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因为舒白景和赵今身后是一整个开阔的堂屋,二人互相拉着往后退两步,就彻底退出了赵勇先的攻击范围。


    赵勇先还想再追,却被段行野掐着脖子拎了起来。


    段行野长年锻炼的结果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检验,面对一个体重跟自己不相上下的成年人,段行野仅用一只手,便将对方直接拎起到双脚离地的地步。


    月梅惊声尖叫起来。


    赵勇先被骂了就更不服气,死死攥着段行野的胳膊,挣扎着尝试踹他,短腿扑腾起来的瞬间,被段行野往旁边一甩,狠狠摔在了地上。


    全过程不到两分钟,段行野连衣角都没被碰到。


    赵勇先倒在墙角,张着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他眼前一阵阵冒着金星,整个大脑都一片空白。


    月梅是彻底被吓到了,她下意识扶着自己的肚子,转头看向稳坐在炕上的赵奶奶,却见赵奶奶从始至终都没看自己的儿子一眼,也隐约明白了什么。


    段行野看向站在门外的舒白景,见他只是脸色白了一些,身上没有大碍,招了招手。


    舒白景呼出一口浊气,拉着赵今进屋。


    段行野将舒白景拉到自己身后,对赵勇先道:“赵叔,你要是回来给老人过生日的,咱们就坐下来好好吃饭,你要是回来找事的,就现在走吧。”


    段行野到底不姓赵,他能这么说已经是越界。


    舒白景看得出来,他对赵家的事很上心。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处在段行野的位置上,又跟段行野一样有这么强悍的力量,他也会这么说的。


    赵奶奶冷哼一声,“我也不用他给我过寿,赵勇先,你要是还记得自己姓啥,就现在给我滚犊子。”


    赵勇先挣扎着坐起来,看见月梅正愣愣地看着自己,咬了咬牙,看着赵今道:“我可以走,但是赵今必须跟我一起走。”


    赵奶奶瞪着他:“你让赵今跟你去干啥?”


    赵勇先呸地吐了口唾沫,后脖子上的疼痛让他连头都抬不起来。可他的事情已经急到必须处理不可的结果,要是今天拿不到钱,回去他就得被卸一条腿。


    赵勇先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赵今,那目光根本不像在看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可以给他赚到无数金银的工具。


    赵勇先道:“赵今都十八了也该上班了,妈你不给我拿钱没事,让赵今跟我去两个月,挣够了结婚的钱我就让他回来。”


    赵今一口回绝道:“我不去!”


    舒白景感觉自己的脑袋都打结了,他怎么越听越糊涂,这个赵勇先到底想干嘛?


    他的目光兜兜转转,落在了那个叫月梅的女人身上。


    觉察到有人看着自己,月梅竟然猛地一抖,低下了头。


    舒白景:?


    赵勇先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满是烟渍的黑黄牙齿,“赵今你不想挣钱吗?你那事我到现在都没跟你奶奶说呢,你是想让你奶奶知道你在外面干啥了吗?”


    赵今闻言浑身猛地绷紧,他紧紧攥着拳头,看着仍然坐在地上的父亲。


    赵勇先尝试从地上爬起来,却几次都再度摔倒。


    段行野用了点技巧,他现在浑身使不上劲儿,要不是为了开车没喝酒,现在非得尿裤子不可。


    赵勇先终于不再尝试了,他靠着墙,阴沉的目光落在赵今脸上,余光忽地瞥到在段行野身后露出半张脸的舒白景,嗤笑一声。


    “我说你怎么不动弹呢赵今,”赵勇先道,“原来你换人了啊?”


    段行野瞳孔一缩,转头看向赵今。


    赵今死死咬着嘴唇,已经隐隐有鲜红从嘴角溢出。


    少年挺直的脊背正微微颤抖着,好似承担了极大的痛苦似的,黑色碎发下的眼眸也泛起猩红。


    “我……”赵今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


    舒白景心头一抖,一把攥住了赵今的手腕。


    “你不许去!”舒白景蹙眉道。


    舒白景不知道赵今家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赵今到底被什么威胁到了,可他知道,赵今还是个应该上学的学生呢。


    赵勇先跟那个月梅之间显然有猫腻,这个奉子成婚大概另有隐情,如果现在让赵今跟他们走,就是把这个孩子推进狼窝里。


    就算赵勇先真的有所谓的工作给赵今,可赵今一旦真的高中就开始上班,那他以后几十年的人生要怎么办?


    现在就业环境本就不好,让他一个高中的小孩流落到社会上,不就是让他去吃一辈子的苦吗?


    如果赵今没邀请舒白景吃炸串,如果赵今没在那么多次舒白景遛狗时跟他一起,如果赵奶奶没邀请舒白景来过生日,那舒白景可以不管。


    可现在赵今不仅仅是段行野的弟弟,在舒白景的心里,也早就把这个倔强的小孩看成了自己的弟弟。


    舒白景把赵今拽到自己身边,蹙眉道:“我说你不许去,不许跟他走,你听到没!”


    赵今的身高已经超过舒白景,此刻却如被哥哥训斥的弟弟一般,低下头颅,抿着干涩的嘴唇,好半天说:“我迟早要上班的。”


    舒白景:“你可以为了自己上班,但你不能为了这个男人上班啊,他要结婚要生孩子,他应该自己拿钱,为什么跟你要?你是他的儿子,他不给你钱还要跟你要钱,哪有这种道理啊?”


    舒白景这一通话说得可谓是毫不留情,就差直接说他觉得赵勇先不配当爹,不配做人了。


    赵勇先显然又火了,要说什么,被段行野瞥一眼,瞬间哑火。


    舒白景转过身来,没管地上的赵勇先,而是看着坐在炕沿上的月梅,蹙眉问:“这位……”


    月梅保养得当,舒白景有些摸不准她的年纪。


    舒白景忖度半晌,轻声道:“这位小姨,你跟赵今的爸爸真的是情侣吗?”


    舒白景觉得不像。


    如果真是情侣,怎么可能不关心对方呢?


    赵勇先一开始那一脚即便没碰到舒白景,可舒白景还是看出了段行野眼里的担心。


    但赵勇先人都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了,月梅也没说上去扶一把,甚至都没多看一眼。


    月梅嘴唇动了动。


    段行野沉声:“说实话。”


    月梅就又是一哆嗦,几番思索下,终于说出了真相。


    月梅的确怀孕了,肚子里也的确是赵勇先的孩子。但她有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就是赵勇先混的那个地方的老大。


    月梅说:“他说给他十万块钱,这事就算了,要不得就要我和勇先一人一条腿。”


    舒白景再次为这小说世界的法治感到迷糊。


    所以这个世界的法律制定出来,是只有他这个炮灰要遵守吗?


    舒白景嘴唇几番蠕动,实在忍不住,干笑着问:“为啥不报警啊?”


    月梅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舒白景,“报警让警察来抓谁?”


    段行野“啧”了一声,“你好好说话。”


    月梅转过头去,“勇先说他家里有钱让我回来,我俩就说要结婚,没想到你们不给他拿钱,还把他打成这样……”


    舒白景又问:“那他说要把赵今带走,给赵今安排工作,是啥工作啊?”


    月梅支支吾吾起来,“不知道,就是打手之类的吧……”


    段行野眯起眼睛。


    舒白景叹了口气,问段行野:“现在该怎么办啊?”


    段行野喉结一滚,低声道:“这俩人现在涉嫌搞heishehui,捆了,一会儿我让人带走吧。”


    法不容情,更何况是从没对这个家庭负责过的赵勇先。


    赵今心里毫无芥蒂地把赵勇先捆了扔进仓房。


    月梅表示愿意配合,赵奶奶也怜惜她正在怀孕,给她盛了饭,让她在西屋休息。


    好好的生日被闹成这样,老太太也没心思吃饭,抱着赵今爷爷的牌位就昏睡过去。


    几人便把菜又端回段行野家,在段行野家吃饭。


    酒是没心思再喝了,舒白景唏哩呼噜填饱肚子,便用一双气呼呼的眼睛瞪着赵今。


    赵今筷子上的鸡肉差点被他瞪掉,求助似的看向段行野。


    段行野叹了口气,用商量的语气跟舒白景说:“先让他吃完饭再问吧。”


    舒白景抱着胳膊轻哼一声,“吃呀,我又没不让他吃饭,多吃点,吃得饱了以后去做打手呀!”


    段行野无声哂笑,看着赵今:“还不赶紧跟你小景哥道歉。”


    赵今哭丧着一张脸,羞愧道:“小景哥,我错了。”


    不知道为啥,明明是能一只手把赵勇先拎起来的段行野更可怕,但见了舒白景冷脸的样子,赵今才真的感到心里一惊。


    就像……


    就像妈妈生气,而爸爸也不会成为救兵的那种感觉。


    赵今甩了甩头,把这种诡异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饭后,段行野正要收拾桌子,舒白景拦了一下,“等会儿,说完再一起收拾吧。”


    段行野一怔,从舒白景命令似的语气中听出一种亲昵,他哎了一声,坐在舒白景身边。


    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均是冷着脸看着赵今。


    舒白景抱起来的胳膊到现在还没放下,生巧色的冷眸中满是愠怒。


    舒白景问赵今:“你也不是脑筋不清楚的小孩,为什么会突然被你爸威胁到,你奶奶不知道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赵今嘴唇动了动,修剪干净的指甲又被他生生抠破了一块。


    “就是,我认识了一个人。”


    在心里打了不知道多少遍腹稿之后,赵今终于开了口。


    两年前,赵今认识了一个独自搬家到县城里的男孩——卫京煊。


    卫京煊身世堪怜,简单总结就是赌博的爸,病死的妈,负债的家庭,破碎的他。


    赵今很快就跟卫京煊建立了友谊,成了很好的朋友,二人无话不说,还约定以后一起考同一所大学。


    可追债的经常上门,为了应付债主,卫京煊不得不逃课出去打工,学校里的学杂费也一直交不齐。


    如果他学习成绩好,学校当然愿意为他免除这些费用。可无论是他还是赵今,都只是中下游的学生。


    舒白景知道这是一本小说,但身处在这个世界中的他们,却认为自己所处的就是真实。


    他们不是没努力过,可那些知识就像被大脑刻意规律,前一天还记得清楚,第二天就忘得差不多了。


    迫于无奈,卫京煊只得从高中退学,转而进了职高。二人因此大吵一架,赵今以为他放弃了他们的梦想,卫京煊却说他以后再考专升本,能跟赵今上同一所大学。


    可职高的学习氛围怎么可能比得过正经高中,赵今不甘心卫京煊真的落后,就经常给他补课,也因此见到了那些来卫京煊家里要债的人。


    其中就包括,赵今的爸爸,赵勇先。


    当时赵勇先还没混蛋到那个地步,知道卫京煊是儿子的朋友后,也会尽可能帮着卫京煊。


    但生活就像是最难通关的游戏,每一道关卡的难度都被拉满,制作者的目的从来就不是看你通过,而是要你低头,要你认输。


    前几个月。


    赵勇先因为维护卫京煊被老板追着打,情急之下竟给自己儿子打了求救电话。


    赵勇先语焉不详,赵今以为受伤的是卫京煊,一时心急冲到现场。


    赵今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我到了以后发现卫京煊没在那,其实我是松了口气的。”


    舒白景冷哼一声,“我发现你法律意识真挺淡薄,报警啊,你一个小孩儿去了能干嘛?”


