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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滕玉意怔然。


    这问题可真奇怪。


    难不成蔺承佑想知道大伙对他解蛊一事的看法


    话说回来,这事对皇室一脉来说不算小,看蔺承佑郑重其事,她只当其中牵扯到什么要害关系,只好认真作答:“我跟其他同窗的看法一样,觉得你和邓娘子很般配——世子,你何时解的蛊毒”


    蔺承佑盯着滕玉意。


    她眼神平静,口吻中连一丁点儿酸味都没有。


    不,这不对,他不信。


    “你等一等。“


    他说着从袖中抖出锁魂豸,施咒让它缠上滕玉意的手腕。


    “好了,现在可以接着说了。”


    说不定在掩饰自己,只有探到脉息才能弄明白滕玉意此刻的心究竟有没有乱。


    滕玉意疑惑地看着手上的银链。


    蔺承佑指了指河面:“尺廓好些日子没现形了,此地临着河面,万一那东西从水里钻出来,有这个相缚我也好及时施救。”


    滕玉意恍然大悟,郑重点点头:“还是世子虑事周到。”


    蔺承佑故意提醒她:“刚才说到哪了…哦是了,所以你看到邓娘子怀中抱着摘星楼的首饰盒了”


    一面满不在乎地发问,一面暗自感受银链上传递过来的脉息,由于太过专注,连呼吸都屏住了。


    滕玉意一愣:“我当然瞧见了,‘摘星楼′三个字还挺打眼的。“


    她说话这当口,蔺承佑全神贯注地把着银链,直到这句话说完,她脉搏和呼吸都不曾乱一下。


    这简直令人绝望。


    呵,一定是他问话的方式不对。


    那就换一种方式问。


    他笑了笑说:“没错,我前阵子是去摘星楼买首饰了,买的还是此楼中最好看的一对步摇,打算今晚就送出去。”


    滕玉意淡淡哦了一声。


    看样子已经送给邓唯礼了。口里的糖人好像一瞬间没那么甜了,滕玉意皱了皱眉,顺势把糖人递给俊奴,其实比起蔺承佑送了邓唯礼什么首饰,她更好奇这蛊毒是怎么解的,莫非清虚子这次回来真带来了解蛊的法子,所以蔺承佑对邓唯礼动心了。


    她眼前浮现邓唯礼那娇艳的神态,邓唯礼应该对蔺承佑送的礼物很满意,不然不会高兴成那样,蔺承佑热衷于查案并无多少纨绔习性,没想到蛊毒一解,还挺会讨好心上人的。


    她有点好奇他送的什么首饰,但这终归是他和邓唯礼的私事,再说了,换作她是邓唯礼,也不会愿意外人知道这些事的。


    她憨笑了一声,托腮望向波光粪粼粪粼的河面,接下来不但不接蔺承佑的话,甚至连开腔的意思都没有了。


    蔺承佑不动声色数着滕玉意的脉搏,他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仍是心如止水。


    很好,什么叫“纹风不动”,今晚算是领教够了。


    即使再不甘心,也得承认滕玉意现在对他没那个意思。


    再说下去只会叫她真误会他喜欢的人是邓唯礼。


    手腕一抖,他闷闷地把银链纳入袖中。


    沉默了一会,他捡起衣袍边的一块石头随手扔向水面,这是他自小就爱玩的游戏,石子轻飘飘落到水面上,击起二十多串水纹。


    水纹荡开的一瞬间,他想通了。


    还能怎么办,谁叫他喜欢她,所谓“耐心”,不就是用在这种地方吗。想想她身上背负了那么多秘密,纵算心里再憋闷,也渐渐释然了。滕玉意本来准备起身告辞了,见状也捡起—块石头打出一串漂亮的水花,然后潇洒地拍了拍衣袍:“世子,我得走了。“


    面前忽然多了一样东西,蔺承佑把一个妆花锦包裹的物事递给她:“瞧瞧喜不喜欢。”


    滕玉意一愣,好奇打开妆花锦,眼前霍然一亮,竟是一对花枝缀琼玉的步摇,树叶和花蕊雕刻得栩栩如生,垂下来的琼玉也是意态殊贵,轻轻摇曳的时候,花叶晶莹耀灼,堪称巧夺天工。


    滕玉意怔住了,哪怕她自小见惯了绢璧珠彩,也甚少见到如此别致的首饰。


    “这是——”


    她抬眼,对上蔺承佑乌沉沉的黑眸。


    蔺承佑把头一转,直视着前方说:“我可不认识什么邓唯礼,更没送过她什么首饰,前阵子我是去过一趟摘星楼,但只买下了这对步摇,早就想送给你,可惜一直没机会。哎,你千万别多想,上回在玉真女冠观的地宫里不是让你丢了一只步摇吗,这只能算是赔礼。”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着意加重了语气,滕玉意对他半点心动的迹象都没有,假如让她知道他送礼的初衷,她必然不肯收。


    但若是再不拿出来,滕玉意说不定真认为他买了首饰送给邓唯礼,这对他来说可是天大的麻烦。


    他可不想让滕玉意认为他是个朝三暮四的人。


    滕玉意愣眼望着步摇,俨然在发懵。


    蔺承佑轻描淡写地说:“我原本不想赔的,结果无意中听说那是你阿娘的遗物,那次不小心弄丢了,我也算是有责任,如今玉真女冠观仍不能随意进出,我只好赔你一对了,还有,你上回送的紫玉鞍太贵重了,我这只能算是小小回个礼。“


