂鼓起勇气,手放在玻璃上,他仰头,对着那只窗户都装不下的眼睛开口:


    “帮帮我。”


    那只巨大的瞳孔一颤,整片山岳般的巨眸缓缓偏移,沉重、迟缓,带着碾压天地的磅礴势能。


    没有眨眼,没有多余的情绪。


    塞满整片落地窗、撑满所有视野的墨黑巨眼,轰然转动半分。


    赵恩颂抵在玻璃上的指尖骤然发凉。


    该隐轻哼一声。


    空气里骤然炸开凌冽的对峙威压。


    赵恩颂甚至能清晰感觉到,窗外整片空间都被这道龙眸的视线压得扭曲,周遭的一切声响尽数消弭,世间只剩下死寂的沉压。


    该隐却丝毫不退让,他与巨物之间看似什么也没发生,但又像是已经交过了手。


    下一瞬,那只足以吞尽山河的巨眼,再度缓慢回转。


    轰然、沉重、不容抗拒。


    竖瞳重新锁定了他。


    ——这是在回应我?


    该隐突然沉声开口:“我跟他已经立下血契,你确定要插手?。”


    片刻后,窗外那只遮天蔽日的巨眼缓缓移开。


    裹挟周身的沉压一点点褪去,窗外凝滞的气流重新流动,紧绷到极致的空气骤然松弛,可赵恩颂悬着的心不仅没有落下,反而狠狠高高吊起。


    看来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他握了握拳,心里掂量着凭自己的力量能否在该隐手下坚持五分钟。


    可他们差距悬殊,该隐是不会真的跟他动手的,只会缠着他,要他。


    绝望与忐忑缠满心头,所有寄托尽数落空。


    毫无征兆的事情发生了,那道方才挪开的赤红竖瞳骤然去而复返。


    整片黑暗巨眸突兀、蛮横、精准地撞回视野中央。


    方才褪去的滔天威压瞬间倾覆归来,比初次对视更沉、更冷,死死锁死他的身形,连一丝呼吸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同时别墅开始晃动,吊灯的水晶互相碰撞,发出即将碎裂的声响。


    房子要塌了!


    赵恩颂余光突然看见该隐朝他过来,他下意识就逃开,但还是被该隐抓住。


    ——要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激情赶稿中


    第57章 想我了吗


    周遭光景飞速流转, 方才密闭憋闷的空气一扫而空,扑面而来的风清爽通透。


    他猛地睁眼,已然身处室外, 整个人高悬于半空之中。


    自己正被该隐打横搂抱, 双脚悬空。


    赵恩颂心头一紧, 下意识双臂环住对方脖颈,翅膀也“咻”地一下冒了出来。


    该隐脖颈微微一动,低笑着开口:“你要跟我殉情吗?”


    这话落下,赵恩颂才察觉自己方才情急之下, 双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指节绷得泛白。


    他连忙松开脖子, 转而指尖用力扣紧了该隐的肩头。


    该隐喉间溢出一声闷笑。


    笑声未落,脚下地面传来轰然巨响。


    二人低头望去, 浓烟自远处滚滚翻涌, 整栋别墅尽数坍塌成废墟,断壁碎石不断滑落, 尽数坠入湖面。


    废墟前方的夜色里,一道庞大黑影静静伫立,牢牢攫住了视线。


    夜色浓稠晦暗,这东西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光影折射,完美融进周遭黑暗之中。


    赵恩颂凝神细看许久,依旧辨不清完整轮廓,看上去就像一团不停涌动的墨团。


    他正专注打量着黑影, 一股厚重滞闷的风声骤然漫涌过来。


    那是阵阵双翼拍打空气的轰鸣。


    气流搅动静谧夜色, 拨开层层黑暗,赵恩颂终于看清了巨物的全貌。


    那是一头黑龙。


    它的体型太过恢弘, 让人完全分不清远近。


    “不过是刚破壳的雏鸟,也敢跟我动手?”


    该隐一番中二发言听得赵恩颂浑身难受,他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他低声道:“你放我下来。”


    该隐垂眸望向怀里的人:“你不怕吗?”


    怕。


    但更怕他们打起来后会伤到自己。


    “我也有翅膀。”


    该隐看了眼他的小翅膀,“你那不顶用。”


    “把你放下去,怕你死了。”


    “不会的。”


    “听话。”


    这什么语气……


    赵恩颂黑了脸。


    对了,他的手机呢。


    他开始在自己身上翻找起来。


    该隐任由他在自己身上蛄蛹,抬眼望向对面的黑龙。


    “你不怕伤到他?我们的性命绑定在了一起。”


    ——这该死的东西,果然把我当成了挡箭牌。


    赵恩颂的手放在口袋里面,用力按下了电源键。


    心里默念三秒。


    他无心留意该隐与黑龙之间的对峙纠葛,目光四下飞快扫动。


    很快,他望见了秦朗。


    对方刚刚赶到路口,正仰头望向半空。


    夜色浓重,隔着老远的距离,秦朗嘴唇开合,看样子正要同他说话。


    但他只觉得秦朗傻,离得这么远,秦朗说话他怎么可能听得到?


    没等他多想,秦朗的声音骤然在他心底响起:


    “我最多能把你转移到我这边,你找机会离开。”


    赵恩颂眼前空间微微一晃,失重感转瞬消散,双脚已然踩实地面。


    心底又传来一句简短叮嘱:


    “我断后。”


    他来不及向秦朗道一句别,双脚刚落实地面,眩晕感还未散尽,便默然转身,朝着相反方向快步离开。


    脊背绷得笔直,不见仓皇奔逃的狼狈,只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单薄破碎。


    该隐看着他的背影,并没有动身去追,而是留下来牵制黑龙。


    赵恩颂没有回头理会身后的纷争。


    可黑龙忽然调转方向,直冲他而来。


    千钧一刻,该隐和秦朗一同上前,挡在了黑龙面前。


    黑龙挥动巨翼,强劲气流直接将秦朗逼退。


    而该隐站在原地,仅仅衣角被风吹动,身子丝毫未晃。


    这时候赵恩颂好像听到秦朗叫了严宵的名字。


    但这里哪有严宵?


    赵恩颂忽然有了个猜测。


    他走到一棵树下停下,手扶着树干往那边看了两眼。


    三方打得天昏地暗,狂风四处乱卷。


    事情虽是因他而起,但他没打算掺和,准备赶紧离开这里。


    刚抬脚要走,旁边树林里走出来一个人,静静站在路边。


    对方目光落在他身上,“恩颂。”


    这声音……是严宵。


    可严宵不是那条黑龙吗?


    赵恩颂转头望向半空,那边还在缠斗不休,都在阻止对方接近他这边。


    该隐和黑龙实力差不多,打得难解难分。


    秦朗就在中间来回晃悠,一会儿帮该隐,一会儿又牵制黑龙,摆明了故意搅局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给他逃走的机会。


    那么眼前这个人又是谁?


    顶着严宵外表的人朝他伸手,“恩颂,跟我来这边。”


    赵恩颂站着不动,直直盯着眼前这个人。


    夜里光线太差,树影落在他脸上斑驳交错,样貌看得模模糊糊,根本没法确认真假。


    赵恩颂无视对方伸过来的手,淡淡开口:“我们先走。”


    严宵笑着应了一声:“好。”


    这会儿赵恩颂一点都不着急逃命了,步子迈得慢悠悠的。


    严宵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确认赵恩颂有没有跟上来。


    赵恩颂望着他脑后的发梢,出声询问:“为什么这个点你会来?”


    “动静这么大,我察觉不到都难。”


    “你不应该先去管那边吗?”


    “先管你,你更重要。”


    赵恩颂心里疑心越来越重。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头黑龙依旧盘踞在天边。


    他暗自思忖着,眼前的严宵出现的时机太奇怪了。


    并且他的行为、表现都很不自然。


    可诸多念头不停在脑子里打转:如果严宵不是黑龙,那黑龙是谁?