    赵今扯了下唇角,“下次不会这样了。”


    当时赵今为了救赵勇先受了点伤,不是很严重,但看上去却很狼狈。


    卫京煊见了便以为赵今是为自己才被打成这样。


    两个半大的孩子,在朦胧的月色下接吻,被来找儿子的赵勇先看了个一清二楚。


    赵勇先无法接受,他的怒骂声也骂醒了卫京煊。


    那之后,卫京煊从职高退学,在镇上一家修车行做学徒,用赚到的钱还债。


    赵勇先在县里待不下去,威胁赵今一通,让赵今偷拿了赵奶奶三千多块钱,从此也没了联系。


    赵今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再加上打架被学校发现,就干脆也出去打工。


    赵今的想法单纯天真到泛着傻气,在他看来,如果阻止卫京煊奔向更好前程的阻碍是钱,那他就去赚钱,只要他们有了足够的钱,他们就能一起去更好的未来。


    “小景哥,我跟你一起去镇上那天,其实就是去找卫京煊的。”赵今的嗓音异常干涩,“可是他不肯收我的钱,他不让我去找他了。”


    舒白景只感觉一阵窒息,他一时无法分辨到底是两个小孩之间的青春疼痛爱情故事更让他难过,还是两个被生活抛弃的人的故事更让他难过。


    舒白景抿了抿嘴唇:“如果,如果你只是怕你爸爸把你跟卫京煊亲嘴的事告诉你奶奶,那……”


    “不是的!”


    舒白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今急急忙忙打断了。


    赵今说:“我不怕我奶奶知道这件事,我是怕我爸去找卫京煊。”


    赵今低着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血肉模糊的指甲,声音轻到好像会被风吹散。


    “如果我爸跟他说了,卫京煊会跟他走的。”


    舒白景蹙眉:“他自己都自顾不暇,还会为了你跟赵勇先走吗?”


    赵今:“会的,他会的。”


    舒白景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或许是他长大了吧,他总是会更爱自己一些。他无法想象赵今说的,那种可以为了另一个人,把自己都抛弃掉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模样。


    问赵今这些,本想好好教育一下这个小孩,可听完了这个故事,舒白景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或许还得去镇上一趟,找到那个叫卫京煊的小孩。


    舒白景闭了闭眼睛,“我没什么想说的了,段哥,你还有吗?”


    段行野问赵今:“你奶奶的三千块钱你还了吗?”


    赵今红着脸点头:“我还了。”


    段行野又问:“你知道那个小孩欠了多少钱吗?”


    赵今:“好像是还有三百八十多万吧。”


    段行野突然笑了,“你就是现在去卖命,也赚不来这三百多万,你知道吗?”


    赵今的脸唰地白得不像话,他怔然地看着段行野。


    段行野却没有给他留情面的意思,继续道:“很多人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卫京煊不让你跟他分担,说明他是个有脑子的,但你没有。”


    赵今还要说什么,段行野却道:“回去吧,看看你奶奶,她睡不了多久的,等她醒了给他做点饭。”


    赵今垂着头起身,僵硬着身体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看着舒白景和段行野,眼眶红红地问:“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们吗?”


    段行野蹙眉:“别问这没有用的话,你先回去,一会儿来人我还得去呢。”


    得了以后不会不联系的承诺,赵今飘荡的心神总算落地,神游似的走了。


    舒白景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问段行野:“这都是什么破事啊?”


    段行野摇了摇头,“别想了,交给我吧。”


    舒白景却不同意,“我已经把赵今当弟弟了,我怎么会不管呢?”


    段行野就笑着问:“那你想怎么管?”


    舒白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知道,还得想一想。”


    按理说,每个人都只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舒白景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这么多事,他真的能什么都不管,任由这两个小孩掉进深渊吗?


    舒白景在心里骂了几句自己烂好心,转瞬又哄自己道:


    赵今不是个不知道感恩的小孩,以后他一定会报答我的,就当投资了吧。


    下午,段行野叫来的人到了,开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把赵勇先和月梅用铐子押上后座,跟段行野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舒白景才知道段行野所谓的朋友,原来是他爷爷战友的孙子。


    当天晚上,舒白景做了个梦。


    梦里又出现了那本书。


    上次他只注意到了与自己相关的内容,这次却看到了更多。


    比如赵今。


    按照原著剧情发展,赵今会在今天被赵勇先带走,随后在一次边境上的恶性事件中流落海外,成为某个国际heibang里的成员,一步一步爬成组织的二把手。


    二把手赵今引来组织内其他人的嫉妒,他们设计暗害赵今,主角受在机缘巧合下救了赵今。


    从此以后,赵今就成为了成为主角受的附庸,对主角受言听计从。为了保护主角受,把自己弄到遍体鳞伤已经是家常便饭。


    主角受被抓回国后,尝试再度出逃时,就是赵今帮的忙。


    赵今的下场当然跟舒白景一样,被主角攻埋在了自家后院里。


    另一个被舒白景注意到的名字则是段行野。


    这段剧情在非常后期。


    主角攻受已经结婚,受提出想出去玩,二人在某座雪山上偶遇段行野。


    主角攻问:“还记得我前段时间经常加班吗?”


    主角受点头。


    主角攻说:“就是因为他,段行野。这个人像疯狗一样追着我咬,可惜他放弃这个市场太久。”


    主角受问:“他破产了吗?”


    主角攻:“当然,跟我作对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他爷爷想保他,一个老头子能有什么用。”


    “我想要的,都会变成我的。”


    第二天,主角攻受收到山上有死人的消息,嫌弃这里没意思,转而去了热带继续旅行。


    舒白景睁开双眼时浑身冰凉。


    身后,段行野仍在闭着眼睛沉睡,呼吸平稳到好像那段故事永远不会发生。


    舒白景慢慢呼出一口气,眼底一片湿润。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突然间很难过。


    如果说,原本他只是想远离主角攻和受的话,现在,他是真的想尝试一下报复他们了。


    这两个人,顶着主角的名字,净做一些反派才会做的事。


    他们不是主角,是吸光了别人气运,还在小人得志的反派。


    舒白景吸了吸鼻子,正打算收拾心情,继续睡觉时,段行野却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段行野的声音带着困倦,语气却有些着急,“小景?你咋的了,哪块儿不得劲啊?”


    人的委屈都是这样,没被发现的时候,自己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一旦有人发现,便如决堤的洪水,非发泄出来不可。


    舒白景猛地扑进段行野怀里,哭得声泪俱下,“呜呜呜呜,我就是,就是难过。”


    段行野瞬间清醒,打开屋里的灯,抱着舒白景坐起来,一下一下拍抚着舒白景的脊背。


    半晌,嗓音异常干涩道:“你,你是因为赵今有喜欢的人,所以才难过吗?”


    段行野自嘲一笑,他早该想到的,赵今那小孩长得好看,跟舒白景站在一起也搭配,不像自己,长得吓人。


    舒白景喜欢赵今,好像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情。


    舒白景挂着鼻涕抬起头,红彤彤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这个笨蛋糙汉在想什么诡异的事情啊?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舒白景完全无法理解段行野的脑回路。


    在舒白景看来,段行野有一点点像那种被主角攻吸走了全部气运的人。


    或许段行野本不是这样咸鱼的人,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所谓“世界意志”的结果。


    舒白景在这里心疼他,段行野却在那乱想,以为他喜欢赵今那个小屁孩。


    舒白景扪心自问,他对赵今的所有关注,多多少少有段行野的因素在里面。当然,他自己也觉得赵今这小孩挺让人心疼的。


    但这种心疼与任何暧昧的情愫都无关。


    舒白景只是觉得,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赵今跟自己有点像。


    一样的没有父母呵护,独自一人野蛮生长。


    不过赵今比他幸运,赵今有很在乎他的奶奶,还有段行野这个哥。


    而且,一定要说的话。


    段行野在原著中为了给赵今报仇,跟主角攻正面起了不少冲突。


    要真说到吃醋这件事上,舒白景觉得,好像更应该吃醋的人是自己才对。


    这个想法刚一出现,舒白景就在内心狠狠唾弃自己一秒钟。


    他和段行野之间的事,怎么能拿赵今一个孩子在中间闹来闹去?


    舒白景吸了吸鼻子,拽了下段行野的手腕,认真道:“你不可以这么想哦,赵今还是个小孩呢,我怎么可能对一个小孩有什么想法,那不是禽兽吗?”


    这话落在段行野的耳朵中没有多少安慰的效果,反倒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段行野的心上。


    换个角度来说,段行野一开始也是把舒白景当小孩看的。


    但后来也是他对这个小孩有了不该有的想法,所以是禽兽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


    段行野“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哥跟你道歉。”


    段行野的头低着,眼皮微垂,挡住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


    舒白景却觉得这人好像淋了一场大雨,浑身都湿透了,以至于透出显而易见的狼狈来。


    舒白景:……


    这个人到底又想到什么了,怎么一下子就不高兴了,他刚刚也没说什么吧?


    不过被段行野这么一搅和,舒白景心头的愁绪确实消散了不少。


    他开始认真思考起该如何应对主角攻受。


    既然他们能抢走别人身上的气运,就说明他们的存在就是这个“世界意志”的代表,他们不需要绑定系统之类的金手指,只要他们想,一切就会按照他们的想法去发展。


    舒白景问:“赵勇先他们,应该没有再出来的机会了吧?”


    说起正事,段行野也暂时把自己的个人情绪放在了一边。


    “距离宣判肯定还远着呢,毕竟他只是下面一个小卡拉米,顺藤摸瓜把他们背后的人解决了,才能永绝后患。”


    舒白景看过扫黑除恶电视剧,知道这种势力往往盘根错节,说不定背后还有什么保护伞之类的,处理起来肯定非常麻烦。


    但人既然是段行野的朋友带走的,舒白景相信这些事情都会解决的,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


    他们是足够的时间的。


    主角受没有顺利脱逃,主角攻也自然少了扩张势力范围的理由。


    那么至少在这片土地上,法律应该还不是儿戏。


    舒白景:“那赵今的事你到底预备怎么办?还有卫京煊身上那三百多万的债。”


    舒白景皱了下眉,“怎么会欠这么多呢?”


    段行野看了舒白景一眼,半晌低声道:“我已经找人去查这笔债务的来源了,如果来源不合法,不还也没事。”


    事情调查清楚需要时间,舒白景知道自己现在焦虑也没什么用,索性往段行野的枕头上一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快睡觉吧。”


    段行野一怔。


    舒白景却好似没看见他眼中的怔然,继续道:“再不睡的话,我怕你等下怀疑我喜欢卫京煊了。”


    段行野:……


    见他不说话,舒白景掀开微阖的眼皮,震惊道:“我还没见过那个小孩呢。”


    段行野连忙否认:“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觉得,舒白景这样,挺好看的。


    用这种眼神信任的,依赖的眼神看着他,是副很听话很乖巧的样子。但段行野知道,舒白景偶尔会很调皮,皮到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段行野关了灯,在舒白景身边躺下。


    习惯性将舒白景整个人抱进怀中,下颌低着舒白景的头顶,很快睡着了。


    ·


    那天晚上睡着后,舒白景又做了个梦。


    这一次他在梦中找到了卫京煊的名字。


    主角受出逃后,某个合作商为了跟主角攻顺利合作,找到了长相跟主角受有一点相似的卫京煊。


    合作商以给卫京煊介绍工作,帮他还钱为由骗走了卫京煊,给他下药后,送到了主角攻的床上。


    关键时刻,主角攻发现了卫京煊不是主角受,震怒之下直接掐死了卫京煊,埋在他家后院。


    原文中说:


    【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看到一个跟他相似的人,不会迷恋,只会生气。


    卫京煊直到被下药迷晕之前都在想,等他还上了钱就能去找赵今了。】


    梦到这件事后,舒白景愈发觉得自己有修正这个世界的责任。


    而在报仇开始之前,对于舒白景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先把自己的事业搞起来。


    只有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才能面对被世界偏心的强敌。


    舒白景又发了两条变装视频,数据都非常可观,粉丝已经涨到了500万。


    有一些服装和化妆品品牌找他合作,开出了六位数的价格。


    又过了两天,段行野收到了有关卫京煊身上债务的调查结果。


    总共380万的债务中,有270万是卫京煊的父亲在非法赌场中欠下,这部分债务是不受法律保护的。


    但剩下的110万,是卫京煊父亲公司在几个供货商那里欠的,非还不可。原本的数字还要更高一点,但卫京煊家的公司破产后,法拍了一些资产,还上了一部分。


    后来卫京煊的父亲暴毙,卫家只剩下卫京煊一个人,债务也就自然地落在了卫京煊身上。


    段行野道:“这钱不还,他们肯定没法儿好好上学。”


    舒白景看他一眼,听出段行野是想直接帮着把这个钱还了的意思。


    如果舒白景现在手里有这个钱,他也会这么做的。


    因为越早让他们这些炮灰的生活回到正轨,主角攻受就越难把他们当作血包。


    但这一百多万毕竟不是小数目,段行野居然也愿意拿出来?