    滕玉意这才回过了神,抬头望了望他的后颈,蔺承佑的后领只露出了一点影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阵,她心头一松,没错,那蛊印还在,假如蛊毒解了,论理蛊印也会消失。


    就说嘛,他前世一直没能解蛊,今生这蛊怎会说解就解了。


    所以邓唯礼是怎么回事。


    似是猜到她在疑惑什么,蔺承佑摸摸下巴:“今晚这件事,算是个套中套,我在桥上是为了甩掉尾巴,可不是为了跟某个小娘子幽会,而且我和宽奴从后巷绕过来时并没有看见什么人,料着是有人故意暗算我和邓娘子,这事很蹊跷,我会好好查的。”


    滕玉意终于有了动作,一手裹着锦囊,另一手举起其中一根步摇轻轻转动,那璀璨的一点光,倒映在她的如水秋瞳上。


    蔺承佑等了一会,看她仍不接茬,便故意激她道:“滕玉意,别告诉我你瞧不上这步摇,也对,比起紫玉鞍那等价值连城的宝贝,这东西的确不起眼,行了滕玉意,还给我吧,我回头再赔你一对更贵重的。“


    滕玉意下意识把手往后一缩:“谁说我瞧不上我是觉得——”


    蔺承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无非是怕她自作多情,然而两人再熟,总归男女有别,收这样贵重的一份赔礼,未免不合礼数。


    转念一想,蔺承佑言出必行,这次她不收,下次他指不定会弄出更贵重的东西。


    收下也没什么吧。


    想想若是她弄坏了他的宝贝,她也会想方设法赔的。


    她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好吧。”


    滕玉意笑眯眯点点头,“不过话得说清楚了,上次在地宫丢步摇的事不能怪世子,但世子礼数如此周全,我只好勉为其难收下了,这步摇我就已经很满意了,千万别再破费了。”


    蔺承佑粲然一笑,怕她瞧出端倪,随即又敛了笑意,佯作随意道:“那就收起来吧。时辰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也好。”


    滕玉意爱不释手,小心翼翼把玩了一会,郑重杷锦囊包好。


    这时宽奴不知从哪弄来几盏许愿灯:“世子,青龙寺放灯很灵验的,要不放个许愿灯再走吧,“


    滕玉意来了兴致,接过其中一盏灯:“先不说灵不灵验,反正挺好玩的,在哪许愿是写在灯笼里吗”


    宽奴笑着说:“灯笼里有张竹简片,用水或是用墨写在上头都成。小人这有墨条,娘子拿着些写吧。记着许愿的时候要虔诚,把自己想祈福的人的名字都写上去就成。“


    滕玉意拎着灯笼走到一边,蹲下来用墨条沾了点水,取出灯笼里的竹简,认认真真在上头写下自己的愿望,愿望很简单:平平安安活下去。


    想了想,又在底下祈福的名栏里,添上了阿爷、姨父姨母、表姐表弟等人的名字,端福虽然不是亲戚,也被她郑重写上了,正要起身时,不经意望见那边的蔺承佑,蓦然想起他前世被人用毒箭暗算,他今年十八,倘或没能救回来,算起来才活了二十一岁。


    她灵机一动,旋即又迟疑,就不知道她一个外人帮着祈福好不好使…罢了,冲他救了她这么多回,出于一份感激也应当帮着祈祈福,于是扭过身来,恭恭敬敬地写上了蔺承佑的名字。


    那边宽奴也递了一个灯笼给蔺承佑。


    蔺承佑懒得接,回想刚才那一幕,仅是叫滕玉意收一份礼物都要费这样大的劲,他心里正烦着呢,自然没好气,却听宽奴道:“世子还是放一盏吧,坊间都说这灯能保平安的。”


    蔺承佑望了望滕玉意的侧影,她正埋头虔诚地在竹简上写着什么。


    今夜是浴佛节,换作长安的任何一个小娘子,都会心无旁骛尽情游玩,只有滕玉意还在弹精竭虑考虑抓贼的事。


    他于是改了主意,一声不吭接过灯笼和墨条,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走到水畔把灯笼放到水中。


    这当口滕玉意放了灯笼过来,正好望见这一幕。


    “世子许的什么愿”


    蔺承佑笑了笑,没接话:“走吧。”


    宽奴用竹竿把两盏灯尽量送得远远的,灯笼一亮,里头的竹简也亮起来了,他不小心瞅了一眼,世子的竹简上只有一行字:滕玉意长命百岁。


    回去这一路,滕玉意忙着和蔺承佑商量引贼出洞的法子,回到方才窄巷,滕玉意脱下灰色斗篷交给宽奴。


    蔺承佑望了望滕玉意的帷帽:“先前你出来时,我让人说你去临水斋取首饰了,现在再回去,空着手不好,你头上戴着帷帽,不如把步摇戴上。首饰铺的主家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事后若是有人问,也不怕对不上号。“


    滕玉意暗想,只要不把帷帽摘下来,任谁也发现不了她头上多了一对步摇,何况今晚人多,那对步摇仅用一个锦囊包裹着,走在人群中她老担心会摔碎。


    “也好。”


    滕玉意取出那对步摇,摸索着戴到头上。


    蔺承佑歪头打量一眼,可惜巷子里太黑,瞧不清她戴着这步摇的模样。


    滕玉意再三摸了摸,确定步摇插得很牢固,宽奴过来说:“世子,严司直在那边等你。”


