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前生今世/重生的真相(上) 怨夫哥破大
那是一个很冷很冷的冬。
东水万河冰冻凝结那天, 李千姿撒手人寰。
那时候,顾平江还在前线打仗、整个侯府都在赵芝兰的手下管着,萧寒和顾柔儿你侬我侬、即将成婚, 顾云松每日和顾了之一起出去参加宴会, 玩儿得不亦乐乎。
没有人管李千姿。
萧寒和顾柔儿得到了一生挚爱,顾云松得到了听话的弟弟妹妹和一切顺从他的娘, 顾了之得到了荣华富贵,每一个人都很快乐, 快乐到从不曾去想过李千姿。
这整个府门里, 只有赵芝兰还日日夜夜的恨着她, 眼见着李千姿落了难、没有人管,赵芝兰便挑了一个清净日子,等府上萧寒、顾柔儿、顾了之、顾云松一起出去参宴的时候,特意来汇泽院大放厥词,活生生将李千姿气死。
瞧见李千姿真的断了气,赵芝兰顿时欣喜若狂地在东厢房中绕来绕去。
李千姿死了, 压在她头顶上十来年的大山没了, 她如何能不欣喜?
李千姿没了, 她就是顾平江唯一的女人,她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等确定李千姿死了,赵芝兰开始叫大夫,假惺惺地说“姐姐晕过去了”,请大夫来诊治。
等大夫来了,便说李千姿是自己郁结于胸,活生生气死的。
反正顾平江也不在府上,没人知道李千姿是怎么死的。
但她没有等来大夫,比大夫先来的, 是陆承明。
陆承明是来侯府查案的。
——
上辈子也同样出了“武器被盗”的事件,只是在上辈子,没有萧寒为了带顾柔儿私奔而提前和耶律长渊透露消息,耶律长渊就没捉到那伙交易武器的人,这件事情没有暴露,幕后黑手就没急着陷害顾平江,所以武器被盗比想象中来得更晚一些,直到冬日才发生。
那一岁冬,顾平江正在前线打仗时,后方的武器库突然被人偷空,武器失踪导致战争失利,所有矛头依旧直指顾平江,陆承明也同样将顾平江抓到牢狱之中去,后直奔侯府而来。
陆承明逼上侯府之时,府内的两位少爷一位姑娘都在外面同萧寒游玩,只有夏掌事一人来迎陆承明,客气询问道:“钦差大人来此有何要事?”
陆承明冷声道:“贵府侯爷涉陷私售军中武器,罪大恶极,现已捉拿入狱,本官前来调查。”
顿了顿,他道:“将你们侯夫人叫来,本官有话问。”
夏掌事听见“武器”二字时,嘴角微微抿起,但转瞬间又低下头去,应了一声“是”。
陆承明名义上是来调查案子的,但实际上,他来侯府不过是为了李千姿。
他要来奚落奚落李千姿,他要告诉李千姿,你嫁了一个蠢货,你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你若是现在肯和离,我还能来托你一把。
但他不知道,他点名要见侯夫人,可下人去禀报的,却并不是他想见的那位夫人。
——
陆承明来者不善在前厅中坐下,府内的夏掌事则连忙去命丫鬟请侯夫人。
等丫鬟到了汇泽院的时候,便见到赵夫人问:“来给姐姐看病的大夫呢?”
丫鬟便回:“启禀赵夫人,外面雪重路滑,大夫还没来,但府外来了贵客,点名了要见侯夫人,夏掌事叫奴婢来请,您看——”
当时府上的人虽然都不知道李千姿死了,这丫鬟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抬眸看了一眼后面的东厢房窗户。
寒冬腊月间,东厢房门窗紧闭,不知道里面的李千姿如何了。
——
“贵客?”
那时候的赵芝兰还不知道顾平江已经因为武器库被盗一事被抓了,只知道有了不得的贵客来了,按着规矩,李千姿要前去待客。
但是李千姿没了!刚刚在她面前咽了气儿,是不可能爬起来待客了。
她思来想去,打算自己去。
之前顾平江走的时候说了,李千姿“病重”,不可踏出府门一步,府上的事情都由她来管,那她在这侯府里同侯夫人也没什么区别。
反正李千姿没了,她就是顾平江身边唯一的女人,算来算去,她也就是侯夫人,她去见个客也很正常。
所以她喜滋滋的一抬下巴,道:“姐姐病了,怕是没法儿去待客了——来人,且为我梳妆打扮,由我去见客。”
赵芝兰本想回自己的香兰院去打扮一番,但转念一想,香兰院中哪里有什么好衣裳?
顾平江是给了她一些,但是那都是李千姿挑剩下的才给了她,这样的衣裳哪里配得上她现在的身份呢?
赵芝兰脚步便是一顿,随后直接拐回到李千姿的院子里,道:“罢了,直接在姐姐院中选吧。”
说话间,赵芝兰去了李千姿的汇泽院。
李千姿有几间专门的空房间,用来存储她的衣裳、首饰,赵芝兰在李千姿的衣柜妆奁里挑挑选选,选出来一套最好看的衣裳。
这是一套正红的石榴裙。
裙上以金丝缝制出一片牡丹,一眼看去金光熠熠,头面选了大金的凤凰头面,上面镶嵌着正红的宝石。
这样的红其实并不适合赵芝兰。
她是轻柔恬静的一抹莲,最适合浅淡的玉,柔和的粉,或者雅致的蓝,太过浓重的颜色会将她整个人都压下去,显得她黯淡无光,别人一眼看去,只能瞧见这一件富丽堂皇的衣裳,却看不清楚这个人的脸。
穿上不合适的衣裳,那衣裳再华贵也不好看,因为那就不是人穿衣裳,而是衣裳穿人了。
但赵芝兰听不进去。
她喜欢这样浓重的颜色,她喜欢这样富贵的模样,原本属于李千姿的她都喜欢。
所以不光是衣裳和头面,她还给自己套了四五个金玉镯子,叠在一起、碰撞时候叮叮当当的,这还尤嫌不够,又开了李千姿的妆奁,从里面挑出来了一个大红戒指带上了。
一旁的丫鬟瞧见赵芝兰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默默的低下了头。
现在的侯府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谁都知道赵芝兰来路不正,但她就坐在这里,旁人也不敢言说。
而赵芝兰,在将自己打扮成一只金灿灿红彤彤的凤凰之后,便起身去了前厅。
——
那一年冬,薄雪压琼枝。
天已经停了雪,但东水风重,偶尔也会卷起些许雪花碎片在空中飞舞,远远一望漱冰濯雪、万物皆寒。
在这样的冬日里,夏掌事亲自端了一杯热茶来,为陆承明斟饮。
端茶来时,夏掌事忍不住抬头去看陆承明。
这位钦差同传说中的差不多,面冷,唇薄,眼窝深,冬日间裹了一身黑色的大氅,隐隐可瞧见其下一截劲瘦的腰,茶杯端来时,一只惨白的掌从大氅下探出来,可见其上突出来的手骨。
手骨阔,指节粗,只伸手一抓,便将这茶杯捏在两指之中。
夏掌事斟酌着,小心问道:“钦差大人,我们侯爷——”
夏掌事的话刚说到一半,外面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来人走的似乎有些急,高坡蜀锦咣咣的踩在地上,除了脚步声以外,还有金玉相撞的动静,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陆承明的目光骤然抬起,看向门外。
他瞧见一道身影正经过木门外的长廊。
木门很长,其上镂空出四个正正方方的小格子,门外的身影正在路过每一扇木门上的每一处个子。
格子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纱绢,使窗户两侧的人都瞧不见对面的人,所以陆承明只能瞧见一道影子。
那影子越走越近,耳朵上的耳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像是打在陆承明的心头上。
侯府前厅的地龙烧的太旺了,在这一刻,陆承明觉得口舌发干,后背发汗,腹中的腹稿已经推敲了好多遍,但在这一刻又突然被他忘记了——见她的第一面,他是想说什么来着?
是要先骂一骂她那无能的夫君,还是要先讥笑她眼光太差?
十来年了,好不容易逮到她落难,他当好生讥讽一番才对,可是想说的话太多,一个字儿勾着一个字儿,一起堵在喉咙口,反而叫他不知道该说那一句好。
他怔神的这一刻,门外响起了一阵通禀声。
“侯——夫人到。”外面通禀的丫鬟卡壳了一瞬,像是瞧见了什么不大敢相信的事儿,所以喉咙里也跟着冒出了某种奇怪的声音,连带着通禀声都显得有些迟疑。
但是陆承明没注意到。
他的所有心神都被门外即将进来的人给摄去了,他忘记了自己所处的地方,忘记了身边的人,甚至忘记了手里这杯茶。
滚热的茶水顺着他微微歪斜的杯口往下流,润到了他的衣衫上,他却浑然未觉。
而下一息,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从门槛那头跨进来了。
人进来的时候是逆着光的,光影模糊了她的面容,叫人看不清楚她的脸,一眼瞥过去,最先瞧见的是她头上的头面和身上的裙摆。
瞧见这些的时候,陆承明在心底里闷哼了一声。
东水的锦绣再好也就那样,瞧着头面款式也老气,想来东水侯也没有给她什么好东西。
他的目光带着挑剔、尖锐,还有些许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愫,慢慢往上挪,最后落到她的脸上。
他无数次想象过李千姿会是什么模样。
也许会丰盈一些,也许会更白一些,也许眼角会多出来几根细纹,但是无论她容貌如何变,性子都是变不了的。
十来年后的李千姿一定和十来年前的李千姿一样,咄咄逼人,气势汹汹。
但是他完全没想到,当他抬眸看过去的时候,会见到一张陌生的脸。
——
那是怎样一张脸呢?
清秀的月牙脸,温润的杏核眼,瞧着柔顺静美,但同这一身衣服格格不入。
当瞧清楚她的面的时候,陆承明顿时失了所有兴趣,他眉头一拧,不耐道:“你是何人?李千姿不敢来见我吗?”
当初甩脱他的时候,李千姿理直气壮趾高气昂,现在夫君落难了,就要躲着他走了?
下方站着的赵芝兰挺直了胸膛,道:“我是东水侯夫人,赵芝兰,我们东水侯府没有李千姿这个人。”
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侯府的东水侯夫人!
反正东水侯都已经认她了,这府门里最大的人都已经应了她的话,那她就是这个院里面最大的,别管这个来客是谁,都不能越过她去。
谁还能比东水侯更大吗?
一旁的夏掌事瞧见赵芝兰出来了,眼珠子一转,自己便慢慢往后站了站。
他明知道顾平江已经进了牢狱、落了难,整个侯府危在旦夕,也知道这位陆钦差来了就是为了找茬的,但是他没有提醒赵芝兰。
赵芝兰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名贵客上门是要做什么——她这可怜的脑袋就只有核桃大小,里面装满了顾平江,装满了争宠,儿女,男人,除了这方寸地方以外,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可能甚至都没听说过什么叫鹤刀卫。
但夏掌事也没有告知赵芝兰的意思,反正他巴不得顾府的乱子出的更大一些,这里死的人越多越好,所以眼瞧着赵芝兰出来惹事儿,他也没有言语一句,而是任凭赵芝兰在这里胡说八道。
他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坐在堂上的陆承明听闻此言,撩开眼皮,淡淡的看了赵芝兰一眼。
“敢当着本官的面顶替身份,当本官是好糊弄的?”他从赵芝兰身上收回目光,语调冰冷道:“来人,将此人押进地牢。”
陆承明话音落下后,门外便跨进来两个一身蓝袍的鹤刀卫,快步上前来,一抬手,轻而易举的抓住了赵芝兰的两只手臂,再抬腿一踢膝窝,直接将赵芝兰踢的跪倒在地上!
赵芝兰“嗷”的一声跪倒,随后惊恐的喊道:“你,你要干什么!我是侯夫人!我是东水侯夫人!你敢抓我?侯爷回来了不会放过你的!夏掌事,夏掌事!你在一旁瞧着做什么?没看到我被人摁住了吗?来人啊!来人!”
一旁的夏掌事低着头,做出来一副瑟缩畏惧、恐惧至极的样子,不搭腔。
前厅外的丫鬟倒是探头探脑看了看,但是也没敢进来,至于亲兵更是不敢动——东水侯的亲兵都比赵芝兰清楚里面的人是谁。
鹤刀卫来此杀/人,那是鹤刀卫执行公务,他们本身是皇权特许先斩后奏,但是若是敢阻拦鹤刀卫,那就是意图谋反,到时候整个东水侯府里的人都会跟着陪葬——鹤刀卫谁跟你讲理啊?
地上的妇人完全不明白什么是状况,陆承明耐心耗尽,语调冰冷道:“我再问最后一次,东水侯夫人在哪儿?”
“我就是东水侯夫人!”赵芝兰依旧死不低头。
陆承明冷声道:“拖下去,将此人关押至牢狱——在府中开始搜寻,找到东水侯夫人。”
他们不交,那他就亲自搜!
他倒是要看看,李千姿能躲到哪里去。
——
前厅之内正是一片混乱时,前厅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便见四个人从前厅门外挨个儿扑来。
为首的是顾云松,后面跟着的是顾了之,再后面是萧寒,萧寒还护着身后的顾柔儿。
他们四人今日本在参宴,结果宴席参到一半儿,突然得到消息,说是钦差带着一队鹤刀卫直奔侯府而去,这四人便急匆匆的又赶回来。
东水侯在前线因武器被盗一案被抓的消息被捂的很紧,为了稳定大局,所以这消息没有对外传开,目前东水后方官场这里还没有什么人知晓,自然也就没有人来提醒这四个人,他们还不知道钦差为什么上门。
等这四人回到府中、一瞧见前厅中被摁倒在地、向外拖行的赵芝兰顿时急了,为首的顾云松向前三步,大喊一声:“住手!我乃东水侯之子,东水侯世子!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府中伤我府之人?”
而地上的赵芝兰也在看见顾云松的瞬间大声喊出来:“云松,你快告诉他,我是顾平江的夫人,我是顾平江的人!我按身份算可是顾平江的姨娘!快让他放开我,不然顾平江不会放过他的!”
“姨、娘?”陆承明咀嚼着这两个字,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又似是有些玩味,他抬起眼眸来,盯着面前的顾云松,一字一顿道:“东水侯同东水侯夫人情比金坚,当初东水侯于长安城求娶李氏嫡女时,可对着李氏宗祠发过誓,此生不纳妾无通房,一生只有李千姿一人,今日又是哪里来的姨娘?”
陆承明脸上的讥诮与嘲讽太过明显,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耳光,“啪啪”打在顾云松的脸上,让顾云松哑口无言。
因为顾云松知道,陆承明说的都是对的。
他爹真的在李氏祖宗面前发过誓,他爹也是真的违誓了——因为赵芝兰的身份见不得人,所以他们都很少带赵芝兰出去,对外都宣称赵芝兰是李千姿的妹妹、宣称顾了之和顾柔儿是李千姿所出的嫡子,避免被别人知道顾平江违誓。
这是大户人家们的共识,谁家没点子乱事?但是府内发生的事情都只管捂在府内,就算是捂烂了,那也是烂在自家人的心里,不会传出去叫旁人家笑话,结果赵芝兰倒好,巴不得让所有人知道顾平江违誓,对每个人都这样喊!