    舒白景觉得自己以前对段行野的认知好像有些局限,而现在,这种局限正在一点点被破除。


    完全了解另一个人是好事吗?


    舒白景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舒白景道:“你这样直接把钱给他们,他们肯定不会收的。”


    段行野长眉一蹙,“欠我的,总比欠法院的强吧?我又不会催他们。”


    舒白景还是摇头。


    对于那两个半大孩子来说,这可不单单是欠谁钱的问题。


    负债本身就足够令人惶恐,再加上人情债的话,对内心的煎熬就会变成双倍,甚至是十倍。


    在确定自己身上的欠款还清之前,舒白景就一直是这种心态。


    当初孤儿院被取缔的时候,舒白景因为年龄最大,是记在院长妈妈名下被带走的。


    可舒白景知道,院长妈妈也有自己的孩子。


    他不愿意让那个青春期的小孩认为自己是来抢妈妈的,索性跟院长妈妈商量,请求院长妈妈帮自己在校外租了房子,并且执拗地给院长妈妈打了欠条。


    那两年的房租,对当时的舒白景来说是天价,即便院长妈妈说过很多次,让他先顾好自己的生活,但舒白景还是拼了命地找兼职,在大二的时候把钱还清了。


    作为一个淋过雨的人,舒白景想给这两个小孩打一把伞。


    想到这里,舒白景问段行野:“段哥,你说,我让他们两个来做我的助手,帮我拍视频,在我这赚钱,他们会同意吗?”


    段行野蹙眉:“你想让他们在你这赚钱还我?”


    舒白景点头。


    段行野:“那跟左兜进右兜有什么区别?”


    舒白景脸颊一红,这话说得好像他们赚到的钱已经是共同财产一样。


    舒白景推了段行野一把,“谁跟你左兜右兜啊?”


    段行野就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了。


    舒白景:“不过这事,说到底还得问问这两个小孩的意见才行。”


    舒白景这话是有道理的,任何大人都不能自说自话安排孩子的人生。


    或许卫京煊和赵今觉得段行野直接帮他们还了钱很好,也不想来舒白景这里工作,又或许他们根本不愿意段行野帮他们还钱。


    这些事都得等见到了卫京煊以后才能有答案。


    段行野去做饭,联系赵今的事就交给舒白景。


    舒白景给赵今发了消息,让他去找卫京煊,把他带到小沟村来,就说有重要的事找他商量。


    赵今有些犹豫。


    赵今:【万一他不来怎么办?】


    舒白景:【你就说是跟他欠款有关的大事,他身上的欠款有猫腻,你段哥已经查到了,具体的等他来再说。】


    赵今回了个OK的小表情。


    次日上午。


    赵今把卫京煊带到了段行野家。


    舒白景正坐在沙发上看综艺,段行野坐在他旁边,给他剥耙耙柑。


    见两个半大孩子一前一后进来,舒白景一怔,“我还以为你们得下午才到呢。”


    毕竟从小沟村到镇上一来一回要不少时间,中间还得等车。


    赵今摸了摸后脑勺,“我看你说跟那些钱有关,我昨天就去镇上了,今天坐最早一班车回来的。”


    卫京煊局促地抠着手指道:“段哥,小景哥,上午好,我是卫京煊。”


    舒白景把段行野剥给自己的橘子递过去,笑着招呼道:“快坐吧,坐着说话。”


    段行野看他一眼,调低了电视的音量。


    赵今把橘子一分为二,一半直接自己三两口吃了,另一半递给卫京煊。


    卫京煊拿在手里,跟着赵今坐在从餐桌那里拉过来的板凳上,不太好意思地低着头吃橘子。


    舒白景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卫京煊。


    这小孩跟赵今一样也是个不知道冷热的,大冬天还穿着露脚踝的裤子,头发也染得乱七八糟,看脸却有几分乖巧。


    原文说,卫京煊的侧脸跟主角受很像。


    舒白景就多看了几眼,和曾经在热搜视频中看到的人影进行对比。


    不得不承认,卫京煊的确跟主角受有几分相似。


    但这种相似只在某几个特定的角度,只要认真去看就会发现,这两个人之间的差别还是挺大的。


    不过,一定要说像的话。


    舒白景觉得,自己的外貌跟主角受也有一点点像,尤其是眉眼。


    在原文中,主角攻之所以对他痛下杀手,或许不只是因为他“帮助”了主角受,也是因为他跟主角受有点像。


    正思索间,舒白景的手里被重新塞进来一个完整的橘子。


    段行野的声音不冷不热:“吃橘子。”


    舒白景一愣,“哦哦好。”掰开一瓣送进嘴里,登时被甜得弯了眼睛,“呜!好好吃哦!”


    段行野狭长的双眸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好吃就多吃点。”


    段行野把调查到的债务情况和自己先帮他们还钱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在你们小景哥这里上班,赚到钱了再还我。”


    卫京煊的眼圈在听到债务有一部分不用还时就红了,听到段行野说最后一句话,又生生把泪意忍下。


    卫京煊按住了情绪激动的赵今,看着舒白景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小景哥,你为什么要帮我?”


    舒白景嘿嘿一笑,“你就当我想给自己积德吧,我这里事情多起来肯定也需要人帮忙的,你们也不用多想,我不会给你们太高的工资,等到开学的时候,你们就统统回学校去上学。”


    赵今跟段行野和舒白景的接触更多一些,他知道这两个哥哥都是真心为他们好。


    赵今的心思不像卫京煊那么沉,他怎么想都觉得这是对他们来说最好的路,正要答应之时,卫京煊又攥住了他的手腕。


    赵今侧眸看他,“京煊,你……”


    卫京煊站起身,郑重道:“请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我想好好想一想再回答这个问题。”


    舒白景点点头。


    卫京煊婉拒了舒白景留他们吃饭的邀请,跟赵今一起回老赵家去了。


    自从赵勇先被抓走,赵奶奶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赵今也不放心离开太久。


    两个小孩走后,段行野挽袖子准备做午饭。收拾桌上的果皮之际,他轻声道:“我发现你对这两个小孩真挺上心的。”


    舒白景耳朵一竖,渣渣眼睛,无辜地看着段行野。


    “你又觉得我喜欢这两个小孩里的其中一个了?”舒白景问。


    段行野摇头。


    自从舒白景上次那么说过后,段行野就没再这么想过。


    他只是觉得,自己刚见到舒白景的时候,舒白景是个边界感非常强的人,对人与人之间相处的界限看得很重。


    但现在,对于赵今和卫京煊,舒白景的热心早已超出了他以前习惯的行为模式。


    段行野只是在好奇促使这种改变产生的原因,不知怎么的,段行野忽然想到舒白景问他林子里的雪厚不厚那天。


    这是个很没有道理和逻辑的联想,段行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他没多说什么,做饭去了。


    午饭是土豆炖脊骨,脊骨和耙耙柑都是李叔送来的。


    自从上次下大雪之前来过一次,李叔来他这儿的频率就越来越高。


    明明离得很远,可也不知道这老头儿哪来的毅力,每次都开几个小时的车过来。


    有时放下东西就走,有时会跟舒白景说几句话,但每次都不忘邀请舒白景到段行野爷爷家里去玩。


    舒白景这段日子正是涨粉的关键时期,是真腾不出时间,只能含泪拒绝。


    李叔被拒绝了也不生气,下次照样邀请,好似只是随口一说。


    段行野却知道这都是他爷爷的意思。


    他家里的人大概觉得他和舒白景之间真有什么,话虽是对着舒白景说的,但其实也是说给段行野听的。


    昨天李叔来送脊骨时说:“你爷爷想让你过几天去给他腌一缸酸菜。”


    段行野听出来了,老爷子已经有点生气了,舒白景可以不去,但他非去不可。


    昨晚趁舒白景洗澡的时候,段行野给他哥打电话问了下家里的情况。


    段行原憋着笑说:“爷爷看你们这么长时间都不愿意来,以为你在那玩弄小男孩的感情呢,你这把回来可小心点吧。”


    段行野:“……”


    段行原笑得他心烦,直接挂断电话。


    段行野看着旁边空空荡荡的铺位,忽然有了种悲凉的感觉。


    啥玩弄小男孩的感情啊?


    谁家玩弄感情是像他这样的,起早贪黑地伺候人,晚上明明都已经睡一被窝了,却还是欲盖弥彰地铺两个被窝。


    早上互相顶着的事都发生过几次,照旧是各自解决。


    这事想多了,段行野就觉得自己有点难受。


    然而这难受的主要责任还是在他自己。


    他想彻底变成同性恋,这个心情前所未有的迫切。


    每当他想认真跟舒白景聊这些的时候,他就会突然觉得自己没资格跟舒白景谈这个,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非孤独终老不可,是绝对不可能跟任何人建立感情的。


    愣神之际,也就这么错过了谈话的机会。


    这想法出现得毫无缘由,最初他跟舒白景接触的时候没有出现,到现在临门一脚了,冒出来扰乱他的心绪。


    段行野隐约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对劲。


    这种不对劲在他中学时期第一次出现。


    那天他的朋友邀请他出去打篮球,天气不冷不热,篮球场就在家附近,他们昨天还说好了打完篮球一起去吃冰激凌。


    可段行野忽然就觉得没什么意思,拒绝了朋友的邀请,回屋里看书去了。


    后来开创公司也是。


    段行野前一天做了半宿企划书,次日开会时却改变主意,只做幕后出资的人。


    就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在阻挡他,让他在人生的几个关键路口,都放弃了跟人并肩,而是踽踽独行。


    他就这么一路从东北最繁华的城市,走到了这寂寂无名的小乡村。


    回首再看,段行野第一次感觉到有些诡异。


    如果没有舒白景在他身边,段行野还真的以为自己喜欢清静,喜欢一个人孤独终老。


    这是个需要好好思考的问题,在想出答案之前,他并不准备对舒白景表明心迹。


    他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一旦让两个人的人生彻底并行,他们就应该是彼此最亲密的人。


    而舒白景的人生注定喧闹,段行野如果没办法解决心理的障碍,他怎么好意思耽误舒白景的时间?


    舒白景不知道段行野想了这么多,他脑子里仍然在想吃早饭时段行野说的话。


    “我要回家一趟,给我爷爷腌酸菜。”


    腌酸菜可是个新鲜的事,舒白景有点想跟着一起去拍个vlog,把整个过程记录下来。


    前面几次更新都是短视频,舒白景想尝试一下更新长视频,跟粉丝建立更深厚的沟通桥梁,以此来增加粉丝的黏度。


    他已经接了一个化妆品的广告,产品已经试用了几天,功效确实不错。


    但目前还没想到好的打广方式,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看看,说不定就能找到灵感。


    而且舒白景明显感觉段行野这段时间情绪低落,可每天都过得一模一样,他们之间也从未发生争吵,舒白景也不知道段行野为什么不开心。


    或许这次出行,舒白景还能趁机问问段行野到底怎么了。


    人在进入新环境的时候,心理防线会更容易突破一些。


    也正是因此,舒白景才能跟段行野这么快熟悉起来。


    睡前,舒白景问段行野:“你明天就回爷爷家吗?”