    滕玉意看蔺承佑事忙,忙告别出来,趁着人潮和夜色的遮掩混入人群中,不料半路遇到武大娘一行人。


    武湘似是一直在附近游玩,手中拿着不少小玩意,看到滕玉意,停下来笑着说:“你阿姐说你去临水斋取定好的首饰了,结果等你半天不见你回来,方才没忍住出去寻你去了,应该没走远。我去放许愿灯了,待会回来同你们玩。“


    她眉眼与妹妹武绮很像,但体态丰腴,肤白如玉,说话也更和气。


    滕玉意同武分了手,回到菊霜斋,发现同窗少了一大半。


    阿姐和表弟固然不在,再看外头,霍丘的人影也不见了。


    桌上只有邓唯礼、柳四娘、武绮等人,都是爱说爱笑之人,倒也分外热闹。


    滕玉意冲外头的端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派长庚去找阿姐他们,坐下来时四下里一望,笑问:“都出去放许愿灯了”


    “可不是,横竖一会儿就回来了。”


    柳四娘看着邓唯礼锦盒里的首饰,“阿玉你瞧,这是唯礼刚收到的礼物,对方还附了一封表达倾慕的信,指明是送给唯礼的,可惜没有落款,我们都在猜是哪位郎君送的呢。“


    滕玉意望了望锦匣里,是一对映月珠环。


    邓唯礼笑盈盈地说:“这东西好归好,但没头没尾的我可不会收,明日交给我祖父,让他找到送礼的人,把东西还回去。“


    武绮跟柳四娘互望一眼,心照不宣地说:“唯礼,你早就猜到送礼的人是谁了吧”


    邓唯礼坦坦荡荡,耸耸肩说:“真不知道。“


    武绮促狭地说:“虽说倾慕你的小郎君不知凡几,但能送得起这等首饰的人满长安没有几个,我就不信你心里没影子。”


    “就是,这首饰出自摘星楼。”


    柳四娘微笑喝了口茶,“刚才我们可都瞧见了。”


    邓唯礼不接话,只含着笑意出神,但从她的眼神看,俨然默认这个答案了。


    滕玉意深深望了邓唯礼一眼,忍不住把帷帽摘下来,托腮转动脑袋,手指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自己的脸蛋。


    她这一动,头上的步摇也晃动起来。


    起先桌上的人都没留意,柳四娘不经意一回头,眸光顿时一亮:“阿玉你这对步摇是新做的吗”


    武绮和邓唯礼也露出惊羡之色:“呀,真好看。”


    滕玉意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眼睛直视着邓唯礼,漫不经心地说:“在临水斋定做的,赶上今晚过节,就顺路取来戴上了。”


    邓唯礼不疑有他,边打量边笑着说:“我是头一次看到这样出奇的步摇款式,阿玉,这是你自己画的样式吗花枝居然是用翡翠做的,倒是别出心裁。“


    武绮干脆坐到滕玉意身边,扬着脸细细觑,这时又有几位同窗进来了,坐下后看到桌上“摘星楼”的锦盒,悄声打趣邓唯礼:“是不是成王世子送给你的”


    邓唯礼一惊:“谁”


    柳四娘佯怒:“你还装模作样,我和你自小交好,你不会连我都瞒着吧,先前我们都瞧见了,你跟成王世子—起在桥上赏景。“


    邓唯礼困惑地抬起手:“等等,等等,我先前之所以在桥上待着,是因为有位同窗要我在第七个桥墩处等她。“


    滕玉意微讶端详邓唯礼,她本以为是有人借着蔺承佑的名号把邓唯礼约到桥上,而邓唯礼也认定是蔺承佑约的自己,但看邓唯礼这表现,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哪位同窗”


    武绮等人自是半信半疑。


    “武大娘呀。”


    邓唯礼环顾四周,“就是她让我在第七个桥墩处等她的。”


    众人愈发讶异,武湘稳重善良,不像是爱捉弄人的性子。


    邓唯礼看了看窗外:“我记得刚才武大娘从楼前路过了,不行,我得去找她当面把这事说清“不必去找了,一定是阿兄带阿姐放许愿灯去了。“


    武绮嘟了嘟嘴,“一家子都偏疼我阿姐,我阿娘如此,我阿兄也如此,他今晚过来找我们,也没说带我出去玩。”


    柳四娘同情地摸摸武绮的手背。


    邓唯礼仍执意要去找武大娘对质,说话间拉着柳四娘和武绮起了身,滕玉意顺着往外一望,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卢兆安卢兆安怎会在此处。忽又想到姐姐在附近,滕玉意心头一跳,卢兆安会不会是冲着姐姐来的。


    她忙也要出去察看,忽听街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出什么事了”


    店门口有人惊讶道。


    “那边有位小娘子出事了。“


    “看穿戴是位贵女。“


    店里的人相顾愕栗,只担心是某位同窗,静了一瞬,一窝蜂往店外涌。


    只见不远处的拱桥下方围满了人,很快,人潮便被驱散开来了。


    滕玉意生恐阿姐出事,带着端福拼命挤入人群中,到了近前,只见地上躺着一位穿郁金裙的小娘子。


    滕玉意一眼就认出了那人,错愕道:“武大娘。”


    武湘原本姣好的五官扭曲变形,眼眶子里全是眼白,双腿绷直,浑身抽搐。


    武元洛半跪在妹妹边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试图按住妹妹,却又怕激发她更强烈的反应。


    “快去请奉御!”硕大的汗珠从武元洛鬓角滴落下来,扭头呵斥武身边的婢女,“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帕子盖到娘子脸上。”