顾云松哑口无言的这么几息,一旁的顾柔儿忙扑上前来,想去从鹤刀卫手中抢过赵芝兰,但她怎么可能抢得过两个鹤刀卫?只见那鹤刀卫一抬手,便将顾柔儿推的踉跄几步后摔。
一旁的萧寒忙扶住顾柔儿。
顾柔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瞧见这位大人言语之中有为李千姿出气的意思,便认为是李千姿那头来的靠/山。
这也正常,李千姿家世雄厚,总该有人出来为她出头。
顾柔儿眼珠子一转,随后靠在萧寒的怀抱中,“呜呜”的哭起来,对前厅的陆承明道:“这位大人,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抓我娘,但是我娘没做错过什么事,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侯夫人性情霸道,不允许我爹纳妾,我爹不喜她也是正常,你何苦对着我娘出气?我娘一个弱女子,又是哪里招惹了你?若是大人瞧着我娘不爽利,我向这位大人赔礼。”
说话间,顾柔儿便要往下跪。
她跪也不是真的跪,而是一边哭一边往下倒,跪到一半便被一旁的萧寒紧紧抓住,萧寒转头看向堂中的陆承明,拧着眉道:“这位大人,我是萧府嫡长子萧寒,柔儿的未婚夫——若有什么公案尽管说便是,我等一定配合,但赵夫人不过是个后宅女人,你何苦难为她?”
萧寒认得陆承明身上的衣裳,知道这是钦差的人,他又是在萧郡守的手下养大的,多少明白些轻重,所以说话很是客气,先是暗暗抬出了自己的身份,告知钦差,他后面有人,他不是好惹的,后是言语示弱,希望对方能明白他的意思,彼此好好谈一谈。
可一旁的顾云松就不是了。
顾云松早就将赵芝兰、顾柔儿、顾了之视作自己的亲母手足了,眼下瞧见赵芝兰受辱、又瞧见顾柔儿被欺负,顿时急了,一咬牙,狠心道:“没错!这世上男子谁没有几个红颜知己?我父早些年是发过誓,但是时过境迁,当初的誓言也不必再作数了!倒是你,又是何人,凭什么过问我府上的家事、抓我府上的姨娘?”
顾云松说这些的时候,陆承明目光深深的看着他的脸。
顾云松生的像是顾平江,脸型略正,眼眸温和,只有鼻梁间能瞧见点李千姿的影子。
“你是世子,当是由李千姿所生的长子。”陆承明问:“你不去管你自己的亲娘,反倒要为一个姨娘出头?你不知道谁才是你亲娘吗?”
顾云松的脸色顿时一变,随后大声反驳道:“这、这怎么能划为一谈?就算是我是李千姿生的又如何?她做错了事,难道我也要包容她吗?这世上本就允许男人三妻四妾,她如此善妒,难道不是她的错吗?是,李千姿是我的亲母,可顾平江还是我的亲爹呢!我为什么要维护做错了事的娘,而不是维护没做错事的爹?”
“再者说,你怎么能以身份来判定一个人的好坏?是,顾柔儿确实是姨娘所出,但是顾柔儿生性善良,为了侯府宁愿牺牲自己!哪里像是顾瑶姬自私自利?你们只看到了她是外室女,却没人知道她们母女俩吃了很多苦!受了多少委屈!我娘善妒,她们俩一辈子都没见过光!要不是后来出了——”
联姻这俩字到了喉咙口,又被顾云松咽了回去,这件事不能为外人所知,所以顾云松换了个说法,道:“要不是后来出了一些事,她们母子三人这辈子都进不了侯府,这都是我娘的错!我身为侯府世子,理应保护他们母子三人!我有什么错!”
顾云松开始激烈辩驳的时候,陆承明的目光划过在场的所有人。
四个孩子,三男一女,一个是世子,另一个是萧家嫡长子,剩下两个孩子一个缩在萧寒怀里,正嘤嘤的哭着,另一个男孩岁数最小,躲的也最远,一直缩在顾柔儿和萧寒身后,将顾柔儿当成挡箭牌的样子。
这俩人孩子的眉眼同地上的赵芝兰十分相似,且方才顾柔儿喊了一声“娘”,可见这才是他们俩的娘。
“你们二人,是这姨娘所生?”陆承明的目光扫过顾柔儿,又看过顾了之,最后又将目光划回到顾云松的脸上,问:“你自己的亲妹妹在哪儿?”
当初李千姿只生了一子一女,可眼下,陆承明见不到那位女儿。
听陆承明又问到了顾瑶姬,顾云松的脸色更加难看。
提到顾瑶姬,顾云松就想到顾瑶姬在宴席上被捉/奸/在/床,事后死不承认的事情,面色顿时难看至极,冷声道:“侯府之前的风波你没有听过?整个东水人都知道的事情你还假装不知道?我看你今日就是来给我们找麻烦的!”
顾云松大喊一声:“来人,将他给我赶出去!待我爹回来,我定然要和我爹告状!”
顾云松虽然在东水侯府长大,但是他其实没真的见过鹤刀卫,他只是远远听说过而已,但在他心里,这些人都比不过他爹,他爹可是有爵位在身的侯爷,坐镇东水多年,就算是这钦差到了他们府门口,他爹也能有一战之力,老话说得好,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所以顾云松不怕他。
瞧见顾云松这姿态,夏掌事的脑袋缩的更低了,若是有人能在这时候瞧瞧他,兴许还能瞧见他微微勾起的唇角。
一旁的萧寒也跟着下意识阻止:“顾兄不可胡来——”
但出乎萧寒意料的是,那站在最前方的陆承明并未动怒,反而笑出了声。
他以前在长安时,曾听人说东水侯府夫妻和美,生了一子一女,日子过的红红火火欣欣向荣,那时候,他常常一整夜都睡不着。
他恨,他恼,他怒。
直到现在,让他瞧见了东水侯府里的这群牛鬼蛇神,他心底里这口郁气终于散了。
李千姿啊李千姿,看看你嫁了个什么样的人,看看你又生了个什么样的人?
你现在说不定都气的要死了吧?
“和你爹告状?”陆承明顺心顺意顺的哈哈大笑,道:“不必等你爹回来了,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说话间,陆承明往外头一抬下颌,道:“东水侯偷售兵器、意图谋反,今日,缉拿东水侯府亲眷入牢狱——来人,将东水侯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带到官衙去,封门!”
陆承明这一声喊落下,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顾云松大吃一惊,立刻高声喊:“不可能!我爹可是侯爷!我爹还在前线打仗,你们敢——”
他的话还没喊完,门外便有四位鹤刀卫便上前,左边一人对着他的脸狠狠抽了他一刀柄,一手落下,“啪”的一声响,顾云松的牙都被抽掉两颗,另外三个鹤刀卫也直奔顾柔儿、顾了之、夏掌事而去。
夏掌事从陆承明上门的时候就知道他今日难逃一劫,不过他不怕,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回头自然有人会捞他,所以他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地被人抓上了胳膊。
被抓的时候,夏掌事还抬头看了一眼顾云松。
顾云松正在叫嚣,叫一声被鹤刀卫抽一下,不过短短几息已经挨了好几个大嘴巴子了,夏掌事瞧着觉得可乐,忍了忍才压下嘴角的笑意,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道:“世子啊,您莫要挣扎了,这位大人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侯爷真的下狱了,若是找不到丢失的兵器,我们马上就要被抄家了。”
顾云松被夏掌事说懵了。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夏掌事,又看了看面前的钦差,一脸的茫然。
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而一旁的赵芝兰、顾了之和顾柔儿更是一脸崩溃。
顾平江倒了,对于顾云松来说是天塌了、他被拍在了泥里,对于他们母子三人来说简直是泥坑塌了,他们被拍在了十八层地狱里!
顾云松好歹生来就是侯爷的世子,享受了一辈子荣华富贵,他被顾平江连累了也无话可说,可是赵氏母子他们三个人就不同了!
他们吃了一辈子的苦啊!他们前十六年一直在那矮矮窄窄的小院子里,像是老鼠一样活着,后来进了侯府又伏低做小,任谁都能欺负他们,他们好不容易解决了顾瑶姬,解决了李千姿,躲过了联姻,好日子刚来,顾平江就倒了。
他们斗成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若是他们老老实实的留在外宅里,还不一定被连累呢,现在好了,前脚刚被抄,他们后脚就进来了!
地上的赵芝兰傻眼了,她刚成侯夫人,这侯府都要没了吗?
顾了之和顾柔儿更是承受不住,这一对姐弟听闻此言,都是惊叫一番,顾了之一个劲儿的往姐姐身后躲,顾柔儿则一个劲儿的往萧寒怀中躲。
“萧郎、萧郎——”顾柔儿怕的厉害,缩在萧寒的怀抱中道:“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要被抓。”
萧寒听见“偷售兵器、意图谋反”这八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不好了,他下意识将顾柔儿护到身后,道:“大人,顾柔儿只是一个柔弱女子,她对朝堂之事并不清楚,您要抓,只抓男丁去便是了,何必带上她?”
陆承明一个冷眼扫过去,盯着萧寒看了两息,慢悠悠的“噢”了一声,道:“柔儿——你先前说,你是她的未婚夫?”
萧寒应下。
陆承明冷笑一声,道:“顾氏满门涉陷通敌,你身为她未婚夫更是不能幸免,来人,请萧公子也去牢狱里走一遭吧。”
说完,陆承明大手一挥,门外便又出来个鹤刀卫,将萧寒也一道拿下。
萧寒大惊:“我爹乃是——”
他的话没说完,也挨了一刀鞘,随后被鹤刀卫捂着嘴拖下去。
萧寒呜呜挣扎的时候,陆承明理都不曾理他。
别说萧寒了,就算是萧郡守在此,若是敢上前阻拦,也得挨陆承明一刀鞘。
这满前厅的人都拾掇完了,瞧着舒坦多了,陆承明道:“来人,将侯府搜个遍,找到李千姿。”
侯府的几个主子、连带夏掌事一起全都被捆起来抓走,整个侯府风声鹤唳,每个丫鬟都是人心惶惶,这个时候,鹤刀卫将一个看起来机灵些的管事嬷嬷带上来,跪在陆承明面前回话。
“老奴,老奴见过大人。”
这老奴才被吓得瑟瑟发抖。
陆承明无意去吓唬一个老奴才,他只道:“李千姿在何处?”
他只要问出来李千姿的下落就够了。
管事嬷嬷连忙道:“回大人的话,侯夫人在汇泽院,被侯爷禁足了,现在府上的事情都是赵夫人在管。”
“哦?”陆承明缓缓挑眉,道:“带我去汇泽院——路上将府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说一说,从那位赵夫人说起。”
管事嬷嬷连忙应是,随后起身,带着陆承明往外走。
从前厅到汇泽院不算远,脚程若是快,大概要走上两刻钟。
出了前厅,外面便是东水的冬。
东水的冬,刮透骨风,就在这样透骨的风里,嬷嬷走在前方,同陆承明开口。
“那是——今岁夏天的事情了,府上接回了一位姑娘,一位公子,说是夫人早些年生下的孩子,因为体弱而送到山间养大,现在年岁正好接回来。”
嬷嬷的话混着寒风,一句一句钻到了陆承明的耳朵里,洒满了陆承明去找李千姿的路。
作者有话说:
推同样的宅斗重生文:《将军的朱砂痣回来后》《夫君的心上人回来后》都很好看,不好看可以来打作者!红红拍胸脯保证!
第42章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她的眼睛里
“那俩孩子, 一个叫顾柔儿,一个叫顾了之,是府上的三姑娘和四少爷。”
“还有一个大人, 就是赵夫人, 赵夫人来的时候,侯夫人说赵夫人是她的干妹妹, 替她在山中照看孩子多年,有恩, 便将其留在府中养着。”
“最开始, 府上几个姑娘公子还挺好的, 但后来——”
“三姑娘性子柔,在山里养大,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所以总是跟二姑娘讨要,二姑娘性子不好,总是拒绝, 然后便生了些争吵, 侯爷和世子爷都偏着三姑娘, 二姑娘便不喜欢三姑娘。”
陆承明最开始听到嬷嬷的话时,只觉得李千姿活该。
她选了一个混账夫君不说,还走上了一条错路。
他这一趟就是带着“和亲”任务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千姿为什么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回来俩孩子,再加上顾云松刚才在堂前说“顾柔儿为了侯府牺牲自己、顾瑶姬自私自利”,他瞬间就能猜明白一切。
李千姿这人生来护短,只要是她的人,她就要死死护着,不管有没有道理, 她都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去和亲,所以她一定是找了旁人来替代她女儿。
但瞧着今日府门里的状况,很显然,李千姿引狼入室了。
她以为她是找来一个人来替她女儿嫁出去,却不成想,她是找来一个人,取代了她的女儿。
不,不止取代了她的女儿,还取代了她。
想到今日前厅中,那外室穿着李千姿的衣裳、带着李千姿的头饰明晃晃的走进来,称自己为侯夫人时,陆承明就觉得心口中烧起一团火。
李千姿,你抛弃我,就选了这样一个人?李千姿,你高傲一辈子,就让这么一个蠢货骑在了你的头上?
你活该!
陆承明恶狠狠地咬着唇瓣,那颜色寡淡的唇都被他咬出些许血色,而前面的嬷嬷继续道:“后来,二小姐在宴会上失了清白——”
陆承明微微一怔,从那种怨恨中回过神,锐利的目光刺向前面的嬷嬷:“失了清白?何人所为?”
嬷嬷被他看的一个哆嗦,低头道:“是周公子所为。”
“顾平江如何处置这周公子?”陆承明又问。
嬷嬷继续道:“侯爷审问过后,周公子说自己是走错了房,守门丫鬟也说自己是临时肚痛去了茅厕,没有看好门,但二姑娘坚称是周公子和三姑娘联手陷害她,侯夫人为了二姑娘,同侯爷翻了脸。”
“侯爷想要二姑娘嫁给周公子,息事宁人,二姑娘不肯,侯爷就想送二姑娘去乡下庄子,以后不让二姑娘回来。”
再然后,就是顾瑶姬满心绝望、跳河自尽,连尸骨都没找到,李千姿丧女悲怆,动用手下亲兵想要杀三姑娘,结果被侯爷镇压、杀光亲兵,关押到院子里的事。
最后,就是现在,侯爷出府去打仗,整个府门交由了赵芝兰来管,赵芝兰便开始耀武扬威起来。
这时候,赵芝兰对外还宣称是“李千姿的干妹妹”,代替李千姿管家,名义上赵芝兰和顾平江还算的上是“姐夫”和“小姨子”的关系。
但是实际上,因李千姿被关押起来,再加上顾平江拿捏住了李千姿的短处后不再忍让,所以赵芝兰和顾平江已经开始不背人的亲密了。下面的丫鬟都看在眼里,都猜到了这赵夫人的身份可能不寻常,却也不敢乱说。
“今几个赵夫人去前厅之前,还去汇泽院瞧了一回。”嬷嬷道:“也不知道是跟夫人说了什么,出来的时候,赵夫人说夫人晕了,要去找大夫,但大夫还没来,便听说大人来了,赵夫人便去了前厅。”
“汇泽院这头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探望,奴才们也不知道汇泽院里面那位现下如何。”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汇泽院。
嬷嬷老老实实地退后两步,指着前面的院落道:“大人,到了。”
陆承明抬头去看这庭院。
这是一个很雅致大气的庭院,院子一进一出,进去后便是一片花林。
冬日间花瓣凋零,只有残枝覆雪,一片冷清。
陆承明踏入其中,便见院中汇聚一条长渠,长渠在冬日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再跨过长渠,便是几间房。
冬日之中,正房却一片冰冷,显然没有人烧火。
陆承明在东厢房门口伫立。
见到李千姿之前,陆承明曾想过他要如何讥笑她,嘲讽她,可是当他真的站在李千姿的厢房外时,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她这些年过的不好。
一想到李千姿过的不好,陆承明身上那股勃勃腾发的劲儿顿时泄了,之前他那么想见到李千姿,想要和她耀武扬威,可是知道他过得不好,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见她。
以前李千姿在他的心口上留下一道伤,这道伤痕时过境迁依旧鲜活,疼痛,好像是昨天才刚砍下来一样,他日日夜夜的守着这道伤,时时刻刻被疼痛折磨,他就以为这是恨。
直到现在,当他知道李千姿离开他也过得不好的时候,一股苦苦的味道便从心口处的伤痕里蔓延出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他好苦。
如果疼的滋味儿是恨,那苦的滋味儿是什么?