    那时候秦朗看到黑龙一点都不惊讶,说明是秦朗认识的人。


    或者它谁也不是,就只是黑龙而已。


    他猛然记起曾经听过的话,恶魔最擅长编造谎言、玩弄欺骗。


    他瞬间浑身紧绷,心生戒备,脚步猛地停住。


    走在前面的严宵察觉到身后动静,回过身看向他:“怎么停下了?走累了,要我背你吗?”


    但他没有当场揭穿对方的真实身份,只是平静开口:“我要回去一趟。”


    “回去哪?”


    “秦朗那边。”


    严宵微微眯起双眼,“你很担心他?”


    “不担心,整件事都是因我而起,我放不下。”


    “你去又能改变什么。”


    这番话听得赵恩颂心头莫名涌上火气,他强行压了下去。


    严宵不会有这种语气。


    至于面前这个人是谁,赵恩颂已经有了答案。


    赵恩颂低下头,“改变不了什么。”


    “或者你过去处理吧,你不是会长吗,这是你的工作。我自己回去就行。”


    严宵朝他走来。


    赵恩颂本以为对方会顺着原路折返。


    他面上始终保持平静,视线稳稳落在前方。


    谁知这人径直走到他身侧停住,周身裹挟着刺骨阴冷的寒气。


    赵恩颂下意识往旁边避开对方。


    仅仅这一个细微的躲闪动作,便彻底暴露了他的内心所想,心底全部盘算都被对方一眼看穿。


    他们对视了一眼,赵恩颂率先移开视线,他刚迈开半步想要脱身,对方却抢先一步抬手,手臂骤然紧扣住他的腰,力道又沉又紧,根本不给挣脱的余地。


    赵恩颂唇瓣紧抿,一字一顿:“陆、从、唯。”


    “想我了吗。”


    陆从唯俯身,气息擦过他的耳廓,轻声低语。


    低沉的嗓音贴着赵恩颂的耳畔响起,带着彻骨的凉意。


    赵恩颂心底骤然一冷,当即奋力反抗,抬手狠狠朝他脸上扇去。


    陆从唯飞快攥住他的手腕,可还是慢了半步,赵恩颂的指端擦过他的脸颊,刮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你被谁教坏了,以前你不会对我动手。”


    “不,我无时无刻都想对你动手。”


    “无时无刻都想?”


    赵恩颂神色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冷脸,“不要脸。”


    “嗯,我不要脸,我想听你叫我爸爸。”陆从唯强行将他的手拽落,朝自己拉近,又沉声重复了一遍,“我不要脸。”


    赵恩颂身形踉跄半步,他极度抗拒这个怀抱,立刻抬手抵在陆从唯的胸口,硬生生将两人隔开一段距离。


    陆从唯突然弯下腰,凑近他的嘴角轻轻闻了闻,“你身上的味道……”


    赵恩颂瞬间应激,整个人猛地一僵,下意识偏头躲闪,肩膀绷得紧紧的,像只被惹急的小猫,浑身都透着抗拒。


    陆从唯抬手按住他的脑袋,轻轻摩挲着,看着像是在安抚他。


    赵恩颂下意识屏住呼吸,背后羽翼不受控制地轻轻翕动,浑身都透着极致的排斥与戒备。


    下一瞬,陆从唯借着严宵的模样,轻轻咬了咬他的嘴唇,算是对他反抗的惩罚。


    他挣扎着避开陆从唯想要继续下去的吻。


    下一秒他的后脑勺被抵住,固定着,加深了这个吻。


    赵恩颂心底骤然涌上一股屈辱感,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被人彻底压制、肆意拿捏的无力感。


    他觉得陆从唯在看不起他。


    “张嘴。”陆从唯的舌头抵在他的牙关,低声说道。


    赵恩颂僵了僵,而后如他所愿地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血液的味道弥漫开来。


    陆从唯这才松开他,也不管嘴上的伤口,就这么低眸看着赵恩颂。


    赵恩颂一被松开,就立马捂住自己的嘴,用力擦了擦,一个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我身上的味道怎么了。”


    赵恩颂抬眼直直瞪着他,语气带着抵触。


    “难闻。”


    “那你离我远点。”


    “死血,一股老人味。”


    “……”


    他这才听懂,陆从唯不是在说他,说的是该隐。


    但又怎么了。


    陆从唯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滚。”赵恩颂怒斥。


    “你是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陆从唯顶着严宵的外表说道。


    “你。”赵恩颂很快给出答案。


    陆从唯似乎没生气,他语气依旧:“原来你还不知道严宵的身份。”


    什么意思?


    这跟陆从唯用严宵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有什么关系吗?


    陆从唯捏着他的脸,往后看去。


    “那就是严宵。”


    天边的黑龙缓缓转过头颅,视线精准落向这边,眼神格外清晰。


    下一秒,黑龙径直朝着他们的方向飞速冲来。


    秦朗也察觉到了异样,不再刻意阻拦黑龙与该隐。


    两方本就势均力敌,可如今赵恩颂被陆从唯攥在手里,局势瞬间彻底失衡。


    秦朗望着这边的景象,低声喃喃:“原来他就是陆从唯。”


    夜风穿过林木,枝叶晃动,投下交错晃动的黑影。一道人影自树林深处慢慢走出,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竟然是周嘉致。


    他的目光遥遥投向赵恩颂,似乎在这里观战许久了。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对视。


    夜色掩不住赵恩颂眼底的冷意和生疏,他神色平静,只漠然回望过去。


    周嘉致神情晦暗不明,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陆从唯和赵恩颂两人被包围了。


    可那头黑龙却没有与该隐、秦朗等人一同靠近,而是忽然调转方向,径直离去。


    赵恩颂看着那团黑色离去,心想,为什么走了?


    他不动声色在心里盘算对策,没有流露半分慌乱,清冷的眉目间看不出起伏。


    第58章 妍妍来了


    该隐缓步踱到陆从唯面前, 步伐不紧不慢,像踩在某条看不见的节拍上。


    他微微偏头,目光从赵恩颂脸上滑过, 尾音拖得又轻又长:“亲爱的, 就是他啊。”


    ——赵恩颂记忆里的人。


    陆从唯:“是你。”


    空气骤然凝成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月光之下, 几方身影错落而立,彼此的目光在暗处交错、试探、割据,谁都按着兵刃没动,又谁都没有退后半步。


    漫长的沉寂里, 秦朗率先开口,嗓音稳而快:“赵恩颂, 你跟周嘉致先走。”


    话音未落,陆从唯便笑了, 凉薄得几近锋利:“谁说他可以离开了?”


    该隐闻言, 抬了抬下颌,神色似笑非笑:“他走不走, 是你能决定的?”


    两句话撞在一起,火花四溅,分毫不让。


    最终,周嘉致还是握住了赵恩颂的手腕,将他带离了那片剑拔弩张的地方。


    身后无人追来,可那些目光,像钉子一般,钉在赵恩颂的脊背上很久很久。


    校道安静得不像话,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又叠在一起,分开, 再叠在一起。


    赵恩颂走得不快,目光掠过熟悉的梧桐树和旧路灯,觉得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两样。


    他和周嘉致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最后,走到赵恩颂宿舍楼下的时候,周嘉致率先说道:


    “我就送你到这里吧。”


    “你手机还在吗,让余朝下来接你?”


    赵恩颂踩上一级台阶,侧过身往后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随意:“你实在不放心,送我上去不就好了。”


    周嘉致明显愣了一下,眼底浮上一点意外的亮色:“可以吗?”


    赵恩颂歪了歪头,表情空白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什么时候开始,周嘉致变得这么谨慎了?


    电梯门合拢,数字一格一格向上跳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换气扇低微的嗡鸣。


    周嘉致靠着轿厢壁,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已经想好了。”


    电梯恰好在这一刻停住,门缓缓打开。


    赵恩颂没出去,继续听他讲完。


    “就算你是魅魔,我也会帮你的。”


    “……”


    周嘉致没预料到赵恩颂会沉默。


    那片刻的安静里,周嘉致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一种浅浅的不安顺着脊背爬上来:“恩颂?”