    婢女们慌里慌张正要盖帕子,这时人群朝两边分开,蔺承佑赶到了,蹲下来看了一眼,往武额头上贴上一张符,武脊背一挺,总算不再抽搐了。


    武元洛抬袖擦了把汗道:“世子,我妹妹这是——”


    蔺承佑翻了翻武的眼皮,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身边还跟着严司直等人,见状讶道:“蔺评事,这位娘子看着像是……”


    “凶手应该还没走远。”


    蔺承佑面无表情道,“她刚被取走了一魂一魄。“


    他边说边抬头看向众人,目光从左到右——扫过,俨然要把人群里每个人的表情都烙入眼中。


    第102章


    蔺承佑飞快扫视左右,忽然似是瞧见了什么,转头寻到宽奴,冲他招了招手,等宽奴到了面前,低声叮嘱几句,宽奴点点头,带着十来名护卫混入人群中。


    严司直低声同蔺承佑商量一会,回身指了指两名穿常服的衙役,让他们立刻寻一架兜笼来,自己则起身负责维持现场的秩序。


    蔺承佑重新低头审视武湘突然一指散她右胳膊肘的一大块污渍:“这是何时弄污的”


    武元洛早已是面色如灰,闻言看了看妹妹的胳膊,不由也是一怔,厉声对身边的婢女道:“说话啊!”婢女们猛一哆嗦忙惶然摇头:“婢子也不知,方才娘子的衣裳明明还干干净净的…”


    滕玉意心惊胆战打量那一处,颜色明显比别处更深些,看着像泼了油汤之类的物事,别说武湘自己,婢女也绝不可能容许自家娘子的衣裳如此脏污。


    所以从弄污衣裳到武出事,一定只隔了很短的工夫。


    忽又想起菊霜斋窗外那一幕,前脚卢兆安出现,后脚武大娘就出事了,加上绍棠那位突然被夺魂的同窗胡公子,简直没法不往卢兆安身上想,此处人山人海,纵算蔺承佑有通天之能也照管不过来,滕玉意唯恐卢兆安趁乱逃走,忙示意长庚过去提醒蔺承佑。


    "大理寺官员在此办案,无奉不得近前。”


    严司直好声好气拦住长庚。


    蔺承佑却一眼认出了长庚,这护卫虽说易了容,今晚却一直跟在滕玉意身边,只当滕玉意有事寻他,忙道:“严大哥,放他过来吧。“


    长庚近前将滕玉意方才的发现说了。


    蔺承佑四下里一望,挤在最前排看热闹的大多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他一时没能在人堆里找到滕玉意,只好低声说:“此地危险,先带你家主人回菊霜斋。”


    长庚应了。


    滕玉意本就急着找阿姐和绍棠,闻言忙从人堆里出来,她现在不担心别的,就担心阿姐和绍棠的安危。


    没走多远,就看到阿姐和绍棠迎面走过来,阿姐身边还有一位身材顽秀的男子,那人浓眉大眼,长相与圣人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滕玉意怔了怔,阿姐怎会与太子在一处


    太子一行人显然也听说这边出事了,脸上都有些不安之色,杜庭兰脸色发白,边走边用目光在人群里找寻着什么。


    渐渐走得近了,太子像是察觉了周围的目光,不动声色拉开与杜庭兰的距离,随后带着身边人快速穿过人堆,冷不丁望见地上的武湘,当即大吃一惊,走到蔺承佑身边半蹲下来,低声询问发生了何杜绍棠望见人群里的滕玉意,不由又惊又喜:“玉表姐!我们正寻你呢。“


    杜庭兰急步走近,一把抓住滕玉意的胳膊:“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


    “先别过去,凶手可能混在人堆里。“


    滕玉意依旧满脸错愕,把杜绍棠姐弟拉到人少处,“阿姐,你们怎么会与太子在一起”


    杜庭兰脸微微一红,杜绍棠瞄了瞄阿姐,表情顿生古怪。


    傍晚出来时,杜庭兰和滕玉意就商量过引贼的事,因此先前滕玉意借故去买糖人时,杜庭兰并未跟出来,等了一会不见妹妹回转,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便也同寻了个由头,带着弟弟出了楼。


    姐弟俩刚到门外, 人群中就有个小厮不声不响靠近,霍丘原本要出手对付那人,认出对方是蔺承佑身边的长随,一下子愣住了,宽奴把姐弟俩请到不起眼的角落里,客客气气地禀明来意。


    说自家世子有件要事想同滕娘子打听,请杜娘子帮着遮掩一二,万一有人打听滕娘子的下落,只说滕娘子去临水斋取定好的首饰好了,还说临水斋的掌柜也都提前打好了招呼,杜娘子不必有所顾虑。


    杜庭兰姐弟同蔺承佑打过几回交道,知道此人是蔺承佑的心腹,哪怕满心疑惑,也只好应了。


    为了让自己返回时显得更自然,姐弟俩就顺手买了些玉尖面,回到菊霜斋分发给同窗们,不一会同窗们也坐不住了,纷纷相约离开。


    杜绍棠勉强又捱了半个时辰,眼看楼里没几个人了,便说:“阿姐,今晚这样热闹,老坐着有什么意思,我们也去逛逛吧。”


    非要拉着姐姐出楼。


    一到了外头杜绍棠就活跃起来了,到河边放了许愿灯,又拽着姐姐闲逛起来,杜庭兰一面走一面找寻滕玉意,可惜一直走到临水斋都没消息。


    姐弟俩只好又沿着原路返回,半路遇到胡人耍寻憧,那胡人锦衣朱裤,兀自在半空中的一根长绳上纵跃腾跳,那灵巧的身形堪比猿猴,杜绍棠年纪小贪玩,顿时来了兴致,拖着姐姐近前观看,碰巧有位老媪抱着孙子从人堆里出来,迎面撞上杜绍棠,老媪来不及抽脚,被杜绍棠重重踩了一脚。


