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 保暖思那啥


    林微姝拜完师, 便听着消息,本来原本被关住的木七竟生生逃了去!


    此事传出,众人皆惊。尤其是林微姝, 亦不觉轻轻皱眉, 甚是吃惊。本来林微姝准备寿宴结束之后,再行盘问木七, 未曾想木七竟堂而皇之从王府逃脱无踪。


    不知怎的,傅玉珠心里竟隐隐有几分快意。就好似本来闷得透不过气来一个人, 如今得了几分喘息之机。


    如此看来, 林微姝也没那么顺。


    林微姝却无暇留意别人想法, 只竖起耳朵听。


    此事是蓝毓发现的, 蓝三郎发现时, 本来看守木七的仆人刘安已是被生生勒毙,那凶徒已不知所终。


    然后就是诚王府水池池子边,发觉木七褪下来脏衣, 还有木七下水痕迹。


    此事诚王萧睿也吃了一惊,王府老管事提及, 只说诚王府池子引入的是活水, 池子下头另有暗渠通府外,木七竟似这般便出去了。


    萧睿这主人家也暗惊, 若非老管事提及, 他这一府之主竟也并不知晓此桩干系, 偏那木七竟知晓此桩之事。


    本来只是七八分怀疑, 而今却是十成十的肯定, 这木七就是处心积虑,暗暗潜入。此贼子也不知晓用了什么法子,打探了许多府内情形。


    若不是林微姝将之揭破, 只怕今日木七还当真要杀人了。


    萧睿又向林微姝道谢,林微姝吓了一跳,又只说不敢当。


    傅玉珠这样眼巴巴瞧着,又觉得没意思起来了。


    宣月在一旁嘀咕了一句,嗓音小,旁人没听见,傅玉珠却听见了。


    宣月是嘀咕今日林微姝是故意的。


    虽然傅玉珠也不喜林微姝,但觉得事情可能没这样巧,不过宣月却已笃定林微姝是故意的了。


    宣月气性大,还挂脸,估摸着要气很久。


    傅玉珠心里又添了几分烦意,听着那沈大公子主动请缨,说让林家母女随他一道回去。


    虽让沈侑正可巧住在林微姝的隔壁。


    木七一逃,恰巧是林微姝指认他的。那人是个疯的,说不准还会报复,可巧沈侑也能护一护。


    顾娴与林微姝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傅玉珠留意到宣婴倒没说什么,可脸色却有点儿青。宣婴心里有些不痛快,傅玉珠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卫国公府家里那些狗屁倒灶事传得沸沸扬扬,可惜人前却没演。沈侑居于外城,韩氏也没说什么,只叮咛儿子仔细小心些,且顾着林姑娘这弱女子。


    沈侑也恭声称是。


    看来卫国公府一家子都是话闷肚子里性子。


    宣月本来拽着傅玉珠手臂不肯放,因要回家,方才在贺氏劝说下撒开手。


    傅玉珠如释重负,耳边却听着宣婴凉凉说道:“真遇着事,你便将阿月推出去,以全自己名声。永安侯府娶你为媳,亦是是福分不浅。”


    傅玉珠如五雷轰顶。


    其实她也不是没算到宣婴会猜出来,但会猜不要代表会说,她以为宣婴纵然有几分疑窦,亦会咽到肚子里去。


    她要的从来不是宠而是敬,以后宣婴肯定会有旁人,可对自己的敬重必然是独一无二的。


    宣婴从来都很敬重她,以前宣婴跟林微姝吵成个什么似的,却从来没跟傅玉珠红过脸。


    可而今,宣婴却是直言不讳。


    傅玉珠七情六欲上面,做委屈、不可置信之态:“你竟疑我这个?”


    宣婴有些不耐:“玉珠,你不妨认了,我还觉得你敢作敢当。难道你我一辈子不能推心置腹?”


    傅玉珠斩钉截铁:“没有,我处处为阿月周全,你却这般冤我。”


    宣婴面色终于沉下来,步子大步流星离开。


    傅玉珠慢慢绞尽了手帕,心里却有个声音告诉自己没错。她否认了,显得不坦诚,现下宣婴会很生气,可这心里想想的事终究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


    于是,也终究会过去,算不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而且也给宣婴一丝念想,宣婴会想,也许当真是他弄错了呢?


    要承认了才真正板上钉钉。


    女人遇到这种事时要沉住气,不该认的别认。


    这样想着时,傅玉珠慢慢松了下来,心里却很坦然。


    事是宣月自个儿招惹的,傅玉珠没觉得自己对不住谁。再者宣婴当真很疼这个妹妹?依傅玉珠看来,也不过如此,平素也是不怎样。不过宣婴会将孝顺母亲,照拂妹妹责任扔在妻子身上,哪怕傅玉珠是未来的妻子。


    傅玉珠抚摸过手腕间玉镯,想着林微姝已移情别处,想着宣婴冷冰冰态度,本来兴奋雀跃的心情却是淡了许多了。


    此刻林微姝人在马车之上,悄咪咪的撩开一道马车缝隙,如此往外打量。


    沈侑让小厮驾驶空车,自个儿骑着马,就在林微姝的马车左近。


    林微姝觉得他是故意为之。因为沈侑平时并不是这样的,他总把自己藏在马车上,好似什么穴居生物,并不喜将自己给露出来。


    林微姝甚至觉得他似乎并不喜与人交际来往,沈大公子只是保持必要社交,使得他看上去没那么怪。


    所以如今沈侑没藏在马车里,是恐怕逃走的木七拿着一把刀,刷的杀过来?


    林微姝脑补画面有些好笑,心尖儿却不觉涌起一丝酸酸甜意。


    沈侑总是口里言语周到,而且做得比说得多些,是个极温柔体贴的人。


    她其实身躯还是有些紧绷绷的,可偎依着顾娴,方才开始小心翼翼触及内心深处那点儿酸甜。


    方才在诚王府,她忽听在自己内心深处浮起的真切声音,她喜欢沈侑——


    只浮起这个念头之后,林微姝便如遭雷击,接着便下意识回避,想也不敢想。


    直到现在,马车滚滚,风平浪静了,她似乎方才继续想一想。


    林微姝小心翼翼,那沈侑喜欢自己吗?


    她慢慢想着,许多事涌上了林微姝的心头,沈侑总是对她温柔体贴,处处相帮。


    那日自己哭花脸,最狼狈时候,是沈侑让自己上了马车,哄好了自己。还有就是今日,她不觉得是可巧,是沈侑知晓自己家境艰难,不动声色人前全自己面子。


    林微姝大胆想,纵然,纵然沈大公子对自己没有爱慕之意,应该也不讨厌自己吧。


    应该是喜欢自己的?


    虽然不见得是那种喜欢。


    林微姝蓦然闭上眼,脸若火烧,一颗心咚咚咚的跳。


    从前她的心也这样跳过,不过不似这次跳得这么厉害。


    以前她与宣婴在一道,也有过欢喜时候。可后来遭逢家变,父亲亡故,家里日子清贫许多迁去外城,宣家又断了亲——


    这三年里,有许许多多的苦涩滋味,风风雨雨时,似也不能分心去顾念别的什么。


    林微姝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她以为自己失去了这样感觉了。


    可受伤的心慢慢会好,而今也会鲜活跳动,于是愈合后的心也开始有些温柔情意触动。


    只是新生出来情意如娇嫩的小花,让林微姝悄悄藏在心里,不好这样子露出来。


    她闭上眼,又觉这样感觉非常好,就好似自个儿受了伤,如今却又好起来。人在心情痊愈时,才会滋生出美妙的情绪,开出好看鲜艳的花。


    林微姝闭着眼,心里默默念,点评,是不是这就叫保暖思那啥——


    诚王府的风已吹至梅家,不过小倩这个小丫鬟并不知晓这一点。


    她出府采买些果蔬,而今正要回府。小倩个头小小,力气却不小,推着放蔬果的板车也不费劲儿。


    这样干活儿,小倩心里却是甜甜的。


    有一件欢喜事落在了小倩身上。


    街头平安食坊的少东家陈子轩拦住她,结结巴巴说想娶小倩为妻,按礼数虽说是要跟木七这个兄长提亲,但总归要先问问小倩愿意不愿意。


    平安食坊生意很好,陈家也有些家底,陈子轩人品也能拿得出手,虽说不上极之俊美,却也样貌端正,个头也有。


    而且陈子轩出了名为人好,很体贴。


    小倩不敢信。


    其实单论小倩,府里府外称赞她的人不少,说小姑娘勤快,重情意,样貌也俏。哪怕出了偷盗之事,信她没偷盗的人多,觉得她偷钗的也觉得她是为兄还债,绝不是这女孩子自己贪。


    单小倩自己,还是很吃香,不过有个赌钱且暴脾气兄长,那就是个无底洞,谁都要躲一躲。


    故此陈子轩这样说时,小倩欲言又止。不过不待小倩说什么,陈子轩已快人快语说道:“我知晓你家里的事,以后,你兄长欠了些银钱,我愿意认。”


    陈子轩说得很郑重,下定决心样子。


    小倩心想让别人知晓,定会笑陈子轩这个少东家养呆了,跟傻子似的。


    她心里却很是感动,脸红红点下头。


    陈子轩亦喜不自胜,他不是登徒子,也没敢如此唐突,只帮小倩将一车菜推至梅家后街,又约明日来提亲。


    小倩觉得他眼里有活儿,靠得住,心里亦甚是欢喜,也想嫁。


    陈子轩人好,若不体恤,便会摆出架子,让小倩如若嫁非得跟兄长断绝关系才是,可人家偏偏没这样说。


    但将心比心,小倩亦想劝说哥哥不可在赌,以后一家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其实也还好,小倩观察之下,自个儿兄长近段时间也未赌钱。


    小倩觉得一切向好,日子也越发有奔头。


    只是她欲推门而入之际,一只粗壮手带着若隐若现呕吐物酸臭气,生生将小倩拽走。


    板车上蔬果散落一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052 和宣婴一道


    木七能逃走亦实属运气使然, 花了些心思。


    他逃脱之际,刻意将衣物弃于岸边,自个儿却并未扎入水中。


    声东击西, 他本欲引开旁人注意力, 只是未曾想诚王府水池下竟当真有暗藏水道,旁人皆以为他已逃走, 倒当真由得木七趁势离去。


    他命贱,不过运气倒似不错。


    但他议起这些事, 小倩似跟做梦一样, 女孩子都没缓过劲儿来。


    小倩不敢相信这些是真的。


    半晌, 她才结结巴巴:“你是说, 是说你杀了四姑娘。你, 你杀了她——”


    “竟然是你。”


    木七叹息,似无奈,用一种哄妹子口吻说道:“你以为她待你多好?小倩, 这般尽心服侍,可她并不放在心上。我原不欲和你说, 也无非是怕你心里不好过。那个贱人!平时惜弱悯贫, 不过是攒名声做给外人瞧。”


    “真出了事,便嫌咱们不是家生子, 嫌你粗鄙。你不过是将捡来的发钗戴一戴, 她便认定你偷盗, 要将你赶出去。”


    小倩泪水珠子一滴滴的落下来, 拼命摇头:“我不信, 四姑娘对我很和气。”


    木七一副恨铁不成钢样子:“她不过是不耐烦见你在她跟前哭闹,所以才这样说。一转头,便让人将你撵出去, 眼不见为净。你是个傻子,却还以为她好。”


    小倩跳着站起来:“可你,可你也不能杀了她!你怎么能,怎么敢杀了她?!”