    “你现在才想好。”赵恩颂这才动了动,目光却没落回他身上,偏向一侧的白墙。


    “嗯,前几天我看你很忙,所以没找你说话。”周嘉致抿了抿唇。


    “你是圣子?”赵恩颂这话锋转得毫无预兆。


    周嘉致微微一怔,短暂的错愕后,他点了头:“对。”


    “那是干什么的。”赵恩颂的语气平平。


    周嘉致声音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就是一个传承下来的身份而已。”他说得含糊,近乎模糊。


    “而已?”


    “而已……”尾音落下的时候,连周嘉致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那你能克制徐胤?”


    周嘉致点点头。


    “还能从刚刚的场合里全身而退。”就连该隐、陆从唯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周嘉致又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早说?”


    “啊?”


    周嘉致懵了,“因为你之前没理我,我以为你生我气了。”


    说的是微信上那次?


    “都过去了。”


    “那我们现在还是朋友吗?”周嘉致有些紧张地问。


    “是,学校里也只有你对我这么好了。”赵恩颂说。电梯厢内的顶灯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而诚恳,他直视着周嘉致,语气平而真。


    “可我看秦朗,还有余朝他们对你也很好。”周嘉致微微低头。


    “别那么想。”赵恩颂的目光钉住周嘉致,语气没有起伏,却字字清晰,“他们怎么做是他们的事情,但这种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过。”


    周嘉致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那句“只对你一个人”轻轻托了一下,不安都在那一瞬间落了地。


    他本就生得温和,眉眼之间没有半点锐利。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把那句“谢谢你”咽了回去。


    赵恩颂忽然觉得有点刺眼,难道这就是圣子自带的光环吗。


    他现在也能感受到这种光环了呢。


    周嘉致把赵恩颂送到宿舍门口,问出:“你怎么会跟该隐认识,你们看上去很熟悉,他刚刚……还愿意为了你得罪别人。”


    赵恩颂也好奇,为什么该隐突然对他这么感兴趣。


    他还是怀念小影时期的该隐。


    很快,他就想清楚这是为什么了。


    “可能是他得到了跟陆从唯那部分有关的记忆,自己代入了陆从唯吧。”


    ·


    第二天。


    赵恩颂早早地就起来了,他让余朝帮自己打探消息,并借用余朝的手机翻了一早上的论坛。


    网上风平浪静。


    可昨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甚至那栋别墅都倒了,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察觉。


    难道又被屏蔽了?


    赵恩颂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时,严宵正靠在办公桌边沿,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见赵恩颂来了,他自然而然地放下了文件。


    严宵靠在办公桌上说道:“今天就可以搬过来了。”


    赵恩颂没有接话,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问道:“昨晚你有听说什么事情吗?”


    “没有。”严宵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


    “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行李我让人去帮你收拾就好,直接跟我回去。住我的行宫,平时很少有人回来,那里很安静。”


    “方便你学习。”


    “那就今晚吧。”赵恩颂说,然后忽然又把话题拽了回去,声音不紧不慢,“昨晚你真的没听见什么吗?就在湖边。”


    严宵像是没听见后半句,自顾自地接道:“那现在就去吗?带你去逛逛。我那里挺大的,一晚上逛不完。”


    “不急。”赵恩颂感觉到对方在刻意回避。


    往常的严宵,一定会先问自己昨晚遇见了什么,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帮忙。


    但现在……


    “有人假扮成你的样子,想要害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恩颂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一开始以为那真的是你,就跟着他走了。”


    “还被他亲了。”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严宵的舌尖在口腔内壁轻轻抵了一下,像在压什么情绪。


    他的下颌线绷了一瞬,又迅速松开,可那双眼睛里翻涌过的东西,已经瞒不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漫不经心:


    “用我的样子亲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赵恩颂的嘴唇上掠过,又移开,尾音微微上扬,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


    “你反抗了吗?”


    “没有。”


    严宵的手指倏地收紧,指尖掐进自己的小臂。


    赵恩颂看了一眼他紧绷的下颌和肩颈,补了一句:“没有亲到,只是靠得很近。”


    严宵呼出一口气。


    “那不是我。”


    “我知道。”赵恩颂说,语气平淡,“是陆从唯。我以为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赵恩颂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他一直说记忆什么的,但我根本不记得跟他发生过什么。我认识他也就不到两年整。”


    严宵忽然直起身,从桌沿离开,走到赵恩颂面前,微微弯下腰,视线与他平齐。


    严宵的眉眼生得冷,他的五官线条干净而利落,平时总带着一点疏离的矜贵。只是平时爱笑,所以经常让人忽略他的冷意。


    他开口时,语气稳稳的,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却不肯承认的猫:


    “不要想他了。”


    赵恩颂抬眼看他,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这语气被他那副惯常的清冷裹着,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随口:


    “那我想你?”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笑,没有歪头,没有什么生动的表情。


    严宵的身影微微僵了一下。


    赵恩颂没有放过他。


    他依然坐在椅子里,没有前倾,没有催促,只是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想你可以吗?”


    严宵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蜷了一下,指腹在掌心轻轻蹭过,像在按捺什么。


    “聊聊你自己?”


    严宵觉得自己好像被那目光轻轻攥住了。


    “……你想知道我的什么。”


    “昨晚的黑龙是不是你。”


    “……”严宵默了默,“是我。”


    “你是来救我的?”


    “嗯。”


    “因为我对你说了那句‘帮帮我’吗?”


    “你不说我也会帮你。”


    “那你后来为什么要走掉。”赵恩颂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你很怕他们吗?”


    “不是。”


    ——只是怕你,怕你觉得我可怕。


    赵恩颂却没继续问下去了。


    他收回目光,像是那两句话已经用完了今天所有的兴致。


    严宵却忍不住问道:


    “你觉得我那样子丑吗?”


    “昨晚太黑了,没怎么看清楚。”


    “好吧……”


    ·


    下课后,赵恩颂不紧不慢地收拾桌上的书本。


    他刚要起身,余光却扫到门口立着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靠在门框边,姿态从容,正微微偏着头朝教室里看过来。


    赵恩颂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严宵。


    教室里的学生们都好奇地打量他们,猜测他们的关系。


    赵恩颂不是很想被议论。


    但严宵看起来却很享受。


    赵恩颂来到教室门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教室和走廊里的学生都听见。


    “我在等余朝,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严宵面色不改,温和地笑笑:“来接你去我家。”


    赵恩颂眉头一蹙,余光接触到旁人的眼色,又立马抚平眉心,缓缓说道:“余朝一会要过来找我,我们说好了。”


    都说了一会余朝会来了,这人怎么就听不懂暗示呢。


    而且能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去我家”吗?


    赵恩颂并不想余朝跟严宵撞上,他还没跟余朝说要去严宵家的事情。


    “没事,余朝也可以来。”


    “那太好了……”赵恩颂背上自己的包,跟他走了。


    “余朝呢?”都上车了,严宵还问。


    实际上他并没有让司机停车的意思。


    “余朝在你车屁股后面。”赵恩颂头也不抬地说。


    司机突然刹车,降下车窗往后看。


    严宵也跟着凑热闹,“在后面追着跑吗?”


    赵恩颂:“……我开玩笑的。”


    同时,他把编辑好的句子发了出去。


    ——我有点事要去学生会,你不用过来找我了。


    余朝秒回:你又要去找严宵?


    赵恩颂:跟他没关系,我晚点联系你。


    打完字,他突然看到严宵在瞥他的手机屏幕。


    “……”


    “您还有这爱好。”


    严宵笑笑:“别这么说。”


    车子平稳地行驶了一会,严宵坐在他旁边,背脊挺得笔直,肩线平而稳:“你怎么不告诉他实情。”


    “没什么好说的。”赵恩颂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


    “这样很像偷情。”


    “?”赵恩颂终于转过头来,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感觉也不赖。”


    “怪不得韩靳喜欢。”


    严宵连着说了两句话,赵恩颂听不下去,不得不打断他,“韩靳?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喜欢什么?”