没有人告诉过陆承明,所以陆承明一直以为他恨李千姿。
只是在很久很久以后的今天,他站在李千姿的门外时,他才突然明白,他不是恨李千姿,他只是恨李千姿不爱他。
他不知道,那些从心口处流出来的,是他对李千姿的爱。
苦苦的,疼痛的爱。
他的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李千姿过的好的时候,这些爱翻腾着,散发出怨恨的味道,日日夜夜的咒骂李千姿,在心底里规划出李千姿的千百种死法。
而当李千姿过的不好的时候,这些爱便安静了,它们不再翻腾,不再怨恨,而是抽痛的蜷缩在一起,流出苦苦的思念。
这些思念让他明白,他其实根本恨不动她。
她过得不好,他比她先痛,她的眼睛里有雨,他就跟着被淋湿。
——
心头被那股苦意占据,陆承明站在冷风中发怔。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鹤刀卫的脚步声,陆承明没回头,只向身后侧首。
身后的鹤刀卫低头行礼道:“大人,方才我等看押着顾府等人进牢狱时,路边有人冲出来告御状,此人自称是东水侯府的二姑娘,现下耶律千户已将人带走。”
陆承明乍一听到这消息,只觉心口处的苦味儿都消散了些,人似乎又多了几分活劲儿。
如果那位二姑娘还活着,也许李千姿不会那么苦。
“二姑娘?”他声音嘶哑道:“先将人好生照看,等我回去问话。”
说完,陆承明抬手,推开了面前的门。
——
这是一扇薄薄的木门,门推开时,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迎面就是外间和一暖炉,但暖炉熄灭很久,瞧着很是冰冷,陆承明跨进外间,又站到了内间之前。
内间的门更薄一些,隐隐可以透过其上的薄纱绢花看见里面的些许影子。
陆承明隔着一道门,轻声对里面道:“下官陆氏前来侯府查案,请侯夫人一见。”
里面没有动静。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鹤刀卫捡到了一个自称是侯府二姑娘的人,若是侯夫人得空,还请侯夫人来见一见。”
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陆承明记起方才丫鬟说过“夫人晕倒”的事,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推开房门,快步冲进去。
——
东厢房中很冷。
几乎同外面的天一样冷,冷的人手脚发麻,陆承明踏进内间,便瞧见床榻上躺了个人。
人在被中,瞧不见面庞,只有一只手臂从床榻之间横出来,斜斜的落到床下。
那只手很白,白到像是一块死玉,僵硬的悬在半空中,动都不曾动一下。
看到这只手的一瞬间,陆承明整个人都麻了一瞬。
他查过很多案子,看过很多死人,只一眼瞧去,让他以为这是一只死人的手。
后脊上窜出一股寒意,翻滚着爬到他的后背,他的心脏骤缩了两息,整个人仿佛被丢到了深海之中,身体甚至失去了掌控力,他双腿都开始发软。
不可能的。
他听到他的心脏发出猛烈的冲撞,他听见他的血液疯狂的奔流,他也听见他自己的脑中响起咆哮。
不可能的。
陆承明几乎是一路冲到床榻前,到床前时双腿一软,他半扑到了床榻之前。
他扑过来时,整个人撞到了床榻之中,带来的些许余震使床榻上那只手臂轻轻动了动。
这种颤动让陆承明欣喜,他颤着手,去抓那只手臂,声线嘶哑的落下:“千姿,别闹了,我来接你回长安。”
抓到那只手臂的瞬间,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凉意。
很凉,很冷。
骨肉像是都冷透了一般,入手的瞬间,陆承明整个人都被冰的抖了一瞬。
他的唇瓣颤了颤,随后疯了一样将床帐被褥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李千姿已经冰凉的身体,和死不瞑目的双眼。
她就死在他来的这一天,死在见到他的前一刻。
陆承明双膝一软,“砰”的一声跪在床头。巨大的绝望与荒芜将他淹没,他在淤泥之中窒息,在那一刻,陆承明感受到天塌了一般的悔。
他当初为什么非要压李千姿一头?
如果当初,他肯让一让李千姿,李千姿又怎么会和他退婚,去找另一个男人?
如果李千姿死在花团锦簇的侯府里,被众人包围,平安快乐一生,然后全无遗憾的死去,那陆承明不会这么悔,可是偏偏,老天爷偏偏让他看到李千姿的苦难,老天爷偏偏让他有机会救,最后,老天爷让李千姿死在他的面前。
他就差这么一日。
他就差这么一日!
陆承明匍匐在床榻前,伸手去抱床榻上的李千姿,在抱到李千姿的瞬间,他跪倒在地,发出尖啸声。
他的心口像是被剧痛攥紧,这种痛像是长出了手脚,四面八方的爬来爬去,天地开始扭曲,画面开始模糊,只有痛楚一直在蔓延,让睡梦中的李千姿也觉得痛。
好痛。
好痛。
好痛痛痛痛痛!
在某一刻,床榻之中熟睡的李千姿一脚蹬空,整个人如同坠落深渊一样,随后“啊”的一声喊,从睡梦中惊醒。
醒来之时,李千姿下意识摸向床头处。
在另一个时空,这里曾经跪着一个人,抱着她的尸首尖啸痛哭,可是这一刻,她的手摸过去的时候,只摸到一片空荡荡。
没有人。
梦是虚幻的,过去不曾存在于现在,可是那种痛苦却隔着千山万水,全都落到了李千姿的身上。
陆承明,陆承明,这是她第一次亲身体会到另一个人的执念——她低估了陆承明对她的爱,也低估了陆承明这十来年的痛苦。
她自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所以总以为,身上的伤疤会随着时间而渐渐消散,人心里的恨也会随着日月而渐渐熄灭,却没想到,原来真的能有一个人,爱她恨她十余年,一日不改。
李千姿浑身薄汗,还没从那种“悲怆”、“痛苦”之中回过神来,只僵着手臂,维持着“探”过去的姿势发愣。
在这一刻,李千姿突然很想知道,陆承明到底做了什么。
这混混沌沌的梦的后半截,究竟是什么。
——
下一刻,厢房外传来些许脚步声。
李千姿这一声喊从厢房内透出去,门外守夜的丫鬟便快步进来:“夫人这是——”
嬷嬷进来时,便见李千姿捂着胸口,神色痛苦的伏在榻间,一只手虚虚的搭在床沿上,目光空洞的盯着床前的一块地,像是那里有什么人似的。
“夫人?”丫鬟有些迟疑,小声问:“夫人是被梦魇了吗?要不要喝一碗安神汤?”
这些时日夫人总是做噩梦,每一次都会在夜间醒来,只是这一回,夫人醒来时的神色格外不对劲。
“不必。”过了两息,床榻上的夫人看见她。
那虚晃晃的目光渐渐在丫鬟的脸上凝视,李千姿似乎过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是谁,随后蛾眉紧蹙,气若游丝道:“下去吧。”
守门的丫鬟“哎”了一声,转头从厢房之中离开。
——
丫鬟离开厢房的时候,门外正是子时。
东水的夜向来潮热,草丛中的虫鸣嗡嗡不绝,清凌凌的月笼着天地,将远处的草木照出一片漂亮的银灰色。
小丫鬟轻轻关上门,在月色下叹了口气。
侯爷被抓,夫人睡不着也是正常,倒是她,得去小厨房弄些吃的,不然饿的守不住岗。
从廊檐下离开时,丫鬟隐约间听见头顶上传来两声瓦片碰撞音。
丫鬟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头顶上的廊檐棚顶——兴许是什么猫儿吧。
丫鬟没放在心上,转头从此处离开。
——
待到丫鬟离开之后,廊檐上的顾瑶姬怼了怼耶律长渊,道:“我想下去看看娘,你愿不愿意等我一会儿?”
她刚才听到娘喊了一声,脚下一崴,差点摔下去。
说话间,顾瑶姬心虚的看了一眼耶律长渊——他们二人都走到这儿了,她突然说要去看娘,不知道耶律长渊会不会嫌她耽误事儿。
今日白日间,她听说爹进牢狱了,就想要调查她爹入牢狱的事情,便给了耶律长渊一个纸条,只是这次她不知道耶律长渊会不会来,毕竟她玉佩都给出去了,他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没想到耶律长渊还是来了,这人还挺好的。
——
当时他们二人正挤在廊檐上,为了避免被丫鬟发现,二人几乎是一起躺平在廊檐上,减少自身的高度。
顾瑶姬看耶律长渊的时候,耶律长渊也在看她。
他们二人倒在屋檐上,耶律长渊一侧头就能看到顾瑶姬雪白的脖颈,尖俏的脸蛋,和红润润的唇瓣。
她的头发依旧吊成一个马尾,倒下来的时候,头发蜿蜒的流淌在她的肩膀处,这个视角,很像是他们大婚之后,一起躺在一张床上。
天为被,檐为席,清风成了他们之间的枕,明月成了他们的灯烛,照着她美丽的眉眼,让耶律长渊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后,他们成婚的样子。
耶律长渊贪婪的望着她,舍不得挪开目光。
见他不说话,她的表情从略微心虚过渡到了略显不耐,她一侧头,温温柔柔的问他:“不愿意就不愿意,我又没有非要去看,干嘛不说话?聋了还是哑巴了?”
噢——在关心他身体呢,真是个贴心的好姑娘。
耶律长渊回过神来,道:“愿意,你去便是。”
顾瑶姬翻下去看了一眼,透过窗户瞧见她娘已经睡着了。
娘睡着的时候一只胳膊悬在半空,像是在摸着什么,又像是只是虚虚的耷着。
顾瑶姬见娘无碍,便翻上屋檐,继续同耶律长渊翻出侯府。
——
这一次的侯府比上一次的侯府好翻多了。
上一次的侯府戒备森严,人群巡逻间没有一点错漏,但这一回的侯府明显有些松散,巡逻的亲兵一个个儿都是魂不守舍的模样,很显然,东水侯被抓的消息使侯府中人很多打击。
风雨欲来,人难免惶恐不安。
“我们今晚儿去哪儿?”
跨过侯府墙檐后,顾瑶姬回头看他,问道。
“查往年卷宗。”
“往年卷宗?”月下的姑娘似乎有些疑惑,细而浓的眉微微一挑,重复了一遍后,又问:“有什么用?”
她的唇瓣太艳,上面有盈盈的水色,说到“用”这个字儿的时候,唇瓣微微聚起,像是邀人来吻一般,耶律长渊又失神了一瞬。
顾瑶姬性子很急,见他怔怔的没反应,抬手又怼了他一下:“你魂儿丢了?”
噢——又关心他,还轻轻的抚/摸他,对他实在是有些太好了。
耶律长渊伸手,摸过她怼过的地方,觉得上面痒痒的。
他品味了两息,在顾瑶姬再怼过来一次之前,才慢悠悠道:“白峰提供了往年偷盗军中武器的次数和时间,他们偷盗军中武器都是以[折损]的方式带走的,这种废弃的武器会由专人带走销毁,或者二次铸造,而每一次带走,都需要军中的人来签字。”
“鹤刀卫向军中索要了历年的武器折损销毁的旧单,眼下我们要一一查过上面的签名,确定白峰给我们的供词和历年的武器折损销毁旧单上的东西能不能对得上,同时也要确定,被盗走的武器是不是由顾平江审批的。”
“这个工程比较大。”耶律长渊道:“历年武器折损的卷宗很厚,因为不能假于人手,所以一直都是我们几个人在查,若是顾二姑娘有兴趣,可以过去看看。”
“这些东西可以做直接证据,来判断顾平江是否有罪。”
顾瑶姬点头道:“那我们一起。”
耶律长渊照例带着顾瑶姬先换上鹤刀卫的衣裳,又从身后的百宝袋里拿出来一个半截面具给她戴上。
面具已经不是上次那个了——上次那个就是个普通的精铁面具,这次的面具却是用墨玉雕刻的,上面又细细的雕刻出了几支梅花,瞧着分外雅致。
这面具好像是比量着她的脸做出来的,顾瑶姬往脸上一套,严丝合缝。
她戴面具的时候耶律长渊便在一旁瞧着她。
墨色的玉下是一截白嫩细腻的肌理,再往下,是红艳艳的唇,那唇上润着一层水色,远远一望,像是沾了糖水儿的红果子,透着一股子芬芳,那红果子一动,耶律长渊就觉得舌根发痒。
等她戴好面具、抬起头来看耶律长渊时,耶律长渊已经挪开了目光。
“走吧。”
耶律长渊带着顾瑶姬,一路直入官衙之中。
——
夜幕下的官衙巍峨耸立,门口的守卫手握长枪,廊檐下挂着灯笼随着风轻轻摇晃,跨过被踩踏出凹陷痕迹的青石台阶,便进了官衙。
顾瑶姬以前经过过官衙很多次。
她年幼时候很是崇拜父亲,知道父亲在这里办公,所以坐马车的时候,会让马车夫将马车绕到官衙附近,在官衙门口过去,她自己则探着脖子,远远瞧着官衙的大门。
但是官衙乃是重地,不允寻常人进入,所以她一直都不曾踏入过。
母亲以前和她说,若是她有意,可以去想办法考女官,到时候就可以进官衙了,只是考女官要读很多书,实在太累,顾瑶姬学不下去,便躺在地上耍赖,要母亲带她去官衙里玩儿。
母亲拧着眉头要教训她,说她不知轻重,但也不舍得真的打她,只拿着戒尺在半空中虚虚的晃,她惊叫着跑到父亲身后,拿父亲当挡箭牌,父亲哈哈笑着说:“等我们瑶姬长大了,父亲带你进去。”
等了一年又一年,瑶姬已经长大了,父亲却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瑶姬咋也没和父亲撒过娇,父亲也再也没看过她,他们虽然还是父女,但是站在一起又像是两个陌生人,没有一丁点爱意与包容,只剩下浓浓的算计与掩盖不住的厌恶。
踏入官衙门槛时,顾瑶姬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她第一次进来,却不是跟在父亲的身后。
她的目光往上瞟,正看到耶律长渊的背影。
他很高,肩宽腰窄,正红色的飞鹤服在月光下散出泠泠光辉,混着精铁的布靴子踩在地上时没有一点脚步声。
他对官衙的每一处都很熟知,进了门之后就带着顾瑶姬七拐八拐,踩着长长的回廊,带着顾瑶姬进了他自己的衙房。
这是顾瑶姬第一次进衙房,忍不住左右去看。
衙房其实跟大部分人的书房布局差不多,进门迎面是一香炉,左边是各种书架,以及摆了一张待客的桌案,右边是一个办案的公案。
在左侧桌案的后面还有临时的行军桌,卷上铺盖可以直接当成床来睡,有时候案子催的急,他们就连家也不回,就在这里忙碌。
这俩公案旁边都摆着一颗很大的缠枝花木,其上放着数十盏灯,灯光将整个衙房照的灯火通明。
“顾二姑娘请坐。”耶律长渊带着顾瑶姬坐到了左侧的待客桌案旁,随后他自己去书架上抱过来两大捧旧书,道:“这些都是这些年间的武器折损旧单。”
他手臂长,那么高的一捧书被他夹在两臂、胸膛之间,又顶在下巴下面,一路抱过来。
“砰”的一声,两大捧足有人半身高的旧书落到了顾瑶姬的面前,一股陈旧的书霉味儿扑到她脸上,熏的她屏住了呼吸。
顾瑶姬眼皮都跟着一跳。
她其实她其实完全读不了书,看三个字就困,五个字头疼,看两页书她就忍不住咬腮帮子肉。
也就是因为她这个德行,所以李千姿才断了培养她的念头。
“我看这些,那你做什么?”顾瑶姬问。
她想跟耶律长渊换一换。
耶律长渊又抱来四大捧旧书,摆在他自己面前。
随着更大的一声“砰”音落下,顾瑶姬深深的闭上了眼:“没事了。”
随后,耶律长渊又拿来几沓子厚厚的口供,道:“这是白峰交代出来的口供,互相对一下,看看有没有错漏。”
顾瑶姬深吸一口气:“看!”