    一切都不好了,她在梅家那桩还不错差使,还有自己和陈郎君那桩幸福美满的婚事,都眼瞧着离小倩远去。


    小倩忍不住泪如雨下,惶恐无措。


    她情不自禁有些埋怨。


    木七却没有去哄,女人有时候是不能哄的,你得比她强势,否则女人便会不依不饶。


    小时候家里面,母亲泪如雨下,不甘不愿哭诉时,父亲便拳头揍上去,用些凶狠劲儿压下去。村中男人都这样,十有八九都会打老婆。


    不过木七可看不上亲爹那样儿,他自诩自己是要聪明得多。


    再者,他也极疼小倩。


    打是不会打,他却站起来,极大声:“你如今只怨怪我使你过不上好日子?好好,倒是我搅你好日子,活该成你累赘。不如干脆不认我,你便体体面面。”


    小倩又气又急又摇头。


    木七步步紧逼:“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我杀梅玉茹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安安稳稳留在梅家,为了让你不伤心,不使你知晓梅玉茹是个贱人,这般薄待你。可现在,倒论到你嫌弃我了。”


    他劈头盖脸这样说,说得小倩不知晓如何辩。


    木七趁胜追击:“是我让你得罪三姑娘,让四姑娘也容不得你?你以为今日你回梅家,旁人怎样待你?”


    “那个小宣侯,为破案子,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之前国舅爷身边一个小妾,被他拷问得不成人形。你是什么身份,他会心慈手软。我千辛万苦逃出来截你回去,无非是盼你安然无恙。”


    说到此处,木七言语又柔下来:“好了,如今倒不如让你大义灭亲,让你捉着我去官府,舍了你哥哥性命,倒让你过好日子。”


    小倩被他说得伤心欲绝,亦脱口而出:“我几时说要大义灭亲?”


    她嗓音已软下来,泪水盈盈。


    木七看不上男人把女人打服,要拿捏好家里女人有很多法子。他也猜到这般竹筒倒豆招认,小倩肯定得闹一闹,木七大度也不会跟妹子置气。


    女孩子哄哄就好。


    小倩口风已松,木七亦柔情起来,伸手握住了小倩的手:“是了,我妹子不是个没良心的人。你待旁人皆好,更何况对你兄长?”


    “小时候,逃荒路上,我捡着你了。你爹娘没了,险些要下锅。我看不过,将你救出来,一个人打好几个,背上还有个老大的疤。”


    “我不后悔,我知道我妹子不是没良心的人。”


    接下来,木七就要领着小倩避风头了。


    这日子接下来是有些难,不过最重要是自家妹子要跟自己个儿一条心。


    当然等日子安稳后,他再去寻那林姑娘晦气,毕竟木七也不是什么好性儿,一向是有仇必报的。


    摸着自己手臂上伤处,木七不觉呲牙咧嘴,抽了口气。那沈大公子看着斯斯文文的,下手却是极狠,劲儿也很大。


    这一夜,林微姝睡得并不舒坦。


    次日宫里也来人,将林微姝官服印信一并送来,来的还是那位魏女史。


    魏女史面上不露,却暗暗打量。


    林家迁去外城,日子果然有几分困窘,不过虽如此,房屋倒是收拾得干净整洁,可见是有用心过日子。


    眼前这位林姑娘精神面貌也很不错,杏眼光彩莹润,瞧着甚是精神。


    魏女史不敢揣测那位大统领心思,只说正经事:“昨日已和林姑娘提及,说你虽为女尉,却亦不必在宫里带刀巡逻。林姑娘心思灵巧,可入内宅问案,遇着女眷亦方便许多。”


    “但这只是大致方向,至于林姑娘办案过程中有何权限,又与三司如何合作,又如何接案,又能使唤什么人,这些皆需拟个章程,还需几日。”


    “不过昨日,借着林姑娘拜师,满京城皆知太后用意,又指明让林姑娘办连环凶案。是故便是林姑娘上门询问,旁人皆不能拒。”


    “是故姑娘可先行问案,另一头慢慢走章程。”


    魏女史解释得很仔细,林微姝听着也很认真,在一旁点头。


    说罢,魏女史又将七品女尉的腰牌拿给林微姝。


    顾娴心里又欢喜,又几分担心。好在昨日沈侑送女儿回来时便说了,因木七逃脱,这几日沈侑会送林微姝进出,倒也无妨。


    魏女史送来女尉衣裳统共三套,礼服一套,公服两套,都是深色。


    送走魏女史后,林微姝换上公服。


    这套女尉公服颜色深,本来容易穿着老气。


    不过林微姝穿在身上,因容貌青春水润,反倒恰到好处添了几分沉稳,俏脸也添了些稳重。


    顾娴昨夜整夜犹豫,但今日看着林微姝精神整齐模样,心里到底是欢喜的。


    放眼京城,有几个女子能有自家女儿这个品貌?


    顾娴亦禁不住以此为傲!但她仍忍不住叮嘱林微姝几句,方才放女儿出门。


    小枝这几日倒不好跟林微姝一道了,盖因近来织造司有个职位公开擢选,指明要女子。小枝要考这个职位,如今也正忙着准备。


    林微姝也让她不要跟着自己,只将心思放在擢选上。


    出了屋,今日阳光暖融融的,如此落在了林微姝的身上,又是个极好的天气,倒让林微姝微微恍惚。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扯了一下衣袖。


    不知怎的,这套女尉公服却是十分合身,倒似有人用手指头一寸寸替林微姝量过一般。


    她一抬头,便看着了沈侑。


    沈大公子已在屋外等着她,要陪林微姝去梅家。


    沈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看着林微姝微微发窘,有些不好意思。


    许是之前沈侑耳朵不好,需读唇语,习惯目不转睛盯着林微姝。而今沈侑耳朵好了,可似乎仍习惯成自然。


    林微姝留意到有时沈侑自己个儿也留意到不对,察觉不妥后沈侑会尴尬扭过头去。


    但林微姝心里并不见怪,隐隐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甜丝丝的味道。


    这一次沈侑仍骑马,林微姝做在马车里。


    可往日似乎也不是这样,从前林微姝跟沈侑一个马车,也没什么,难道因为避嫌?


    又或者这几日小枝不便缘故?


    林微姝慢慢压下了心尖儿那点儿微妙的心思。


    这时节,梅家已到。


    林微姝可巧遇到着个熟人,竟是宣婴。


    这桩连环凶杀案别处也在查,宣婴之前来过梅家一次,而今又来。


    林微姝以为宣婴口里又会说些有的没的,其实并没有。


    宣婴只说道:“原来小姝也来梅家问话,有劳你多问梅家女眷几句,我身为男子,到底并不方便。”


    林微姝啧啧称奇,心忖难道因为自己而今有了官职,宣婴也尊重几分?


    不过也是应该的。


    但沈侑可不这样看,在沈侑看来,也许这位小宣侯已有一些别的指望,想着和林微姝缓和关系了。


    也许因为比较之下,傅玉珠让他失望?


    沈侑和声:“林姑娘,我留下阿青,他也会些武技,待会儿由他送你回去。”


    林微姝也不知会问多久,也点头道谢。


    宣婴脸上倒没什么,可心里却不是很痛快。


    入了梅家,这次是梅家三姑娘梅玉慧跟林微姝说话。


    家里女眷就属梅玉慧最大方,说话也周到,也不大会说错话,是故长辈们决意让梅玉慧跟林微姝这个新上任的女尉聊。


    两人在里厅说话,宣婴站在外厅,里厅的说话声却传出来,能让宣婴听到。


    宣婴冷着脸不说话,由着林微姝和别人聊。


    他忽而觉得办案时如有个女子在身侧也是挺好,至少很多事会更方便一些。


    若用些心,是不是自己跟林微姝也不用见面就吵?


    再者吵起来也没什么不好,他跟傅玉珠倒是吵不起来,但相处时却十分憋闷郁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053 真相


    梅玉慧张口就叹息:“四妹妹性子最好, 又有才气,心地又再善良不过,是故方才让那兄妹二人给害了。”


    家里的事是不好说给外头听, 梅玉慧也只字不提自个儿明里暗里和梅玉茹较劲儿。再者这些同龄女子之间较劲亦再正常不过, 本亦不值得如何大惊小怪。


    但梅玉慧言语还是禁不住漏出些小端倪。


    “原本木七赌钱,被管事的抓住, 是要被撵出去。却是四妹妹求情,可怜二人方才留下来, 还将那小倩提拔在身边贴身服侍。”


    “她也是胆子极大。可叹这两个外头来的人不知根底, 如今连小倩都跑个没影。”


    说是姐妹情深, 但梅玉慧首先却是要将家里撇清, 不能让人觉得是有人故意将木七兄妹安排在梅玉茹身边。


    至于之前小倩贪墨了自个儿东西, 手脚不干净,梅玉慧更一个字也没有提。毕竟这桩事传出去旁人会怎样想会否有些多事且挑剔的人觉得,是自己这个大房的三姑娘太刻薄, 方才惹怒木七,使得木七胡乱杀人?


    这也是梅玉慧主动请缨, 说让自个儿应酬林微姝的缘故, 总不能让个不懂事的人乱说。


    林微姝:“如此说来,二人并非家生子?”


    梅玉慧答:“那确实也不是。二人本是雇来, 那木七看着力气大, 小倩看着又手脚伶俐, 厨艺不错。只可惜, 品行是不行。”


    林微姝循循善诱:“四姑娘心慈, 不让犯错的二人被撵出去就是了,为什么又将小倩收到身边,贴身服侍?难道小倩有什么好处, 将四姑娘打动?是吃食做得精致,还是女红做得好?”


    梅玉慧:“大约是蓝表兄人在,也替这两人说了几句话。”


    林微姝反应快,隐隐约约琢磨到了什么,下意识间便想到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蓝表兄,可是蓝阁老家中的三郎蓝毓?”


    那个风度翩翩,偏生性子极差的蓝公子?


    梅玉慧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细一想,梅玉慧也没觉得自己说错什么,但还是隐隐觉得自个儿好似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只得说道:“正是!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蓝表哥那日来了,觉得管事的太苛刻,不免插口说了几句。而四妹妹,她也帮着蓝表哥说了几句公道话。之后,四妹妹又让小倩在她身边服侍,蓝表哥也称赞她性情贤淑善良,不同于俗流。”


    梅玉慧拼命压下自己说话口气里的嘲讽劲儿,毕竟她是个为族妹之死极惋惜的好姊姊。


    死去的梅玉茹善良个屁!梅四娘子爱出风头,性子也不能容物,性情极之虚伪小气。


    梅玉茹所在庶房那一支,家里已没什么出色男丁,以后分家也就那样儿。所以,她这个好妹妹可是削尖脑袋想嫁人,谋个一门好亲事。


    那时候扮善良,无非是做个蓝毓看的。


    当然之后小倩十分感动,对梅玉茹甚是感激,梅玉茹也很是受用,也留着小倩使唤了。


    梅玉慧虽想掩,可林微姝却听出来一点儿。


    林微姝也见过蓝毓。蓝毓和沈侑皆是本科会考的考生,又因二人皆面容俊美,时下戏言探花必从这二人之中脱颖而出。


    后来沈侑中了探花,蓝毓还冷嘲热讽,说了些酸嫉之话。


    在林微姝看来,蓝毓容貌虽说是和沈侑齐名,可实则差老远了。


    虽如此,林微姝不得不承认蓝毓也有几分样貌。


    年少而慕少艾,女子亦是如此。


    林微姝都猜得到当时梅玉茹为给个俊美公子留下好印象,所以显得十分宽仁和善。


    念及于此,蓦然一道灵光掠过了林微姝的脑海,使她打了个激灵。


    许许多多的画面涌过林微姝脑海,这些画面里,都有蓝毓二字。


    初见蓝毓,是蓝毓对沈侑大肆嘲讽,不念从前交情,反倒笑沈侑靠着耳疾博同情得了个探花之位。


    再之后,林微姝和沈侑一道,恰好撞见他利用卫兰的那桩丑事。卫兰既是他没名没份情人,又是替蓝毓写话本的枪手。蓝毓夺她作品,得她贞操,却并不愿意给卫兰一个名分,绝不肯娶其为妻,二人不欢而散。


    之后诚王府做寿,这次蓝毓倒是没有在沈侑面前折腾。


    但是是蓝毓第一时间发现木七勒死看守仆人,匆匆逃走。


    所有线索皆串成串,而最后一颗珠子却在方才梅玉慧倾述的言语之中补完。


    那就是当初木家兄妹做错事,要被逐走时,也是蓝毓跳出来求情,使得兄妹二人竟也留了下来了。


    蓝毓是对木家兄妹施下恩德的。


    林微姝如此思之,微微晃神。


    再来就是梅玉茹死后,满京城皆在传,说因四个女子逼死蔡萱,所以才被一一复仇。


    连带宣月都被吓得深居简出,不敢出门。


    可如今看来,其实木七和死去的蔡萱也没什么关系。


    林微姝思量时,听着梅玉慧说道:“可怜四妹妹为人这般贤淑,旁的人竟为莫名其妙理由要杀了她。”


    凶手是要杀了梅玉茹吗?