    “偷情。”


    赵恩颂无语了。


    过了一会,他淡淡地应了一句:“好像也是。”


    ·


    车子驶过雕花的铁艺大门时,赵恩颂透过车窗看见两侧整齐排列的灯柱逐一亮起,橙黄色的光沿着车道一路铺陈,像是专门为迎接什么人点亮的仪仗。


    车身停稳后,严宵先下了车,绕过车头替赵恩颂拉开这边的门。


    赵恩颂踩上地面的那一刻,微微抬了一下眼。


    这里有些超出预期了。


    殿前的台阶宽阔而平缓,像一道缓缓展开的画卷,引向深处门扉上精致的鎏金纹饰。


    赵恩颂跟着严宵穿过门廊,走进正厅时,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穹顶高得几乎望不到细节,只有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顶端垂落下来。


    严宵带着他穿过一道长廊,两侧的窗帷厚重而垂顺,被晚风轻轻拂动,露出一角窗外的花园景致。


    廊道尽头,严宵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赵恩颂走进去。


    “这是你的房间。”


    赵恩颂踏进门内,目光扫了一圈,房间确实大,整个空间安静而妥帖,像被人特意打理过,却又没有留下太多刻意的痕迹。


    “这是客房?”


    “对。”


    赵恩颂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严宵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不经意:“你要看看我的房间吗?”


    他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站在身后的几名侍从都惊呆了。


    哪有第一回带客人来家里,就邀请客人去自己房间的?


    有失皇家礼数!


    赵恩颂问:“你的房间远吗?”


    说完,他与那两个侍从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那一瞬间,赵恩颂看见对方的耳朵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赵恩颂朝前走了一步,有些困惑:“怎么了?”


    那侍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目光飞快地垂下去,连连摇头。


    廊道很长,两侧的壁灯常亮着。


    赵恩颂说:“你这里佣人挺少的。”


    “不少了,”严宵说,“我不喜欢人多。特别是我住的地方,不太习惯。”


    “你喜欢安静?”


    “嗯。”


    “怪不得这里的佣人都不会说话。”


    严宵愣了愣,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侍从。


    方才那名侍从已经冒烟了。


    他顿时了然,轻轻地笑了。


    赵恩颂踏进房间的那一瞬,一直绷着的背脊松了一寸,呼吸也慢了半拍。


    他目光随意地扫过房间的布局,然后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搁着一只香炉,炉口正起一缕白烟,若有若无地散进空气里。


    他走过去扇了扇,闻到香味,又忽然反应过来不能随便乱闻外面的东西。


    他捂着鼻子后退。


    后背不偏不倚地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严宵的胸膛稳稳地接住了他,“这是安神香,没事的。”


    他缓缓松开捂住口鼻的手,垂下来。


    他忽然注意到,这味道,和严宵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然后他往前凑了半步,低了一下头,认真地、安静地嗅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那双深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认真的、近乎探究的神色:“真有安神的效果?”


    严宵垂眼看着赵恩颂近在咫尺的眉眼,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有的。”


    怪不得一走进来,就感觉这么好。


    感觉在这里还能再刷两套卷子。


    “我房间没有。”


    “要不你来这里睡?”


    “那你睡哪里?”


    “我也睡这里。”


    赵恩颂顿了顿,“算了,我那边也很好。”


    严宵笑道:“我一会让人也给你那边拿点安神香。”


    “谢谢。”


    “不客气。”


    “那边还有一个小一些的房间,适合做儿童房,要去看看吗?”


    赵恩颂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看儿童房?你有孩子了?”


    “没有。”严宵依旧微笑,“你要是好奇,可以一起去看看。”


    “不好奇,没兴趣。”


    他们逛到了花园。


    这个花园有两千平这么大,赵恩颂都有点走累了。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那张面瘫脸。


    妍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进度大概80%了


    第59章 不良影响


    严宵的脸色微微一僵:“皇兄, 你怎么来了。”


    严邺目不斜视,全程没有多看赵恩颂一眼,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相较上次见面, 他的脾气也愈发古怪乖戾。


    赵恩颂神色淡然, 丝毫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


    既然已经得罪过皇太子, 他自然不会再蠢蠢地主动凑上去。


    “皇兄平时很少来一趟,这时候亲自过来,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没有要事,只是恰巧路过。”


    “路过到了我的行宫?”严宵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嗯。”严邺淡淡应声:“顺便跟你说一声, 今晚父亲让我们一起去用膳。”


    赵恩颂听得有些走神。


    皇室的规矩这么多,严宵能适应吗。


    黑龙不都是野生的比较好。


    之后严邺就离开了。


    严宵望着严邺离去的背影, 眉头微蹙。他从来没有跟严邺说过赵恩颂会来的消息,难道严邺突然上门拜访真是巧合?


    “你们关系挺和睦的。”赵恩颂也就是客套一下。


    但严宵却以为赵恩颂会对严邺感兴趣, 关于这个话题, 严宵只字不提。


    赵恩颂以为对方介意自己的身世,不想说, 他也不问。


    他本来就不是很感兴趣。


    两人各怀心事,思绪全然不在一个频道。


    “晚上跟我一起去吃饭吧。”严宵说。


    “可你不是要跟你父亲……?”


    “你陪我去吧。”


    “不行,这太唐突了。”


    “可我不在这里,你一个人会不会很无聊?”


    “不会。”赵恩颂说,“今晚我有事情,要准备一下明天的结课汇报。”


    ·


    入夜。


    行宫书房又大又奢华,宽大的实木书桌摆在窗边。


    赵恩颂端坐桌前,盯着电脑敲作业, 脊背挺直, 眉眼专注清冷,半点不分心。


    忽然, 门外响起敲门声。


    没等赵恩颂应允开门,房门直接被推开了。


    他蹙起眉头,心里不太舒服,语气依旧平和:“有事?”


    一阵冷风灌进来,有人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他。


    赵恩颂手里的笔瞬间掉落在地板上。


    赵恩颂吓了一跳,浑身紧绷。


    究竟是谁?


    这种过分亲近的举动,实在越界了。


    “赵恩颂!”


    “余朝?”赵恩颂惊讶,“你怎么会来?”.


    “所以你是一路闻着我的味道,找过来的?”


    余朝像小狗一样点头,身体不停往赵恩颂身上蹭。


    鼻梁、眉眼、嘴唇一遍遍擦过他的皮肤,温热的呼吸尽数扑在脖颈处。


    余朝一脸得意:“好多人都想来找你,但全都进不来皇宫,只有我成功了,我厉害吧?”


    “谁想来?他们都知道我在这里吗?”


    “我准备出门的时候沈燎问我了,不过我没告诉他。下楼的时候遇到秦朗,他知道你在这。”


    说完,余朝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转悠,到处打量陈设,满心挑剔。


    “这是你住的地方吗?你就住这里?这个床睡得舒不舒服的,要不要把宿舍里那张定制床垫拿过来?或者我再给你重新定制一张。还有这个枕头啊,一点都不好,会得颈椎病的。好歹也是个二皇子,怎么一点都不讲究还好意思让你过来住。唯一的好处就是,终于不用看沈燎那张死人脸了。”


    “你以为这里想换就能换,又不是你家。”赵恩颂无奈说道。他不想处处挑剔,免得宫里下人觉得自己很难相处。


    “那你今晚吃什么?你第一次来,他总该请你吃点好的吧,听说皇宫里的厨师都很牛。”


    “我随便吃的。”


    余朝脸色一下子沉下来:“这么大个地方,还能让你饿肚子?居然连饭都不给你吃?严宵他到底会不会做人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赵恩颂把原因跟他说了。


    可余朝依旧愤愤不平,絮絮叨叨抱怨:“哪有把客人独自扔在家里,自己全家聚餐的?按理说你都算是他未婚妻了,早知道这样,我干脆接你去我家住。”


    赵恩颂捕捉到了个关键词,“未婚妻?什么是未婚妻?”