    段行野“嗯”了一声,照旧把舒白景的被子拍得蓬松柔软,尽管这被子只有在后半夜,舒白景热到离开他的被窝后才能派上用场,但段行野仍旧每晚都认真地给舒白景铺床。


    舒白景擦拭着自己柔软的发丝,坐在炕沿上问道:“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段行野手上动作一顿。


    他想说,在自己弄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之前,舒白景还是先不要见他的家人比较好。


    话到了嘴边,看着那双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又没了能出口的理由。


    段行野拒绝不了舒白景的任何一个要求。


    段行野问:“去了就要住几天,你确定要去吗?”


    舒白景:“你爷爷家有地方给我住吗?”


    段行野:“有。”


    爷爷家比他家要好得多,房间也更多一些。


    舒白景笑道:“那肯定要去呀,我还没见过腌酸菜呢,我可以帮你一起腌!”


    想到那个画面,段行野也笑了下,他点点头,下炕去拿出个包来,给舒白景收拾行李。


    舒白景的行李很好收拾,剩下的拍摄道具明天再装就行,段行野洗漱过后上炕,抱着舒白景睡觉。


    夜幕四合,北风似乎比昨晚小了些,静谧的村落中,灯一家接着一家暗下去。时间已经很晚,大家都睡了。


    这大概就是在农村的好处,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变得作息健康起来。


    以往,段行野都是率先睡着的那个。


    今晚,舒白景却感觉段行野睡得不太安稳。正当舒白景想转过身来,看看段行野的情况时,揽在他腰间的大手骤然收紧。


    黑暗中,舒白景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腰,被什么东西死死抵住。


    那种陌生的存在感变得越来越明显,伴随着身后粗重的呼吸,舒白景只感觉脖子一疼。


    舒白景眼圈内登时泛起泪花。


    段行野好坏啊,居然咬他……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段行野咬的力度不算大,却也绝对不是能轻易挣脱开的,舒白景尝试挣扎了一下,反倒惹得段行野抱得更紧之后,便不敢动了。


    锋利的犬齿抵在白皙的皮肉上,舌尖似有若无地舔舐而过,濡湿的触感在干燥的环境中分外鲜明。


    舒白景的脖子不算敏感,但被人这样叼着吮吸,还是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难耐地弓着身子,双腿几乎要蜷缩到身前来,好容易隔开一点距离,那只横亘在他腰间的手一使力,舒白景就再度狠狠地撞了回去。


    正中靶心。


    舒白景听见段行野闷哼了一声。


    倏地,那只手顺着睡衣下摆探进去,粗粝的掌心贴在舒白景正颤抖着的小腹上,如同孩童把玩心爱的毛绒玩具似的,反反复复揉按起来。


    温热的掌心带着某种魔法,本就不淡定的舒白景这下是彻底精神了,他一把按住段行野的手。


    “段,段行野!”


    带着哭腔的男声钻进耳朵,紧闭双眼的段行野猛地睁开双眼,觉察到自己正在干什么后,立刻松开了环抱着舒白景的手。


    没人开灯,清润的月光顺着窗帘缝隙照进来,将舒白景脖子上那块红痕照得分明。


    舒白景捂着自己的脖子,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看着段行野,红润的嘴唇微微嘟着,满眼的嗔怒。


    “你,你怎么能突然咬我呀,好疼啊!”说着,舒白景眨了眨眼睛,晶莹的泪珠便顺着眼眶滚落出来。


    段行野心神一震,低声道:“我的错。”


    他凑上前去,正要检查舒白景脖子上的伤。


    段行野身体前倾之际,舒白景“啊”了一声。


    二人同时停下,定定地看着对方。


    舒白景:“……”


    段行野:“……”


    二人尴尬对视,昏暗的环境下,每一寸感官都被放大到了极致。


    不知道是谁的呼吸更重,也分不清是谁的心跳那么快,总之,耳边一点也不安静。


    脖子上的疼痛忽然变得不那么明显了,反倒是被吮吸和舔舐过的脖子开始发麻。


    舒白景难耐地蹭了下枕头,平躺着看段行野。


    段行野的上半张脸都隐在阴影中,舒白景只能看见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还有青筋暴起的脖子。


    舒白景好像知道段行野为什么会这样了。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粉嫩的舌尖在段行野眼前一闪而过。


    “你是,做梦了吗?”


    段行野:“嗯。”


    舒白景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段行野正看着自己,灼热的目光如有实质,将舒白景的脸颊都染得发烫起来。


    舒白景不敢看着段行野了,他垂着眼睛,小声问:“你梦到什么了?”


    舒白景的声音很轻,轻到就跟段行野梦里的一样。


    然而眼下的场景又跟梦中有所不同。


    梦里的舒白景坚决要走,他说自己不能再在段行野身上浪费时间,所以要去找身材更好,更会照顾人,更擅长做南方菜的猛1。


    段行野百般挽留,舒白景充耳不闻。


    就在段行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梦里的舒白景用很伤心的眼神看着他说:“你到现在都对我in不起来,你根本不是同性恋。”


    说完,舒白景拉上行李箱就要走。


    舒白景在后面把人抱住,一遍一遍地重复,“我能in,我真能in,我真是同性恋,我已经变成同性恋了,不信你看。”


    然后画面转瞬就变成了他们一起躺在炕上。


    然而唯美的事件并未发生,因为无论段行野怎么努力,他的身体都如一潭死水没有半点反应。


    段行野简直快急死了,情急之下,才一口咬住了舒白景。


    被舒白景叫醒的那个瞬间,段行野其实有点庆幸。


    因为他发现梦外的自己显然比梦里的那个有用。


    这就证明,在现实里,舒白景并不能用那个理由离开他。


    可他现在真的是同性恋了吗?


    思绪回到现在。


    段行野不太想跟舒白景讨论这个不太愉快的梦,他在舒白景身边躺下,沉默了好半天才总结好自己想说的话。


    段行野问舒白景:“我什么时候才能变成同性恋?”


    “什么?”舒白景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最近一段时间段行野简直越来越奇怪,动不动就说这种他都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段行野没察觉到舒白景离谱的心情,继续道:“我想快点变成同性恋。”


    舒白景笑了声,“为什么呢?你知道变成同性恋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舒白景沉吟片刻,按照自己的理解说道:“变成同性恋的话,不能领证结婚,也不能生自己的孩子,老了以后没有孩子照顾你,只能去住养老院了。”


    段行野蹙眉:“为什么要住养老院?”


    舒白景:“因为没有孩子啊。”


    段行野:“但是我有钱啊,雇个佣人不就可以了?”


    舒白景默了下,只能说:“好吧,这也可以的。”


    段行野又道:“有小孩的人老了也未必有小孩照顾,小孩也要过自己的人生。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不喜欢小孩,也从来没觉得我应该有小孩。”


    他这么说,舒白景就有点震惊了。一般情况下,直男好像都挺喜欢孩子的。


    段行野说自己不喜欢孩子,会不会他从一开始就不是直男,只是因为没遇到喜欢的男人,所以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呢?


    转瞬,舒白景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离谱。


    段行野又不是傻子,现在的小孩上幼儿园的时候就知道搞对象了,更别说青春期躲在房间里看片子了。


    一个人到底对异性的x|器|官感兴趣,还是对同性的x|器|官感兴趣,这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舒白景抿了抿嘴唇,问段行野:“你,难道没看过那种小电影吗?”


    段行野默了下,照实说道:“没看过。”


    他知道舒白景说的是什么,也确实没看过。


    段行野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爷爷便因故退休,从此他跟哥哥就都是在爷爷身边长大的。


    他爷爷把他们当士兵教育,上学上课,放学回来还要军事化管理自己的身体,一套训练下来,他跟他哥洗澡的时候站着都能睡着,还哪有心思想别的?


    在生理冲动最旺盛的时候,高强度的军事训练冲淡了那种烦躁,往后也就真清心寡欲了。


    他哥还好一点,遇到他嫂子,两个人闪婚,一直过得很好。


    他就不行了,往村里一钻,夏天种园子,秋天掰苞米,冬天劈柴,每天都有事做,对这事真不怎么热衷,所以也从没想过要找这种电影来看。


    舒白景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像个正在给小孩上生理卫生课的老师,可他没考教资,自然是没什么东西能教。


    他从自己的枕头那边摸出手机,骤然亮起的光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舒白景挂上梯子,熟练地找到视频。


    在点开之前,舒白景问段行野:“你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同性恋是吗?”


    段行野已经看清了屏幕上的内容,那是两个正在接吻的男人,他眯起眼睛,视线转而落在舒白景红润的嘴唇上。


    “你要跟我一起看这个?”


    舒白景点头,“这是最快的验证方式了,如果你不是同性恋就会觉得恶心,如果你是的话……”


    舒白景没把话说完,未尽之意段行野却已经懂了。


    段行野严肃道:“好,那我们一起看吧。”


    顾忌着段行野没经验,舒白景没找尺度特别大的,画面一开始只是两个男生靠在沙发上接吻而已。


    如果不是他们接吻的方式特别黏腻,这几乎可以算作是非常纯爱的一部片子了。


    舒白景听到,段行野的呼吸声粗重了一些。不知道段行野怎么想,反正舒白景是肯定了,段行野绝对不是纯粹的直男,至少也是个双性恋。


    因为没有一个直男在看到两个同性接吻的时候,会有这种反应。


    吻着吻着,其中一个逐渐下滑。


    段行野问:“他要做什么?”


    舒白景的视线已经没落在屏幕上了,到底是跟另一个人一起看,舒白景面上不显,心里还是多少有点不自在的。


    听见段行野问,舒白景就往屏幕里看了一眼,随口道:“可能要脱|衣|服了吧,然后亲这个人的xiong什么的。”


    被舒白景说中,屏幕里的人果然这样做了。


    段行野问:“你看过这个?”


    不知道为什么,段行野有点不高兴,他发现自己不是很情愿舒白景看别人的身体。


    这个想法其实多少有点离谱,尤其是对段行野这个东北人来说。


    他也是去过大澡堂的人。


    澡堂子里,十几二十个花洒下站着的,可都是不穿衣服的人。


    笑话,谁会在洗澡的时候穿衣服,那不是傻蛋吗?


    屏幕里,躺在沙发上的人开始发出一些声音了。


    舒白景的忍耐也终于到了临界值,想拉动进度条直接给段行野看重点。


    他的想法很简单,如果到这里都能接受,那段行野就的确如他所愿变成男同了。


    可他葱白的手指刚从被窝里拿出来,另一只大手就直接覆盖上来,直接将舒白景的手机锁屏丢到一边。


    段行野攥着舒白景的手,上半身微微支起来,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过来。


    舒白景看见段行野的喉结正在快速滚动,仿佛忍着什么冲动似的。


    “不看了。”段行野说。


    舒白景忽地想到看片子会发生的另一件事。


    一旦他们被激起生|理|反|应,那该怎么办呢?


    还是一个去卫生间,一个在被窝里解决吗?


    舒白景:“啊,好,不看就不看了,那……”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段行野给打断。


    “你教我吧。”段行野道。


    “哈?”舒白景瞪大了双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你让我教你什么啊?”