    林微姝心里有个声音否认,不是!


    可能木七是,但策划这一切的真正凶手不是。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有些人另有所图。


    可现实不是推理小说,越精密的计划执行起来,是越容易出些变数。又因为这些变数,凶手原本的计划闹得是乱七八糟。


    她已问完话,走出来,耳边听着宣婴问她:“小姝,可有什么线索?”


    其实方才林微姝跟梅玉茹所说的话他句句有听见,也并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线索。他只是禁不住寻个由头,和林微姝说几句话。


    那样感觉对于宣婴而言倒是极熟悉,从前他外出游历遇着林微姝,因心悦于她,总是没话找话,盼着和林微姝多说几句。


    林微姝蓦然扭过头,这样看着他,眼睛里却无从前含羞带怯,而是有几分审视和迟疑。


    林微姝心尖蓦然响起一个轻轻声音,其实,我有点嫉妒他的。


    男人对女人有时候除了爱慕,还会有嫉妒,其实女人对男人也是这样。


    她羡慕宣婴,有很好的家世,健康的体魄,还有是个男儿身,什么都能恣意些。不似林微姝,她爱验尸断狱,在县衙六房流连,父亲也允许。可林文彦也不过是纵着,处于一片宠溺之意,并非当真觉得女儿这般极好。


    林文彦在世时,也不过觉得女儿嫁人后要受些规矩磋磨,不如在女儿未嫁人前宠着些,使得女儿开心几日。


    她不似宣婴,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宣婴有她渴望的一切,所以她禁不住追逐爱慕他。


    别人因宣婴贬低她时,林微姝总忍不住和宣婴吵,心里十分别扭,总堵着一口气不顺意。


    蓦然间,过去岁月里那些藏在暗处,晦暗不明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惹得林微姝心思翻腾。


    所以这一次,林微姝是想要赢过宣婴的。


    从前许多争吵,还有上次那桩羞辱,宣婴早风轻云淡忘记了,林微姝却介意得不得了。


    林微姝犹豫几分后,开口:“小宣侯,既在查案,称呼我为林女尉便好。”


    宣婴称她林姑娘也罢了,称她小姝委实太过于亲昵。


    工作中要称职务。


    宣婴挑不出理,不过面色明显难看几分。


    不过林微姝也没心思和他吵,而是直入正题。


    “至于说到案情,我倒确实有个怀疑之人。木七杀人未必是他自己主意,这幕后之人,我也疑了一人,是蓝家三郎蓝毓。”


    “蓝三郎?”


    宣婴吃了一惊,皱眉。


    “因他当初出语开解,方使得木七兄妹二人留下?”


    宣婴言语生疑,下意识想驳林微姝,又想到之前林微姝公堂断出陶通是凶手,方才咽回去。


    他道:“难道并非巧合?”


    他已开始重视林微姝的言语,没有一听就驳。


    不是因为宣婴心里对林微姝的情分,而是林微姝仿佛确实有些能耐。


    但宣婴又有几分迟疑,不是很信。


    蓝家那般声势,蓝毓虽未中探花,却也年纪轻轻入了翰林。虽还要熬资历,但这般岁数如此任职是未来入阁的架势。相反沈侑却只得了个清贵闲职,其实安排远不如蓝毓。那沈大公子只不过得了面子,蓝毓却得了里子。


    宣婴:“他正好前程,却起了这心思?”


    林微姝:“正因他好前程,也许他反倒有了杀人的动机。”


    她将卫兰暗里替蓝毓捉刀写书之事道出来。


    一开始,是卫兰仰慕于蓝毓,奉上《玉春记》,求其点评。


    蓝毓将这本当作自己所写发表,在文坛上声名大噪。


    卫兰并未生气,甘当枪手,蓝毓为求稳妥,将卫兰变成自己女人。


    这卫姑娘一开始很安顺,可渐渐心思也不安稳起来。


    蓝毓画了个大饼,说要纳卫兰为妾,可卫兰还不稀罕。她有才情本事,凭什么要做妾,要做就做正头娘子。


    那时两人聊不到一处,亦不欢而散。


    此桩事可巧被林微姝和沈侑窥见,闹得蓝毓更为羞恼。


    被外人撞见一次,难道不会有第二次?再者纸包不住火,沈侑和林微姝撞见前,难道没有别人撞见?


    肯定是除了卫兰才最稳妥。


    再者那时节,卫兰已经开始“不安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054 为了这碟醋


    从林微姝听到的争执里, 卫兰的“不安分”体现在两处。


    第一,卫兰大约也知晓蓝毓空口画饼,不是个能指望的人, 已经开始对蓝毓失望, 亦不再替蓝毓代写《玉春记》。


    第二,那日林微姝向卫兰问口供时, 正巧听着卫兰跟书坊老板对话,知晓这位卫姑娘久未动笔, 近期却欲写个新本子以自己名字发表。


    如此种种, 皆说明卫兰渐渐摆脱了蓝毓掌控, 想好好为自己而活。


    蓝毓许以妾室之位, 卫兰亦不稀罕。


    正因他有个好前程, 所以绝不能闹出什么丑闻。美玉岂能与瓦片碰?卫兰家道中落,连梅香书社往来应酬交际的银钱都给不起,指不定能发什么疯。攀不上高枝, 又捏着蓝毓把柄,蓝三郎那样的性子当然会很不痛快。


    他当然很想除之。


    宣婴听着林微姝侃侃而谈, 瞠目结舌之际, 忽又留意一事,那日林微姝和沈侑一道误听蓝毓和卫兰争执。


    林微姝和沈侑一道——


    两人私底下不知有多少独处。


    宣婴心尖蓦然好似生了根刺, 扎得十分不舒服。


    林微姝和沈侑住得近, 自然是有许多机会来往, 而自己性子太傲, 肩负太多, 又因傲气不肯低头,所以林微姝不受用。


    但这些言语不能宣之于口,更不能说出来。


    宣婴言语里傲气淡了些, 做出探讨架势:“他要杀卫兰,为何死的是梅玉茹,是乔婉?”


    甚至连宣月亦惶惶不可终日,担心得紧,连门都不好出。


    林微姝:“这只是我揣测,但依我想来,纸包不住火,我与沈大公子既有撞见,那么之前难道没有别人撞见?”


    “卫兰和蓝三郎的关系,也不见得是桩无人知晓秘密。”


    “若是卫兰死了,第一个便会疑在蓝毓身上。便算手段隐秘,什么证据都未留下。只要一查,他跟卫兰的私情就会被扯出来,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哪怕当真未留下什么证据,他也是别人心中的贼。”


    “若他出自勋贵之家也罢了,可蓝三郎偏生走的是正统清流路子。他先是科举,又擢选为庶吉士,入了翰林。清流官员,名声是最为重要的。”


    “他不能牵扯一桩杀人案子,也不能让人知晓他和卫兰私情,更不能扯出是卫兰替他代笔写的话本。卫兰不死,便易被扯出他欺世盗名。卫兰死了,杀人嫌疑直指他这个情郎,他与卫兰私情也会传得沸沸扬扬,那便两处堵了。”


    “不过读过书的脑子就是聪明,我想蓝三郎也是想了个好法子。两年前,梅香书社死了个社员,是蔡萱和梅玉茹生出龃龉,乃至于蔡萱自缢而亡。于是借着<惊梦记>扉页之上那四个名字,寻了个三年前那桩事的由头,依次杀人。”


    “死了梅玉茹,再死了乔婉,此刻若卫兰死了,旁人会怎样想?官府不会去疑卫兰的情郎,因为这是一桩连环凶杀案。大家会觉得是因书社四个女子一起逼死了蔡萱,所以方才导致了报复。”


    “一片树叶最好藏在树林之中,便没人可发现。”


    蓝毓为了这点儿醋包了饺子,卫兰就是那点儿醋


    宣婴亦顾不得那些感情上的酸涩刺心了,他听得吃惊极了。


    这虽然是合情合理,却匪夷所思。


    这虽是匪夷所思,但合情合理。


    林微姝已十分明晰的继续断下去:“恐怕蓝三郎早就起了凶心,有了歹意,开始物色杀人的刀。其实我虽只见过他一次,却并不觉得他是个厚道大方的人。这么一个刻薄尖酸之人,为何却帮了木家兄妹?”


    “因他一句话,木七便留在了梅家,而木七的妹妹小倩亦成了梅四娘子贴身伺候的丫鬟。其实他看中的是木七,要物色一把杀人的刀,自然是要先施展恩惠。”


    “梅玉茹死后,两年前的事被扯出来,铺天盖地闹腾。究其原因,是将此桩凶案归于两年前复仇。”


    “再来就是乔婉。”


    “他已经造势成功,本来让木七杀了卫兰也容易。谁曾想卫姑娘也乖觉,放下面子,央求大伯母收留。”


    “按他盘算,卫兰本应无处可去的,没想着竟出了这样的纰漏。其实卫兰当初是被大伯家赶出来的,并不受大伯母待见。但没想到,正因蓝毓造势闹得沸沸扬扬,谁都知晓扉页上四个女子可能被杀,那么卫兰的大伯母也不好众目睽睽之下见死不救,亦只能接卫兰回去住,还人前待她极好。”


    “如此一来,为杀卫兰,他只能冒险让木七潜入诚王府杀人。”


    林微姝本来按照证据和动机推到此处,不知怎的,心里隐隐有些古怪,好似有些地方别捏得紧。


    她细细一想,也想不出别扭在哪儿。


    宣婴已听得入神,这般盯着她,林微姝亦暂且按捺几分疑窦,继续说下去。


    “可未曾想,木七居然被当场抓住,他自然是急了。”


    “谁知晓木七能有多少忠心?况且我听说木七还有个妹妹小倩,木七与妹子关系也是极好。若以其妹要挟,木七到底是招或不招?”


    这谁能知晓?


    “我猜他潜入木七关押之处,不是要放了木七,就是要杀木七灭口。当然,顺理成章,也是他第一个发现木七逃走,情急之下惊动了其他人。”


    宣婴听得入神,已忍不住问道:“你是说是蓝毓杀了那看守仆人,放走木七?”


    林微姝想了想,摇头:“不大像,似蓝三郎这样的人,是不大习惯自己动手的,总易将些脏事推给旁人做,他自个儿怎愿沾手?再者,勒死刘安那条绳上沾了些呕吐秽物,十分肮脏,蓝毓养尊处优不会拿这东西杀人。”


    “估计,是木七逃脱,他也吓了一跳。若捉住木七,说不定真能问什么端倪。”


    宣婴容色微凝,但无论如何,木七确实已经逃了,而且似乎很不好找。


    梅家居然请了这么个仆人,真是引狼入室捡到宝了。


    种种迹象表明木七并非寻常凶徒,而是惯于杀人越货的积年老手。


    此人嗜杀成性,又善于躲避官府追捕。


    这人都跑个没影儿,任着林微姝怎样说,总归是没寻着证据。


    然后宣婴又听着林微姝抱怨:“那蓝三郎性情本便十分可厌,连沈大公子那样好性儿的人都加以欺辱,只是大公子性子极好,并不与他计较罢了。”


    林微姝这样说,宣婴也略知晓是怎样一回事,知晓蓝三郎和沈侑有些不对付。


    因为沈侑在蓝毓跟前受了些委屈,林微姝就这般为其不平,宣婴心尖儿发闷恼意更添了几分。


    无论如何,沈侑总归是卫国公府的嫡孙,怎么都比林微姝处境要强,轮得到林微姝心疼他?