    余朝瞬间闭紧嘴巴,懊恼自己说漏了嘴。


    耐不住赵恩颂再三询问,他才坦白实情。


    之前京宴下车的画面被人偷拍散播出去,网上传出两人订婚的谣言。


    严宵从头到尾没有出面澄清,流言越传越广,人们全都信以为真。


    “我原本打算找人把消息压下去,等了一整天都没动静,我亲自出手压制,消息却怎么都删不掉,背后好像有人刻意推动似的。”


    “肯定是严宵干的!不然那时候他也不会故意让人拍到了。”


    赵恩颂心里早有猜测,还是开口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肯定是因为他——”


    余朝说到一半却不说了。


    赵恩颂转头一看,严宵已经站在了门口。


    “余朝?” 严宵故作惊讶,装作完全没想到对方会闯入皇宫。


    赵恩颂毫不留情戳穿他:“是你故意放他进来的吧。”


    “我放他进来?”


    “不然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进入皇宫?”


    余朝立刻插嘴:“也有可能是他这里的侍卫都太菜了,所以才发现不了我进来。”


    真的好自信。


    严宵淡淡瞥了他一眼,完全没把余朝放在心上,转头看向赵恩颂:“你还没吃饭吧,所以我提早回来了,给你带了点吃的,都是厨师的拿手菜,你应该会喜欢的,试一下?”


    一桌饭菜色香味俱全,没人会故意跟美食过不去。


    可赵恩颂胃口很差,每样菜只吃了一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看他早早放下筷子,一旁的侍从紧张得不敢抬头。


    严宵脸上带着温和笑意:“饭菜不合口味吗?我让人重新做。”


    “不用了,我吃不惯。”


    现在任何食物到赵恩颂面前都让他觉得腻得发昏。


    比起正常人吃的食物,其他东西对他的吸引力倒是更大。


    余朝开口提议:“要不我们出去吃吧。”


    不等赵恩颂表态,严宵就说了:“实在有想吃的,让人买回来就行。”


    余朝:“等买回来那菜还能吃吗?你让赵恩颂吃馊的?”


    严宵面色明显不悦。


    赵恩颂不想第一天就闹得太难看,“行了,是我没什么胃口。”


    余朝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那你干脆吃我好了。”


    此话一出,包括严宵在内的随从们都露出古怪的神色。


    赵恩颂百口莫辩了。


    余朝丝毫不在意旁人异样的眼光,浑然不觉氛围尴尬。


    严宵把其他人都遣散了出去,餐食也都收走了,只留下一碗清汤。


    他拿着勺子喂到赵恩颂嘴边。


    赵恩颂偏头躲开,“我不喝。”


    他得控制一下跟他们两个的距离,不能靠得太近了。


    他们的精血纯度这么高,不是诱惑是什么。


    但这两个罪魁祸首却装作一副不知所谓的表情,是故意引诱的吗?


    赵恩颂心里烦闷,手指紧紧攥住椅子扶手。


    “喝一点。”严宵低声哄着。


    温热嗓音擦过耳朵,一阵酥麻蔓延开来,他险些压制不住头顶快要冒出来的犄角。


    他被两人围在椅子中间,站不起身,只能往后仰着躲闪:“走开,离我远点。”


    严宵无奈道:“听话,你吃得这么少,对身体不好的。”


    余朝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皱眉看着这一幕。


    赵恩颂只好看向他,用眼神示意。


    余朝一副领会了赵恩颂意思的样子,脱口而出的却是:


    “哪有你这么喂的?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做吗?”


    赵恩颂:“……”我让你把严宵支开,你在干嘛。


    严宵平静地看向余朝。


    只见余朝指导得头头是道:“你得催一下呀,这么烫的汤他怎么喝嘛。”


    严宵顿了顿,还真照做了。


    只是力道没把控好,汤水溅出来,点点落在赵恩颂脸颊上。


    “都说了我不喝……你干嘛呢。”


    “对、对不起。”


    赵恩颂抬手正要擦,余朝初就拿着纸巾怼了过来。


    而严宵拿着碗和勺子,笔直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


    余朝抓住赵恩颂的脸,轻柔地擦拭。


    赵恩颂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推开余朝站起来,结果余朝往后倒的时候,下意识在空中挥舞的手臂打到了严宵。


    严宵的小臂一抖,那碗就飞到了空中。


    天女散花。


    门突然被打开了。


    “殿下,水果拿来了……”


    “哎呀,你个新来的怎么就不懂规矩,要先敲门……”


    两个侍从眼看着这一幕,都不约而同僵住了.


    赵恩颂和严宵面对面坐着,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套,头发也洗了,正在由侍从帮忙吹干。


    严宵张了张口,“对不起……”


    赵恩颂移开了眼神。


    严宵:“……”


    吹风机的声音在耳边呼呼地吹,赵恩颂不知道严宵刚才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时候,一个小侍从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说:“皇太子来了!”


    “又来?”


    严宵立刻起身,话音未落,严邺已经抬脚迈入殿内。


    严邺一身华贵正装,气场凛冽压迫,脚步沉稳,周身自带储君威严,一进门就让整个屋子气氛冷了下来。


    赵恩颂方才没听清通报,直到对方完全走进来,对视几秒后,才慢悠悠站起身。


    外界都说两皇子关系不和,眼下看来,并没有传言里那么糟糕。


    “刚才你都没吃什么就走了,母亲让我过来给你送饭。”


    严宵满心疑惑地望着他。


    严邺目光一转,落到赵恩颂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赵恩颂光脚踩在冰凉地板上,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脚趾。


    “你们在干什么。”严邺语气没有起伏。


    赵恩颂突然有种被家长抓包的尴尬感。


    赵恩颂拢了拢衣领,打算主动离开,给兄弟二人留出独处空间。


    但严邺看着他的动作,显然想歪了。


    对方眉头紧锁,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审视,把他当成了举止轻浮的人。


    赵恩颂虽然看不懂这个人,但还是能分辨出眼神好坏的。


    尤其,他对不善的眼神特别敏感。


    赵恩颂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他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严邺面前,掀起眼看他:“我们只是被汤撒到了身上,所以才洗了澡,别误会。”


    严邺嘴唇动了动。


    还没等他说什么,里头就传来开门的声音,紧接着余朝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妈的,早知道我跟赵恩颂一起洗好了,为什么是我最后一个洗?味道都冲不掉了。”


    余朝拨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更糟糕的是,他下身只围着一条毛巾。


    他看到满屋子的人时,愣住了。


    空气静了静。


    严邺低眸看着赵恩颂:“你说我误会什么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径直离开。


    皇宫里没有适合余朝穿的衣服,他想借赵恩颂的,被赵恩颂一口回绝。


    他一直待到赵恩颂准备睡觉,才不情愿地离开。


    往后好几天,赵恩颂再也没有见到严邺。


    看来那一天两次的碰面纯属巧合。


    正如严宵所说,这个行宫很清静。


    最近课程不多,测验倒是一场接着一场。闲来无事,赵恩颂便在皇宫四处闲逛。


    两名侍从全程跟着,一个帮他背着书包,一个在前引路,沿途给他介绍各处宫殿。


    “那边是什么地方?”


    远处那片宫殿修建得更加华丽气派。


    赵恩颂正要走过去,引路侍从急忙阻拦:


    “围墙后面是皇太子的行宫,二皇子殿下平日里极少去往那边,我们也不便靠近。”


    难怪这片区域人迹稀少,格外安静。


    赵恩颂收回目光,随便挑了一座凉亭坐下。


    “少爷,就在这里了吗?”


    “嗯。”


    侍从跟着他好多天,始终摸不透他的喜好。


    赵恩颂这几天挑选的地方毫无规律,整个过程东张西望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今天在花园,明天在书房,后天干脆坐在空旷草地上顶着大太阳看书。


    看不出是挑景色好的地方,也没有固定偏好。


    “外面又晒又热,光线也不适合看书,很伤眼睛,不如回屋里吧?”


    “是啊,您是在找什么吗?”