    杜绍棠吓得后退几步。


    杜庭兰一愣,忙伸臂扶住老媪。


    杜绍棠很快稳住身形:“老夫人,没事吧”


    老媪青襦素裙,头上连根木钗都无,怀里的孙子抱着个破旧的拨浪鼓,也是一身粗布衣裳。


    老媪不提防被人踩了脚,自是一肚子火,待要大啐几句,才发现踩自己的是一个衣饰华贵的小郎君,再看扶着自己的少女,也是通身贵气,心知对方非富即贵,硬生生把那句“是不是没长眼睛”给咽了回去。


    啐是不敢啐了,面上却没什么好气,老媪推开杜庭兰的手,一漓一拐抱着孙子走到一边,大声呼痛道:“唉哟唉哟,疼煞老身了。”


    她这一喊,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杜绍棠慌了神,这妇人年事已高,他这一脚下去,该不会踩断了对方的趾骨吧。


    杜庭兰脸上也火辣辣的,好在头上戴着帷帽,不至于被太多人围观,忙示意弟弟道歉,自己则扶住老媪,一个劲地温声宽慰:“舍弟冒冒失失的,老夫人莫恼,这附近就有医馆,我们陪您去瞧一瞧。”


    杜绍棠躬身深深一揖,赧然道:“对不住,都怪晚辈莽撞。”


    老媪刁钻归刁钻,心眼却不算很坏,想了想,对方原本可以不予理会,只因教养好才留下来赔礼道歉,听了姐弟俩这软声软语的几句话,肚子里的气早就消得差不多了。再说脚上本无大碍,真要到了医馆,说不定医工连瓶药水都懒得拿,于是粗声粗气地说:“用不着。这位小郎君,你看着瘦瘦弱弱的,踩人的力气倒是够大的,老身这脚面怕是要肿好几天了。”


    杜庭兰自是过意不去,看老媪说死不肯去医馆,只好取出一个小钱袋,把里头的几缙钱给了老媪的孙子。


    这回换老媪过意不去了,杜庭兰心知老媪有顾虑,便含笑说她的孙儿生得可爱,这钱是给小郎君买吃食的。


    老媪这才眉开眼笑接了。


    姐弟俩转过身,就看到不远处有个穿紫衣的少年郎笑看着这边,眼神温和可亲,气度也雍容不凡。方才那一幕,都被这人瞧见了。


    杜庭兰姐弟在乐道山庄见过太子,不由诧异相顾:太子殿下。


    太子像是独自出门闲逛,白龙鱼服,身边只带了几个随从,这种情况下不好贸然上前行礼,姐弟俩只好装作没认出太子。


    走了没多远,杜绍棠看到路边有个商贩卖蒸梨,兴冲冲地说:“阿姐最爱吃这个了,阿姐你等一等,我去买两碗。“


    杜庭兰只得停下脚步。


    经过方才那一遭,杜绍棠生恐再踩到旁人的脚,明明到了人堆外,却迟迟挤不进去。


    杜庭兰惦记着去找滕玉意,见状便要唤弟弟出来,可就在这时候,有几个人走到小摊前,一口气买下了好几碗蒸梨,太子回身把两碗递给杜绍棠,笑着说:“杜公子,拿着吧。“


    杜绍棠呆了一呆,他本以为太子一行早就去了别处,没想到竟也到了此处,不好拂太子的意,于是恭谨地接过梨碗,道过谢之后,径自从人堆里出来,把其中一碗给了姐姐。


    杜庭兰疑惑归疑惑,也只能一头雾水收下这份好意。


    有了这碗蒸梨的交情,太子顺理成章与姐弟俩同行。


    “杜公子在国子监念书念了几年了”


    太子的声音宛如清风。


    杜绍棠一贯胆小,这会儿早吓得魂不守舍了,抬袖擦汗时,下意识瞟向阿姐,结果没对上阿姐的眼神,却瞥见了不远处的霍丘,自从玉表姐把霍丘派到他身边,霍丘是朝乾夕惕,连一次差错都未出过,想想这可都是玉表姐调-教出来的人,而玉表姐只比自己大四岁.…以往他事事都听爷娘和阿姐的,这段时日他指派了霍丘不少事,渐渐习惯了自己拿主意的感觉。


    他定了定神,试着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道:“某五岁开蒙,已在国子监念了六年书了。”


    太子温声说:“杜家子弟个个芝兰玉树,令尊更是才贯二酉,听闻杜公当初进士科得了第一等,却因作了一篇《百姓苦》的长赋被吏部的昏官贬谪出了长安,我有幸拜读了这篇长赋,别的官员惯于歌功颂德,令尊却字字为百姓叫苦,可惜这篇长赋并未传到我阿爷手里,就被当年那位昏庸无能的顾尚书擅自压下了,这事…杜公子可听说过”


    杜绍棠暗暗捏了把汗,那是阿爷仕途的重大转折点,原本前途无量,自此跌落谷底,这话事关杜家前途,绝不能随意作答,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求助似的看向阿姐。


    太子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懊悔,本想随便找些话头,没想到叫姐弟俩如临大敌。


    杜庭兰察觉弟弟求助的视线,面上没吭声,脊背却挺得更直了。


    杜绍棠心里一亮,斟酌着字句道:“阿爷常说身为朝廷官员,第一要义是为圣人和百姓分忧,越是明君,越能纳谏如流,所谓‘法有所失,卿能正之 。正因为圣人是一位爱民如子的明君,阿爷才敢秉笔直书。“