    这厢沈侑点了盏新茶细品,他容色柔和,蓦然唇角轻轻勾起,笑了一下。


    这浅笑亦十分和气。


    沈侑总不显怒色,哪怕旁人对他有所冒犯,他似也并不计较。


    但他心里却认真想,小姝十分聪慧,此刻也应疑到了蓝毓身上?


    因极善疏解自己情绪,沈侑也没跟蓝毓真生气。


    一开始他并不欲殿试上出风头,但旁人皆觉他这个勋贵嫡孙不过是虚应个景,而京城众望皆归蓝毓。


    所以他让蓝毓摘了大跟头,闹些笑话。


    本来这口气也已经出了,偏生旁人爱嚼舌根,说蓝毓被选庶吉士,入了翰林,虽未入三甲,里子却足。


    而沈侑领了个探花衔,却不过是个清贵闲职,面子虽好看,可却是虚的。


    沈侑是最讨厌两个人拿出来做比较,无趣得紧。


    蓝毓应该怪京中闲人太多,否则蓝毓杀人也好,放火也罢,沈侑未必掺和。


    他想着那一日,自己领着林微姝买些蜜饯果子吃,不但让自己瞧了个乐子,亦还让林微姝窥见卫兰和蓝毓这番拉扯。


    林微姝瞧见这桩事,必然会留心,心下必定是有猜测。


    这厢宣婴已说道:“虽蓝三郎待沈家那位大公子并不友善,虽你也分析得头头是道,合情合理,但始终并不证据。”


    宣婴心下有几分酸嫉。


    虽有几分酸嫉,可他自认这句话也入情入理。


    林微姝图穷见匕,说出意图:“如若推断正确,那么下一个目标便是卫兰。已经折了两条人命,又闹出这样大阵仗,他怎能歇心。这卫姑娘只要稍给些机会,有人必会上钩。”


    “小宣侯无妨去打个埋伏,木七也好,蓝三郎也好,说不准都能抓住个现行。只在行凶当场抓住,岂不是铁证如山,证据确凿?”


    哪有千日防贼道理?对方既已杀红了眼,必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说不准因木七曝光,情绪激动之下行出什么过激行为。


    追击凶手固然是重要,可阻击凶手,防止罪案进一步发生亦是极之要紧。


    若非如此,林微姝也不会耐下心,和宣婴这般细细的商量,她还要借宣婴出些人手。毕竟如今林微姝官衔虽下来,其他还未落实处,所任职位权限为何,又能调动什么人手,这些都还待拟定。


    比起争功,林微姝更想先护住卫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055 从下往上望


    卫兰有才情, 却遇人不淑,好不容易想通透,想自个儿署名写话本, 总不能让卫姑娘这样白白就死了。


    再者, 如此论来,林微姝亦是打听到这卫娘子心善。


    邻里有老妪缠绵病榻, 家境又极贫寒,卫姑娘自己家中都不宽裕, 却时有接济。


    直至那老妪寿终正寝, 于是邻里对卫兰莫不十分称赞。


    林微姝自认自己道德水平都是远不如, 于是更想帮帮卫姑娘。


    谁都有境遇不顺之时, 既力所能及, 拉扒一把也是好的。


    不过宣婴却想差了,也不明白林微姝的心意,反倒生出几分误会。


    在宣婴看来, 林微姝家底子薄,有个机会不容易。董太后虽给了些恩赏, 但也有有观后效之意。林微姝而今是需立些功劳, 人前刷些名声,才能更得董太后赏识。可林微姝却是和宣婴商量案情, 不但功劳分给宣婴一般, 而且很可能让宣婴喧宾夺主。


    想到之前跟林微姝的龃龉, 宣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无论如何, 相识一场, 两人也实没必要反目成仇不是?


    他亦不是薄情之人,自是会分林微姝一份功劳。


    念及于此,宣婴心下忽又有些遗憾。若不是闹成这样, 若林微姝安安顺顺的嫁给了自己,是否她不必非得和现在一般抛头露面,强撑着面对这些狂风暴雨?


    他忽心头一软,动了情,想说几句柔情言语。


    但宣婴到底还是忍住了。


    覆水难收,他与傅玉珠已定下婚约,与林微姝怕也是有缘无份。


    念及于此,宣婴心下失落不已,心忖林微姝注定要失望了。也许小姝太过于倔强,也许自己也是是,如此,终究错过彼此。


    他不能去怪林微姝现在方才柔和些示好,毕竟自己脾气也谈不上极好。


    幸得宣婴未曾直抒胸臆,倒免了林微姝和他的一番争吵。他又说道:“那卫姑娘我亦见过,心思极重。她肯舍了蓝三郎,说不准就另有情人,也不知晓是谁。不过既与案子无关,大约也不必理会。”


    这几句话听得林微姝想吐槽。


    蓝毓性子凉薄,难道便便不许人家姑娘幡然醒悟,不再流连?


    她懒得与宣婴斗口,忽心里隐隐亦有些古怪,从前和宣婴相处,为何竟未觉得宣婴如此烦厌?


    是因那时年纪小,不大懂事,还是因二人并未在做事时相处过?


    离开梅家,林微姝不意看着一道熟悉身影,竟是沈侑。


    她吃了一惊,旋即心头生出了几分喜气,不觉向前:“不是留下阿青等我?怎么大公子还在?”


    沈侑柔声:“我去茶楼吃茶,左右无事,又想着等等你,也不是一直等,并没有等很久。”


    林微姝有些害羞,亦有几分说不出的意外之喜。


    她轻轻嗯了声,心尖儿发软。


    沈侑:“我也替你点了盏茶,多放些果仁果脯,炒香了加了牛乳烤得甜甜的,如今正暖着。”


    沈侑只和清茶,不喜点花里胡哨的吃茶。但他知晓林微姝爱这花哨的吃法,也替林微姝打包一份料加得足足奶茶。


    他清闲,看着不似小宣侯那样忙,于是似乎有更多的闲情用在对女人的小意上。


    宣婴窥见,顿生轻蔑,但也窥出林微姝似是极受用,顿时一股浊气闷在胸口,又不好说什么,大步流星离开。


    沈郎虽美,却只是中看不中用花架子。但依宣婴看来,林微姝年轻糊涂,似乎并未留意到这一点。


    林微姝仍未留意他。


    春风拂暖,林微姝恍惚间似有一个模糊念头。


    她不敢妄自揣测,怕是自作多情。


    可不知怎的,她似又觉得有些心思并非无迹可寻,亦非无据可依。


    甜水巷,蓝毓人在巷口,暗暗观察揣测。


    他着一身便服,也未带仆从,独个儿前来。


    于蓝毓而言,家里虽不缺仆人使唤,但说到杀人,却是另外一回事了。祖父若知晓这桩事,需饶不得自己。家生子虽忠心可靠,却难保不会去父亲母亲跟前告状。


    他本使唤人,可那木七将一切都弄得一团糟。


    当初是卫兰主动靠过来的。


    年轻的女郎五官姣好,就是气色差些,搁自己面前垂眉顺目,十分和顺。


    她似羞怯的不好言语,连抬头也不敢。略略抬头之际,对着蓝毓目光,卫兰又羞涩非常,飞快的垂下脑袋。


    蓝毓性子傲,便希望身边女子顺一些,以他为尊,恭恭敬敬。


    那时窥卫兰神色,只将蓝毓视为天神一般。


    是故,他纵然觉得卫兰气色差些,面容始终有些瑕疵,可也不去嫌弃。


    卫娘那样的卑微、和顺。


    她文采好,写好故事却羞涩不敢拿给别人看,也不愿大张旗鼓扬名。鬼使神差,他试探笑着说,不如让自己代她发表,试试给人看一看。


    卫兰非但没闹,还喜不自胜,一副这是她天大荣幸模样。


    从此,卫兰便代他写书。


    可叹自己竟未看出这贱人处心积虑!


    她不是什么正经女人,否则自己主动一勾,她便愿意宽衣解带。


    不错,是蓝毓主动提的要求。但若换做正经官眷,哪怕柔情蜜意,也绝不会轻许了身子,从了自己。


    只怕她早就等着自己主动,巴不得欢喜从之。


    那是卫兰的第一次,似乎她也不像个水性杨花之辈。


    可那又如何?虽不水性杨花,却是处心积虑。


    自己得了她清白身子,再弃之便是始乱终弃。而她替自己代写话本,又拿住了蓝毓把柄,于是处心积虑想入府伺候,好有个实实在在名声。


    平心而论,蓝毓不爱这心思重的。


    尤其是卫兰刻意装出柔顺爱慕模样,哄得他沾沾自喜,得意洋洋,可是实则呢?这卫姑娘把他闹成个笑话看。


    说到底,卫兰不过将他当成晋身之阶。她要谋个官宦人家的正妻之位,处心积虑,使尽手段。因她家到中落,也无父兄扶持,亦无族人帮衬,虽不似那林姑娘般迁去外城,可日子已是十分不好过。


    她满脑子都是功利心思,千方百计为脱这个泥坑。


    蓝毓十分瞧不顺,除了卫兰样貌、身份不堪与自己相配,卫兰性情亦十分惹他之厌,亦绝不愿领回家中。


    那女子拿捏姿态,加以要挟时,蓝毓甚至心尖儿滋生出一分恨色。


    所以,他要杀了卫兰。


    这时节,一顶小轿亦到了巷口,下来一人。


    下来的正是卫兰。


    她亦不似之前寒酸打扮,卫家要做给人看,肯定要舍些本钱。风水养人,又或者这几日卫兰吃了些燕窝人参汤水滋补,平时脸上焦黄病色也淡了些,肤色看着也白净些了。


    虽她手掌仍有些粗,可双手手腕之上亦各自戴着一双金丝芙蓉花镯子,双耳各自戴一双翠玉耳环,水润剔透。


    卫兰养得好些了,看着也不似之前那般的寒碜。


    若再多养几日,她又成了娇滴滴的滴粉搓酥的官家小姐。


    蓝毓与她有肌肤之亲,却无一丝心软,只想卫兰怕也没机会养得好。


    无论卫兰怎样演,他知卫兰不会多愿意再回这个居所。难得卫兰回来一次,那便不要走了。他凉丝丝想,卫兰还去哪个地儿呢?


    不如,就死在这处吧。


    这般想着时,蓝毓已潜入屋中。


    和蓝毓预料的一般,卫兰并未召唤下仆随她入屋。


    这女娘好面子,家里这么的寒寒酸酸,她又怎么好让下人看见,让人将她瞧低了去。


    蓝毓心里冷笑一声,袖中滑出一截软索,使他这般靠近,要生生将之勒毙。


    卫兰似无所觉,可下一刻,几道如狼似虎身影顿也扑来,生生将蓝毓给按住!


    宣婴冷冷现身,自从做了这五城都督,他喜怒不形于色,而今眉梢间亦透出几分喜色。


    他不觉厉声:“蓝翰林,你少年得意,却不知惜福,当真枉负圣恩,亦令家族蒙羞。”


    蓝毓面若土色,轻轻发抖。


    卫兰垂着头,死死攥紧手里帕子,清丽身影宛如一株空谷幽兰。


    至始至终,卫兰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过如有人从下往上望,能瞧出卫兰唇角轻轻翘起,泛起一丝浅浅的得意笑容。


    次日,这桩案子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蓝毓伏法的消息不过一夜,便像长了翅膀般飞遍京城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处处皆是议论声,吃瓜百姓嚼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瞧见了甜水巷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谁能料到,刚入翰林、风光无限的蓝三郎,竟是这般阴狠歹毒的伪君子,靠着女子代笔欺世盗名,事发后还痛下杀手连环害人。往日里蓝家的清贵体面碎了满地,蓝毓成了万人唾骂的败类,连带着蓝阁老也颜面尽失,成了京中笑柄。


    老爷子一辈子深耕官场,最重名声气节,如今被家中子孙拖累得抬不起头,羞愤之下,只得颤巍巍向新帝递上奏折,言辞恳切乞求告老还乡、归还骸骨,只求保全蓝家最后一丝体面。新帝看着奏折沉吟片刻,念及蓝阁老半生劳苦、朝中根基尚在,按惯例温言挽留,并未准奏。


    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办案的林姑娘却在马车里眉头轻皱,沉吟思忖。


    林微姝拧着眉,正思量之际,耳边听在马车外传来沈侑柔和嗓音:“到了!”