    赵恩颂的回答高深莫测,却让侍从们觉得很有道理。


    他只说了两个字:


    “学感。”


    突然,一旁传来一声轻笑。


    赵恩颂警惕望过去,便看到树影后站着一个人。


    “谁。”


    他才刚说完,侍从们就已经纷纷跪下了。


    唯独赵恩颂站着没动,甚至都没有后退。


    他盯着那处摇曳的树影,微微眯了眯眼。


    那身影,好像有点眼熟。


    那人缓缓走了出来,姿态从容,就像在自己家里似地。


    原来是严邺。


    “你们先退下。”


    侍从们低着头尽数离开。赵恩颂望着众人背影,也打算起身走开。


    “你要去哪?”严邺突然发问。


    赵恩颂又确认了一遍周围,没人,原来严邺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才回答对方:“我以为你让我退下。”


    严邺不再说话,迈步朝他走近。


    赵恩颂悄悄往侧边挪了一点,刻意拉开安全距离。


    他和严邺交情很浅,算不上朋友,对方主动找自己,肯定没好事,必须多加小心。


    严邺擦着他身边走过,停在石桌旁边,拿起桌上书本翻了两页,随后合上,看向封面。


    赵恩颂蹙了蹙眉,我还没折页呢,到时候翻书又要浪费时间了。


    “你在学什么。”


    赵恩颂看了一眼封面。


    上面不都写着吗。


    “社会学。”


    “你好像不是这个专业的?”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赵恩颂当然不会跟他说实话,随便扯两句谎敷衍了过去。


    “这是选修课。”


    严邺直接坐到石桌唯一的椅子上。


    这里只有一张椅子,严邺坐了,那他坐哪里。


    赵恩颂十分反感这种阶级差。


    对方权势压人,他又不能把反感摆得太明显。


    他只在心里祈祷严邺赶紧走。


    “从那天以后,我躺了一周。”严邺突然说道。


    他不知道严邺在说什么,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随口应了一句:“殿下好嗜睡。”


    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于是他赶忙补救,“挺好的,多睡对身体好。”


    严邺冷笑了一声。


    赵恩颂瞬间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京宴那场意外。


    记得那时候严宵也请了好几天假。看来严邺也是了。


    果然,严邺是过来兴师问罪的。


    看来严邺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赵恩颂能屈能伸,他稍微低头,语气放缓了些:“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


    严邺没说话。


    难道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真难伺候。


    赵恩颂继续说道:“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挺好的,诱导了我的发|情期,持续了整整一周。”


    “什么期……?”赵恩颂满脸茫然。


    严邺看他:“严宵没告诉你吗?”


    赵恩颂摇摇头,有点懵逼的。


    严邺好像不高兴了。


    严邺眼底掠过不悦,起身离去,丢下一句话:


    “那你就去问问他。”


    ·


    当天夜里,赵恩颂主动去往严宵住处。


    严宵这些天都没敢打扰赵恩颂,担心自己太急了,会吓到他。


    见赵恩颂主动来找他,他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我找你是有点事情要问你。”


    严宵温柔应声:“可以。”


    赵恩颂有点懵逼:“什么可以?我还没问。”


    “以后的孩子可以跟你姓。”


    “……我发现你很喜欢孩子。”


    “你连这都注意到了,看来你也很关心我。”


    赵恩颂无言以对。


    他一直在刻意忽略严宵的不对劲之处,才能好好跟他相处。


    要是严宵对他的心思再明显一点,他就真的装不下去了。


    赵恩颂岔开话题:“我今天见到你哥了。”


    严宵一瞬间有点紧张。


    “你们说什么了。在哪里见到的?是他找你了?”


    “嗯,是他找的我。”赵恩颂把当时的情况大概跟他说了,“发|情期是什么意思?”


    “你哥也不是人?”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告诉你,我以为他不喜欢别人知道他的身份。”严宵问,“关于这个国家,你了解多少?”


    “正常吧,跟大家知道的差不多。”


    赵恩颂知道一个道理。


    如果要在这个国家赚钱,要在这个社会立足,就要对这个社会和国家有足够的了解和信任。


    其实赵恩颂私下搜集过不少隐秘消息,只是来源都是老旧论坛零碎留言,算不上官方内容,真假难以分辨,只能挑选靠谱的内容采信。


    比如关于这个国家。


    他知道皇室宗亲的构成,知道皇太子是法定的继承人。


    这个国家表面推崇科学,但皇室有自己的信仰。


    因为民间有个曾经流传的传闻,只是现在没多少人记得了。


    很久以前,他在一个早已关停的冷门帖子留言里看到过一句话:天降金色异象,天命之人降生。


    于是他就顺藤摸瓜,到处拼凑出了这个消息。


    顺着这条线索一点点拼凑,他弄懂了完整传闻。


    皇太子严邺出生那天,天际金光漫天,皇室认定他是天命眷顾的金龙,请来术士推演命格,倾尽举国之力呵护培养。


    严邺天生聪慧,过目不忘,是举国公认的天才。国王越发笃定,长子是上天派来带领国家走向繁荣的天命之人。


    他当时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废了老大周章搞到的消息,居然是这种毫无依据的谣言,并且故事里面的人物与他的人生毫不相干,他到底为什么要探究别人的人生。


    他为他浪费的几个小时默哀。


    但现在看来,那也不全是浪费时间。


    赵恩颂有点好奇:“既然你是黑龙,那你哥也是吗?”


    严宵说到这个,眼底闪过一丝嫉妒和不甘:“不是,他是金龙。”


    赵恩颂顿时就明白为什么严宵对严邺的态度这么矛盾了。


    “我算是理解你了。”


    因为他听了,他也嫉妒。


    为什么有人的命可以这么好。


    “蛇有发情期就算了,龙也有?”赵恩颂回到正题,他知道严邺的身份后,开始对严邺的说法保持怀疑态度。


    什么诱导发情期。


    他真的能对严邺这种逼格强大的人产生不良影响吗。


    严邺的光环去哪了。


    “一般来说没有,只是他比较不同。”严宵说:“他从出生到现在,就一次都没有过。”


    赵恩颂听懂了,“一次都没有吗。”


    “对,说是为了保持圣洁的体质,所以父母亲也有在引导他不能发泄。”


    “那他不会生病吗?”


    “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是金龙,他不需要发泄,他可以自己控制。但那只是对父母亲的说法,不让他们起疑心罢了,也不会急着给他找配偶。”


    “但是后来遇到了我……”赵恩颂说。


    “对,你那次失控,他受的影响最大,那一周,他是打针吃药抗过去的。”


    “憋了一周?”


    “对。”


    “没坏?”


    “……没有。他体质比较特殊。”严宵说多了一些,“据说是为了攒给他以后的爱人。”


    “那他的爱人可真惨。”


    会灌满到溢出来的吧。


    严宵轻咳了一声,耳朵微红,看着赵恩颂的表情忽然有点热切。


    赵恩颂皱眉,不知道他又在联想什么,还给代入进去了。


    赵恩颂说道:“所以你跟正常人一样,只是他不正常。”那严邺还把自己生病的原因赖我头上?


    严宵嘴硬:“那我还是比正常人厉害一点的。”


    赵恩颂装没听到。


    “今天晚上好像要下雨,我先回去了。”


    严宵轻声挽留,语气平淡,早就料到会被拒绝,只是随口一说:“今晚留下来住吧。”


    赵恩颂:“你再这样,我明天就走了。”


    “明天才走吗?”


    “我回学校了。”


    严宵笑道:“不要,我开玩笑的。”


    ·


    严邺的寝殿比二皇子行宫恢弘许多,殿内陈设简约大气,处处透着储君独有的清冷华贵。


    他静坐殿中,指尖萦绕一缕细碎金色光芒。


    金光穿透墙壁,一路延伸至二皇子住处,悄无声息监听赵恩颂和严宵的所有谈话。


    严邺就这么默默地听他们两个聊自己的生理问题。


    等到赵恩颂离开,监听的金色流光缓缓消散,凝聚成一只通体金黄的鸽子,振翅飞起,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严宵只是比较爱小孩,他有什么错。


    第60章 捣出沫子


    考试一结束, 余朝径直黏着赵恩颂,一路跟着进了皇宫。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侍卫上前阻拦半句。


    余朝逮着宫里路过的下人就暗自显摆, 处处透着得意, 拼命想让所有人都看明白:唯独他, 能随意进出皇宫、时时刻刻待在赵恩颂身边,自己在赵恩颂这里是最特殊的那个。


    凑到赵恩颂身旁,他还不住吹牛:“你看到秦朗那个脸色了吗?还有沈燎,笑死我了, 恨不得弄死我。但他们敢吗?”