    舒白景是真的有点崩溃了。


    他不知道段行野这人咋回事,明明以前看着很稳重,现在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


    段行野看着舒白景的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舒白景生巧色的瞳孔被镀上了一层霜。


    段行野想到被冷冻过的巧克力。


    和一般的巧克力不同,被冷冻过后,巧克力就被赋予了第二层生命,入口的滋味变得更加丰富香醇。


    段行野用舌尖顶了下腮,没来由地泛起食欲。


    他迫切地想吃点什么,目光向下落在舒白景微张的唇瓣上,脑海中浮现出视频里那两个人接吻的样子。


    彼此吮吻舔舐,似乎也是一种吃的方式。


    所以……


    段行野没忘了征求舒白景的意见。


    他是个有脑子的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


    段行野的声音染上缱绻,布满厚茧的指腹抵着舒白景的唇瓣轻轻摩挲。


    “你知道两个男人要怎么做对吧?”


    舒白景的呼吸也乱了,他感觉自己的嘴唇越来越干,下意识伸出舌尖想舔舔嘴唇,却不小心舔到了段行野的手指。


    段行野瞳孔骤缩又迅速放大,缓缓倾身,靠近舒白景的嘴唇。


    他们几乎鼻尖贴着鼻尖,彼此的呼吸完全交融。


    新鲜的空气被迫减少,舒白景的大脑开始一阵阵发晕。


    “教我吧,小景,我想知道两个男人要怎么做。”段行野道。


    舒白景的手抵在段行野的肩膀上,却没用多少力道,分不清是要将人推开,还是单纯地欲拒还迎。


    舒白景感觉自己快被段行野折磨疯了,这个男人自说自话地靠近,用这一身精壮的肌肉勾|引,把舒白景迷的晕头转向。


    舒白景早就不知道什么是理智了,现在他竟然真的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教教段行野。


    如果现在不教好,将来弄痛了自己可怎么办呢?


    舒白景感觉自己缓缓地点了点头。


    段行野轻笑一声,用鼻尖蹭着舒白景的,声音里满是挡不住的愉悦,“首先,应该要接吻,对吗?”


    不等舒白景回答,他的呼吸就被身上这个男人给攫住了。


    二人嘴唇相贴,起初仅仅是单纯地摩擦,一下一下,像两只互相安慰的兽。


    然而这种纯情的氛围仅仅维持了几秒钟,就被段行野探进舒白景口腔的舌尖给彻底破坏。


    段行野的舔舐毫无章法,偏偏又贪心得很,要将舒白景尝遍,舒白景被他吻得不断向后躲去,头下的枕头都被蹭得掉在了地上。


    在舒白景的后脑即将磕到炕沿上时,段行野宽厚的手掌垫在了下面。


    这却不能使舒白景放心,因为这只手不仅仅是为了托着舒白景的,他还将舒白景搂向自己。


    舒白景退无可退,被吻得双眼失神,涎|液顺着唇角滑落,染湿了段行野的手。


    趁着呼吸的间隙,舒白景看见,段行野把他手指上那些属于自己的口水,给舔吃干净了。


    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不是一点点大,他忍不住往段行野那里靠去,急急地要再去亲嘴,却错误估计了角度,嘴唇贴在了段行野的下巴上。


    不过这种时候,亲哪里都不能说是错。


    舒白景顺势向下,起了点坏心思似的,在段行野的喉结上咬了一口。


    感受着喉结在自己的舌尖上滚动,舒白景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他干脆坐在段行野的腿上。


    到了这一刻,舒白景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好矜持的。


    眼前的这个人,这具身体,他从很早就想这样做。


    段行野一下一下吻着舒白景的耳尖,心底所有的繁杂在这一刻都平静下来,那些让他感到惶恐的思想也都离开了他的大脑,段行野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但与这种平静并行的,却是一种无法被轻易平息的疯狂。


    段行野问舒白景,“想我亲这里吗?”


    随着他的话,段行野的手隔着薄薄一层睡衣布料,精准地按住了。


    段行野没忍住,动了动手指。


    舒白景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瑟缩着,说话时的尾音却在上扬,“不用,不用跟视频里一模一样的。”


    段行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仿佛真是个求知若渴的学生。


    舒白景把头靠在段行野肩上,轻声道:“这种事情,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做比较好。”


    “我的想法?”


    段行野咀嚼着这几个字,倏地笑了一声。


    他抱着舒白景,让舒白景平躺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舒白景。


    舒白景被吻到泛着水光的唇,以及那双潋滟的眼眸,被段行野分毫不差地装进眼中。


    然而在这样的角度下,舒白景是无法看清段行野的表情的。


    舒白景下意识觉得有点害怕,伸开双臂试图要抱,却被段行野抓住手腕,束在了自己头顶。


    舒白景一早知道段行野要比自己高壮许多,但对于只存在于漫画中的,一只手抓住对方两只手腕舒白景是一直不敢相信的。


    直到这一刻。


    舒白景瞳孔放大,眼睁睁看着段行野一点点低下头来。


    段行野说:“那就请小景老师好好体会一下,我到底想做什么。”


    ……


    恶劣。


    凌晨三点,这两个字出现在舒白景的脑海中。


    他揉着自己发酸的手腕,段行野的时间真的太久,久到舒白景差点以为自己的手要断了。


    到最后舒白景已经完全失去收拢掌心的能力,只任凭段行野抵着自己。


    似乎也正是因为如此,才需要格外长的时间。


    一扭头见到段行野正在舔唇角,想到他吃了什么,舒白景夹了下腿,又默默收回了那两个字。


    舒白景平复了一下心绪,一开口,嗓音是意料之外的沙哑。


    “我们睡觉吧?”


    段行野把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扔到一边,拿起舒白景被窝中的枕头放好。


    “睡吧,明天去爷爷家,得开四个多小时的车呢。”


    段行野这边的被窝已经没办法睡,他索性直接推到一边,跟舒白景一起睡在炕头。


    意识即将消散前,舒白景忽地想起什么,他强撑着给了段行野一拳。


    不重的一下,引得段行野笑了一声。


    段行野问:“怎么了?”


    舒白景转过身,留给他一个气呼呼的后脑勺,不肯说话。


    舒白景其实是在跟自己生气,他气自己是笨蛋,怎么就相信段行野的话,相信有男人会不知道这件事要怎么做。


    看刚刚段行野的表现,他即便没做过,却有很正常的本能。


    在本能的驱使下,这种事哪有错的可能?


    段行野亲了下舒白景的耳朵,抱着他沉沉睡去。


    翌日。


    段行野正在做早饭,舒白景洗漱过后给妮妮盛狗粮,却忽地想起妮妮昨晚跟赵今和卫京煊去玩了没在家。


    难怪昨晚段行野敢做这种事。


    以后再弄的时候,要是妮妮在,还得先把妮妮叫到另一个屋里呢。


    要不然被小狗看着,那多不像话啊。


    舒白景的脸红了红,感觉自己和段行野像来兴致就把小孩哄出去玩的家长。


    唔,这样是不是有点坏啊。


    吃过早饭,赵今和卫京煊来了。


    妮妮跟在两个小孩身边,一看见舒白景,就甩着小尾巴凑上来撒娇。


    卫京煊道:“小景哥,我想好了。”


    段行野:“进屋说话吧。”


    四人在西屋落座,段行野把剩下的耙耙柑都端过来,怕小孩不好意思吃,直接一人手里塞了一个,又单独拿了一个,剥好了递给舒白景。


    一晚不见,妮妮一点也不想自己的主人段行野,只顾着对舒白景撒娇。


    舒白景给妮妮开了个罐罐,擦干净手后接过段行野递过来的橘子,问卫京煊:“你刚刚说你想好了,想好什么了?”


    卫京煊:“昨天说的还钱还有工作的事。”


    卫京煊从兜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段行野和舒白景。


    那是一张欠条,白纸黑字,签了名字盖了手印,写好了日期,已经具有法律效应。


    卫京煊不知道钱是段行野一个人出,所以上面写着段行野和舒白景两个名字,还按照银行利率写清了利息。


    舒白景和段行野对视一眼。


    舒白景想说什么,段行野却直接把欠条收下了。


    舒白景一怔,顾及着两个小孩还在,便暂且揭过这茬。


    舒白景打开招聘软件,找到助理工作,而后把手机递给他们。


    舒白景道:“外面给助理一般是最低6000的工资,你们两个都没有学历,一开始也什么都不懂,所以第一个月的工资我给你们5500,你们先学习一下,第二个月开始,每个月底薪6000,如果你们做得好,还有奖金,你们同意吗?”


    赵今和卫京煊对视一眼,听到这个数字就已经足够他们动心。


    卫京煊在修车行一个月底薪才2600,赵今出去打工那段时间,一个月最多到手也就4000块,现在舒白景说要给他们五六千的工资,哪有不动心的道理?


    二人对视一眼,满口答应。


    舒白景的话却还没说完,既然卫京煊这小孩把欠条都写了,他也必须正式一些。


    舒白景道:“开始上班以后,每周休息一天,法定节假日全休但有可能要调休,上班时间比较宽松,我叫你们,你们再来就行。等到来年开春了,你们两个都给我回学校去,必须上学,都听明白了吗?”


    舒白景给出的条件并不算很好,没有保证双休,也没保证法定节假日能都按时休息,但对于赵今和卫京煊来说,这仍然是一份非常好的工作。


    事实上,舒白景当然可以给更好更宽松的条件,但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两个小孩并不想这样。


    那最好的做法就是,以这种成年人的沟通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但让这两个孩子回去上学是舒白景的底线,他不会改变这个条件。


    段行野道:“同意的话我就收着欠条,不同意我就撕了。”


    赵今和卫京煊已经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卫京煊上前一步直接要跪,吓得舒白景赶紧把人扶起来。


    舒白景大惊失色:“你这是干嘛呀!”


    卫京煊强忍泪水,哽咽着道:“小景哥,段哥,你们真的是大好人,我作牛作马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舒白景:“……”


    “你还是多看两本书吧。”


    卫京煊一脸茫然,赵今也没听出哪里不对。


    段行野摸了一把他的脑袋,说:“我和你小景哥要出门几天,回来你们再开始上班吧。”


    舒白景想起什么,问卫京煊:“你住哪啊?”


    赵今道:“住我家啊。”


    舒白景默了下,干笑道:“行,挺好的。”


    倒是段行野,听见他们这么说,挑了下眉,嘱咐道:“注意点,什么事该干什么事不该干,你俩心里得有数。”


    赵今没听懂一脸茫然,卫京煊却懂了,脸一路红到脖子,点了点头。


    交代完事情,段行野拎着东西和舒白景带着妮妮一起出发。


    路上有雪,段行野便没开大G,转而开了辆路虎。


    二人上车离去,赵今和卫京煊还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车的影子,他们才转身往家里走去。


    赵今:“一会儿咱们回镇上,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回来,你那个破屋子也不要租了,什么破房子,一点都不暖和。”


    卫京煊一脸沉重,半晌拽了下赵今的袖子。


    赵今回眸看他,“咋的了?”


    “哎,你说,小景哥脖子上那个,是牙印儿吗?”


    赵今:“啊?”