    蓝毓已被捉拿,不过木七仍是法外狂徒逃个没影儿,沈侑仍坚持亲自护着林微姝到处走。


    车帘撩开,露出林微姝俏丽雪白脸蛋,两颗眼珠子宛如小杏。


    她来的是第二个死者乔婉生前最后到过的大觉寺。


    林微姝觉得这桩案子还有内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056 卫兰笑了下


    其实这桩案子, 蓝毓已然认罪。


    蓝毓才是真正银样镴枪头,心理十分脆弱。若不是心理脆弱,他亦不至于因些男女之事生出杀人之念, 乃至于最后闹得不可收拾。


    被宣婴抓住后, 蓝毓也已如竹筒倒豆一般,什么都招认了。


    他确实因卫兰想要一拍两散, 担心自个儿清名会受损,于是起了杀念, 意欲杀人。


    只是他与卫兰来往有些时日, 虽举止隐蔽, 但也算不得无人知晓。


    卫兰平素深居简出, 人际关系简单, 她这么一死,旁人很容易将目标锁再蓝毓身上。


    是故蓝毓只能暂且按捺,不好发作, 可他心下犹有不甘,仍心里欲讨个机会。


    还是木七进言, 说如若蓝毓当真欲杀人, 他倒有个想法。


    他那妹子小倩爱看话本儿,知晓卫兰曾和人合出了个话本。卫兰善丹青, 便替梅玉茹那本子画了扉页插图。


    再来就是小倩听了些闲言碎语, 说四姑娘好与人斗胜, 曾逼死一个叫蔡萱的姑娘。


    不如借这个由头, 将话本上四个女子接连杀了, 再引至蔡萱之死上。


    如此,官府也不会疑蓝毓头上,哪怕查出些私情, 那也不过是风流韵事。


    木七虽是个粗人,可醋中有细,说出的话亦令蓝毓觉得有些道理。


    那些心思流转见,蓝毓起了心,动了煞念,也欲杀人。


    虽然这盘算十分疯狂,可他也是从之。


    不过这番招供在小宣侯看来,亦是多为推脱之词。木七不过是个仆人,蓝毓说得好像木七唆使一般。蓝毓性子高傲,本不是易被摆布之人。再者按照蓝毓供词,是他发现木七大盗逃犯身份后,恩威并施,拿木七做杀人刀。


    论恩,若无蓝毓言语开解,这兄妹二人怕是早被赶出去。论威吓,木七逃犯的真身被揭破,那可就存不住性命了。


    如此种种,说明小宣侯是主,木七是从。再者木七一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一腔极凶狠的蛮力罢了。而今蓝毓一张口,却说这杀人计划是木七提议,他点头答允,岂不可笑?


    无非是仗着木七未曾被抓住,故将这些事尽数推至木七身上。


    事已至此,宣婴也已认为此案已尘埃落定。


    林微姝身为参与之人,如今也有资格看卷宗,心理却不免沉甸甸的。


    宣婴觉得蓝毓言语推脱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蓝毓却说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


    除开宣婴觉得可疑之处,林微姝心里还有别的疑点。


    根据林微姝走访问案,小倩是贫户女子,文化水平并不高。她倒是挺喜欢听话本故事,不过通常是去寻说书先生听书,再不然就是梅家请了戏班子演戏,小倩凑去过个眼瘾。


    小倩怎会知晓那扉页上四个笔名分别对应梅玉茹、乔婉、卫兰、宣月?


    当然前提是蓝毓招认并非谎言。


    那些心思流转间,林微姝和沈侑一道入了大觉寺。


    寺中因乔婉被杀风波,闹得人流量大减,接待林微姝的小沙弥亦垂头丧气,因寺中业绩下滑提不起劲儿来。


    山门内风卷着檀香,却裹着几分萧瑟寒意。入目便是天王殿,殿门半敞,四尊护法天王本该威严肃穆,可西侧那尊金身依旧空缺,只剩光秃秃的佛台积着薄尘,衬得殿内愈发冷清。殿中香案上残香寥寥,连平日诵经的僧众都不见踪影,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透着命案过后的死寂。


    穿过天王殿,便是青石铺就的庭院,左右两侧是钟鼓二楼,此刻楼门紧闭,不闻钟鼓之声。再往前是大雄宝殿的月台,往日香火鼎盛的光景荡然无存。林微姝无心细看殿宇佛像,脚步不自觉偏至西侧偏殿,那是僧众存放经卷、偶作壁画的静室,平日里极少对外开放。


    偏殿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迎面便是一幅绘于白壁上的因果轮回图,笔墨却有几分眼熟。


    林微姝心尖微微一动,掏出随身带着那本《惊梦记》,对着扉页绘图一看,壁画上飞天与惊梦记女主形貌十分相似。


    问及小沙弥,绘璧之人乃是一位自幼体弱的宁姑娘。


    因有喘疾,这宁姑娘性子孤僻,笃信佛法,在画壁上留下这丹青墨宝。


    可惜年纪轻轻,上月便已过去。


    林微姝越听心中越惊!


    不是卫兰!


    至始至终,一开始都不是卫兰!


    她身躯浮起毛骨悚然的寒意,想着自己第一次见到卫兰,是那书坊之中。那时卫兰已说了许多误导的言语。


    说是偶遇,但并非巧合?


    难道一开始卫兰便寻上了自己?


    是了,那时她替魏红药讨回公道,断了案子,也算积攒了些名声。


    那么卫兰留意到自己亦不足为奇。


    沈侑则在一旁柔柔看着林微姝,眼中神色却是意味不明。


    世事无常,蓝家三郎身为凶手认罪,只等伏法,一夕之间名声扫地。


    可侥幸活下来卫兰却名声大噪。她隐于暗处,才华被淹没,声音不被人听见,本是蓝毓背后隐身之人。可转眼间,她却被所有人看见留意,沐浴在阳光之下,如此灼灼而生辉。


    她不但得到所有人同情,身上更闪烁亮晶晶的才华光芒。


    京城的书商都快要踏破卫家的门槛,不过欲求卫兰一卷新稿。她新书尚未刊印,已是闹得洛阳纸贵,万众期待。


    如此种种,也比梅香书社那几个女娘抱团相互吹捧强上百倍千倍。


    有此声势,就连从前看不顺卫兰的大伯母亦满脸堆欢,还指着卫兰能提携家里几个女郎。


    不过如若这时卫兰还被赶出卫家,却也无惧什么风雨,她大可拿书商所给银钱购处极好宅子,而卫家怕是要被唾沫星子啐飞,再无立足之地。


    春暖花开,踏春游玩之际,卫兰再现身时已不似之前在诚王府那般不起眼。


    对她好奇的人极多,总有人寻她说话。


    而卫兰亦举止从容,应对周到。


    赵安王府的世子妃许嘉也瞧得好奇,拉扯着赵安王世子郎玉昭衣袖:“那位便是替蓝三郎写话本的卫娘子?听闻曾被逐出卫家,不过这通身气派倒不似在市井之地呆过,竟无半分俗气。”


    郎玉昭:“嗯!”


    许嘉笑道:“若得闲,不如请她来咱们家坐一坐?”


    郎玉昭:“嗯!”


    许嘉叹息:“这卫娘子也是境遇可怜,去年你非要给我做一套头面,还是崭新的一次都没有戴。不如送她如何?”


    郎玉昭:“嗯!”


    许嘉忍不住推他一把,发嗔:“你除了嗯,便不会说别的话?”


    郎玉昭笑道:“我自是一向由你,从不敢与你相争。”


    许嘉一笑:“你竟把我说得极霸道小气。”


    旁人窥见,好不羡慕,谁都知晓赵安王世子和世子妃是一对儿恩爱夫妻。


    郎玉昭性子烈,好勇斗狠,除他夫人无人能治住他。


    二人是青梅竹马,自幼相熟情分,原与旁人不同。


    若说是青梅竹马,琴瑟和谐,又有几人能有如此的福分?


    许嘉在家受宠,嫁人又有与丈夫恩爱,倒养出一副天真温甜性子。


    她叹了口气,说道:“只盼卫姑娘早日忘了那蓝三郎,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正此刻,卫兰目光扫来,与许嘉对上,许嘉不觉柔柔一笑,也行礼。


    卫兰亦轻轻还礼。


    不同于许嘉心存同情,卫兰淡淡想,这赵安王府的世子妃也实在太爱炫耀了。


    而且卫兰也最不需要旁人同情。


    她伸出手指,轻轻理过耳边发丝。


    所谓红气养人,卫兰近些日子模样也漂亮了许多了。她面上病气渐淡,脸上又细细涂了层珍珠细粉,肤色也只比旁的女子要暗些,不似之前那般黄丑了。


    卫兰刻意行至僻静处,不出她预料之外,便有一条手臂伸出来,死死的攥住她,将她拖曳至树后,狠狠吻住。


    男人便是赵安王世子郎玉昭。


    他刚刚才与妻子柔情蜜意调笑——


    卫兰十分得意,亦低哑调笑:“听说世子妃先替你生了个儿子,近日里又替你添了个丫头。算上怀孕日子,生产后调养身子,世子爷可是快一年多没碰她了。”


    卫兰模样不似人前那般端庄。


    郎玉昭也不见羞耻,说道:“说这些作甚?之前不是与我作约,由我在诚王府捉住木七,审出真凶?好好的引来凶手,铺好路,却给别人作了嫁衣裳。”


    那日引木七前来的是郎玉昭的随从钱安。


    但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阻止他装逼,莫名让林微姝和沈侑这一文一武的摘了桃子吃。


    两人忙前忙后,却反倒作了嫁衣裳。


    二流心机之人费心布局,一流心机之人直接摘桃子吃。


    郎玉昭很是不快,毕竟论来卫兰总归算是沾了些好处,可郎玉昭自己个儿却是落了个空。


    他口气中有淡淡嘲讽:“那蓝三郎待你不好,有意杀你。不过你也不差,捡了这样名声,如今又这般声势,也是因祸得福了。”


    卫兰笑了下,好似这一切当真只是她运气好。


    她口里却说道:“谁让我到底有些福气,总归有个好男人怜我。”


    但男人其实并没有什么用,总归要靠自己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057 她脸一半明


    和蓝毓不同, 郎玉昭并不觉得卫兰烦,因为卫兰并没有向郎玉昭讨名分。


    如此一来,卫兰便显得知情识趣多了。


    送走了郎玉昭, 卫兰掏出了一块干净些手帕, 狠狠擦了自己嘴唇几下。


    她既厌恶又有几分得意之色。


    对着阳光,卫兰比着自己手掌瞧。


    她而今气色看似养得好些, 但细究竟也还不如从前,还是得需好生将养, 让自个儿皮肤白皙水嫩些。


    这日子, 不就是要越过越好?


    她不想再过没钱穷日子, 天寒地冻, 躲房里熬眼睛做刺绣, 也买不起好炭,烧着一股子怪味儿。


    屋里光线不是很足,暗暗沉沉, 十分费眼睛,又闷又秽。


    但倘若她离开屋子, 天寒日冻, 这娇弱身子也熬不住。


    她也不想真便个沦落市井坊间,过寻常日子。


    甚至哪怕沦落如此地步, 她亦仍仰仗卫家之势。旁人觉得两人虽从卫家迁出去了, 但卫家总不至于一点儿都不理会, 若当真有事, 总不至于袖手旁观。


    她写的话本诡奇精巧, 不似其他几个书社女娘只会堆砌词藻,炫耀卖富。


    可故事写得好,不代表能热卖, 大胤京城每日新鲜热闹的事也不知晓多少,谁又会去留意个无名无姓孤女大作?