    赵恩颂淡淡地说道:“说起来,我好几天没见到他们了, 就连周嘉致也没见过了。”


    这话一出,余朝指尖小动作不断, 心底直发虚。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背地里故意阻拦, 想尽各种法子,不让那群人来找赵恩颂碰面。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 周嘉致私下早就通过其他方式,把所有事情悄悄告诉了赵恩颂。


    赵恩颂转头看向严宵,开口问道:“别人都进不来,但余朝可以,为什么?”


    严宵缓缓回话:“别说外人了,就算是余朝的家人,也一律不许踏入这里。”


    赵恩颂:“只有余朝可以?”


    余朝:“我还有特权啊?”


    严宵:“跟你家里那些人比的话,那就算有吧。”


    所有人都不让余朝家里其他人接触赵恩颂, 赵恩颂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骤然从一旁传了过来。


    韩靳缓步走了过来,语气里满是讥讽:“还能因为什么, 余朝那两个长辈,根本没脸面来见你罢了。”


    赵恩颂抬眸:“因为余朝家里那两个没脸见你啊。”


    “你怎么来了?”


    “你坐,慢慢听我说。”韩靳摆摆手,神态随意,实际上赵恩颂根本没有欢迎他。


    赵恩颂摇摇头,“椅子很硬,我就站着吧。”


    韩靳:“我还没脱裤子。”


    余朝要揍他。


    “为什么说他们没脸见我。”


    赵恩颂脸色冷冷的,一点都不想搭理韩靳。


    他早就看出来了,韩靳清楚自己好多事情,可从来都不肯全盘讲明白,就爱在旁边看着自己折腾看热闹,心里特别不舒服。


    韩靳摆出惊讶的样子:“你原来还不知道啊?余朝没有跟你说吗?”


    余朝不想讲出真相。


    严宵也没有阻止韩靳继续说下去。


    韩靳调整身子,慢悠悠坐得更舒坦:“余家的诅咒,你听说过吗?”


    听过。余朝说过。


    赵恩颂点点头。


    韩靳瞥了一眼余朝,问:“当时他怎么跟你说的?”


    “余朝的家族世代都要背上一个使命,据说与我的轮回有关。”


    “那他有没有说,具体是做什么?”


    韩靳话音落下,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一旁的余朝脸色瞬间变得不安,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严宵面无表情,垂着眼默默思索。


    赵恩颂淡淡开口:“没有。”


    “那你知道你的每次轮回会隔多长时间重启吗?”


    “不知道。”


    韩靳:“那你知道你每次轮回是怎么结束的吗?”


    “不知道……”赵恩颂心情有点沉重了。


    但他不想听韩靳说。


    “你闭嘴。”


    韩靳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赵恩颂转头看向余朝,语气平静:“你来说。”


    韩靳低低笑了一声,没再插话。


    余朝满脸纠结,心里满是顾虑,迟迟不敢开口,半晌才小声道:“我爷爷和我爸……他们都后悔了……”


    半天就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赵恩颂直接问他:“后悔什么?”


    “后悔动手杀了你……封印你……”


    诅咒的规矩是这样:等到魅魔把需要的精气尽数吸纳完毕,再也没法继续汲取之后,余家的人就得重新将魅魔封印。


    封印一共分为两种法子。第一种是直接杀掉对方,或是把人活活禁锢封印起来,往后永世被困在黑暗里,日复一日承受无尽孤独和难熬的苦楚,寻常人根本扛不住。


    余微当初选了第二种办法,余良则选了第一种。


    赵恩颂还没找回从前所有记忆,体会不到这些过往里的煎熬与难过,全程就像个旁观者一样冷静。


    他细细捋清楚整件事,理智开口发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必须要死吗?”


    余朝觉得残忍,不想继续说下去。


    韩靳询问赵恩颂的意见,问要不要继续说。


    赵恩颂坚定不移:“说。”


    “因为你必须进入轮回。你存在的意义就只有一个——”


    韩靳被严宵赶走了。


    临走之前,他散漫地挑了挑眉,一副随性浪荡的样子冲着赵恩颂开口:“往后要是需要搭把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赵恩颂脑子里还停留着那两个字——


    容器。


    他忽然有点生气,但当着别人的面又不想发脾气。


    严宵:“恩颂……”


    “你对我好,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不是!”余朝抢答了。


    “不是,我只想要你,你是什么都无所谓。”严宵说。


    余朝觉得严宵的词比自己多,又生出了较劲的心思:“我也是啊,你为什么只听他说?我陪你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的心吗?”


    赵恩颂:“……安静点。”真是聒噪。


    他突然生气不起来了,和他们沟通真是费劲。


    他把人都赶走,上床睡觉。


    思考都累。


    突然不想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更不想探究韩靳对自己的目的。


    就连与余朝他们纠缠都觉得累,毫无意义。


    晚上起夜,他的第六感告诉他周围不太对劲。


    赵恩颂猛睁开眼,就看到了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味道不对劲。


    这不是严宵那里。


    赵恩颂坐起来,左右张望。


    没人?


    不。


    有人在这。


    不然不可能凭空多出一道呼吸声。


    很快,赵恩颂就找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靠窗的椅子上,静静落着一道人形的阴影。


    “……皇太子?”


    对方过了一会才说道:“你知道是我。”


    因为你的味道很特别。赵恩颂总不能这么说。


    “皇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赵恩颂正要下床,严邺说:“别动。”


    赵恩颂偏不,他就要动。


    严邺能管得住他?


    夜色沉沉,殿内光线昏暗朦胧,周遭安静得压抑。


    赵恩颂黑发微乱,眼底带着几分茫然的清醒,整个人像是被困在这片密闭空间里。


    他视线扫过四周,找不到房门,连鞋子也不见踪影,只能赤着白皙的脚掌踩在地毯上。


    他抬眼看向暗处,嗓音微沉,带着警惕:“你想干什么。”


    “我听说了一些事情。”


    赵恩颂紧张起来。


    知道了什么?难道刚才韩靳过来的时候他在监视吗?都知道了?


    “你跟严宵是真的吗?”


    赵恩颂猛地顿住,愣了片刻。


    严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


    赵恩颂稍稍垂下脑袋,头发遮住了眼底的困惑,低声回道:“不是。”


    “他前几天求父亲赐婚。”


    赵恩颂整个人怔住了,心底先是满是不解,完全琢磨不透缘由,没过多久,一股火气渐渐窜了上来。


    严宵表面对他保持距离不越界,结果背地里就干这种事?


    他看不起严宵。


    只玩阴招。


    严宵才是最阴的,比徐胤还阴。


    “我不知道,他完全是擅自做的决定,根本没有跟我说过。”


    “需要我帮忙吗?”严邺问道。


    赵恩颂觉得他们是挺像的,说的话都差不多。


    就因为让严宵帮了两次忙,严宵就已经要强取他了。要是答应严邺的话,又会发生什么?


    “我给你时间考虑。”


    该夸你有人性吗?


    “好。”赵恩颂先假意应下来,“那我怎么回去?”


    “考虑好了吗。”


    “?”


    你给时间了吗?


    赵恩颂嘴角抽了抽,“刚想夸你通人性。”


    没有人敢这样对严邺说话,他面色冷峻,但赵恩颂并不怕他。


    “你们兄弟俩如出一辙,喜欢趁人之危强买强卖,不过你跟严宵比起来,更加土匪。”


    严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那就是默认了。


    “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我改行吗?”


    他们接触以来,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不知道严邺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感兴趣的,难不成真是发|情期烧坏脑子了?


    “我喜欢你?”严邺的情绪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好像听到了个笑话。


    赵恩颂没什么反应:“不是就最好了,喜欢我的人太多了,像您这样的身份要是插队,其他人会心理不平衡的。”


    严邺突然又阴沉下来,他冷声道:


    “你都不挑的?”


    打开世界的静音,聆听破防的声音。


    赵恩颂:“您这一辈子只会吃一道菜吗?”


    严邺:“我以为你知道自己是容器后会有所收敛。”


    果然监听了。


    严邺:“在这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没有我管不了的事情。”


    “您要当个暴君?”