既然来了就没有中途而废的道理,她需要证明她爹是无辜的!
还是那句话,爹死不死无所谓,但不能连累她们母女一起死。
顾瑶姬拿出了十二分的毅力,掀开了她面前的旧书。
——
顾瑶姬在看面前的书的时候,耶律长渊在看她。
看也不能光明正大的看,她也是个武人,反应敏锐,所以他的目光从手中旧书上溜走,落到地面上,看到她倒映在地面上的影子。
她的影子也很好看,她抬头时能看到摇晃的发丝,低头时能看到小巧的下颌,转头时能看见耳廓,趴下的时候能看到——
噢——睡着了。
耶律长渊略显诧异的抬眸看她,正看见顾瑶姬枕着书本,睡得香甜。
嗯——很好,吃饱就睡,一个健康的女郎。
——
顾瑶姬在衙房之中睡了一晚上,耶律长渊看了她一晚上。
她睡得很香,翻书吵不醒她,放书也吵不醒她,脸上的面具睡掉了她也没醒。
不知道是不是耶律长渊的错觉,当他在顾瑶姬耳旁翻书的时候,顾瑶姬睡得更熟了。
直到黎明将至,门外传来人的通禀声时,顾瑶姬才被吵醒。
“东水校尉张青,求见耶律大人。”
这一声求见声落下,桌案上的顾瑶姬如梦初醒,抬起来满是红痕的脸蛋,略有些茫然的看面前的耶律长渊。
“张青?”她有些疑惑的做了个口型,似乎是在问谁。
耶律长渊给她打了个“藏起来”的手势,轻声道:“萧公子的舅舅。”
陷害你爹的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萧寒的秘密/完全被耶律长渊传染了啊! 蹬鼻子上脸
当耶律长渊对着顾瑶姬做出来“藏起来”的手势时, 顾瑶姬匆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左右巡视。
她脸上的红痕尚未消散,鬓边的发丝乱蓬蓬的,瞧着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儿, 正迷迷瞪瞪的在四周找地方。
这可往哪里藏去?
衙房虽说不算小, 但是布局简单,推门进来一览无余。
耶律长渊指了指右侧的书案, 顾瑶姬便快步跑过去,小猫儿一蓄力, 胳膊一撑, 纤细的身子便飞跃桌案、翻到了后面, 衣裳随着她在半空中划出来一道漂亮的弧度,隐隐带着衣裙翻飞时候的响动。
一转头间,人已经躲到了书案之下。
书案前有木挡,从外面瞧,倒是看不见她。
顾瑶姬藏起来的时候,耶律长渊将桌案上白峰的口供收了起来, 至于之前从军中送来的旧历他都没有动, 依旧保持一个摊开的姿态。
待顾瑶姬藏好了, 耶律长渊便起身走到门前,亲自为外面的人开门。
木门一开,一阵清风同窗外的初阳一道儿顺着门缝钻进来,一扫屋内的寂静与沉闷。
与此同时,一道带着几分爽朗的笑声从门外热情的扑了进来。
“耶律千户近日可好?”
耶律长渊抬眸望去,便瞧见了一彪形大汉。
来人虎目浓眉,皮肤黝黑,一条胳膊有寻常人大腿一般粗,此人身高将近十尺, 脑门顶都压到了门框上方,他往门口一站,连这门都显得袖珍了不少,他要进门来都要稍微矮一矮脖颈,耶律长渊这样的身高在他面前都得昂着头说话。
正是军中校尉张青,同时也是萧夫人的亲弟弟,萧郡守的小舅子,萧寒的亲舅舅,时年三十有三。
此时张青瞧见耶律长渊开了门,对着耶律长渊咧嘴一笑,黑乎乎的脸上露出来两排白白的牙,乍一看很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都说外甥像舅,但萧寒却和张青长的完全不像,张青身上没有半点矜贵气,反而像是只大黑熊。
任谁瞧见了张青这幅模样,都会先入为主的认为张青是个莽夫。
“张大人。”耶律长渊面上又挂起了淡淡的笑。
他一笑起来,眼眸是不动的,只有唇瓣勾起来,固定在一个弧度上,不增不减,不管你说什么他都那么看着你。
你冷不丁看一看,觉得这人好像是在笑,但若是细细看来,又让人觉得他好像只是带了一个充满笑容的面具,就连说话时候的语速都不曾改变。
“目前一切都好,不知张大人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张青是东水本地官员,管辖军中诸事,而耶律长渊却是长安来的钦差,专门来给本地官员找茬的。
按理来说,他们立场相对,张青应该避开他。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张青都是避开他的,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交集,但今日张青却主动上门来,难免让人觉得诧异。
见耶律长渊问他,张青那张憨厚的脸上便浮出了几分不好意思来。
他压低了声音,道:“我有两句话,想同大人说。”
说是压低了声音,但是那嗓门也跟钟震似得,嗡嗡的在四周散开。
“请进。”耶律长渊退后一步,引张青进屋。
二人进屋之后,共同在左侧桌案上落座,张青的目光不动声色的划过桌案,随后坐在了之前顾瑶姬坐的位置。
耶律长渊坐在原位,顺手拿起昨夜的冷茶倒上,道:“衙房简陋,张大人莫要怪罪。”
“哎!怎能!”张青端起冷茶一口闷下,道:“怎能?我从军数十年,糙人一个,别说水了,泥都喝过呐!”
老糙人一坐下,整个衙房里都充满了他的动静,他挪个凳子咔吱咔吱,他笑起来吼吼哈嘿,他追忆往昔还拍两下大腿,他话多到没完,一提起来当年当兵打仗时候的事儿更是没完没了,一个人叭叭叭说了大半天。
耶律长渊也不打断他,等他说累了,便给他倒一杯冷茶,道:“校尉当年辛苦了。”
张青端起冷茶,在一口闷下之前,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得,叹了口气,又将手里的茶杯放下,道:“我这次来,是有件事要求耶律千户。”
耶律长渊脸上还是带着那种假假的笑容,点头道:“张大人请说,在下虽与大人不熟,但是同朝为官,能互相帮衬,自然要互相帮衬。”
张青端着手里的茶杯,犹豫迟疑好一会儿后,才道:“我此行前来,是想问问,顾大人的罪,是真的吗?”
耶律长渊脸上的笑意依旧如常,道:“张大人,案件相关,我不能同你说任何细节。”
张青不说话了,可下一刻,他竟是红了眼眶。
那张粗糙的、黝黑的面委委屈屈的拧在一起,瞧着可怜极了,他道:“我同顾大人一同当过兵,在军营里,我们打过同一场仗,他是很好的人,我不信他会倒卖武器。”
任谁看了张青这模样,都会觉得心软的。
谁说五大三粗的男人就没真心呢?人家内心也是很细腻的嘛!
耶律长渊似乎也有些动容,他叹了口气,松了两分口风,道:“目前从证据上来看,顾大人处境不大好。”
张青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想要替顾平江求情,但最终又忍了回去,只道:“我知道了,多谢大人。”
二人言谈几句,张青起身告辞,耶律长渊亲自送其出门。
待到张青的身影都瞧不见了,耶律长渊才从衙房外回来。
待他随手关上门,顾瑶姬才从桌子下面探出来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耶律长渊瞧着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只觉得手心发痒,很想揉一揉。
小脑袋压在桌案上,面上的红痕已经消了,那双眼里的困劲儿也散了,一双丹凤眼滴溜溜的转着,瞧见耶律长渊回来了,便道:“我为什么要藏起来?”
藏都藏了,现在才想起来问。
“他认得你。”耶律长渊道:“如果他看到你在这里,方才就不会问我那些话。”
顾瑶姬可能不认识张青,但是张青一定认识顾瑶姬。
张青既然算计了顾平江替他背武器丢失的黑锅,那张青一定暗地里观察过侯府很久,所以顾瑶姬不一定认识张青,但张青一定认识顾瑶姬。
顾瑶姬面上确实有面具,但是她还太嫩了,面具能盖住她的半张脸,却盖不住她的情绪,她若是站在这里,一定会被张青察觉。
张青是一条狡猾的鱼,他藏在水面下这么长时间都没露头,如果看到顾瑶姬在耶律长渊的身边出现,那么他会立刻缩回去,这海面将不会再有半点动静。
所以耶律长渊不能让他看见顾瑶姬。
但这些事情顾瑶姬都不懂,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天在小河村里面她撞见的人是谁,现在听了耶律长渊的话也听不明白。
“为什么?”顾瑶姬微微侧晃着自己的脑袋,一脸茫然的问:“我和他不曾相识,他何须在意我?”
耶律长渊瞧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像是瞧见了什么有趣又可爱的东西一样,没忍住,傻兮兮的笑了一下。
这一笑和方才的假笑又完全不同了。
这一回先笑起来的是眼睛。
耶律长渊生了一双桃花眼,当他真的笑起来时,金眸像是散碎的日光,让他整个人都亮起来,些许蜜一样甜的东西流出来,比外面的日头都晃眼,他那双艳红艳红的唇瓣也不再一高一低的提着,而是略有些神秘的向下一抿,少了几分不怀好意的算计,多了几分少年风流。
“笑什么?”顾瑶姬又问:“傻了啊?”
哎呦,又关心他。
耶律长渊收了笑,道:“遇到事情,别总光想着问,你要自己想。”
他慢慢走到案前,单手撑在案边,垂眸看桌子底下蹲着的顾瑶姬问道:“你说,为什么他看见你,便不会再问我顾平江的事情?”
随着他这个动作,他腰间的玉佩晃下来,在顾瑶姬的面前摇来摇去。
当时顾瑶姬还蹲在桌子底下没出来呢。
她的脑袋向后昂、昂到了最后,几乎是垂直着从下往上看耶律长渊,她的后背斜斜的抵靠在木案上,习惯性的想拒绝——你知道的事情,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干嘛要我来问?
但耶律长渊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在她开口之前,耶律长渊笑眯眯的看着她,道:“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但是总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办呢?你总不能一辈子等着别人告诉你。”
顾瑶姬被他的话击中了。
很突然的,顾瑶姬想到了父亲和赵芝兰,想到了萧寒和顾柔儿。
其实在侯府的时候,很多事情已经隐隐有了预兆,只是她一直都注意不到,只有等对方的恶意已经扑到面前来了,她才能知道。
但是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总不能一辈子等着别人告诉她吧?
她那生涩的、僵硬的脑子干巴巴的转了两下,开始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看见你,就不会再问我关于顾平江的事。”耶律长渊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顾瑶姬将这一句话掰开了揉碎了,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道:“因为,他会觉得,你和我走得近,你和我是一伙儿的。”
“没错,好姑娘。”像是夸赞一个聪明的后辈一样,耶律长渊突然伸手,在顾瑶姬的脑袋上揉了一下。
触手热乎乎的,小脑袋瓜很圆,头发蓬松松的从指间划过,摸到的那一瞬间,耶律长渊甚至觉得后背都跟着紧了紧。
这是比他想象之中还要美妙上十倍、百倍的手感。
趁着顾瑶姬完全没反应过来,耶律长渊心满意足的收回了手,又问:“当他意识到我和顾府是一伙儿的时候,他就立刻不会再来我这里探听消息,是为什么?”
顾瑶姬的脑子又转了一下,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摆在了她的面前。
“他和我爹爹——”
“没错。”耶律长渊手根又发痒,但这一次他没有动手去揉顾瑶姬的脑袋,只道:“他和你爹爹的关系并不好。”
顾瑶姬脑子又卡壳了一下。
“现在,你要想,他和你爹爹的关系不好,又为什么要过来关心你爹爹。”
顾瑶姬的脑袋又开始动了,她开始回想最开始张青和耶律长渊说了什么。
万幸,她脑子虽然读不进书,但是耳朵还算有用,方才的对话她听的一清二楚,现在也能记起来,反复咀嚼过几次后,她试探性的问:“张青想知道案情进展。”
“很对。”耶律长渊似乎被她的聪明才智所折服,惊叹着蹲下身子来,和她高度齐平,目光诚恳的夸赞她:“你真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姑娘。”
顾瑶姬一时都有些得意了。
娘啊!看来我亦有成为世间名探的潜质啊!
顾瑶姬高高抬起下巴的同时,耶律长渊又道:“有些时候,当你看不清楚一个人到底是为你好还是想暗地里害你的时候,你就不要去在乎这个人表现出来的情绪,你要去观察他的目的。”
“张青今日来,明面上摆出来一副关心顾平江的模样,但是实际上,不过是为了从我口中探听出来案件的进度而已。”
“如果张青真的认为顾平江没有偷盗武器、真的想帮顾平江,那他可以去做别的事,比如替顾平江奔走,比如去想办法找到更多的证据,但他都没有,他跑到我的衙房里、提及顾平江,担忧的都要哭了,可是他最终问的话却是——顾大人的罪,是真的吗?”
“剥离掉他外露的情绪,他内心真实想知道的,是鹤刀卫到底判没判顾平江的罪。”
这世上最关心案件进展的人,不一定是受害者,有可能是真正的罪犯。他想确定顾平江是不是真的被判了,只要顾平江被判了,他就安全了。
张青是军中之人,他会杀人,他懂军法,但他不懂刑讯,当他问出这句话的那一刹那,就算是耶律长渊之前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现在也一定会知道。
他露出马脚了。
——
“他知道这个——”顾瑶姬似乎明白了一些,但是又没有完全明白,她那张艳艳的红唇颤了颤,又问:“有什么用?”