    就好似梅香书社里几个女子,这般互相吹捧,散漫撒钱,也攒写名声,得个才女称呼。


    她很穷。


    她什么也没有。


    她希望自己的故事被所有的人都窥见。


    而今卫兰伸出手指,将发丝拢在了耳后,抿嘴轻笑。


    至少到了如今,她想要,她得到。


    蓝毓,真是伤透了她的心了。


    她原先多么不顾一切的爱他,所求无非是嫁他为妻,主持中馈,让蓝毓将她从这烂地方带出去。


    她把蓝毓放心尖尖,蓝三郎盯上她作品,她双手奉上。蓝三郎要她身子,她也给了。


    什么都给了,蓝三郎却用十分嫌弃眼神看着她,觉得她不配,觉得她不值钱才给得这样爽快,把她当做地上泥,踩脚下都嫌脏了鞋底。


    这算什么?她的尊严难道便一文不值?她应家道中落,就合该被这般羞辱?


    这样不管不顾奉上一切,最后却被耻笑羞辱,被蓝毓踩到脚底下。明明是蓝毓什么都要了,却偏说她是恬不知耻处心积虑图谋,好似被卫兰占了天大的便宜,竟闹得好似蓝毓被她一个弱女子算计了一样。


    道理不是这样的,可她知晓蓝毓不会跟自己讲道理。


    她多少还有自尊心,绝不会再跪在地上,奢求蓝毓施舍她点儿残羹剩水。


    卫兰也醒悟了。


    一个人想要什么东西,只能自个儿去拿,而不是千方百计博取男人的怜爱。


    就譬如现在,她也不会缠着郎玉昭要什么名分,趁着势头大好,卫兰决意还是好好经营以下自己。


    那些脏污的、委屈的过去,而今也因抛却了,更应忘记了。


    卫兰准备去迎未来的好日子。


    那些在冷冷冬天,不得已闷在狭隘屋中,熬眼睛做刺绣的冷冰冰日子,也似应过去了。


    现在已不是冬日,而是到了春天。


    春风和煦且温暖,她衣衫轻薄,病色渐褪,红气养人。


    只是不知晓怎的,卫兰腹腰处却生了几颗红色的毒疮,痒痛得很,好似伴随她内心阴绵恶意发作,喝了好几碗清热的药汤也不见有用。


    卫兰决意不去多想,好生将养,她不信一个人心下汹涌澎湃恶意滋长时,当怎便会生出恶疮。


    今日卫兰并没有跟郎玉昭歪缠许久,一则郎玉昭花心善变,对卫兰渐渐失了兴致。再者,便是卫兰已用不着郎玉昭,也已没什么心情应付。


    况且林姑娘还约了她。


    林姑娘就是林微姝,对于林微姝,卫兰觉得还是可以结交一番的。


    这林姑娘而今已拜辛娘子为师,而且似乎太后也很是器重,多结交几个朋友,也有助于卫兰拓开圈子。


    而且林微姝似乎跟她是同病相怜,也是家道中落,甚至林微姝还更倒霉些,有迁去京城外城。


    卫兰心忖只要自己用些心思,大约也和能林微姝寻上话聊一聊。


    这样想时,她瞧着林微姝家里婢子小枝迎上来,笑吟吟:“卫姑娘,我家姑娘正等着你。”


    马车车帘撩开,露出一张俏丽脸颊,女娘杏眼雪肤,虽算不得十分绝色,却也是俏丽可人。


    卫兰也冉冉一笑,受邀上车。


    上了马车后,卫兰有些不自在。她这般灵巧心思,也想了下才反应过来。


    林姑娘这辆马车多半是雇的,不似卫家自备马车坐着舒服。


    林微姝如今虽扬了名,但似乎也不算特别有钱,是故日常用度肯定会差些。卫兰再想深一层,辛娘子本以惜弱怜贫著称,她身边医女做事不许太奢华服装,林微姝既被辛娘子收为弟子,日常打扮肯定也有这方面考虑。


    说不准林姑娘是想养些清名,故意为之呢?


    卫兰也不觉得林微姝是省油的灯,心忖自己也可借着这位林姑娘声势,也去做几样善事。这世间女子养些个好名声,总归是有些好处。


    她越发欲与林微姝亲近,口中向林微姝道谢。


    这言语里只说多谢林微姝救她,否则自己已被蓝毓那薄情畜生杀了灭口。


    林微姝轻轻侧过脸,柔声:“卫姑娘已识清楚蓝三郎真面目,决意和他决裂过自己好日子。你又如此决心,怎能让那蓝三郎这样毁了去。”


    几番言语下来,卫兰觉得自己个儿跟林微姝更热络。


    林微姝和气说道:“再者说,卫姑娘心思仁善,这样的好人是应有些好报的。”


    卫兰嗯了声,拿眼望林微姝。


    林微姝则道:“其实谁都知晓,当初是卫家长房的大伯母不慈,将你逐出家门,令你一个孤女处境十分艰难。只是这些话,旁人现在都不好提罢了。”


    卫兰恰到好处叹了口气,林微姝这几句话倒是说到她心里面去。无论如何,一个女子背后还是需得有个家族,为了自身利益,她倒暂且不好跟大伯母撕破脸。


    不过来日方长,卫兰也不是个大方的人,磋磨人的手腕还多着呢。


    林微姝继续道:“虽如此,你处境虽是艰难,可仍然是极为有善心。哪怕迁去外八坊,仍是慈善心肠。譬如你居处附近有个老妇程氏,缠绵病榻,家境又极贫寒,卫姑娘自己家中都不宽裕,却时有接济。”


    “直至上月,这程妪寿终正寝,又是卫姑娘出的烧埋银子。但凡去你邻里打听,都知晓卫姑娘是人美心善,最是善良不过。”


    林微姝说这些话,句句都是在称赞卫兰。可不知怎的,卫兰却似有些不自在,脸上瞧不出高兴样儿。


    卫兰警惕心上来,有几分警惕和局促,口里说道:“不过是尽力而为,区区萤火之力,到底不能兼济天下。”


    卫兰很会说话,不过林微姝却是有备而来。


    林微姝:“也是巧了,那日诚王府寿宴之上,有个梅家婢女碧桃跳出来,对着宣月和傅玉珠好一番指责,又说得头头是道,好似真的看见凶手行凶一般,惹得木七如惊弓之鸟,第一个就将碧桃给杀了。”


    林微姝侧头瞧着卫兰说道:“这个碧桃,恰巧就是卫姑娘救济的程妪孙女。她也可怜,父亲好赌好酒早死,母亲又改嫁,小时是祖母拉扯她长大的。是故虽被父亲卖去梅家为婢,却常会回家探望祖母。”


    “偏生程妪这个病要花许多银子,卫姑娘省吃俭用,靠做女红赚银子,又典当几样首饰救济,才养了这么几年。”


    “想那碧桃,是个知恩之人?”


    卫兰心理素质比林微姝以为的要好,听着林微姝这样说,她也没乱,口里只唏嘘:“感激不感激也不要紧,其实也无需对我知恩,我只想她大好年华好好活下去。可她似因祖母之死自暴自弃,乃至于死于木七之死。”


    卫兰容色悲悯:“当真可惜!”


    林微姝似转移话题:“我平素也没别的什么爱好,只是爱吃蜜饯果子,卫姑娘可你之前所居甜水巷,有个杨婆蜜饯果子做得最好,尤其是樱桃煎,别处做不出来。”


    卫兰叹了口气:“从前住那处时,也没什么闲钱买茶果子吃,如今也是少回了。”


    林微姝笑道:“既是这样,那更是要去尝一尝。”


    这时马车停下来,林微姝先下车,撩开车帘,请卫兰下来。


    两人说话这幅光景里,马车已到了甜水巷。


    卫兰当然不想再回这地儿,可这林姑娘却不管不顾将她拉来,她心中冷了冷。


    因卫兰搬走已大半月,从前旧居也积了些浮尘,门推开后还有股味儿。


    前两日,蓝三郎就是在这儿逮着个现行。那时卫兰欣赏蓝毓狼狈样儿,瞧得也是津津有味。


    虽大白日,屋子里还是那样暗沉,卫兰娴熟取出火折子,点亮灯。


    她边点灯边冷冷想,这林姑娘随自己一道所为何事?


    林微姝撇开那婢女,非要跟自己一道回旧居,也不去买什么蜜饯果子了。


    难道也要自己如蓝三郎一般折在这里?


    灯已经点亮,光辉落在了卫兰脸颊上。


    她脸一半明润,一半暗沉,似是皮掩不住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058 你不是第四


    然后卫兰听着林微姝说道:“卫娘子, 如今正好咱们两人凑一道,说些体己话,这里再没旁人了。”


    卫兰似是笑了下。


    林微姝嗯了一声, 侧头问道:“你可认识木七?”


    卫兰本以为林微姝旁敲侧击, 未曾想竟是单刀直入,哪怕是卫兰, 也是猝不及防。


    这时节木七已跑得没影子了,京中里外都翻了个遍, 也未见影子。


    卫兰嘴唇动了动, 眼睛里流转几分异样的光彩。


    她当然认识木七。


    那一日, 她想了又想, 鼓足勇气, 主动凑至木七跟前。


    “是蓝三郎让你来?”


    木七脸色看着有些憨,有些木然脸上透出些惊讶色,好似听不明白似的。如若换成旁人, 必然觉得是一场误会。


    而这样笨厚外表下却隐匿缕缕杀意。


    卫兰却成竹在胸:“你已跟我两日,换了好几套衣衫, 在我家探查踩点, 估摸着这两日便欲潜入我屋内行凶。”


    她说得飞快:“我知晓你是谁,木七, 而今你兄妹二人皆在梅家做事, 且你妹妹小倩还是梅四娘子跟前伺候的丫鬟。你妹子尚不知晓兄长是贼, 还是个大盗, 你可是杀了不少人。”


    卫兰说得飞快, 她只怕自己说慢了些,木七就将自己给杀了。


    她要让木七知晓,蓝毓知晓他身份加以要挟, 可自己也知晓他是谁。


    可揭发木七的不仅仅是蓝毓一个。


    卫兰面上强自镇定,可她一颗心却咚咚乱跳。


    是了,她心思细,又很敏锐,其实这甜水巷没多少外人,并不是外地客商喜爱租居之地。哪怕木七刻意掩藏,又换了服装,卫兰还是认出来,毕竟木七那么大个身材架子在。


    偏巧那几日碧桃回家探望奶奶,卫兰说及心中疑窦时,碧桃暗暗瞧过,也看出是在梅家做事的那个木七。


    因与之熟络,碧桃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木七种种说和卫兰听。


    木七有个妹子叫小倩。


    兄妹二人当初留下来,是蓝三郎说的好话求的情。


    卫兰一下子将缘由断个七八分,心尖尖一下子就明白了。


    好一个蓝三郎,好啊,你竟要杀我灭口。


    她拿捏性子,不肯给蓝毓代写,无非是拿拿腔调,希望蓝毓哄哄她。


    甚至那时,卫兰也已认了命。虽心气儿高,但现实如此,别人瞧不上她。再说身子已经给了蓝毓了,她找别人还是比不上蓝毓。


    所以她决定,忍下这口气,做不了正妻,妾也可以。


    未曾想蓝毓居然想杀她灭口!


    枕边人居然想要杀人!


    那时卫兰对着镜子又哭又笑,只觉得绝望之极。


    她忽而意识到,再不会有男人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出这荒芜小巷。


    男人是靠不住了,她也只能靠自己。


    本来她可引木七入陷阱,让巡城卫捉了木七。


    可除掉木七,难道蓝三郎不能差遣其他人?


    难道还指望木七这个盗贼口供,将高高在上的蓝三郎拉下水?


    这世间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于是乎,一个大胆的计划浮起在卫兰心头,她要反将一军!