    “我还没做什么。”


    “那你想做什么。”


    赵恩颂只是在试探对方,结果严邺就真的把他的目的说出来了:


    “我可以帮你延缓轮回时间。”


    “怎么缓?有多缓?”赵恩颂说完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他改口道:“万一我想加快轮回呢?”


    严邺终于笑了一下:“不,你不想,你的欲望很强。你不会轻易进入轮回。”


    “我什么欲望。”赵恩颂语气平静。


    “对世俗的欲望。”


    “说得好像你会给我世俗的东西。”


    “不是不可以。”


    赵恩颂喉结一动。


    “前提是,你离开严宵。”


    “我来他这边住是为了避难,没有跟他交易。”


    竟然把感情形容成交易。


    看来这个名义上的弟弟算计了心上人这么久,要栽了。


    “你不想住宿舍,那就来我这边。”严邺移开目光,淡淡地说道。


    居然连不想住宿舍都知道?他还知道什么?


    赵恩颂蹙眉,“不了,我自己出去租房子。”


    “我让人帮你找房子。”


    你怎么不说直接帮我租呢。


    真扣。


    下一秒,严邺丢了张卡过来。


    赵恩颂顺手就接过:“什么意思?包|养我?”


    严邺一顿,他好像不喜欢这个词。


    那赵恩颂就舒服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面对严邺这样的人,就忍不住发点小脾气,喜欢在一些小事上踩人一头。


    看来是自卑心理作祟了。


    赵恩颂自嘲着。他的接受能力一向很广,对自己更是无比包容。


    严邺回避了那个问题,“以后有事就问我,别自己折腾,麻烦。同样的,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就要出现。”


    赵恩颂忽然发觉,其实自己一直都没有跳出那个圈。


    一个陆从唯离开,又会有无数个陆从唯出现。


    他赌气般说:“我要京宴。”


    “可以。”


    “我要的是那一整栋楼。”赵恩颂皱眉,以为严邺根本没听清楚。


    “我发现你很单纯。”


    赵恩颂:?


    我还单纯吗?


    “单纯的是您吧。”


    “别这么叫我,很生分。”严邺食指敲了敲扶手,“你敢直接对我提要求,却不知道我要你什么。”


    “帮我拖慢轮回?”


    “这是你要的,不是我要的。”


    赵恩颂捏了捏掌心,“你要什么。”


    一阵沉默过后,赵恩颂终于受不了了,他一阵恶寒,“不用说了,到时候我会知道的。”


    赵恩颂抬脚打算离开,严邺恰好站起身,径直朝着他走过来。


    赵恩颂心里顿时提起防备,往后微撤半步:“我要回去了。”


    “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


    突然说什么呢?


    赵恩颂是看他情绪稳定才下定决心跟他纠缠的,如果严邺阴晴不定,那为什么要放弃严宵选择严邺?


    算了,一想到严宵这个疯子想跟他结婚,他就嫌弃。


    两人都不是好东西。


    “交易从现在开始。”


    严邺平静地看着他。


    “你好奇的一切,都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知道答案。”


    ——山上的巨蛋是龙蛋,那是严宵。


    ——国王的私生子出生后即暴毙,严宵征用了这具身体。


    ——严宵天生就有繁衍后代的意识,他性/欲强,繁衍欲望强,喜欢双数,一旦开了头,就会想要一直生。


    赵恩颂会坏掉的。


    ——余朝的家族诅咒的完整内容是,一旦作为容器的赵恩颂满了,就必须杀掉他,让他再次进入轮回。余家是守护者,也是执行者。如果执行者拒绝执行,诅咒便会操控执行者动手。


    余朝是变异种,没发育好,加上运气不好,跟他哥还是个卵时就被哥哥吸走了大部分的能量,后来哥哥因能量过载也早逝了,于是他就成了狼人家族里唯一的狗人。


    恰好,诅咒无法对余朝产生完整的影响。只要他不想,诅咒就不能控制他去伤害赵恩颂。


    狗人的一生不受束缚。


    ——有人想让赵恩颂进入下一次轮回,想要独占赵恩颂;有人不想赵恩颂进入轮回,只想要这辈子的他。


    ——需要小心陆谢临。


    ——可以拉拢周正宪,他是个有背景的傻白甜。


    ——这是赵恩颂的轮回中,第一次遇到严邺,严邺也是第一次遇到他。


    ……


    赵恩颂被幹服了。


    “我用的人形,不是很熟练。”严邺还说:“我怜惜你。”


    怜惜你妈呢。


    我是一碰就碎的娇花吗,我需要你怜惜吗。


    少说这种恶心话。


    第一次被真家伙进入的感觉一点都不好,感觉要散架了,还不如陆从唯那一抽屉的雷霆大宝贝们。


    严邺是只顾自己发泄了。


    打桩机转世,夯土机成精,活塞机初具人形,赵恩颂再也不想喝暴打柠檬茶,特别是捣出沫子的那种。


    实际上赵恩颂一句话说不出来,眼神迷离虚焦,只能张着嘴巴口水都含不住,身体一下一下地抽搐一副被幹傻了的模样。


    严邺坐在床边抚摸他的头顶,把他杂乱的发丝打得更乱了。


    他的视线在那腰曲上停留,“该锻炼了,体力真差。”


    体力差?


    这是变成魅魔后,赵恩颂第一次听到一人这样说话。


    他感受了一下,却发现好像真是这样。


    他的能力呢?


    为什么非但吃不饱,反而更饿了。


    赵恩颂突然忘记了身体上的累,抬头惊讶地望向严邺。


    反观严邺是吃饱喝足的样子。


    他才是魅魔吧!


    “我可以抽走你的能力,这样就能让你的能力一直维持在一个安全值。但你饿的时候还是需要进食的,也可以找我。”


    “不。”


    赵恩颂故意气他。


    “要找别人?别人有我好?”


    “对。”


    “我不喜欢你找其它人。”


    “我们又没有在一起,你管我。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严邺没有回答,而是问道:


    “感觉身体怎么样?”


    很糟糕。


    “还好。”


    “那正好,还能来两次。”


    “滚。”


    严邺也不跟他置气。


    “你觉得我怎么样。”


    技术很烂。


    “一般。”


    “我努努力。”


    “我要那栋楼,明天早上就要。”


    “好。”


    严宵知道了他们的交易。


    他不高兴了。


    他一直以为赵恩颂想要回自己以前的记忆,也就是被该隐吃掉的那一部分。


    赵恩颂:“我要那个干什么?我需要一直活在过去吗,我自找痛苦。”


    “我都为你准备好了,京宴我本来也是想送给你的。”


    “你只有股份。”


    “那是因为你没说你要一栋楼,你先跟我说的话,我也能搞下来给你。”


    “他不要求跟我结婚。”


    “我也……”严宵问。“你就这么抗拒跟我结婚吗?”


    “两个男的结婚?国家法律不支持同性婚姻。”


    “我能改。”


    行。你权力大你了不起。


    “我不希望你跟严邺在一起,他这个人只想着他自己,自私,利己,他不爱你。”


    那这不挺好的吗。


    “优点说完了,缺点呢?”


    “……你怎么一直在帮他说话。”


    “我没有。”赵恩颂觉得要说清楚了,不然严宵绝对会误会,“因为他能帮我抽走体内多余的能力。”


    “你想这一次的轮回慢一点?”严宵问。


    “对。”


    “是只有他才能帮你吗?我不行吗?”


    “你行吗?”


    严宵不行。


    他换了个路子,说道:“陆从唯同意的话我没意见。”


    为什么要举这种不可能的例子?


    有了共同的敌人,对家也能成为朋友是吗。


    赵恩颂有点不耐烦了,“你跟你哥说去跟我说没用。”


    严宵一顿,“是他逼你的对吗?”


    赵恩颂没否认,“各取所需而已。”


    “放屁。”


    “粗鲁。”


    严宵冷静了许久,赵恩颂以为对方要死心了,却没曾想会听到这么一句:


    “你跟我哥也好,在皇宫我也能经常见到你。”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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