    卫京煊:“他就这么带着牙印儿走,不怕被人看见啊?”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舒白景不知道自己的脖子上有牙印。


    如果昨晚段行野松开他之后,两个人就各自睡觉,那舒白景是绝对不会忘记自己被咬了一口的。


    但现在,有更亲密的事情发生了之后,段行野曾咬他一口的事就没被舒白景放在心上了。


    舒白景此刻正兴奋着呢,因为这次出门,可以算得上是他跟段行野第一次,一起出远门了。


    还是去拜访段行野的爷爷。


    舒白景觉得这很有意义。


    他拿着DV,记录着自己看到的风景。


    今天的天气算不上很好,太阳只在早上露头了一会儿,现在已经被厚厚的乌云彻底掩盖,整片天空都变成了一种浓重的灰色。


    车内开着空调,不仅不冷,甚至还有点热。


    但外面却逐渐起了狂风。那风吹得树枝狂舞似要弯折,又将地上的雪吹起来,霎时间,天地间便下起了一场风创造的雪。


    这个时间,国道上的车不多,道路两旁都是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黑土地,偶尔能看见几个鼓起来的坟包,墓碑前面用石头压着红绿相间的花圈。


    这一点鲜艳就是这片土地在冬天里唯一的亮色了。


    舒白景忽然就懂了,为什么有人会说,东北的冬天真的能冻死人。


    不仅因为零下二十几度的极端气温,也因为当一个人踽踽独行在这样的天地间时,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与希望无关,心头的热血也很快就会被风吹凉,没了希望,自然就活不下去了。


    同时又有点高兴。


    因为他穿了件明黄色的棉袄。


    是前些天他们一起去市里买的,在一众稳重的黑白灰中,舒白景一眼相中了这件。


    当时只觉得它亮眼,现在舒白景觉得这才是适合东北冬天的颜色,看着就精神。


    段行野提过一嘴,说他爷爷现在也住在乡下村里。


    舒白景相信,自己穿这个,段行野的爷爷看见了一定会开心的。


    舒白景看了一会儿风景就不想看了,关了DV,转过身来,开始骚扰正在开车的段行野。


    舒白景戳了戳段行野的手腕,“段哥,我们几点到啊?”


    段行野垂眸扫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舒白景,下意识露出个笑来,声音里带着些安抚:“最快也得下午一点了,现在路上有冰,一会儿上高速也不安全,不能开太快。不下雪的时候就能快点,三个多小时吧。”


    舒白景瘪了瘪嘴巴,现在才九点多呢,岂不是还要将近五个小时才能到?


    那他岂不是都没什么事做?


    舒白景又戳了戳段行野,故意拉着长声喊他:“段哥——”


    段行野侧眸看过来,眼中没有任何不耐烦,“怎么了?”


    舒白景:“我们今天就要开始腌酸菜吗?”


    段行野摇头,“得后天,我爷爷说让我去腌酸菜就说明这老头儿啥都没准备,家里能有白菜就不错了。”


    舒白景:“那腌酸菜很麻烦吗?”


    段行野:“也不麻烦,一会儿就好了。怎么,不想帮我?”


    舒白景轻哼一声,“我可没这么说。”


    段行野:“也不用你帮,这点活儿我一会儿就干完了,等到时候看看情况,我带你去滑冰。”


    “滑冰?”


    听见有东西能玩,舒白景立马来了兴致,拉着段行野东问西问,一直聊到上了高速,舒白景才撑不住,放平座椅睡了过去。


    舒白景睡着后,车里骤然安静下来,原本应该习惯这种氛围的段行野却忽然有些不适。


    这其实是非常奇怪的。


    段行野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享受孤单的人,现在却无法忍受因为没人跟他讲话而产生的安静,这就跟一个人对空气过敏一样。


    如果把自己的人生比作一段正在运行的代码的话,那现在就是这段代码的底层逻辑突然出了差错。


    段行野认真地想了想,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错误”,甚至隐隐期待着因为这个所谓的“错误”而发生的改变。


    跟舒白景有关的事情,总会让段行野感到愉悦。


    大概是白天睡觉就容易做梦的缘故,舒白景睡着睡着,不知怎么的,也做了个梦。


    这是个过分清晰的梦,清晰到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舒白景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借着做梦的机会,回到过去,把这些重新经历了一遍。


    梦里他回到了高中。


    清瘦的男孩站在院长办公室外,听着里面面红耳赤的争吵与恳求。


    院长妈妈说:“当初我们说好这笔钱不急着还的,我们已经签了合同,现在怎么能突然反悔呢?”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跷着二郎腿,面不改色道:“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了,我们有权力随时追回这笔借款,你自己没看清楚就签,现在在这里大呼小叫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挡着你的眼睛,不让你去看的吗?”


    院长妈妈声音恳切:“这笔钱我是带着孩子们看病的,我有那么多的孩子还生着病,我们现在真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无情打断。


    “拿不出钱,就带着这群臭小鬼滚出这个地方,我给你们最后一周的时间,一周后要是你们还不搬走,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到这,男人似乎还不解气,恶狠狠“呸”了一声,这才起身离开。


    出门时看见门边的舒白景,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这么大的孩子还留在这里养,难怪开个孤儿院都能倒闭!”


    男人大摇大摆地离开,舒白景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再转身时,就看见院长妈妈跪坐在地上掩面哭泣,洁白的裤子上有个明晃晃的脚印,显然是刚刚被人踹了一脚。


    舒白景扔下书包就追了出去,他顺手提走了走廊尽头没来得及洗刷的尿桶,绕小路超过男人后直接上桥,居高临下地,将一整桶尿倒了下去。


    听着男人的怒骂,舒白景直接转身离开。


    院长妈妈的孤儿院里有很多孩子,大部分都身患重病不能自理,完全没有被收养的可能,想在短短一周的时间里,给这些孩子找到合适的去处,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因此一周后,男人看着孤儿院里正在吃饭的孩子们,直接掏出文书,宣布这里要被取缔强拆。


    伴随着男人的狂笑,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震耳的雷声响过,骤雨忽至。


    当时舒白景只顾着安慰怀里哭闹的小孩,完全没顾得上去看别的,但这一次,他越过男人,清楚地看见了停在孤儿院门口的车。


    车身上印着“创维集团”的logo。


    那是主角攻的公司。


    不仅如此,他还听见那个男人跟身边的人说:“你别说,小少爷出这招还真有用,这块地就这么拿下了。”


    他旁边的人道:“这可是小少爷看上的地方,他怎么可能不抢到手?”


    舒白景猛地睁开双眼,驾驶座上,段行野依旧在开车。


    舒白景没有惊动他,摸出手机,在地图软件上搜索了当年孤儿院的地址。


    而今那里矗立着的,是创维集团于数年前竣工的新大楼,也是舒白景工作了将近一年的地方。


    舒白景忽地笑了出来,他笑自己是个笨蛋,给仇人打工一年,临走时竟然还对这份工作依依不舍。


    也笑自己只因这公司在曾经孤儿院的位置,就脑门一热跑去面试,还那么热情认真地工作,给仇人赚了许多钱。


    更笑原文剧情神经,写出这种剧情的作者更是神经病,让主角攻对他追着杀。


    弄倒闭了他的孤儿院还不够,还要把他杀掉才甘心。


    与此同时,舒白景想起了被段行野收起来的那张欠条。


    他现在对“欠债”这两个字有点敏感,几乎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


    段行野的态度很明显,卫京煊和赵今把钱还给他,还是给舒白景,对段行野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这是什么意思呢?


    联想到之前段行野的“左兜右兜”言论,舒白景觉得,或许这是段行野在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这个想法才刚刚成型就被舒白景摒弃,这简直太自恋太超过了,段行野还什么话都没对他说呢,他可不能自己就贸然地这么认为。


    如果这是一笔小钱,又或者,他们已经开始恋爱,舒白景都不至于这样。


    舒白景会把这些钱当作段行野暂时存放在自己这里的,找一张没用的银行卡,直接存在里面,等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想了十来分钟,舒白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抿了抿嘴唇,决定索性直接问问段行野的看法。


    或许一切都是他想多了呢?


    万一段行野只是懒得折腾呢?


    段行野的爷爷可是有警卫员的,又开了那么大的公司,对他来说,或许这一百多万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段行野不是主角攻,他不会像主角攻和他的家人那样,对不相干的人赶尽杀绝。


    舒白景戳了戳段行野的手腕,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没察觉到的颤抖,“段哥。”


    段行野立马听出舒白景状态不对,侧眸看他一眼,又强迫自己重新盯着前方的路面。


    “怎么了?做噩梦了?”


    舒白景摇了摇头,想起段行野看不到,又道:“没有,我只是有件事想问你。”


    “啥事啊?有事你直接说就行,哥都能给你解决。”


    似乎知道东北口音有能让人放松的魔力,段行野说这句话的时候,满嘴大碴子味毫不掩饰,甚至变得更夸张。


    舒白景紧绷的神经就这么被哄得放松了下来,他收着下巴腼腆地笑了笑,“就是那张欠条,等回来的时候,让卫京煊重写一张吧,把我的名字删掉。”


    段行野眉毛一挑,“你咋突然说起这个?”


    舒白景沉吟片刻,省略跟主角攻公司相关的部分,只说孤儿院因为借款,签合同的时候没看清条款,导致整个孤儿院违反条约,被迫取缔。


    段行野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就说,舒白景怎么一毫一厘都要算得这么清楚,每次收了他什么好处,就要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什么。


    想起他在外套兜里摸到的那一千块钱,段行野眉心间的沟壑越来越深。


    段行野:“首先这完全是两码事,我没提出异议,不仅是因为我觉得这点钱没什么好计较的,也因为如果让他们知道,你们是在你那赚钱还我,他们会同意吗?”


    舒白景一怔,定定地看着段行野棱角分明的侧脸,胸腔内的物什跳得越来越快。


    这还真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


    没想到,段行野竟然真的这么细心。


    段行野继续道:“如果你觉得不放心,大不了如果他们把钱给你,你再给我就是了,我们之间也可以签个合同,但这是陌生人之间的做法,你真的要跟我这样吗?”


    段行野转头看了舒白景一眼。


    很轻的一眼,段行野很快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舒白景却在这一眼中品出了一点点段行野的委屈。


    舒白景脸颊红红,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段行野,看着车窗外的天空。


    好半天,才轻声道:“我要是想跟你做陌生人,那我就不会只给你转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我要是把你当陌生人,昨天晚上就不会亲你了。”


    说着,段行野伸手过来,捏握住了舒白景的手。


    段行野:“我到底是什么心思,你真不知道吗?”


    舒白景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动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


    段行野追问道:“你真不知道?”


    舒白景的脸已经红得要滴血,他不知道段行野这是哪来的习惯,怎么还带追着人杀的,甩手的动作大了些,声音里却没有烦躁恼怒,只有害羞的娇嗔。


    “知道,哎呀你快放开我,我还没睡醒呢,你快专心开车吧!”


    段行野转过头看了眼舒白景嫩得能掐出水的脸颊,笑着把手松开了。


    段行野道:“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以后心里有事了直接问我,知道了吗?”


    段行野一直都知道舒白景是个心思很重的小孩,只是没想到他的心思居然重到了这个地步。


    段行野认为这其实是自己的原因,是他做得不够好,所以舒白景才会到现在还这么没有安全感。


    他觉得自己以后有必要格外注意一些细节,有的事该解释就当场解释,以免舒白景再因为没有安全感而说出要跟他拉开距离的话。


    段行野的脑子里就没有因为被误会而生出任何不悦,面对舒白景,他的耐心总是被放大到极限,这固然也有私人原因,但本质上,还是因为段行野一直就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在段行野看来,事情发生了,那就去解决事情。只有把事情解决了,因为事件而衍生出的情绪才能被解决。


    否则两个人只因为情绪上头就互相指责,那岂不是没完没了,成怨侣了吗?


    怨侣。


    段行野品味了一下这两个字。


    不知道他和舒白景,能不能算得上是“侣”,毕竟那么亲密的事情都做了,应该能算了吧?


    ·


    下午一点整。


    段行野的路虎开进段爷爷家的院子。


    车刚停稳,舒白景就睁开了眼睛,他把座椅弄上来,往外一看,只见停在他们这辆车旁边的,正是先前李叔开过的悍马,悍马的另一边则停了辆劳斯莱斯。


    段行野招呼舒白景下车,车门刚一打开,李剑平和段正国正好从外面进来。


    段正国看上去精神很好,腰杆挺得也很直,虽然拄着拐杖,却并没给人他年纪很大的感觉。


    他的眉眼间自带一股威严,这让舒白景的心紧了一下,猛地意识到自己这算是来拜访段行野的亲人,有点紧张。


    段行野看他一眼,对舒白景招了招手,等舒白景走到自己身边,才对爷爷道:“爷爷,我回来了。正好带小景过来玩两天。”


    段正国冷哼一声:“还知道回来。”


    段行野自知理亏,看了李剑平一眼。


    李剑平就眼里含笑,上前扶着段正国的胳膊道:“孩子回来就行了,您昨儿个不还念叨吗?”