“晚上告诉你,今晚会有收获的。”
“真的么?”
顾瑶姬将信将疑。
“当真。”耶律长渊道:“案件有了很大进展。”
——
“案件有了很大进展。”离开了官衙之后,方才还一脸伤心难过的张青登上马车,“咣当”一下坐在马车里的椅子上,把椅子坐的“咔吱咔吱”响。
马车里面的下属等待多时,闻言赶忙问:“可是要给顾平江定罪?”
“差不多了。”张青咧开大嘴,道:“那长安来的钦差毛头小子一个,摸不清这东水有多深,糊弄两下他就信了。”
一旁的下属也松了口气:“这便好,给顾平江定了罪,一能洗清我们身上的嫌疑,二来,二皇子要我们办的事,也算是办好了,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说话间,下属又往张青身边凑了凑,“那囤着的那一批武器——”
之前白峰从军中带走被发现的最后一批武器现在还藏在他们暗处的窝点里,一直没有拿出去交易。
“必须得马上送出去了。”张青道:“耽误了战事,可就完了。”
下属又同张青念叨了几句,最后张青一拍大腿,道:“就是今晚,宜早不宜迟!”
——
张青的马车哒哒从官衙离开之后,不过片刻,耶律长渊就带着顾瑶姬一同从官衙之中离开。
当时天色微微透亮,空气中还透着氤氲的水汽。
昨夜灯笼中的残烛未熄,隐隐还可以透过丝绢看到一点光亮,官衙之中人群繁忙,每个人脚步都很匆匆。
就在这么多匆忙的人中,耶律长渊带着顾瑶姬信步游庭出了官衙,又一路沿着小路往顾府走。
“得快一些。”耶律长渊道:“眼下天亮了,再回到你的阁楼可不容易。”
夜间昏暗,阻碍人目,他们可以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藏着,但等天亮了却难。
而且,等到了辰时,门外守着的丫鬟就会进门去瞧一瞧顾瑶姬。
侯府里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李千姿疼爱顾瑶姬,所以顾瑶姬爱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小丫鬟们也不会叫,但她们需要确认顾瑶姬是在睡觉,若是主子生了病,她们也好赶紧找大夫。
瞧见顾瑶姬还在睡,她们就会退出去。
但若是瞧不见顾瑶姬——
想到此处,顾瑶姬脚步也快了些。
现下越早回去越好。
偏偏,偏偏,二人一同走过小巷拐角的时候,一辆萧府的马车从他们面前急匆匆的经过了。
这马车跑的很快,前头坐着的翠松将手里的鞭子都轮出残影来了。
小巷里的耶律长渊和顾瑶姬在瞧见这辆马车的瞬间,心照不宣的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俩都认识萧家的马车,也都认识萧寒的小厮,无需思考,他们二人能立刻断定这是萧寒的马车。
萧寒此时应当就坐在这里。
“这里是官衙附近,距离萧家坊市有些远。”耶律长渊道。
顾瑶姬顺着耶律长渊给她的思路往下捋,道:“一大清早出门,说明他昨晚宵禁时候没有回到萧府,而是住在了此处。”
“没成婚的公子基本都要回到府上,而他,又能为什么事情居住在府外?”耶律长渊又问。
顾瑶姬想不出来。
耶律长渊又问:“想不想去萧寒藏起来的地方看一看?”
顾瑶姬抬头看耶律长渊,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眸。
太亮了,那双金瞳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神采奕奕的盯着她看,里面似乎藏着一股子劲儿,不断地鼓动顾瑶姬。
[看看啊,去看看,看看萧寒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说不定能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呢。]
“侯府那头——”顾瑶姬咬着唇,有些不安。
“无碍。”耶律长渊道:“我派人过去走一趟,伪作是你躺在床上,赶得及的。”
说话间,耶律长渊向天上一吹口哨,远处便有一鸽子飞来,他飞快从百宝袋里取出一支笔,写出了几个字后,又放鸽子飞离,看的顾瑶姬叹为观止。
之前听说过鹤刀卫的能耐,就连娘提起来鹤刀卫,都说那是长安城里最风光的一批人,但她却是第一次见。
“那就去看。”顾瑶姬无端的对鹤刀卫的生活多了几分向往,道:“我们快点。”
耶律长渊转头就带着顾瑶姬往旁处的巷子里拐。
他跑得很快,足尖一点,人“嗖”一下飞出去好远,后面的顾瑶姬只能尽力跟上。
见耶律长渊毫不犹豫的直扑一个方向,顾瑶姬提起一口气问:“你怎么知道在哪里?”
萧寒的马车从一旁走过去而已,耶律长渊就知道这马车是从哪儿来的吗?
“这边能住人的坊市只有两个,一东一西,方才萧府的车轮上沾了一种花的花瓣,这种花只有在东边坊市里才有种。”
所以大体方向有了。
“那怎么找到具体的地方?”顾瑶姬又问。
“花瓣目前还没有被碾烂,能看出形状,说明沾上的距离很近,这宅子距离我们不远,我们要在附近找比较贵但很偏远的宅子,萧寒那样的世家公子,不会买便宜的小院子,而萧寒既然把院子买在外面,就一定不会想被人发现,所以要偏远。”
单个的条件一眼望去,是找不出来方位的,但是诸多条件叠加在一起,真相就触手可得。
顾瑶姬这脑子又跟着转起来了,学着耶律长渊的样子在四周观察。
虽然她这脑子读书很不像样,但是耳聪目明,耳朵灵就算了,眼睛也灵,打老远儿便瞧见一颗花树,远远指过去道:“是那一颗。”
耶律长渊便带着顾瑶姬潜过去。
这一片的宅子里都栽种了这种花树,他们二人摸到最深处的一个大宅院中,在其后门处瞧见了新鲜的车辙印。
耶律长渊跟顾瑶姬对视一眼,都知道,找到了。
就是这儿了!
耶律长渊二话不说,带着顾瑶姬就开始翻墙。
耶律长渊“嗖”一下就跳过了墙檐,而顾瑶姬翻墙之前有过一瞬间的迟疑,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跟耶律长渊有了来往之后,不是在翻墙就是在翻墙的路上。
“嗯?”她迟疑这么一息,耶律长渊已经爬上了这宅院的屋檐,正回过头来看她。
顾瑶姬慢悠悠的收回袖子,道:“我才不去呢。”
这都到了宅子里了,耶律长渊的心头都长了草,随着风在哪儿摇摆摇摆呢!这时候顾瑶姬说不去了,耶律长渊哪里肯?
他三步并做两步从墙上跳下来,落在顾瑶姬身旁道:“怎么不去了?”
顾瑶姬哼了一声,道:“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几个彪形大汉拿着刀等着我。”
耶律长渊怔了一下,才记起来顾瑶姬说的是小河村的事。
他难得的有些讪讪。
当时在小河村里,确实是坏心眼的逗她玩儿来着。
以前耶律长渊也没少这么逗弄人,他天生就爱给自己找点乐子,只是他找的乐子都没轻没重的、透着一股子把人往死里乐的味儿,被他逗弄的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那些被看的乐子们也看运气,命硬的扛过来了、跑了,不敢再来招惹他,那些命脆的没扛过来,死了,也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所以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能当着他的面儿,阴阳怪气的控诉他干的那些缺德事儿。
耶律长渊低咳了一声。
他在顾瑶姬面前装了太久的和善人,都快忘了他自己以前是什么德行了,现在被顾瑶姬一提,他竟有些被揭穿老底儿的感觉。
但是,耶律长渊就是耶律长渊,他转瞬间就调整好了状态,同顾瑶姬道:“昔日是在下的过错,顾二姑娘仁善,莫要记在下的仇,日后在下随顾二姑娘差遣便是。”
瞧瞧这话,让他说的多好听。
若是陆承明能有耶律长渊一半儿的脸皮、圆滑和隐忍,他都不至于跟李千姿闹成这个德行。
而顾瑶姬又是个“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主儿,耶律长渊这头给她赔礼,她蹬鼻子就上了,那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立马就窜起来了,只见她下颌一抬,脸上立马漫出来几分倨傲:“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同萧寒才是好友呢。”
这旧账可不能算,一旦算起来,就会发现越来越多。
因为耶律长渊不仅是萧寒的好友,他还在萧寒私奔出逃的时候上去帮了萧寒一把,要不是耶律长渊帮萧寒弄到了船,当时顾瑶姬就先下手为强,直接送这俩人儿一起去阴曹地府里去了,后面怎么会多出来这么多事儿!
顾瑶姬的脸色甩的更厉害了,她眉头一挑、眼睛一翻,那股子“你想好了要怎么给我赔礼了吗”的矜贵劲儿便扑出来了。
耶律长渊性子恶劣、爱捉弄人,顾瑶姬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实在是骄纵的厉害,总觉得她是个很了不得的宝贝,走到哪儿都得让别人捧着她,谁在她面前都得矮三分,若是只要让她拿住了短处,哎呀,那更了不得了,她会一直捏着这一点欺负人。
你耶律长渊之前可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儿,现在想叫我相信你?呸!我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若是耶律长渊摆出来一副“我不吃你这套”的嘴脸,顾瑶姬可能还收敛一点——就像是之前,耶律长渊耍完她就笑眯眯的抱着膀子看着她乐,她也没法子,再恨也只能自己回去咬腮帮子、或者宴会上给人添点堵,但偏偏,偏偏现在耶律长渊吃她这一套了。
这可就了不得了!
顾瑶姬是蹬鼻子上脸的主儿,正巧,耶律长渊有一张好大的脸,随便让她蹬!
“我同萧寒确实相识,但不过是寻常往来,哪里比得过姑娘赠玉的情谊?顾姑娘不信在下,那有何要求尽管提出来便是。”耶律长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用最好听的话来哄顾瑶姬。
“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再相信你一次。”顾瑶姬道:“若是你再唬我——”
她的目光在耶律长渊身上转了转,最后定在耶律长渊腰上那块玉佩上,道:“我便将它抢回来。”
那牡丹花样的玉佩正好端端的挂在耶律长渊的腰上,完全不知道它已经成了某些人的软肋。
听闻此言,耶律长渊似乎有些痛心,捂着胸口向后退了一步,道:“在下一切皆听顾姑娘吩咐。”
顾瑶姬这一回终于肯翻这道墙了。
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本来是顾瑶姬来求着耶律长渊帮她查案的,结果不知不觉就成了耶律长渊对着她赔礼,也不知道这俩人儿是怎么弄的,总之,已经是这样了。
二人翻过这道墙后,又踩着屋顶一路前行。
当时天光已经大亮,顾瑶姬随着耶律长渊一同在院中前进,一路摸索到了后院。
这户人家的侍卫和丫鬟都很少,少到近乎离奇,这么大个院子里竟是没有两个人。
人少,秘密就藏得住,同时,人少,别人摸进来了你也不知道。
这里可比侯府好进多了。
耶律长渊带着顾瑶姬一路摸索到人家后院,听到人声之后,二人一同在后窗户处蹲下。
耶律长渊撬门溜锁推窗听音已经练到了一定地步了,二人才在窗户处蹲下,他一抬手便将窗户撬开了一条缝,这缝不大不小,一眼看去不显眼,但是能让外面的人瞧见里面。
窗户出缝儿的瞬间,屋子里面的声音便清晰许多。
“顾了之。”一道女音带着点厌恶顺着窗缝飘了出来:“我把你救回来不是要看着你装死的,我问你,我不在家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美色误事啊! 他今夜要带
顾了之?
这三个字儿落下的时候, 窗户外蹲着的顾瑶姬立马瞪大了眼。
顾了之啊!
她好像知道萧寒的秘密是什么了。
顾瑶姬立马撑起身子,半蹲着往窗户缝儿的方向挤过去,努力的从外面往里面看。
透过一条细细的缝儿, 她瞧见了里面的陈设。
这院子虽然冷清偏僻, 但里面的陈设却并不糊弄,上好的白玉屏风, 光泽润滑的珍珠帘串,处处可见萧寒是花了心思的。
从侧窗往里面瞧, 正能瞧见临窗矮榻, 左侧便是卧榻, 从顾瑶姬的这个方向,能隐隐瞧见床榻上的帷帐,以及坐在床榻旁边的顾柔儿。
——
顾柔儿没瞧见这小小的一条窗户缝儿,她正死死盯着床榻上的人瞧。
床榻上的人卖相很不好看。
他整个人躺在榻上,身上是被火烧过的各种痕迹,皮肉都烂了, 也就只有半张脸还好着, 隐约间能看出来原先顾了之的影子。
但他还活着。
当时那亲兵没抓到顾柔儿, 转头回了赵家院子里,将院子里的东西搜刮一通之后,直接放火烧尸,待到火势差不多了,亲兵才走。
当时赵芝兰已经死透了,顾了之更是脊背被打断、半死昏迷,亲兵没觉得有人能活下来,就带着一堆财物先行撤离了。
好巧不巧,顾了之就是这时候醒来了。
他一醒来, 就发现整个家都烧起来了,他想逃跑,但是下半身一点知觉都没有,只有上半身能动,顾了之挣扎着从床上翻下来,砸在地上,靠两只手爬出去。
顾了之和顾柔儿身上都有一种百折不挠怎么都不死拼了命往上爬的劲儿,这对姐弟俩不管到什么样的处境,都能站起来,就算是站不起来,他们跪着、爬着也能爬出去,顾柔儿是如此,顾了之更是如此。
赵家院子在所有巷子的最深处,与其余院子虽然不相连,但是好歹也算得上是邻居,百步之内都瞧得见,所以火势烧起来的时候,也有人闯进来救火。
顾了之命大,被人拖出去了,赵芝兰早就死了,直接被烧成一捧灰。
等萧寒受顾柔儿所托、赶到赵家院子的时候,这场火已经扑灭,坊间的坊主正在对着坊内这户一死一伤的俩人犯愁。
坊内失火,死了一个伤了一个,按道理,他这个坊主得管,死的得去给安排一下后事,活着的得找人看看,能看好就照顾一下,看不好死了也别怪他们。
可是这户人家怪的很,虽然同他们一个坊住着,但是里面的人家常年不出门,偶尔会有男人坐着马车来这院里,但是这男人又不知道是谁,整天神秘兮兮的。
坊间都传,说是这户人家是被人养的外室。
眼下这户人家死了,坊主也在琢磨如何处理,若是直接办了白事,人家男人回来了不愿意怎么办?