    太子微微笑了起来,这番话不卑不亢,颂扬君主的同时,也再次剖白了杜家人的忠直心肠。


    他听说杜裕知性情太过耿直,常常面折人过,这样看来,杜绍棠似乎要比父亲柔和一些,外圆内方,尤为可贵。


    是了,杜夫人出身太原王氏,姐弟俩的性子许是随了母亲,难怪杜庭兰那样温柔敦厚。杜庭兰心中更是百味杂陈,阿玉总说要弟弟独当一面,她和阿娘却总是不放心,如今看来她和阿娘错得太深了,这世上哪有离不开护翼的小鸟,仿佛就是一刹那间,弟弟就长大了。


    就不知太子接下来还会问什么,不过看样子她不用时刻悬着一颗心了。


    太子不免有些无奈。


    怪他,他这也是第一次同女孩搭讪。


    阿娘别的事都管得松,唯独在未来儿媳的事上分外留心,迁入东宫前,他身边没有侍婢,迁入东宫后,宫里亦只有些年长的疲姣。


    不只如此,阿娘还叮嘱几个儿子以阿爷为典范,一生不许纳妾。


    太子心里很清楚,当年正是因为先帝身边侧收妃多,才致使襁褓中的阿爷险些遭了毒手,阿爷深恶后宫争宠,多年来从未纳过妃嫔,他们自小将阿爷对阿娘的专情看在眼里,也觉得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到了今年,他在阿娘的要求下开始留意长安这些仕女,原本他因为滕绍的缘故对滕玉意万分好奇,不巧在乐道山庄那一晚滕玉意风疹发作,他没能瞧见滕玉意的长相,倒是被杜庭兰吸走了全副心神。


    从前只是远观,刚才却近距离窥见了杜庭兰的相貌,风一吹,那薄薄的纱帘压根挡不住什么,杜庭兰琼鼻樱唇,生就一双弯月般的眸子。


    他从来没见过那样温柔清澈的眼睛,一望之下,心跳止不住加快。


    看出杜绍棠有些局促,他决定转移话题,笑道:“那边有说变文的,要不过去听听”


    姐弟俩同时松了口气。


    就当这时,大批人潮朝青龙寺门前的拱桥涌去,杜庭兰始料未及,差点被人群冲倒。


    杜绍棠身躯单薄,自是护不住阿姐,霍丘被隔在了三尺之外,一时也无法近身,杜庭兰被身后的人潮不断推挤,即将跌倒的一瞬间,被人伸手稳稳扶住了。


    杜庭兰狼狈抬头,恰好对上太子的眼睛,太子松开手道:“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乱子,过去瞧瞧吧。”


    杜庭兰自是感激不尽。


    可是越往前走,她心里的疑惑就越浓,无论人群多么拥挤,只要碰到走不动的时候,太子总能不动声色帮她挡一挡。


    她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有格外关注某个人,才会把对方的举动全看在眼里,还有今晚太子未免出现得太巧,青龙寺戏场那样大,太子却一直与他们同路。


    她越琢磨越心惊。


    好在一到事发的地点,太子就自发与他们分开了。


    “阿姐”


    滕玉意好奇望着杜庭兰。


    杜庭兰不知如何接话,这件事实在太古怪了,但细细一想,又觉得—切只是凑巧,杜绍棠则认为太子的态度过于热忱,在脑中捋了捋,悄悄把方才的事都说了。


    滕玉意怔住了。


    青龙寺附近可以游乐的地方那样多,太子去哪不好,偏要同阿姐他们同行,关键这一路还打听了那么多杜家的事。


    当然在滕玉意的眼里,阿姐是这世上最美的美人儿,上回在乐道山庄在一众才女中拔得头筹,太子不在场则已,在场瞧见了,会心动也不奇怪。


    只不过今晚游人如织,刚才那一幕估计被不少人瞧见了,好在阿姐戴着帷帽,附近也没几个人认识太子。


    滕玉意放下心来,搀住杜庭兰的胳膊:“这地方不好说话,我们先回菊霜斋。”


    杜庭兰瞎脚眺望事发地点:“到底出什么事了”


    滕玉意就把先前的事说了。


    姐弟俩大惊失色。


    三人回到菊霜斋,门口站着大理寺的两名衙役。


    同窗几乎全回来了。滕玉意在心里默默数了数,人都在,唯独少了武湘和武绮,一个是出了事,一个则陪着阿兄在边上帮忙。


    柳四娘等人直抹眼泪:“大伙高高兴兴出来玩,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凶手真是胆大包天。”


    彭大娘和彭二娘也恍然叹气:“你们没瞧见么,武大公子和武绮都急成什么样了,出了这样的事,武家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丢了一魂一魄是什么意思,不知还能不能找回来”


    邓唯礼眼中也有泪痕,沉默了半晌恨声道:“今晚的事太奇怪了。武说要领我去见一个人,要我在第七个桥墩处等她,结果没等来武湘,却被大伙误以为我与成王世子同游。“


    李淮固愣了愣:“你当时不知道成王世子在你边上”


    “事后我两个婢女告诉我了,可事实上,我那会儿一心等武湘,都没留意身边有哪些人。”


    滕玉意忍不住道:“这话是武湘亲口对你说的还是别人帮忙传的话”


    “武湘亲口对我说的。”