    段正国:“谁念叨他,我念叨的是我大孙子。”


    李剑平:“小野都长大了,确实也是大孙子了。”


    李剑平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偷换概念,段正国睨他一眼,终究是心软了,没再说什么重话。


    段正国的目光在舒白景脸上扫了一圈,嘴上没说,心里却已经对这个乖巧的孩子生出了好感,慢悠悠道:“你哥他们都在你二舅妈家呢,去给他们叫回来吧,今天都在我这吃饭。”


    李剑平道:“上午你哥来的时候说你今天来,都没吃饭等着你呢,快去吧。”


    东北就是这样,做长辈的面上生气,但该做的一点也不会少做。


    段行野应了一声,拉着舒白景一起去隔壁二舅妈家找人。


    就两步路的距离,段行野就没给妮妮牵绳,任由这小狗率先跑出去。


    段正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忽地,他眯起眼睛,偏头问李剑平:“你看那小孩儿的脖子,那是个啥?”


    李剑平定睛一看,嘴唇嚅动,清了清嗓子,低头小声道:“是个牙印儿。”


    “哼!”段正国冷哼一声,拐杖重重戳在水泥地上,“行为不端,白教他那么多年!”


    李剑平连忙道:“您别生气啊,这俩男孩儿又不能领证,说不定人俩已经定下了呢?”


    段正国:“你是他死忠粉啊,就知道给他洗白。”


    李剑平:“您看您,上网学这两个词儿全用我身上了。”


    另一边。


    舒白景和段行野并肩走在村路上。


    这里的雪也早就清过,都堆在路边,露出平坦的柏油马路。要不是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看上去真跟市里没什么区别。


    硬说的话,舒白景还觉得村里更舒服点,最起码空气是新鲜的。


    舒白景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段行野笑了声,“别吸了,吸啥啊,大冬天的,全是霾。”


    “……”


    舒白景一脑门撞在段行野肩膀上,“这里都是晴天,哪来的雾霾!”


    段行野愉悦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二舅妈家离段正国家不远,走路也就五分钟的距离。


    妮妮已经冲进院子里,跟二舅妈养的鸭子面面相觑。


    屋内,坐在一起唠嗑的人瞧见有人进来,纷纷走出来迎客。


    段行原搂着妻子林静晚,身后跟着他们的母亲周英姿,还有二舅妈许侠云。


    大概是李剑平跟他们都说过的关系,众人看见舒白景站在段行野身边,都没多问什么,只是友好地打量。


    周英姿抱着胳膊好整以暇道:“哎哟呵,这不大忙人吗?妈呀,有生之年我还能看着你,真没白瞎我生这个儿子。”


    母亲光明正大地打趣,段行野不能还口,只能低头听着。


    段行原在一旁憋笑憋到肩膀狂抖,被林静晚一胳膊肘杵老实了。


    舒白景上前,礼貌地笑着点了点头,大大方方道:“你们好,我是段哥的朋友,我叫舒白景,跟段哥过来玩几天,打扰你们啦。”


    东北人一生都爱大大方方。


    再加上舒白景长得好看,几人脸上也都堆出笑意,对他口中的“朋友”也就没多想,只当是南方小孩儿脸皮儿薄,不好意思说实话。


    段行野为舒白景一一介绍,末了补充道:“爷爷让我叫你们上家里吃饭。”


    一家人早习惯了他这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性格,应声着,锁了门就跟着往外走。


    林静晚觉得自己跟舒白景算同阵营,对他礼貌地笑了笑,说:“听说你是江州人,我在江州上的大学。”


    舒白景:“你是哪个大学啊?”


    “江大的。”


    舒白景眼前一亮,“我也是哎,你是哪届的啊?”


    林静晚说了,舒白景这才知道她是比自己大两届的学姐,但林静晚是学金融的,跟他不在同一个校区。


    两人说着话,就自然落在后方。


    段行野原本走在前面,见状直接停下等舒白景。


    林静晚见了轻笑一声,心中感慨小年轻儿感情就是好,快走两步到自己的丈夫身边去了,把空间让给了他们。


    舒白景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一转头却见段行野就站在自己身边,“哎?段哥,你不是在前面吗?”


    段行野笑道:“我不跟你走,我怕等会儿进屋,你就不知道我是谁了。”


    虽说有前有后,但路就这么大,众人之间的距离其实不算太远,段行野说话的时候也没刻意放低音量,因而前面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周英姿惊讶地回眸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眼中多了几分深思。


    舒白景奇怪地看着段行野,“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呢?”


    “不会吗?”


    “当然不会了。”


    “那就行。”


    段行野脸上重新挂起微笑,牵着舒白景的手腕,“走吧,回家吃饭。”


    第30章 第三十章


    段正国家的整体结构跟段行野在小沟村的房子差不多,都是左中右结构。


    唯一不同的是,段正国家左右两边,以南北划分各有两间卧室,其中左边的南屋就是段行野和段行原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段行原早回来几个小时,便拉着妻子把行李放在了这间屋子,周英姿住在二舅妈家,右边的北屋是李叔住的地方,剩下的卧室就只有左边的北屋。


    段行野把自己跟舒白景的行李放进左边的北屋,想也不想就提前把被褥铺好了。


    见舒白景不解地看着自己,段行野道:“北屋不朝阳,屋里阴冷,提前捂被省得晚上暖和不过来。”


    舒白景看了看泛着冷色调的房间,把自己的拍摄工具放在桌上,心道这屋好像确实稍微冷一点。


    但毕竟是冬天,灶坑内的火不熄,火墙始终源源不断地散发热意,也冷不到哪里去。


    “还好吧,”舒白景看着段行野道:“而且,就算冷一点也没关系吧,不是还有你吗?”


    段行野整理被角的手一顿,藏在发丝下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爷爷家的房子隔音不算很好,晚上不能弄。”


    舒白景眯起眼睛,回手拍了一下段行野健硕的臂膀,气呼呼道:“你想哪去了!”


    舒白景一时心急,没特意控制力道,手心拍在段行野的胳膊上时发出“啪”的一声,听上去十分清脆。


    舒白景的手心瞬间红了一片,段行野却连一点疼都没感觉到。


    段行野觉得自己就跟被小狗崽崽用乳牙咬了一下一样,只有酥酥麻麻的痒,让他的唇角忍不住上扬。


    段行野抓起舒白景的手吹了吹,狭长的双眸中盛着笑意,“疼吗?”


    舒白景也不疼,但不是完全不疼,只能说就跟拍了一块石头一样,虽然疼但是可以忍受。


    而且被段行野跟哄小孩似的这么一吹,舒白景连那点细微的疼都感受不到了,他只觉得自己手心很热。


    舒白景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撇嘴道:“谁让你的肌肉那么硬的?你给我软一点,我打你的时候不就不疼了?”


    段行野故意逗他,倾身过来,几乎是贴着舒白景的耳朵小声道:“这个软硬我怎么控制啊?”


    舒白景最受不了段行野这样小声跟他说话,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舒白景的耳朵上。


    段行野眼睁睁看着那白皙的耳朵动了动,旋即缓缓染上一抹绯红,满意地勾起唇角。


    舒白景试图给他一个肘击,却被段行野一把抓住了手臂。


    段行野道:“还敢打我呢,不怕一会儿胳膊疼啊?”


    叩叩——


    敲门声响起,舒白景和段行野一起看向门口。


    就见段行原憋着笑站在门边,不知道来了多久,视线在舒白景和段行野之间绕了好几圈,才慢悠悠道:“菜好了,去吃饭吧。”


    说完,段行原转身走了,没走几步就噗哧一声笑出来,被屋里的两个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下好了,不仅是耳朵,舒白景的脸也红得够呛。


    他一脑门把身边这个烦人的段行野顶开,心里却怪自己是个笨蛋。


    他在段行野家待久了,因为家里只有他们两个,又一直都在一起,所以随手关门的习惯早被他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刚刚进门时,段行野手里拎着他们两个人的行李走在前面,舒白景自己拎着工具包跟着他,所以关门这件事,理论上说是自己的责任。


    但是。


    退一万步说,段行野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段行野居然都没听到他亲哥的脚步声,简直是罪大恶极!


    舒白景越想越气,用脑袋顶着段行野的后背,直接把人顶出卧室。


    段行野无奈地笑着,被舒白景顶着往前走。


    舒白景恍然觉得自己这样真的像个小孩,却无法克制幼稚一下的冲动,两个人就这么顶着,走到了右边的南屋。


    这里也是段正国的卧室,饭桌就放在这屋。


    二人克制了下,收敛神色,由段行野掀开门帘,二人一起走了进去。


    屋内,饭桌上摆着整整12道菜,海陆空齐全,荤素搭配,可谓是丰盛至极。还摆着整整齐齐四瓶白酒。


    段行野一挑眉,知道其中一瓶是给自己的。


    周英姿晚来一步,进门时险些撞在段行野的后背上,气得她给了儿子一巴掌。


    “挺老大个个儿,往门口杵着当门神啊?瞅啥呢?上桌!”周英姿越过儿子,牵着舒白景的手腕,把舒白景安排坐在了段正国身边。


    今天家里人多,相当于是一次小团圆,对于长幼尊卑,东北自有一套秩序。


    一般情况下,都是家里最小的跟家里最大的长辈一起坐。以前,段行原没结婚的时候,是他跟段行野一左一右坐在段正国两边。


    但他结婚了,在饭桌上的座位便只能往后排,是一边是二舅妈许侠云,一边是妻子林静晚。


    李剑平挨着许侠云,跟段正国中间隔了个座位,被周英姿坐下。


    段行野只能坐在舒白景另一边,不用长辈说话,起身给几个长辈倒酒,轮到段行原时,段行原也站了起来。


    段正国看了段行原一眼,段行原讪笑一声,又坐下了。


    段行野心中叹气,举起酒杯,认真道:“爷爷,我回来了,前段时间一直有事,我保证,以后有时间就回来看你。”


    段正国轻飘飘道:“哎哟呵,你这话我没听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吧?”


    舒白景心中一动,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桌上其他人,但见其他人都是一副似笑非笑却暗含思念的表情,就知道是因为段行野离群索居,引得家人伤心了。


    他按捺下让段行野少喝酒的冲动,心中知道,今天这顿酒,段行野是逃不过了。


    段行野自知理亏,一口气连喝三杯,面不改色地说:“这次我保证是真的。”


    段正国叹了口气,轻声道:“坐下吧。”


    段正国看了眼舒白景,见他把手边的饮料推给段行野,又道:“小野,你一年回家的次数我一个手就能数过来,如果是十年前我一句话都不带说你的,但是爷爷都八十了。”


    段行野喉结滚了滚,几度欲言又止,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段行原笑着缓和气氛:“爷爷,你再板着脸,菜都凉了。”


    李剑平也道:“就是啊,一大早张罗这一大桌子菜,有什么都吃完再说吧。”


    段正国也明白这个道理,他言尽于此,一筷子夹了个大鸡腿放在舒白景碗里,发话道:“吃饭吧。”


    舒白景心下感动,也知道段正国对自己好是因为段行野。


    有人动了第一筷子,席间的氛围也就逐渐热络起来。


    段正国问了问周英姿自己儿子去哪出差,得到答案后又蹙眉道:“挺老大个岁数,一天天不着家,这也太不顾家庭了,一会儿我得给他打个电话。”


    周英姿道:“这回是跟zhengfu有合作走不开,下把我俩一起回来看你,正好小意在国外上学也该回来了。”


    一听说是跟zhengfu合作,段正国的脸色缓和了些,让周英姿多注意身体,又问了问段行原公司的经营状况,末了嘱咐林静晚早日备孕。


    段正国说:“我这俩孙子都不着家,就等着抱重孙子了。”


    林静晚笑而不语,段行原道:“爷爷,我俩才刚结婚多久啊,我俩还没过够呢,不想这么早生孩子。”


    许侠云也道:“就是,生个孩子可费死劲了,哎妈呀,那都要人半条命啊。”


    段正国:“那还能不生吗?”