坊主犯愁的时候,萧寒到了。
萧寒以“死者亲属”的身份接手了这个问题。
坊主并不知道萧寒的身份,但是他很高兴有人来把这个麻烦接走,所以也没过多询问萧寒。
当时赵芝兰的尸体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了,萧寒拧着眉,命人将尸体残骸带到城外去,找个地方葬了,又命人将顾了之带回到了顾柔儿处。
昨夜顾了之被带走的时候就昏迷了,萧寒又忙着去找大夫,折腾了一夜,耽误了宵禁,最后干脆在房中同顾柔儿一起歇下。
等到第二日清早,萧寒才离开。
也是等到萧寒离开之后,顾柔儿才来找顾了之。
她心里很厌烦这个弟弟,但是那天的真相也就只有这个弟弟知道,所以她一大清早就来床榻前逼问顾了之。
她没想到,她在逼问顾了之的时候,顾瑶姬和耶律长渊正趴在窗外偷听。
——
顾瑶姬当时往里面瞧的认真、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耶律长渊。
当时他们二人都在窗旁,她这样一挤,半边肩膀就都挨到了耶律长渊。
她的胳膊并不细,常年甩一根大鞭子使她的胳膊较寻常女人更粗上一圈,平时掩盖在锦缎下面瞧不出来,但现在一贴过来,那手臂的轮廓便清晰的烙在了耶律长渊的手臂上。
耶律长渊已经完全没了看秘密的念头。
一个这么有趣的秘密就活生活现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可他连一个眼神都落不过去,他的所有心神都被旁边的顾瑶姬拉扯过去了。
她的手臂比他的短些,但较之普通人却长出许多,这样的手臂最擅长甩鞭子或者拉弓,想来顾瑶姬幼时学武时,她的长辈是用了心替她挑选的。
她的骨量并不算重,人也轻盈,呼吸也浅,就那么一点点动静,像是风一样,一缕又一缕的送到耶律长渊旁边,让耶律长渊嗅到淡淡的梅花味儿。顾瑶姬偏爱梅花,她的各种熏香都是梅花味儿。
她的发丝比她更调皮些,直接顺着肩膀卷到了耶律长渊的手臂上,又吹到了耶律长渊的脖颈处,这是没什么重量的东西,可那发丝一卷过来,却将耶律长渊整个人固在原地,让他动弹不得。
和她贴近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心脏为此而疯狂跳动,血流凶猛的撞击着他的胸膛,他人还蹲在这里,但魂魄却好像不知道飞到了那里去,脑子像是被泡在了酒中,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片刻后,顾瑶姬从窗户那边缩回来,身子从他旁边撤回来,他才从混沌中清醒。
“原来是这样。”顾瑶姬转过头来,那张漂亮的脸蛋距离耶律长渊不过两指,正一脸迟疑的低声道:“你说,顾柔儿的打算,萧寒能猜到吗?”
耶律长渊悚然一惊。
什么打算?
他刚才就在窗户底下,但是顾柔儿跟顾了之说了什么他完全都没听。
这么一个大秘密从他面前飘过,他却像是耳朵聋了一样没听见——嘶,这就是美色误事吗?
耶律长渊“唔”了一声,眼眸不自在的向旁处飘了一瞬,后道:“也许能吧。”
但耶律长渊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事。
一旁的顾瑶姬却是心满意足,她听了这么一番乐子,便迫不及待道:“我们回府,我要去找我娘。”
这乐子她要说给娘听。
耶律长渊随之点头,二人又从宅院之中一起翻出去。
这一回二人没再在路上碰见什么熟人,所以颇为顺利的回了侯府。
青天白日的,潜伏回去比之前难很多,顾瑶姬干脆不潜伏了,她让耶律长渊在府门外面等着,自己一个人直接跳到了练武场附近,然后从练武场里往阁楼处走。
她还穿着一身利索的窄袖武装,所以旁人瞧见都会以为她是刚从练武场里出来,便不会怀疑她是从外面溜进来的——她以前每天早上都会去练武场练一练的。
等她回到自己阁楼附近,再偷偷摸摸藏着,趁自己院子里的丫鬟没注意,翻二楼回去。
她这回回去,便瞧见自家阁楼床榻上躺了一个人影儿,瞧见她回来,便赶忙跳下床来给她行礼。
其人是个高挑消瘦的男子,身形与女子相似,瞧着有些许腼腆,见了顾瑶姬,先是红了脸,低头声如蚊蝇的说了来龙去脉。
方才就是他躲在顾瑶姬的床上冒充顾瑶姬,见顾瑶姬回来,他才匆忙爬起来。
二人互通身份后,他从顾瑶姬的阁楼中翻窗离开。
顾瑶姬还担心他被人发现,但是等她从窗上看下去,却发觉下面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顾瑶姬这才放了心。
鹤刀卫名满长安,使人闻之色变,自然是有几分本事——估摸过一会儿,这人就能和府外的耶律长渊汇合了。
待到这人儿走了,她又脱了衣服、回到自己榻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唤丫鬟进来给她洗漱。
丫鬟果然也没怀疑她,伺候她起了身后,顾瑶姬便兴冲冲的去了汇泽院。
她有一个好大的乐子要同娘讲,就是她方才在顾柔儿那里偷听的!
——
方才在顾柔儿处,顾瑶姬听见顾柔儿逼问顾了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顾了之说他不知道,只知道家中起了火,他醒来时已经被烧的差不多了,顾了之又问顾柔儿为什么会起火,顾柔儿沉默了一会儿,跟顾了之说:“娘闯了祸。”
赵芝兰做了什么,顾柔儿从头到尾都清楚,所以侯府亲兵去放火的事儿,顾柔儿一想就知道为什么,肯定是顾平江跟赵芝兰翻脸了。
但是顾柔儿不打算告诉萧寒真相,她想隐瞒下去,假装自己不知道,假装自己是无辜的,顺带叮嘱顾了之也不要说露馅。
顾柔儿虽然心中不喜这个弟弟,但是这弟弟现在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顾柔儿想了想,还是决定接纳顾了之。
顾了之死了,她就将顾了之埋了,顾了之没死,她就将人一直养着,就当顾了之是她的讨债鬼,来她这里讨一辈子的债。
不过顾柔儿没有那个能力治好顾了之,要治顾了之,还得是萧寒出手。
顾平江跟赵芝兰翻了脸,赵芝兰还死了,那以后他们姐弟俩就只能靠着萧寒活着,所以他们俩必须在萧寒面前摆出来一副可可怜怜柔弱无依的样子。
顾柔儿还好,她跟萧寒之间是真情的,但是顾了之可就糟糕了,顾了之之前去萧府府上大闹过,现在萧寒未必肯为顾了之出头。
但顾了之是什么你不给我我就饿着的老实人吗?哈,你冷不丁打眼一瞧,会觉得他是个乖巧听话的弟弟,但是你真的跟他有了往来你才会知道,这是什么老实人啊?这是披着羊皮的狼,乍一看老老实实闷声闷气不找茬儿,但实际上却是个连自己亲母、亲姐都能卖的人,真要把顾了之留在身边,后患无穷。
以后这三个人还有得算计呢。
而顾瑶姬在窗户底下听了这么多事儿,一时觉得有趣极了,从阁楼出来后,她脚步越走越快,直奔汇泽院而去。
她要说给娘听。
在这一瞬间,顾瑶姬体会到了“说闲话”的魅力。
在这炎热的下午,谁不想拿一杯冰饮子,就上一叠新切的瓜果,说一说仇人那些不为人知的惨状呢!
谁能拒绝得了啊!
但可惜,当顾瑶姬兴冲冲地赶到汇泽院的时候,却没能见到李千姿。
“侯夫人病了,奴婢说要请大夫来,夫人却不肯,反而说等醒了要去佛庙。”在外拦下顾瑶姬的丫鬟语句中带着几分担忧:“现下卧榻休息,还没醒呢。”
“怎么回事?”顾瑶姬追问。
她娘身子骨一向很好,虽说不像她一样能拉弓拔剑,但也从不曾生病,连寻常的头风都不曾得过,今日怎么突然就病的起不来榻了?
顾瑶姬想起来昨夜晚间她听见的那一身惊叫,心里顿时很是担忧,道:“让我隔着门瞧瞧。”
丫鬟轻轻地“哎”了一声,随后带着顾瑶姬一同去外间的门外往里面看。
隔着一层珠帘,她远远瞧见母亲侧卧于榻间。
母亲的眉眼身形都掩盖在翠绿色的绸缎之内,瞧不见,只有一只雪白的手臂从床榻间伸出来,悬在半空中,像是从壶里泼出来的牛奶。
瞧见母亲在熟睡,顾瑶姬便慢慢退出来,将厢房的门重新关上。
“叫母亲先睡。”顾瑶姬道:“等母亲醒了再叫我,我来劝母亲看大夫。”
世人常有讳疾忌医之意,就算是知道自己生病了也不愿意去看大夫,母亲可能也是如此。
母亲性子倔,很是不好说话,旁人都得顺着她,也只有顾瑶姬劝一劝她才会听。
一旁的丫鬟应了一声,随后送顾瑶姬离开。
顾瑶姬回了明月阁,重新躺在床榻间补觉。
她很困了,一夜没睡,晨时又跟耶律长渊翻墙进去看热闹,现在人很疲惫了。
她以为她能很快睡着,可是当她倒下的时候,脑子里反倒一直在过今天的事儿。耶律长渊的话一直在她脑袋里来来回回的重响。
你总不能一辈子,等着别人告诉你。
这是第一次有人和她说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生下来就是侯府千金,是李千姿的宝贝,是东水侯的嫡女,她天生就是来享福的。
从来没有什么事儿是要她去操心的,她只需要去做她喜欢的事儿,任何她不喜欢的,都可以交给她的父母挡回去,以后等她的哥哥长大了,哥哥也会保护她,等她成婚了,她的丈夫也会保护她,等她生下她的孩子,孩子又会保护她。
可是,直到有一天,她的父亲不再愿意庇佑她,她的哥哥成了别人的哥哥,她的未婚夫也同旁人走到了一起,他们都不再愿意保护她。
她的母亲还愿意保护她,但是母亲疲于宅斗,也没有力气再庇佑她,她现在还是侯府的千金,可是却再也不是无往不利的那个了。
她也许,应该想着如何保护她自己。
侯府的富华会变,母亲的羽翼有限,她不能永远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很多事情,她不能一辈子等着别人告诉她。
顾瑶姬裹着被,一双丹凤眼一直盯着头顶上的帷帐看。
在这一刻,她隐约间有一种冲动,只觉得身上有一股勃勃的劲儿在往外冒,督促着她,让她去做点什么事儿。
她想,她也许得学的聪明一点。
她总是看不上顾柔儿心机深沉,颠倒是非黑白,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顾柔儿比她更厉害。
她现在就懂的道理,顾柔儿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明白了。
想到顾柔儿,顾瑶姬更睡不着了。
她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又想到萧寒,想到耶律长渊,想到死了的顾云松,想到没死的顾了之,想到父亲,想到很多很多的人。
她开始重新琢磨这些人原先同她说的话、做的事。
很多事情,不想的时候就会一直埋藏在记忆里面,但是一但想起来,那些细枝末节就全都翻出来了,用现在的视角回看当初的事情,就会翻出恍然大悟的一声“噢——”来,冒出一句感叹来:原来是这样啊。
顾瑶姬越想越兴奋,在床榻上来回翻。
——
当顾瑶姬沉浸在对过去的思虑之中时,其余人也没闲着。
耶律长渊同那位手下一同回了官衙,他们今日还有一堆公务要做;顾平江还被关在牢狱里,没人搭理他;顾柔儿开始找人给顾了之看病;而萧寒,也已回到了萧府。
萧寒回到萧府的时候颇为忐忑。
他因为顾柔儿,对萧府这头扯了谎,说去友人家投宿了,不知道这谎言有没有被戳穿——他身边的人几乎都是萧府的人,要么是父亲给他的,要么是母亲给他的,他还不曾做官入仕,自然也就没有自己养过人,所以他做的事情,基本都会被父亲母亲知道。
他很怕父亲对他失望,很怕母亲对他埋怨。
但事实证明,萧寒多想了。
当他回到萧府的时候,萧府和往常一样平静,奴仆成群的走过,看见他就远远行礼,并没有人围上来、惊慌的问他昨夜去了哪里。
看来昨夜的事情是糊弄过去了,萧府的人没有怀疑他昨夜的去处。
萧寒放轻松了些,快步回了卧房之中,打算休息一番,但他没想到,他前脚洗漱过后,后脚萧夫人的丫鬟便过来寻他,说是“夫人有事要见他”。
萧寒有些提心。难不成是昨夜的去向被母亲知道了?
他也不敢耽搁,匆忙随丫鬟去寻了母亲。
萧寒到萧夫人的院中时,便瞧见母亲正坐在书房中看账本。
萧夫人的日子并不清闲,别人都以为她是养尊处优的“夫人”,但只有做夫人的才知道,夫人这俩字从来就不是“养”出来的,而是自己争出来的。
你想当夫人,你得压得住下面的妾,你想当夫人,你得打理的了府里的账本,你想当夫人,你得有一个强有力的夫君,有一个能耐的儿子,你想当夫人,你还得出门去跟其余夫人交际,打入她们的圈子。
男人们在外面争权夺利,升官加爵,女人在后宅也不可能闲着,想坐多高的位置就得承担多大的责任,萧夫人自然也是如此。
“娘。”萧寒一脚跨入书房,便见萧夫人垂眸望来。
萧夫人这一眼夹杂着几分审视,让萧寒后背一紧,以为他娘要问昨晚的事,他下意识解释道:“娘,昨晚我——”
“好了。”萧夫人垂下眼眸来,道:“你长大了,自己决定的事,不必再和我解释。”
萧寒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萧夫人已经知道了他昨夜夜不归宿的真相,但是萧夫人并不想追究。
“母亲今日唤我来,是有其余的事要吩咐?”萧寒眼珠子一转,便明白过来了,有比他昨夜彻夜未归更大的事。
“嗯。”见萧寒如此灵醒,萧夫人面上便带了几分满意,道:“昨日晚间,你去你友人府上投宿的时候,长安那头来了信,二皇子很欣赏你的策论,亲自给你写了一封信,邀约你上长安,你也准备一下,提前去长安,不必再同你那庶弟一道儿去。”
“等到了长安,你直接去二皇子府上借住,到时候二皇子会替你递行卷,至于你那庶弟,就让他住客栈——若是他肯老老实实地给你做事,你便养一养他,若是他不肯,你便直接将他打回东水来,省的碍眼。”
“我儿有大前程。”
说到最后,萧夫人面上浮现出了几分宽慰,从书案中推来一封信给萧寒。
萧寒大喜,上前两步接过这封信,一脸惊喜道:“娘,当真吗?当真是二皇子?”
提到二皇子,萧寒就仿佛看见了金灿灿的龙椅在向他招手,整个人都因此而亢奋。
“当然。”萧夫人的眉头得意的一挑,道:“有了二皇子作保,你定能高中。”
大万皇族有三子,两位皇子,一位公主。
大皇子早些年便被立为太子,但是太子前年在征战西洲时伤了一双腿,成了残废,这自古以来残废便不能继承皇位。
而公主并非是皇上亲生,不过是养女罢了,无缘皇位,算来算去,大万未来的皇帝也就只有二皇子一人。
虽然现在这皇位还不曾落到二皇子脑袋上,但看起来也是迟早的事。
“二皇子为何会给我写信?”萧寒乐了半天,才记起来问这件事。
萧夫人面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当然是你舅舅去求的呀。”萧夫人笑眯眯道:“你忘了?母亲的父亲在长安,你的外祖父前些时候调任回长安了,现下就在二皇子的手下做事呢。”
所以萧家一家人都是二皇子党。
萧寒听到“舅舅”两个字,心口突然被人刺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捏着手里的信,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夫人没察觉到萧寒的变化,还在得意洋洋的炫耀她的弟弟。
“你舅舅知道你爹拿萧玦那个庶子给你上眼药、受了不少委屈,很是生气。你舅舅那么疼你,怎么舍得你被一个庶子骑到头上?他萧玦算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贱妾生下来的儿子,就算是姓萧又能如何?他命里流着贱/种的血,跟你可不一样,所以你舅舅去给你求了这个恩典。”
“你爹虽然是东水郡守,虽然也了不得,但是你舅舅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寒儿,你放心,娘和你舅舅都撑着你呢,萧家迟早是你的,谁都压不了你。”
萧寒听见这些,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紧。
是了,舅舅最疼他了,疼到当初他贪玩、无意间撞到舅舅贩卖军器,舅舅都没有将他怎么样。
可他——
萧寒想到之前,他为了和顾柔儿在一起,将舅舅的秘密送给耶律长渊的事情。
手里的信突然重若千钧,重到要将他压进泥里,有那么一瞬间,萧寒甚至想把自己的嘴撕烂。
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能——
“寒儿?”萧夫人骂了萧玦好一会儿,突然发觉萧寒一直在发呆,便道:“这是怎的了,突然又不高兴了?”