    邓唯礼抽噎了一下,“奇怪的是这话一说完,一整晚我都没能找到她,好不容易见到她从楼前路过,没等我当面问她在搞什么鬼,她就出事了。“


    同窗们面面相觑:“这会不会太巧了。想让我们误以为你同成王世子幽会但这样做对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有位柳家的远方亲戚傻乎乎插话道:“我听说武大娘是太子妃竞选人之一,倘或叫大伙误以为邓娘子跟成王世子有私,她不就——”


    柳四娘当场变了脸色:“五郎你闭嘴。”


    那位小公子吓得不敢作声了。


    邓唯礼断然道:“不可能,武大娘是什么样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吗她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害人呢。”


    旁人也附议:“就是,武大娘可是出了名的心肠软,平日与世无争,不然也不会被镇国公府的段青樱偷偷撬了墙角。“


    “但凶徒取走武大娘的魂魄,总要有个缘故。”


    彭锦绣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打了个哆嗦:“上回听人说太子有了意中人,说那人性情温柔,太子一见倾心,书院里有才有貌的娘子不少,性情温柔的却没几个,说的就是武大娘吧,凶手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才——”


    女孩们一愣。


    太子妃人选牵一发动全身,尘埃落定之前,宫里绝不会泄露半点风声。


    彭家从何处得的消息


    彭花月大声打断妹妹,强笑道:“诸位莫见怪,二妹憨直得很,估计是某位同窗跟武大娘开玩笑,我这妹妹却信以为真。”


    彭锦绣也自知失言,惴惴揪住了巾帔,接下来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就听门外有人说话,不一会衙役进来说:“请问哪位是邓娘子大理寺官员有几句话要当面询问。请上二楼雅室,严司直和蔺评事稍后就来,为着避嫌,诸位可以将婢女和麽瘘带在身边。”


    邓唯礼于是戴上帷帽,,带着下人们上了楼。


    衙役又道:“烦请武大娘的同窗在此稍候,稍后可能会——问话。”


    邓唯礼在二楼雅室中等了一会,就听楼梯传来脚步声,很快,蔺承佑和严司直推门进来了。


    邓唯礼起身行了一礼。严司直坐下后问:“今晚是武湘约邓娘子去的桥上”


    邓唯礼将先前的事一五—十说了。


    蔺承佑道:“今晚是不是有人送了你一份首饰在何处送的知道那人是谁吗”


    邓唯礼令婢女将摘星楼的锦盒呈送给二人:“我从桥上下来时,本想直接回菊霜斋,看到路边有卖木偶的,忍不住停了下来。那小贩说他货箱里有一套完整的曲艺十八部,只是眼下放在那边巷口,假如我感兴趣,可以到巷口瞧一瞧。我身边带了不少仆从,况且周围全是行人,谅这小贩不敢生歹念,就跟着到了巷口,那小贩从货箱里拿出一个锦盒塞给婢女,一句话没多说,转身就跑了。我觉得此事蹊跷,就让婢女把锦盒扔了,婢女却打开锦盒瞧了瞧,里头是一对珍贵非凡的映月珠环,盒子外头还整着‘摘星楼’三个字,对了,盒盖内侧还附着一封信。”


    蔺承佑问:“你很喜欢买木偶”


    邓唯礼坦然说:“自小喜欢买木偶,每回出来玩都会买几只回去。”


    蔺承佑和严司直互望一眼,怪不得每一步都能掐准,原来提前摸透了邓娘子的癖好。


    “那封信呢”


    蔺承佑又道。


    邓唯礼令人把信呈上去。


    蔺承佑展开信,当场愣住了,那硅封信上的内容很陌生,笔迹却很熟悉。


    严司直更是吃惊:“这不是……”


    这不是蔺承佑的笔迹吗。


    这封信写得很缠绵,几乎每一句话在表达自己对邓唯礼的倾慕,再加上拱桥“同游”、摘星楼的首饰,任谁都会误以为蔺评事瞧上了邓唯礼吧。


    蔺承佑看向落款处,一个字都无。


    “邓娘子知道这信是谁写的么”


    邓唯礼默了一会:“我也没有头绪。“


    蔺承佑笑了笑:“真要是毫无头绪,你会当场把锦盒扔在巷中,又怎会让婢女小心保存”


    “好吧。”


    邓唯礼托腮叹了口气,“我以为是太子殿下令人送给我的,所以不敢擅自丢弃。”


    严司直怔了怔,这位邓娘子的神态举止,倒是与那位滕将军的女儿有点像。


    蔺承佑顺手合上锦盒:“这件事可能与凶徒有关,大理寺需即刻弄明白首饰来源,假如真是邓娘子的某位倾慕者送的,等我们弄明白自会还给邓娘子。“


    邓唯礼松了口气:“也好。“


    蔺承佑又道:“所以武湘出事时,菊霜斋都有哪些同窗”


    邓唯礼一惊,听这意思,莫不是怀疑是某位同窗对武大娘下的手


    “除我之外,有滕娘子、柳四娘、武绮,另一桌的则是…”


    邓唯礼细细回想,为了谨慎起见,又补充道,“对了,滕娘子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坐下后不到一刻钟,外头就出事了。”


    邓唯礼离开后,严司直在笔簿上写道:“看来菊霜斋的这几个人可以排除嫌疑了……取魂之后每个人的发作时辰不一样,事发时滕娘子虽然在楼里面,但坐下不到一刻钟就出事了,这样说来,她倒是有嫌疑。”


    却听蔺承佑道:“不会是她。”