    周英姿道:“哎呀,现在也不是那年月,爱生不生吧。”


    段正国说不上话,只得把目光又转移到段行野身上。


    “小野啊……”


    舒白景默默猜测,老爷子刚刚已经催了生孩子,现在应该催婚了吧?


    他用余光打量着段行野,想知道他会说什么来应对老爷子的催婚。饭桌上长辈这么多,应该不会再口出狂言说什么变不变成男同的话了吧?那多尴尬啊?


    然而老爷子却话锋一转,只问:“你那个公司,开成啥样了?”


    舒白景惊讶地连嘴巴里的肉都忘了嚼,竟然不催婚?


    段行野的家人不会是知道他跟段行野正在接触了吧?


    舒白景快速地眨了眨眼,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虽然李叔去了段行野家很多次,但当时他跟段行野之间还没有很亲密,看上去顶多像很好的哥们儿。


    舒白景迅速哄好自己,继续嚼着嘴巴里的锅包肉。


    周英姿见了不免笑笑,又给他夹了一筷子椒盐鸽子。


    舒白景嘴里有东西不方便说话,便只对她笑了笑。


    段行野:“挺好的。”


    舒白景在桌下轻轻踢了下段行野的鞋子。


    在舒白景看来,能拥有这么多很好的家人,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人在有自己追求的时候,难免无法顾全家人,舒白景也不想为此指责段行野什么。


    但现在难得回家,老爷子又没催婚,只是问公司的经营情况,他还说得这么少,显得很敷衍,不想跟老人讲话。


    长此以往,老人肯定会伤心的。


    收到舒白景的提示,段行野重新组织语言,“最近合并了一家娱乐公司,签约了几个知名度高的艺人,准备吃娱乐圈的饭了。”


    段正国眉梢一挑,显然是没想到一向寡言少语的孙子能跟他说这么多话。


    他没忍住又看了眼舒白景,见舒白景正在跟鸽子腿作斗争,心头憋闷的那口气忽然消散了。


    段行原问段行野:“娱乐圈?现在不都说影视寒冬什么的吗?你可加小心,别干赔太多啊。”


    段行野道:“影视这块的确不行,但从综艺入手收益挺可观,去年我投了个综艺,六个月给我赚了这个数。”


    段行野伸出手比了个五。


    周英姿一见也来了兴趣,“真能挣这么多,你别哄你妈啊。”


    几人针对公司业务聊起来,段正国一辈子除了行军打仗,就只懂得经营家庭,这话题他掺和不上,索性一边吃饭,一边跟舒白景聊天。


    段正国给舒白景讲自己打仗的风光历史,又说起当年行军意外吃到了当地的一种食物,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惜在战争结束后就再也没吃过。


    提到吃的,舒白景来了兴趣,一会儿问里面的食材都有什么,一会儿又问味道是怎么样的。


    这顿饭从下午一点半一直吃到了五点半,林静晚和许侠云早早出去躲清静,带着妮妮出去遛弯。


    桌上的饭菜早不剩什么了,前四瓶白酒也被喝光,段行原又拿了四瓶出来。


    见这几个人的酒还没喝完,周英姿为了糊弄他们,拍了三根黄瓜,用咸盐味精简单拌了拌,放在桌中间。


    舒白景也吃了一块。


    他早吃饱了,却还是在尝到黄瓜的清爽时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他吃了好多肉,这一口黄瓜的效果不亚于久旱逢甘霖。


    段行野见状,直接端过盘子,要给舒白景拨到碗里一些,被周英姿阻止了。


    周英姿:“你们吃吧,让小景跟我出去溜达溜达,坐得我腰疼。”


    舒白景也坐不住了,闻声立马起身跟着周英姿出去了。


    段行野把人叫住,“等一会儿。”


    段行野回屋拿出给舒白景准备的围巾,将舒白景的头脸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外面冷,别走太远,有事给我打电话。”


    一家人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他们啥时候见过段行野这样,新鲜得跟在动物园看猴似的。


    舒白景脸立马红了,幸好有围巾挡着才没被看见。


    周英姿一把拉过舒白景,“哎妈呀,我还能吃了他咋的,用不着你管,我们娘俩一会儿就回来了。”


    冬天,天黑得早。


    舒白景跟着周英姿出门时,天已经变成了藏蓝色。夜幕下的乡村格外安静,昏黄的路灯下,偶尔跑过一个穿着棉袄手拿辣条的小孩。


    一老一小走出去许久,周英姿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她说:“小景,谢谢你。”


    舒白景一怔,“阿姨,你这,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啊,我也没做什么啊。”


    周英姿道:“要不是因为你,小野这孩子是不会回来的。”


    舒白景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安慰地搂着周英姿的肩膀。


    周英姿道:“我们都说小野这孩子亲缘弱,他不爱回家,也不爱跟家里人说话,要不是我们主动联系,他能一年也不打一个电话。”


    “可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是很好很孝顺的孩子,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越来越沉默,也不跟朋友们出去玩了。”


    “我以为是我把他给爷爷带的责任,他爷爷以为是自己对他太严格的问题,小原又以为是自己没跟多沟通的事。”


    周英姿笑了笑,“这次要不是他李叔看见你的事,他为了帮你解释肯定也不会回来。说实话,这次我们也没抱希望他会回来,我东西都买好了,就等着过两天去看他呢。”


    舒白景从他的话中抓到了关键,“你说段哥是后来突然这样的?”


    周英姿点头,“是啊,当时正赶上他上高中,都以为他是青春期叛逆,谁也没多想,没想到。”


    舒白景心神一动,感觉这事有点奇怪,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性情大变呢?


    如果这是一本穿书文,舒白景会认为,段行野是被人魂穿了。


    但这不是,这本书的主角也不是他和段行野。


    转瞬,舒白景又想通了。


    或许是段行野本身的存在也足够耀眼,他有着完美的家庭,雄厚的背景,商业嗅觉敏锐,行事又干脆利索。


    这放在任何一本小说里,都是能媲美主角的配置。


    但这本文的主角又不是他,或许是为了保证世界正常运行,又或许是什么其他的原因,总之,那个主角意志也好,世界意志也罢,他们为了确保主角的地位,就这么残忍地改变了段行野的人生。


    舒白景心神震荡,这一刻他相信,自己当初选择来小沟村,一定是冥冥中的命中注定。


    “你说他要是想去更好的地方,想去大地方也就算了,跑到那么个破地方,一开始那房子连火墙都漏风,你说我这个当妈的,我能不心疼他吗?他去那,他不就是想死在那吗?!”


    说这话,周英姿的眼中便有泪水滚落下来。


    舒白景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不断地安慰道:“都会好的,现在不就好起来了吗,以后会更好的。”


    周英姿破涕为笑,紧紧攥着舒白景的手,“是啊,现在有你了,往后就好了,你会带着他经常回家的,是不是?”


    舒白景郑重地点头,“会,我答应您。”


    说实话,舒白景很喜欢段家的氛围。


    段正国或许是个传统的老人,但他对晚辈的慈爱也是真实的。


    还有周英姿,段行原,李剑平,这些人每一个都在用心关爱着段行野。


    如果说段行野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那他们的爱就是竭力去抓风筝的手。


    作为一个似乎已经抓住了风筝的人,舒白景想,或许他是有义务帮着风筝回到那只手上的。


    周英姿和舒白景走了许久,直到周英姿眼睛不再红得那么明显,二人才往家里走去。


    到家时,段家的这几个爷们也散场了。


    段行原和段行野已经把桌子都收拾干净,连碗筷也都洗刷了。


    段正国年轻的时候号称千杯不醉,今晚顶多喝了半斤酒,头就有些晕乎,已经睡下。


    李剑平也差不多,早早睡了。


    舒白景进屋时,看见段行原正抱着妻子撒娇,说喝多了脑袋疼。


    林静晚看着温柔,却一巴掌把人推开,似乎是很生气地说:“该,让你喝!”


    段行原没皮没脸地又凑上去。


    舒白景好心地帮他们把门关严了。


    这也算是对段行原下午突然敲门的小小回敬。


    屋里的人听见关门声俱是一顿,林静晚红着脸说:“你看你,一点都不讲究,让人家笑话了吧。”


    段行原:“……”


    行,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舒白景一边解着围巾,一边走进里屋,瞧见段行野坐在炕边,垂头看着地面,不由一怔。


    段行野今天喝了很多,最少有二斤白酒,52度的纯粮酒固然香醇,酒劲儿也不容小觑,不到喝醉的程度,但有一点头晕也是真的。


    段行野没有耍酒疯的习惯,他回屋发现舒白景不在,就一直坐在这等他回来。


    他的眼神看着有些直,也有些呆。


    舒白景还从没见过段行野这个样子,他悄悄走到段行野面前,正要出声吓他一跳,就被段行野一把搂住了腰。


    段行野把整张脸埋进舒白景怀里,说话时的语速比往常慢了不少,“你去哪了,为什么才回来?”


    酒气扑面而来,舒白景往后仰了仰头,“我跟阿姨出去散步了呀,你这是喝了多少,你好臭啊。”


    段行野用脸蹭着舒白景,“太久了,你出去了整整一个小时零五十二分钟,为什么要这么久?”


    虽然这件事确实应该跟段行野讨论清楚,但舒白景不想在段行野醉的时候说这些,他摸索着找到段行野的脸,强行把他推开。


    “你这么臭,快去洗澡,不然今晚不许跟我在一张炕上睡觉。”


    段行野被迫仰起头,视线落在舒白景正在说话的嘴巴上,忽地将一根手指伸了进去。


    舒白景:“唔!”


    段行野的另一只手揽着舒白景的脖子,刹那间天旋地转,舒白景眼前的风景瞬时变幻,脊背低着温热的炕,眼前则是段行野幽深的眼眸。


    段行野捏着他的舌头挑出来,慢条斯理地说:“你很不乖啊,小景,为什么要离开我这么久?我不喜欢你离开我这么久,外面就有那么好玩?”


    舒白景心脏狂跳,下意识曲起腿,却被段行野强行分开。


    他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想咬段行野,又被指腹抵住齿尖摩挲。


    段行野笑道:“想咬我?不怕牙齿疼吗,小景?我问你,你要是咬我把自己咬疼了怎么办?”


    舒白景被他这浑话弄得面红耳赤,但不可否认的是,被段行野这么对待,他的心里没有半点生气,只有害羞,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兴奋。


    段行野冷着脸,看上去很凶,很想教训舒白景的样子。


    舒白景不受控制地想,段行野到底要怎么教训他呢?


    正思索间,在他唇齿上作乱的手指被抽出,舒白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难受地“嗯”了一声。


    “你,你起来,你好重啊……”


    段行野俯身嗅闻着舒白景身上的香气,“你说我臭,但是你身上好香啊,香得我想……”


    下一秒,舒白景猛地瞪大双眼。


    温热的舌头顺着舒白景的脸颊滑到颈间,濡湿的温度中带着浓厚的醇香。


    舒白景分明滴酒未沾,却好像也有些醉了。


    “想舔,让我舔舔,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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