方才拿到信的时候,萧寒可不是这幅脸色。
萧寒勉强扯了扯唇瓣,道:“娘——儿子只是担心,对不住外祖和舅舅的期望。”
“怎么会?”萧夫人挑眉一笑,道:“我儿有雄韬伟略,只要有良人相助,日后定有好前途。”
萧寒越发觉得心头发沉,他攥着手里的信,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儿子回去就读书。”
他会读很多很多的书,去长安做大官,好好报答他的娘亲,他的舅舅,和他的外祖。
“好。”萧夫人心头痛快了,道:“对了,今日便邀约顾柔儿上府上来。”
听见“顾柔儿”三字从母亲的口中蹦出来,萧寒只觉心头都跟着紧了一分。
母亲一贯不喜欢柔儿,眼下——
“侯府最近因为顾平江入狱,一直老实着呢,眼下李千姿不会出来找顾柔儿的麻烦。”
萧夫人本来很看好顾瑶姬,但随着顾平江入狱,萧夫人对顾瑶姬的执念也淡了,甚至有点暗地里庆幸,若是萧寒此时和顾瑶姬还有婚约的话,他们家说不定也得被连累。
对顾瑶姬的执念关系淡了,再看顾柔儿就没那么令人讨厌了,萧夫人老谋深算道:“你呢,迟早是要娶顾柔儿进门的,那便早早引入府中来,让她知道些府中的近况,我也好教一教她后宅之事。”
“正好,你祖母寿宴将至,我拉她过来,让她看看筹备宴席的流程,省的日后你们去了长安,她自己筹备宴会时忙不过来。”
萧夫人虽然不喜欢顾柔儿,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顾柔儿是个有点本事的姑娘,这样的姑娘放在萧寒身边,只要是一心为萧寒,那她就是一个助力。
所以哪怕她不喜欢,她也要把顾柔儿这块璞玉打磨一番,以供她儿子驱使。
家族嘛,就是这样的,忍下龃龉,你帮我一把,我帮你一把,只有一群人打开门、齐心协力的对付外人、关上门来帮助自己人,家族才能兴盛。
萧夫人掌家十来年,早已明白这个道理,她不会像是未出阁的姑娘一样纠结什么“夫君爱不爱我”,她只想要更高的地位,更多的权利。
所以她愿意接纳顾柔儿,一个她很不喜欢的儿媳妇。
“等你祖母寿宴过了,我便给你们俩操办个婚事,婚事过了,你便带她去长安。”
“要在长安做事,身边没有个女人安排是不行的,你升官乔迁要做宴,你外出赴宴要带妻,男人在官场上有很多不方便做的事情,可以让妻子和同僚的妻子去做。”
在过去的这么多年,萧夫人都是这样帮着萧郡守的,他们夫妻二人荣誉一体,自然明白彼此的重要。
女人需要一个强大的男人,男人也需要一个聪明的女人。
萧夫人道:“顾柔儿虽然没有什么家世,无法在官途上给你助力,但好在你外祖还在长安,到时候你外祖多提携提携你,日子也不会多难过。”
萧寒低垂着头,一一应下。
萧夫人满意了,便摆了摆手,让萧寒离开。
萧夫人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要请顾柔儿,当天就去请了人。
——
当时顾柔儿正在宅子里请大夫治疗顾了之。
她去外面请了几个大夫,别人瞧了顾了之都说治不了,但顾柔儿给的钱多,有个大夫有些贪财,便跟顾柔儿说,有个秘术能治,但是风险极大,而且不管成不成,都要给很多钱。
顾柔儿当即一甩手,道:“去问病人,病人愿意就给他治。”
顾了之愿意治。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重新站起来就是好的。
顾柔儿付了钱,便不再管顾了之的事。
她本想去城外祭奠一下她的母亲,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出府,就接了萧府来的帖子。
萧夫人邀约她去萧府一座。
顾柔儿立刻将自己从头到脚拾掇一遍,弄得干干净净,随后提心吊胆去了萧府。
她到了萧府之后,同萧夫人见礼。
萧夫人依旧不喜欢她,对她神色淡淡,并不热络,但是却教她做请帖,排宴会单子,走宴会流程,教她怎么同各官阶的夫人们行礼,对有诰命在身的夫人又怎么行礼。
她教的都是萧寒不懂、下面的人从不曾学过的东西,叫顾柔儿受益匪浅。
顾柔儿是个聪明姑娘,学完之后,顾柔儿立刻和萧夫人剖白:“我一定会好好学,不会给萧公子丢人的。”
萧夫人满意的勾起了唇瓣,从腕子上摘下来一个玉镯子,赏给了顾柔儿。
顾柔儿记起来之前萧夫人给顾瑶姬的玉镯子,一时欣喜极了,双手捧过来接上,忙不迭的戴上。
略大了些,但仔细一点,也不会跌下去。
赐了镯子后,顾柔儿又和萧夫人看了一些画像,认了一些萧府的夫人模样,保证明日不会认错。
折腾了一下午,直到晚间,萧夫人才让她离开。
坐上马车时,顾柔儿觉得一阵恍惚。她终于被萧夫人所承认了。
盈盈润润的翠色玉镯子就戴在她的右手上,其上光泽流转,看醉顾柔儿的心。她抱着自己的右手,将镯子贴在胸口间,一时得意万分,转头慢慢拉开了马车帘子。
萧府的坊市距离侯府的坊市很近,当萧府的马车经过侯府所在的方位时,顾柔儿忍不住探头出去,远远的望了一眼。
此时天色已沉,月色笼罩大地,远处的房屋只剩下一片片乌黑的轮廓,一眼望去,侯府也沉藏其中,难以辨认。
顾柔儿远远的看着,心情颇为通畅。
今日在萧府时,萧夫人说过了,侯府现在正倒霉呢,若是顾平江真出了事,那别说李千姿了,就连顾瑶姬也别想好过,她们都要受苦受难。
反观她,离了侯府之后,她反而过的更好。
顾柔儿冷冷的笑了一声。
李千姿顾瑶姬欺辱她们母女、顾平江杀她娘亲的仇,她一直都记着,只是眼下没有能力报回去而已,等她以后得势了,她一定会向顾府里的所有人讨回来的。
思虑间,顾柔儿捏着一角窗帘慢慢拉上。
而在顾柔儿拉上马车窗帘的同时,耶律长渊从她的马车旁边经过。
当时夜色正浓。
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在街巷中走过,换上普通衣裳的鹤刀卫提着刀潜入夜色,双方擦肩而过。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有些看起来完全不认识的人背后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许他们很久之前就相遇过,但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
耶律长渊在夜色中经过这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一路走到侯府墙檐外,随后轻车熟路翻墙入院,直奔明月阁而去。
他今夜要带顾瑶姬去玩儿一把大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这是我心上人的玉佩 没人能不爱
是夜, 明珠阁。
月光从紧闭的纱窗外落进来,在地面上烙印出一个正正方方的四方格影,角落里的冰缸静静地融化, 将整个阁楼都浸出一股凉意。
顾瑶姬裹着薄薄的锦被, 在床榻间睡得正香甜。
——
当阁楼窗外覆盖出一个高大的影子、阁楼的窗户被敲响时,顾瑶姬恍惚间以为自己在梦里。
今日她在床榻上折腾到午时才睡, 到现在都没睡饱。好困,好累——唔, 有人敲窗户。窗户, 耶律长渊——对, 他们约好了,今天晚上耶律长渊要来找她,他们查的案子有了很大进展,耶律长渊要来找她。
顾瑶姬迷迷瞪瞪的从床榻上爬起来,忍着困意,挣扎着往窗口走。
熟悉的厢房突然变得陌生, 小腿磕碰到了梳妆台, 一阵叮叮当当, 不知道是把什么东西撞下来了,顾瑶姬也顾不得捡,一路扑到窗口处,从里面打开了窗户。
“嘎吱”一声响,清风从窗外扑进来,一齐“呼”到了顾瑶姬的面上。
窗外蹲着的耶律长渊顺着风,抬头看向顾瑶姬。
顾瑶姬身上只穿着一身藕粉色的中衣,其上并无刺绣花纹,中衣宽宽松松柔柔顺顺的裹着她, 鲜嫩柔软的颜色衬着她玉一样的肌理,明晃晃的刺到耶律长渊的面上来。
比那抹白更迷人的,是她此刻的神态。
她显然是没睡醒、临时被叫起来,打开窗户看他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惺忪。一贯凌厉的眉眼中满是困意,长长的发丝蓬松胡乱的堆在脸蛋旁边,整个人像是炸毛了一样,迷迷瞪瞪的和他对上了目光。
没睡醒的顾瑶姬是天底下最可爱的人,她少了平日里的凌厉骄矜,多了几分少见的懒怠,推开窗户瞧见了他,却又懒得动,只倚在窗户上,困困的看着他。
在这一刻,耶律长渊突然很想将她藏起来,像是藏起来一个天大的秘密一样,用最牢固的盒子将她围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她。
耶律长渊痴痴地瞧着她,看她的每一处都觉得好。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探听旁人的秘密,直到今日,他也有他的秘密了。一个不愿意让任何人开到、听到、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别人的秘密千奇百怪,有的是混着血腥味儿的人命秘密,有的是混着铜臭味儿的赚钱秘密,但耶律长渊的不同。
他的秘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
顾瑶姬完全没发觉耶律长渊的怔愣,她太困了,困到眼睛都睁不开,一开口就是略带一点沙哑的、软软的声线:“我睡到好晚,还要换衣裳,你要等一会儿我。”
她没什么精神,说话的声音也轻,像是一把小刷子,在耶律长渊的耳廓里刷啊刷,刷啊刷。
一股痒意从腰间冒出来,顺着脊梁骨一路顶到头皮上,耶律长渊突然觉得有些发麻。
他蹲在窗口上,目光都不敢落到顾瑶姬的身上,刻意的往旁边一挪,道:“我在屋顶上等你。”
说完,他双手用力,抓着窗沿、腰部一用力,足腕一蹬,直接翻到了房檐上,在顾瑶姬的屋顶上坐下了。
当时夜色正盛,浮云卷霭,明月流光,月儿在屋顶的灰色瓦片上落了一层白霜,一眼看去,好似是凉的。
但耶律长渊是热的。
短暂的酥麻之后就是奇怪的痒,然后是一阵灼人的燥热,在胸膛心口之中四处乱窜,窜到腰腹处停下,长长久久的烧起来。
在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耶律长渊轻轻地“啧”了一声。
他忍着这股难耐,在屋顶上闭上了眼,打算静静心。
当他闭上眼时,四周的一切动静都放慢了,他听见风声,树叶摇晃声,和屋子里传来的翻衣裳的声音。
顾瑶姬尽量在放轻自己的动作,不去惊醒外屋的丫鬟,但现在的耶律长渊耳朵灵的要命。
阁楼的窗户没关,他闭上眼便听见了倒茶的声音,又听见了衣柜被掀开的声音,又听见了妆奁被重新摆好的声音。
他仿佛能瞧见顾瑶姬先给自己倒一杯水饮尽,随后脱下中衣,换上常衣——这样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他便觉得浑身发热,又热又痒,痒的让人忍不住伸出手去抓挠。
偏生这股痒在心底里,抓也抓不到,挠也挠不着。
正是浑身难受时,窗户上传来一阵动静。
耶律长渊从瓦片上坐起来,便见顾瑶姬从下方攀上来。
她匆匆洗漱过,脸上还沾着水珠,眉眼间疲态尽褪,机机灵灵的翻了上来,头发已经吊成了一个长马尾,在她身后轻轻地晃荡。
她不佩戴珠宝,可是当她抬起眼看过来时,最亮的明珠就在她的眼里。
耶律长渊晃神的一刹那,顾瑶姬已经站到了他面前,轻车熟路的冲他一昂下巴:“走。”
耶律长渊同她一起离开侯府。
侯府亲兵巡逻的顺序和方位一直都没有变过,都是固定的路线和班次,前两次是耶律长渊带她走,这一回就成了她带耶律长渊走。
二人从侯府翻出去,耶律长渊照例带她去换衣裳,依旧是飞鹤服,只是这一次,在飞鹤服外面披了一件黑色披风。
耶律长渊又给她塞了一层软甲,稳妥。
“我们要去做什么?”顾瑶姬脸上带了个全乎的整张面具,说话都闷声闷气的,听不大清晰。
耶律长渊道:“猜猜看。”
——
耶律长渊带着顾瑶姬在城里兜兜转转,拉着顾瑶姬找到了一处城墙,趁着上面的人换班,同顾瑶姬一起用千钩索翻出城墙,又溜出城内。
出了城外,便有人来接应他们。
接应他们的也是披着黑色披风的鹤刀卫,其人带着三匹马,显然已经等了很久,等顾瑶姬到了之后,三人上马,一路往江边跑去。
耶律长渊在前面打头,顾瑶姬在中间,另一位鹤刀卫断后。
上马之后,顾瑶姬学聪明了,发动脑筋开始推前因后果。
鹤刀卫等在城外,说明他们是白日间就出了城,只是顾瑶姬晚上才能出府,所以耶律长渊特意晚上去她府上接她。
鹤刀卫明明能够用令牌出去,却并不曾用,反而还掩盖自己身上是鹤刀卫的痕迹,所以他们并不想被人知道,说明城中有眼线。
再加上今日白天,张青来试探耶律长渊的事——顾瑶姬猜到了一点,肯定跟张青有关。
张青要做一些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而鹤刀卫猜到了张青要做,所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是也不想让张青知道,所以双方都在藏着掖着。
顾瑶姬想通这里,只觉得周身通达,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爽劲儿。
这种开动脑子、想通关节的感觉好舒坦,觉得自己突然间成了什么都知道的聪明人,感觉看这个世界都清晰了很多。
原来聪明人是这样的啊!