    一开始那念头在卫兰心头浮起时,卫兰亦觉十分大胆,觉得自个儿定然是疯了。然而怒气和憎恶涌上心头,使得卫兰蠢蠢欲动。


    况且,卫兰还发现另外一桩事。


    她对着木七说道:“从前大伯父宠我,除了我会讨他欢心,还因我聪明伶俐,能替他处理公文。他为南城兵马司副指挥,稽查流民行商,亦协助拿贼捉脏。是故,我听到的事倒比旁人多些。”


    “从前江西一带,有群叫血罗汉的贼子,都是年轻人,不肯要年纪二十五以上的。因这般秉性,行事也是极狠辣。后官府围剿,死了不少,又因发了水患,于是四下散了。因其行事太过于凶恶,那海捕文书还送至京城。”


    “那么文里论及一桩事,说那些贼子皆割破左耳耳垂,留下一道疤,以此作为破面为贼意思。偏巧,木郎君你左耳却戴了个耳环。”


    男人戴耳环虽不大常见,可也不算太稀奇。


    旁人好奇,木七便说小时相士相过面,非得戴个耳环才能保平安,于是也无人多说什么。


    可偏偏卫兰眼尖儿,又很会猜。


    猜中之后,卫兰没有一昧强横,对着木七闪烁凶光的脸,她却软下来。


    “想来蓝三郎亦是拿住你把柄,逼迫你如此。他心肠狠,对我是始乱终弃,然后还非要杀了我。我人前未曾招摇什么,可他却不信——”


    “不信我能守口如瓶。”


    “不信我不会告发他,只想安生过日子。”


    “谁要拿捏住他见不得光的事,他必杀了灭口。”


    “你和我都是被他逼迫的苦命人,他不信我,也不会信你的。”


    卫兰说得泪水盈盈,只要木七不是傻子,便该知晓卫兰死了,蓝三郎下一个就灭口他。


    更何况木七未必喜欢被蓝三郎要挟。


    卫兰在木七跟前姿态很软,也许是因为她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她和木七都不是愿意被人要挟的人。


    旁人越压制,二人心里愈不舒坦。


    蓝毓高高在上,木七是让蓝毓踩在脚下奴仆,卫兰是蓝毓玩弄过恨不得丢弃的女人。


    两人都是蓝毓视为棋子,根本看不上的人。


    两人决意联合起来,以下犯上。


    而今林微姝却来问她,认不认识木七。


    啧啧,好似林姑娘竟知晓些什么似的。


    卫兰面上露出恰到好处思索之色,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吃惊,而是坦然思索。


    她想了一下才回答:“那日诚王府,我是见着那个木七杀人。从前梅四参加书社,也许曾带他一道。不过他毕竟是个下人,我也并没有留意到。”


    卫兰甚至反问:“可是对案子有什么帮助?难道,那木七还做了什么?”


    卫兰的反应恰到好处,一切毫无破绽。


    林微姝也不恼,口里说道:“我只觉得卫姑娘应该认识木七,这一切才对。”


    卫兰流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


    林微姝柔声言语:“蓝三郎虽落了罪,可有一桩事十分奇怪。他说是木七这个粗人献策,说依着话本上署名杀人,来掩饰原来的目标是卫姑娘你。这听着可是让人不信,似乎是蓝三郎替自己开脱。”


    卫兰沉吟:“林姑娘莫非并不这样认为?难道蓝三郎是冤枉的,是木七这个仆人使唤蓝三郎做事?而且,蓝三郎替木七顶罪?”


    她一本正经,说出此等绝无可能之事,听得林微姝连连摇头。


    “自然不是使唤,而是木七向蓝三郎献策。而蓝三郎呢,觉得这法子也不错,就让木七这样般。”


    “不过木七大字不识几个,他那个妹妹小倩认识的字也并不多,也不会是小倩看话本提及。我猜,是另外有个人出了主意,借木七之口献策,摆布蓝三郎。”


    卫兰惊讶脸:“林姑娘真是聪明,好生会猜,我就肯定猜不中。”


    林微姝瞧着她:“这个出主意的人既聪明,又细心,她不但深谙蓝毓性情,还知晓梅香书社蔡萱旧事,还说动木七。如此种种,方才能将蓝毓引入彀中。”


    卫兰哦了声,又皱眉,似有些困惑不解:“林姑娘这样猜测,可是,真的会有这么个人吗?”


    她又似尴尬自己说了大实话,平白得罪了林微姝,于是一副顺着林微姝的口气说道:“但猜猜也无妨,那人,应该是书社成员,所以知晓些蔡萱旧事。是宣月?还是旁的人。”


    林微姝心直口快:“当然是卫姑娘你了。”


    林微姝说话直,可也太直了些,竟也不和卫兰打机锋了,卫兰禁不住笑起来。


    卫兰柔声道:“你自是猜错了,林姑娘,你为什么这么猜?”


    林微姝:“初次见面,你给我讲的故事是真的。梅玉茹和蔡萱生出龃龉,后来二人写话本可巧情节撞上了,于是梅玉茹先下手为强,不但百般替自己<惊梦记>造势,还哄蔡萱好友给扉页作画,来个杀人诛心。”


    “不过蔡姑娘的好友是宁慧宁姑娘,而不是你卫兰卫姑娘。”


    “这宁慧自幼体弱,笃信佛法,性子也内向,存在感也不高。蔡萱死后,她便不再来书社了。”


    “<惊梦记>扉页上有四个名字,梅斋主人是宣月,西江月是乔婉,凌霜居士是梅玉茹。”


    “至于这卫琳琅,其实是宁慧,并不是你。”


    “宁慧内向,蔡萱那时性子古怪,书社里人人对蔡萱避之,也没几个人知晓宁慧和蔡萱关系不错。”


    “你定是从卫琳琅这个笔名得了灵感,因为这个笔名有名有姓,看着不似笔名似真名,而你偏偏姓卫,岂不可巧?”


    “那时节,我寻着旧书,知晓四个女子最后一个笔名是卫琳琅。偏巧那时你却出现了,我听着旁人唤你卫姑娘,知晓你写话本,而你又张口替蔡萱委屈,给我讲了个出卖好友悔不当初的故事。”


    “恐怕你跟蔡萱都不熟。”


    “一切都是假的,你的表演和你讲述的故事成功的误导了我,让我以为卫兰就是卫琳琅,是扉页之上第四个女子。”


    至始至终,卫兰没有一句真话。


    从那日林微姝跟她的“巧遇”,卫兰便开始布局,一步步的让所有人坠入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059 她可没有蓝


    卫兰忍不住笑, 她又笑,笑时便流露出一种情态,好似林微姝说了什么荒唐话。


    卫兰摇摇头:“我骗你也罢了, 怎么把满京城的人都骗了?连书社其他女子都骗了?你这样说, 可能吗?”


    林微姝认真脸:“可能呀!”


    她这样说,样儿便有些认真和严肃。


    林微姝:“一来梅香书社社员都喜取好几个笔名, 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就好似卫姑娘从前有个笔名绿玉楼主,可书社老板听说你是卫琳琅, 亦并不会奇怪, 反倒觉得你有这么个笔名也不出奇。”


    “再者, 便是梅香书社之中, 众人目睹惹人留意的本就只那么几个人。蔡萱性子古怪, 而宁慧又有些孤僻,卫琳琅这个笔名又不是宁慧常用笔名,有心留意的人便更少了。”


    “而且<惊梦记>这个本子又是梅玉茹做主筹, 宣月、乔婉也皆是不爱理会琐碎事的人,她们亦未留意到当初第四人。”


    “说到底, 宁慧素来不爱与人来往。不过是梅玉茹为打击蔡萱, 方才念着请宁慧画几幅小画。”


    卫兰唇瓣动动,欲要说些什么, 不过到底未曾说出口。


    卫兰面上浮起一缕奇异的讥讽之色。


    林微姝继续说下去:“于是, 第一个要死的一定要是梅玉茹。”


    卫兰则心想, 是呀, 独独梅玉茹死了后, 这个故事方才能继续讲下来去。


    那时她也是这么给木七说的:“第一个死的一定要是梅玉茹。只有这样,别人才会信凶手意欲借<惊梦记>的这个由头猎杀四个女人。”


    “不过梅四姑娘若活着,她自然知晓卫琳琅是宁慧笔名, 我便扯不进这桩事情里。”


    她给木七细细解释,发现木七这个人居然不笨,这仆人虽没有什么文化,识字也不多,可是心眼儿很灵活。


    也是可巧,刚巧那时节木七跟梅四娘有了过节。不过区区一根发钗,小倩捡了戴一戴,居然要被赶出府。


    木七还在卫兰跟前长吁短叹:“怎么说也是当初四姑娘帮衬说话,使我和妹妹留下来,恩情也不能说没有。你说如若她改了心思,不舍得将我兄妹二人赶出去,是否也念着恩情饶她一命?”


    卫兰当时不知木七所言真假,顿时急了。


    木七看她急眼,反倒在笑:“好狠心的女娘,我自不能输给你,她不会心软,我也不会多情。毕竟咱们要对付是蓝三郎,人生在世,最要紧是顾着自己,是不是?”


    木七是个亡命之徒,卫兰原该畏之,可她和木七说这些话时,却不自禁生出了几分快意淋漓。


    她甚至隐隐有些痛快。


    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反杀!


    一切如卫兰计划,梅玉茹死后,蔡萱之事被扯出来,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别人都到是什么复仇记,哪里想得到居然会有这样的曲折?


    卫兰很擅长写故事,如今满京城的人都按照卫兰所写故事演下去。


    她的话本果然是写得最有趣的。


    只是梅玉茹和宣月几个贵女抱团取暖,根本不肯分点汤水给别人。


    便不是为了谋算蓝三郎,卫兰也是极厌。


    梅玉茹虽未惹着她,但为人十分可厌,相处时要小心翼翼不能得罪,否则便如蔡萱一般落不得好受其欺凌。


    她听木七说起杀了梅玉茹的那番光景,于是飞快去问:“掩门的到底是宣月还是傅玉珠?”


    木七看着卫兰眼睛闪烁的亮晶晶光辉,咧嘴一笑:“你这女娘也真是心狠,我却偏不告诉你。”


    木七牙齿很白,还跟卫兰言语调笑,彼此间亦形成某种诡异的默契。


    木七没说,卫兰也没有去问,后来卫兰还去案发现场探了一遭,推出些细节。


    无论如何,梅玉茹死后,她和木七投契了许多,合作亦由生转熟。


    合谋是最易拉近二人间距离的。


    那时节她来见木七,乃是因二人合谋,欲杀乔婉。


    乔婉随母上香,出入有丫鬟仆从跟着,要杀之却不容易,卫兰自是要非些心思。


    木七要扮南方天王增长天,是乔婉一笔笔的替木七描绘上油彩。


    木七称赞,说卫姑娘这些主意,他想都想不出来。


    卫兰善写小说,脑内构思的情节自是夸张且离奇。


    不过从前她只是想一想,遇着木七后,她所有幻想也似化作真实。


    这桩案子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她和木七掩于其后,谁都不知晓。


    此时此刻,她听着林微姝说道:“你们第二个要杀之人便是乔婉。”


    “这乔姑娘脾气有些傲,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人却很聪明。比起宣月的浑浑噩噩,乔婉却觉得不大对劲。”


    卫兰倒是很赞同林微姝点评,四个女子之中,要属乔婉最聪明,宣月最钝。不过傻子福气多,宣月既不聪明,先死的便是乔婉。


    林微姝:“那日乔婉去大觉寺,约了宣月、梅玉慧,她已有几分疑卫姑娘你并非是卫琳琅,还是梅玉茹之死并非为蔡萱复仇。”


    “一则,因蔡萱家人每年给蔡萱做法事,都会供祛痘娘娘。当初蔡萱虽脱离了梅香书社,又因话本子撞梗和梅玉茹置气,受了些委屈,但她并非因此而死。”


    “其实是因那时蔡萱遇人不淑,与一男子私下来往,身染恶痘。她因此甚为绝望,失望之余便悬梁自尽。此事说出来终究是一桩丑事,是故蔡家之人不好宣之于口。不过梅玉茹心虚,听闻蔡萱如此死了,于是心生惶恐。”


    “但蔡家人虽不好人前外道,却心知蔡萱之死真正缘由,也不至于为了蔡萱去杀梅香书社成员。”


    “此为其一——”


    “再来就是当初宁慧离开梅香书社后,虽深居简出,却因体弱笃信佛法,甚至在大觉寺留下自己墨宝。”


    “这<惊梦记>上扉页所印女子,与大觉寺画壁上一般无二,皆为这宁姑娘墨宝。”


    “只要细细查之,必能从宁慧家中寻出墨宝,对比鉴定。而且卫姑娘虽善写话本,却未必精于丹青。哪怕你会几笔丹青,亦未必能临摹宁慧风格。由此可证,至始至终,你便是冒名顶替。”


    那时林微姝断出凶手是蓝毓,却生出一个疑虑,如若是蓝毓,杀了梅玉茹已将众人目光引至蔡萱之事上,其实已经可以下手杀卫兰了,为何要多杀一个乔婉?


    说到底,也只因乔婉心思玲珑,又是局中人,靠着蛛丝马迹猜出些什么,方才被杀人灭口。


    卫兰伸出手指,轻轻一拢发丝,气度倒是十分和顺。


    虽事出突然,一开始卫兰是有那么一丝慌乱,可而今她已淡定几分,不觉说道:“那扉页确实是宁慧替我所绘。”


    林微姝敏锐的抓住了关键字眼:“替你所绘?”


    卫兰点头:“不错,那时梅四姑娘寻上我,要我站她一边,我能怎样办?我也不善丹青之技。可若推拒,似也刻意不和她站一处,那么反倒惹她误会。于是,我便暗里让宁慧替我画了几张扉页。”


    她说得情真意切,叹了口气,还补充:“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些事,如若梅四姑娘在,倒是能替我证明几分,可惜已经死了。”


    人死了就由着卫兰怎样说。


    林微姝飞快道:“但之前性命相干,你却并非替自己澄清。”


    卫兰则说道:“正因如此,我岂能连累别人?若我这时说是别人代做,祸水东引,那是顾全了自己,却害了别人。”


    卫兰柔声:“我心存厚道,自然不愿意这样。”


    林微姝:“这些言辞虽然可推搪,旁人亦未必能信,卫姑娘也不能欺天下人。”


    卫兰叹息:“那旁人有什么误会,我亦无可奈何。许是会有人说,我画是别人代做,故事也是别人代写。但也没法子,白璧微瑕,我也只能由人误会议论。”


    卫兰口里这样说,心里却不是很舒坦。


    本来自己顺风顺水,如今林微姝这么一折腾,便会有许多流言蜚语,使得自己得意蒙尘。


    不过无论如何,林微姝也休想将她定罪。


    卫兰甚至反将一军:“至于今日,林姑娘对我有所误会,心里都认定我是凶手了,为何还独个儿领我至此,和我说这些言语?难道便信得过我,不怕我起了什么歹心,杀人灭口?”


    “我猜,林姑娘跟我也没有这般互信的情分。对了,我记得就是在这儿,蓝毓欲杀我,被埋伏的小宣侯捉个正着。林姑娘也是差了些证据,所以这般故技重施。”


    她嗓音略顿了顿,口里说道:“小宣侯,还请现身。”


    她可不是蓝毓那样的傻子,卫兰也很沉得住气。


    这般言语时,宣婴面色沉沉,从暗处走出来现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060 卫兰可更懂


    见着宣婴了, 卫兰更不见乱,只福了福如此行礼。


    她想林姑娘这计策可一不可再,之前蓝毓便是这般被捉拿, 而今差些便要轮着自己了。


    宣婴人站一旁, 也不知在想什么,英朗容貌晦暗不明。


    不过林微姝可能猜不出, 卫兰却是能猜出几分。


    是故卫兰张口言语:“听闻林姑娘和小宣侯曾有旧时婚约,如今虽不能在一处, 总归是能当朋友处。难道林姑娘就不为小宣侯想一想?之前董国舅之事已经使得小宣侯颜面无光, 如今小宣侯好不容易将差使办得漂漂亮亮的, 堵上那些闲言碎语——”


    “可而今, 林姑娘又说什么, 小宣侯办砸了差使?”


    说到此处,卫兰轻轻啧了声。


    林微姝太正,不会明白一些幽暗处的心思。林微姝不懂, 卫兰却是懂得很。


    小宣侯得了爵位,被赐官职, 本来被人称赞, 亦是炙手可热。可上次董国舅的那桩案子后,旁人便不这样说, 便添了些闲言碎语, 说宣婴大而无当, 只是个花架子, 内里却是草, 实是顶不住事。


    而今宣婴这桩案子办得漂亮,那些言语方才压下去。偏生林微姝又寻来宣婴,说是横生枝节, 此桩案子另有案情。


    难道还指望宣婴喜爱听这些?


    宣婴容色不变,谁也不知晓他在想什么。


    他不觉望向了林微姝,少女杏眼雪肤,看着是水润剔透,模样亦是极好的。


    那一双杏眼晶莹透亮,如两颗小杏,甚是动人,干净得无一丝杂质。


    一如雨后洗过得天空,实是极好。


    于是有些话宣婴到了唇边,又生生咽下去。


    小姝,从前就是这副模样。


    虽让宣婴为难,却亦让宣婴生出了几分说不尽向往。


    卫兰虽不作指望,又劝林微姝:“况且小宣侯也对林姑娘颇有情意,这次小宣侯揽功,可也不是独揽功劳,也是捎带上了林姑娘。别人亦知晓林姑娘心思灵巧,与小宣侯前嫌尽释,一并办了这桩案子。”


    “听闻林姑娘虽得品阶,却暂无实职。如今,这桩案子办得漂漂亮亮,董太后看了也顺意,必然会起意重用。又何必让桩明明白白的案子变得不清不楚?”


    这桩案子卫兰肯定是不会认。


    若林微姝不追究,是刀切豆腐三面光,小宣侯和林微姝得益,她亦趁势扶摇而上。


    说到了此处,卫兰面颊之上亦浮起了几分可怜之色:“况且,林姑娘知晓蓝三郎是真心要杀我的。你虽错疑了我,但却知晓我是极委屈。他有杀人心,是真欲杀我,难不成竟说他是极冤枉?”


    “依我想来,这冤枉二字也轮不得他担。”


    “再者旁的案子,若有错纵,凶手逍遥法外,少不得又添了些人命冤枉。可我只知,蓝三郎被抓之后,是再不会有别的人身死。”


    “林姑娘,你何苦毁我名声,惹我处境不利,使得旁人疑我?便不为我,为了你和小宣侯呢?”


    她口里这么说,言语十分可怜。


    就好似林微姝执着于正义,其实失了人情。


    如今她给林微姝面子,软语恳求,盼林微姝让一让。


    可眼前的林姑娘却并不打算让。


    林微姝并无一丝迟疑,而是飞快争取。她不觉对宣婴道:“小宣侯,你妹子宣月性子虽十分差劲,待人也刻薄,可是她便一定该死吗?”


    宣月的名字亦在这名单上。


    如若机缘巧合,宣月未必不可能是被攻击的对象。


    宣婴对内宅之事没什么兴致,但不能说对亲妹子没有情分,想来也是不认宣月该死。


    “卫姑娘,你为达到目的,舍了梅玉茹、乔婉两条人命。乔婉聪慧,家里颇得宠爱,她死之后,听闻其母哭瞎眼睛,已不大好。这些也不是你写的话本,玩的游戏,是不能这般轻描淡写罢休。”


    卫兰嫌林微姝太倔,心下更恼。


    林微姝:“况且,一个人若不介意用什么手段,行事起来亦会少了许多约束,她亦不会在别的事上生出善良。”


    “其实这桩事最可怕的是可巧二字。”


    “有些事我虽暂无证据,但细思却甚为巧合。第一,那日人前揭露宣月、傅玉珠见死不救的碧桃,其祖母程妪是上月过去。若程妪不死,碧桃念着有个祖母要照顾,未必能豁得出去。”


    “其二,偏偏上月,宁慧却也死了。宁慧一死,便不能张口说卫琳琅乃是她而不是你,由着你偷天换日写故事。”


    “若这二人活着,卫姑娘你也不能这样顺,当真是十分巧合。”


    卫兰抿紧唇瓣,不意林微姝心思细,竟连这些细节都留意到。


    她眸中透出了几分晶莹之色,似是笑了一下,却有几分口干舌燥。


    一切当然不会那么巧。


    等卫兰准备替自己谋算时,她既已决意杀人,什么都能豁得出去,什么都能做得到。


    碧桃很是孝顺,这小姑娘对卫兰照拂甚是感激。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卫兰自己熬眼睛绣花,不舍得吃口参汤,送去给程妪吃。于是要用得着碧桃时,卫兰也要断了碧桃念想。


    老妇重病缠身,本也活得够了,留着也没什么趣味。


    程妪故去之后,碧桃也无钱买副薄棺,卫兰亦出手襄助,更惹碧桃感激涕零。


    至于宁慧,那就更巧妙。这宁姑娘素有喘疾,又逢春日,极易犯病。那日卫兰刻意接近,也未投毒,只不过是将宁慧瓶中药换了一颗。


    女人和男人不同,男人杀人是大张旗鼓,十分凶猛,女子杀人限于体力,自是投毒之类手段用得更多些。


    而卫兰又仔细算了算,小心又小心。


    宁慧死后,那尸首也验不出中毒痕迹。哪怕宁慧家人,也只以为是女儿春日里爱外出,闹得犯病,乃至于服药也无效。


    这样杀人隔了一层,卫兰得知宁慧死后并没有太多感觉,也无什么害怕恐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能顶替卫琳琅这个马甲,宁慧自然不能活着。


    之后便是木七献策,有了这一桩好戏。


    本来这些日子风风光光,卫兰都已经忘却这些前事了,可谁曾想林微姝居然将这些事给扯出来。


    她不得不想起那些污秽旧事,那日她眼睁睁看着程妪咽气,一点也没理会,转头将救命药汤泼了去。


    老妇房间里有股味儿,老年人都有股味儿,更不必提程妪多年以来卧病在床,于是味道也更难闻了。


    卫兰泼了药,推开窗,去透气。


    她觉得自己住的这个地儿闷透了,她快要疯了!


    这些旧事,偏生让林微姝给扯出来,使她觉出曾经不堪处。


    卫兰又有了那等气闷的感觉,浑身很不自在。


    她心已经有几分乱了,这林姑娘倒是有些手腕,可卫兰亦不肯认输。


    卫兰面上却不乱,争取宣婴:“小宣侯,你也不管一管,林姑娘这些言语荒唐无稽,可笑得很,是越编越离谱。你瞧,你这次难道当真断错案了?”


    她口里这样说,流转几分好笑漫不经心。


    宣婴却是容色沉沉,没说话。


    林微姝没挑明,可宣婴亦感觉得到林微姝是在争取自己。


    小姝加以游说,希图自己和她站一道,将案子查一查。


    他下意识想,这许是一个极好的和林微姝和好的机会。


    念及于此,宣婴竟有几分口干舌燥。


    他不觉想,虽一开始断错案,是会惹来一些讥讽,可如若亡羊补牢,也未必有很大的损失。


    自从承了爵,宣婴总是会顾全大局。可而今和林微姝一道,宣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自个儿心思也仿佛和从前不一样了。


    宣婴心下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


    只是正因荒唐,宣婴犹自有几分迟疑。这时节,却有侍从匆匆赶制,容色甚是凝重。


    那侍从却道:“宣侯,方才狱中传来消息,这蓝三郎,已是自尽身亡。”


    蓝毓如今押于刑部,虽已经证据确凿,却尚未定罪,只是少不得一死抵命。这蓝三郎素日里性子倨傲,亦不愿受审过堂,多受一番屈辱,竟解了腰带将自己生生吊死。


    卫兰眼睛蓦然亮了起来,唇角亦泛起了浅浅笑容。


    林微姝一颗心却是不断往下沉。


    那侍从倒不十分担心,面上虽惊,却是无惧,无论如何,蓝三郎本是该死的凶手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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