马儿跑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最终一路去了江边。
到江边之后,耶律长渊带顾瑶姬和鹤刀卫汇合。
城外的鹤刀卫原本是三十四人,算上多出来的顾瑶姬和耶律长渊是三十六人。
其余三十四人都没有对这个多出来的“同僚”有什么反应,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就像是没瞧见一样,耶律长渊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鹤刀卫就是这么个地方。永远无条件服从,永远不要质疑大人的决定,以下犯上必死无疑。
众人会面之后,先将马匹藏到了附近的树林之中,留下了三人在岸边看守,剩下的三十三人则汇聚在一起,一同去了江边。
此时夜色正浓,明月在江面上倒映出一个圆圆亮亮的影子,顾瑶姬跟在耶律长渊的后面,瞧见了一片浩瀚江景。
顾瑶姬上一次来江边的时候,还是萧寒和顾柔儿私奔、顾瑶姬千里捉/奸没捉到,机关算尽没算明白的那回。
江边还是那个江边,一直都没变过,好像和上一次捉/奸那日也没什么区别,依旧是清风明月和江,但是人却完全不同了。
顾瑶姬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混迹到鹤刀卫中来了,甚至还站在了她最讨厌的耶律长渊的身边。
人与人的际遇是说不清楚的,短短几日,天翻地覆。
——
江边栓了几条渔船,上面还挂着鱼叉之类的东西,一眼望去就知道是渔民专用的渔船,在每艘船上都挂了一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刘]字。
顾瑶姬瞧见了渔船便知道了,这是租出来的船。
东水靠水吃水,很多渔民都是靠打捞为生,但是县里有一些贫苦人家的人家买不起船,只能租。他们租一些商号的船,这些船上就带有标识,县城中最大的租船商号就是姓“刘”。
顾瑶姬知道这个,是因为这个刘家商号是之前办宴会的苏大姑娘的娘家舅操办的,她听说过些。
因为这些船是租来的,所以这些贫民一刻都不敢歇息,不管是黑天还是白天都泡在水上,几户人家轮流来打渔。
夜间瞧见也很正常。
而他们到了江边后,三十三人中挑出来十二个人挤上了四条渔船,剩下的二十一个人干脆就潜伏到了江面下去。
顾瑶姬就和耶律长渊、以及另外两个鹤刀卫挤到了一处渔船上。
渔船上有篷做顶,其内飘着一股浓重的鱼腥臭味儿,熏人的紧。
到了渔船上后,耶律长渊道:“你们二人扮做渔民,我们二人在船舱内等候。”
另外二人立刻应是后,立刻开始解百宝袋、放下刀。
顾瑶姬则和耶律长渊一同等在篷内。
“猜出来了吗?”这时候,耶律长渊问她。
顾瑶姬想起来之前他说的“猜猜看”,后迟疑了两息,道:“张青要从水道上走,我们要拦住他。”
耶律长渊微微勾起唇角,问:“猜猜看,张青费劲力气从我这里打探到消息后,要运什么东西从水道上走?”
他话音才刚落下一刻,一旁的鹤刀卫正好解开了外裳。
鹤刀卫以上官的命令为主,上官说换衣裳他们就换衣裳,绝对没有“害羞”这个念头,别说就顾瑶姬跟耶律长渊两人了,就算是眼前冒出来一百个女人盯着他们,他们也照脱不误。
这俩鹤刀卫都是成年的壮硕男人,一个二十来岁,一个三十来岁,一脱衣裳,身上都是沉甸甸的腱子肉。
他们俩可不止上半身啊!就连裤子都脱,而且脱的十分迅速,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顾瑶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画面,眼角余光一瞥见,立刻整个脑袋都侧过去看,一时间连案子都忘了,惊讶的瞪大了眼,盯着二位鹤刀卫不挪眼珠子。
哎?
她的眼珠子刚瞪大,对面突然间飞过来一件外袍,将她脑袋严严实实盖住。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当外袍盖在她脑袋上的瞬间,那俩人脱衣服的动作似乎更快了。
等她把外袍从脑袋上扒拉下来时,那俩人已经换下穿上了渔民衣裳,打扮成贫苦人,拿着渔网出去捞鱼了。
耶律长渊则和顾瑶姬一同留在船舱之中。
扯下外袍的瞬间,顾瑶姬便瞧见耶律长渊那张脸阴沉沉的看着她。
船舱挡住了他们的身形,在此形成了一个没有旁人的狭窄空间,二人几乎是面对面对坐,这么近的距离中,顾瑶姬清晰的瞧见耶律长渊的脸拉的老长。
他眉眼长的太艳,艳的有几分阴气,浓粗长眉微微一挑时,那股子邪劲儿便忍不住的往外冒。
当顾瑶姬和他对视上的刹那,耶律长渊大概是突然间记起来他现在是个“和善人”,所以他努力的向上提了提嘴角。
他大概是想笑一下,但奈何脸上的肌肉不太听话,没能笑出来,这一提嘴角,更像是狞笑,一双深邃的金瞳深深的盯着顾瑶姬问:“顾二姑娘觉得他们二人好看?”
唔——其实没有觉得好看啦,只是从没有人当着她的面儿脱过衣裳,难免觉得新鲜。
顾瑶姬道:“还好啦。”
耶律长渊意味不明的呵笑了一声,没接话。
以前不管顾瑶姬怎么耍脾气,耶律长渊都能接住顾瑶姬的话,顺带说上一大堆好听的话,把顾瑶姬哄的开开心心的,但今日却不曾。
这人就那么冷冷坐在一旁,连假笑都没有。
人在不高兴的时候,总会难以伪装、露出本色——耶律长渊的本色就是一个极吝啬的人,吝啬到顾瑶姬瞧别人一眼他都不高兴,他那不大的胸怀里面装满了不爽,只是没对着顾瑶姬发出来而已。
恰在此时,外面水面“哗啦”一响,有人对着船舱里低声喊了一句:“大人,来了。”
顾瑶姬的注意被吸引过去,她顺着船舱往外爬了两步,躲贴在墙壁之间,正瞧见江面上有一艘颇大的商船缓缓行来。
东水的船分为官船和商船,官船基本都是朝廷要的东西,比如工部要的木材、比如赈灾用的粮食、或者贡给皇上的生辰纲。总之,和皇家有关、和朝廷有关的都是官船,这种官船都有建造的规格,上面也都挂着皇上才能用的皇族旗帜。
而商船就是民间所用的船,民间所用的船因各家能力岑差而相差极大,所以民间商船用料和大小形状上都各有不同,大的小的都有。
一般商船上都会挂上商徽,来表明自己属于那个商会,是有挂靠的正经商人。
但是这艘商船上没有挂商徽,瞧着黑乎乎一片。
“这是谁家的船?”顾瑶姬低声问。
——
“这是谁家的船?”张府大管家张力站在大商船上、拧着眉瞧着江边的三艘渔船,面色有些不大好看。
他们此行需要隐蔽,甚至特意等到了晚上才出海,结果才出来就被人瞧见了,若是这几人回头出去乱说可如何是好?
“回大人话,就是一些穷苦人家在捞鱼。”一旁的随从低声道:“都是没什么见识的玩意儿,哪里知道咱们是干什么?只路过便是了。”
说话间,他们的船已经到了渔船附近。
张力“嗯”了一声,但谁料,有一艘渔船不知怎么回事,竟是一路划到了他们前面挡着,逼的掌舵手收帆偏航。
船上的人“哎呦”一声,向一旁摔去。
就是这么一收一偏之间,船下平静的水面上飞出来十几条绳索,十几个鹤刀卫的人从船下翻出,直往船上爬!
“不好!”张力大喊一声:“砍断绳索,扬帆快跑!”
船上的人反应也很快,一群人一窝蜂的跑来砍绳索。
他们居高,鹤刀卫在下,鹤刀卫吃了亏。
这时候,船上的人已经扬了帆——恰好一阵风吹来,这船要跑了!
“他们要跑了!”有人在喊。
耶律长渊从船舱中出来,目光死死盯住张力。
周遭的喧嚣声正厉,有人落了水,有人在挣扎,有人在搏杀,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顾瑶姬从船舱中窜出来,猛地窜到船棚上,从身后抽出弓来,将弓上引了火,远远一箭,正中船帆!
船帆“呼”的一下烧起来。
船舱着火,商船就逃不了了,张力发了狠,道:“杀了他们!”
狭路相逢,你死我活!
商船上人更多,足有一百个左右,鹤刀卫却只有三十多人,三打一不说,他们位置还在船下,上不去船。
这跟攻城无异。
顾瑶姬瞧见这一幕,脑子突然“叮”了一下,喊道:“我,我有办法。”
她拿出一支箭,缠上绳索,道:“我给你射一条箭路来,我来扯着绳子,你飞过去。”
说话间,顾瑶姬以箭缠绳索、远射船舱,以顾瑶姬的臂和船舱上的箭为左右两个点,中间以绳索链接,射出来一条飞路。
鹤刀卫们甩上去的飞索只能如同攻城时候的绳索一样挂在船扶手上,船上的人轻而易举就可以砍下去,但她的箭却不同。
她可以直接射箭到船舱附近,距离扶手比较远,船上的人砍不到,而耶律长渊身负轻功,可以直接跳上去。
这些鹤刀卫其实只要有一个着力点就够了。而顾瑶姬,正好可以给他们一个支点。
这个时候双方正在拼命,耶律长渊甚至都来不及去和顾瑶姬说话,一条路成后,耶律长渊长啸一声“抓住张力”后踩着绳索,飞身上船。
他上去的时候,顾瑶姬站在小船上,一直用力抓着这条绳子,脸都憋的通红。
最开始只是耶律长渊一个人飞上去,后来是所有鹤刀卫都往这绳子上爬。
鹤刀卫的人都会轻功,但是会轻功也挡不住人多,一个个人压下来的时候,顾瑶姬依旧没松手。
她骨头里那股倔劲儿又开始往外冒,她今天非要硬撑,手指抓不住了,就用绳索狠狠缠绕在手臂上,咬着牙继续撑着。
她身量比起其余人都单薄的多,可她却抓着所有人的路。
当耶律长渊在危机中回头,看到美丽的女郎手握绳索,为他披荆斩棘时,他想,他的秘密很难藏得住。
她是会发光的,就算是把她藏起来,她的光芒也会让旁人瞧见。
在这一刻,没人能不爱顾瑶姬。
——
这场战斗以耶律长渊飞上,抓到张力、打晕带走而结束。
张力被抓走之后,张力手下的人都慌了,转头就开始跑,一时间人群纷杂,十来个人同时踩在绳子上,顾瑶姬也撑不住,硬生生被这绳子坠下了江水。
耶律长渊将张力丢给身后的鹤刀卫,追着顾瑶姬下了水。
顾瑶姬在水底下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长时间抓着绳子,她的肌肉酸痛,两条手打颤的厉害,最后还是耶律长渊来了、在后面托了她一把,她才重新从江水上爬上来,颤巍巍的回到了渔船之上。
耶律长渊紧随其后,同她一起上了渔船。
回到渔船上,顾瑶姬大口大口喘着气。
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喧嚣渐渐压下,天地间就只剩下了水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渔船随着水波轻轻飘荡,顾瑶姬人也跟着荡。
当时顾瑶姬累极了,一点力气都没有,浑身发软的瘫在小舟上,耶律长渊比她好些,他还能坐起来,撑着身子看着周遭的水面,免得有漏网之鱼突然窜出来给他们一刀。
他看着水面的时候,偶尔也会看一眼顾瑶姬。
她落了水,身上的黑袍和脸上的面具都被水冲走了,只剩下飞鹤袍还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可身上那股子神采飞扬的劲儿却怎么都遮不住。
他最开始看她,是看她和旁的女子身上不同的那股傲劲儿,后来捉弄她,是想看她动怒时候的嗔劲儿,再到现在,他一见到她,就觉得她在发光。
她的每一面都让他喜爱,越看越喜爱。
他又去看她,恰好顾瑶姬翻身,身上的飞鹤服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女子曲线毕露,耶律长渊被烫了一瞬似得挪开了眼。
他去看泠泠的江面,去看倒映的月亮,去看湿漉漉的发尾,却不敢去看她的眉眼。
当时他们的渔船飘到了最远处,和所有人都有些距离,在这一刻,耶律长渊觉得他们走到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他竟然有些享受。
顾瑶姬浑然未觉,她正躺在小舟上,瞧着一旁的耶律长渊问:“我厉害吗?”
耶律长渊低低的笑了一声:“厉害,今日当记你头功,若你是我手下的人,可凭此功晋升。”
他每一次见她,她都能给他惊喜。
当他以为她是一个被未婚夫和妹妹背叛而难过的姑娘时,她会利索的还他们一击,当他以为她是个娇气可爱的女郎时,她又会让他看见她的锋芒。
当他剥开了她那一层美丽的皮囊,瞧见的是她聪慧的脑子和坚韧的傲骨。
听见耶律长渊的话,顾瑶姬心满意足的笑出声来,开开心心的躺在渔船上去看头顶上的月亮。
那么大那么圆的一个月亮,悬在她的脑袋上,冲她温柔的散着波光,仿佛也在夸奖她。
顾瑶姬,你真是天生的弓箭手!
她第一次发现,剥离开侯府二姑娘这个身份,她也能过的特别爽,不,甚至比侯府二姑娘还爽。
她当侯府二姑娘,旁人敬重她也不是敬重她,而是敬重她为侯爷的父亲,敬重她出身高贵的母亲,敬重她前途无量的哥哥,敬重她同样前途无量的未婚夫,她只是一个顺带的挂件,她没有自己的名字,可现在,她被敬重的是她自己。
心口涨满了某种愉悦的、畅快的东西,她呼吸的每一道气都那么让人迷醉,她怎么能不沉溺呢?
她为她自己的勇猛所骄傲,此时正沉浸在愉悦之中,连小舟飘到哪里去都不在乎。
直到片刻后,她才从那种美好中回过神来。
顾瑶姬侧过头,便见耶律长渊坐在小舟的另一端,盯着水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整个人都是侧坐着的,顾瑶姬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瞧见一小截雪一样白的皮肤,和他大红色的飞鹤服,以及挂在飞鹤服上的那块玉佩。
那块玉佩也浸过了水,但玉也不会湿,浸过了水反而更透出几分光泽,在月色下盈盈润润的亮着。
“你这么喜欢这块玉佩啊?”顾瑶姬干脆侧过身来,以手肘撑地、手掌撑头,两条腿交叠在一起,悠哉的像是躺在自家的临窗矮榻上。
耶律长渊闻声侧头望她一眼。
他本来只是想看一眼,结果这一眼看过去就挪不开眼睛。
她湿淋淋的趴撑在小舟上,一只雪白的手掌撑着下颌,一双眼眸闪啊闪的落在他身上,两腿交叠时,还颇为自在的晃了晃。
得益于他这几天的不懈努力,她已经渐渐地放下了对他的戒备,露出了她原本活泼灵动的底色,此刻,她正像是朋友间闲谈一样,好奇的同他道:“我瞧你天天戴着,难不成这玉有什么惊天大秘密?”
顾瑶姬现在真有点好奇——她可能是被耶律长渊传染了,自从去偷看过萧寒的秘密之后,她也开始想挖掘别人的秘密。
耶律长渊的心又开始乱跳。
“想知道?”耶律长渊声线嘶哑的问她。
“想。”顾瑶姬又道:“你不会又要我猜吧?”
刚才船上运了什么东西还没猜出来呢。
“不用。”耶律长渊深深地瞧着她,眼底里似乎闪烁着不一样的流光,他道:“你我同经生死,相识多日,你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
顾瑶姬没看明白他眼底里的光芒,而是点头道:“真的?快说。”
他的呼吸比方才更急促些,双眸盯着她看了片刻,喉头一滚,嘶哑着道:“这是我心上人的玉佩。”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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