    严司直一顿。


    蔺承佑望着面前的笔簿,轻描淡写地说:“之前她跟我待在一块儿,我托人向她打听书院里的事,大约说了几句话,就让宽奴送她回了菊霜斋,半路遇到武大娘,据宽奴说,当时武大娘神志清楚,停下来与滕娘子寒暄了几句才分手,此事宽奴和几位随从都可以作证,取魂至少要烧符,在宽奴等人的眼皮子底下,滕娘子没机会动手。“


    这事如果不事先说清楚,严司直为了查案必然会仔细盘查滕玉意,如此一来,他和滕玉意私下见面的事就会被记在案呈里了。


    严司直愣眼看着蔺承佑,说事就说事,脸怎么也红了,他心中豁然一亮,原来蔺评事的心上人是滕娘子。


    一定是的,不然不会急着帮滕娘子撇清,想想自己过去找蔺评事时,正好撞上一个窈窕的身影匆匆离去,当时蔺评事就待在巷中,可见两人刚分手,以蔺评事的为人,他要是不想跟哪位小娘子私底下见面,绝不会如此。


    严司直并不戳穿蔺承佑,只体谅地点点头:“也好,那——我们下一个找谁答话”


    “滕娘子吧。“


    滕玉意很快就上来了,一推门就看到了蔺承佑,蔺承佑坐在案后,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坐。”


    滕玉意点点头,头上虽然戴着帷帽,步摇晃动时的细碎声响却是清晰可闻。


    蔺承佑抬头望了望滕玉意的帷帽,随即又低下眸子,面色如常道:“滕娘子今晚最后一次见到武大娘是在何处”


    滕玉意说:“在拱桥附近。“


    “当时武大娘身边都有哪些人”


    “好像只有三名婢女。”


    “没有同窗”


    滕玉意摇头。


    “武元洛也不在”


    滕玉意想了想:“反正当时不在武大娘身边。”


    “武大娘面上可有什么异常她同你说话时口齿清楚吗”


    滕玉意颔首:“很清楚。她手里拿着好些小玩意,有巴掌大的小风筝、小锤子,差不多有四五件小玩意,望见我的时候,停下来笑着同我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带着婢女们朝另一头走了。”


    “她可说了要去何处”


    “她说她要去河边放许愿灯。”


    蔺承佑一顿:“她手上可提着灯笼”


    “没有。“


    “身边婢女呢”


    “也没提灯笼。“


    严司直皱了皱眉:“要去河边放许愿灯,手里却没有灯笼,所以是打算临时去买灯笼了。“


    蔺承佑忽又道:“当时你们周围可有什么可疑的人比如某个人手里提着一块荤肉,不声不响跟在武大娘身后。”


    滕玉意眨眨眼,谁会在这等良宵提着块荤肉四处闲逛,难不成凶手是个屠夫


    她认真回想:“没瞧见。主要街上人太多了,我也没太留意。“


    “那你回来的路上可遇到了什么怪事”


    “有。”


    滕玉意忙说,“回菊霜斋没多久,我看到卢兆安从楼前走过,紧接着就听说武湘出事了。”


    这事滕玉意已经派长庚告诉了蔺承佑,严司直却不知情,闻言大骇:“卢兆安”


    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每回有丢魂的案件发生,卢兆安都碰巧在附近。第一个胡季真胡公子出事前与卢兆安闹翻了。第二个受害人李莺儿不慎跌落在楚国寺那口井里,这两处的事发地点,都与卢兆安的住所相距不远。


    今晚的武大娘总算与卢兆安扯不上关系了,卢兆安偏偏在事发前出现在附近。


    严司直提笔写下这条笔录:“蔺评事,看来我们可以正式提审卢兆安了。”


    蔺承佑又对滕玉意说:“把你的手摊开,我瞧瞧有没有使过符篆的痕迹。”


    滕玉意心知这是要做给严司直看的,于是伸直双臂,在两人面前摊开自己的掌心。


    蔺承佑起身近前,当着严司直的面用符篆试了一遭。


    “好了,没用过符篆,可以走了。”


    接下来,蔺承佑和严司直又传李淮固等人问话。


    蔺承佑开门见山:“武大娘出事前你在何处”


    李淮固从容地说:“带婢女去买风筝了。我家仆人说我幼时在青龙寺附近放过风筝,可惜我小时候大病一场,早把这些事忘了,头先我家仆人说起此事,我好奇之下就到那家风筝铺瞧了瞧。”


    她说着,让身边的婢女把刚买的风筝拿出来。


    蔺承佑愣了愣,这风筝好生眼熟,也不知在何处见过。


    “你今晚在何处见到过武大娘”


    李淮固摇摇头:“我来后就在菊霜斋喝茶,过后就去买风筝,再之后就听说出了事,一整晚都没见过武大娘。”


    风筝铺子就在附近,李三娘在店里待了多久一问店里就知道了,她敢这样说,想是问心无愧。


    蔺承佑从桌后起身:“烦请李娘子把手摊开,我得检查一下你今晚用没用过符篆。”


    “好。”


    李淮固抬起双臂,把掌心摊开来。


    蔺承佑到了近前,负着手弯腰察看。


    严司直的目光落在李淮固手上,这女孩的手指倒是异常洁白纤长。


    奇怪的是,那双手本来稳稳当当举在半空,蔺承佑一靠近,李三娘胸口突然猛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有点紧张,又像是有点害羞,很快回过神来,不动声色稳住自己的胳膊。


    第103章


    李淮固手上并没有符篆朱砂等痕迹。


    蔺承佑检视一番,径自回到桌后:“我记得你上次被人施咒害过,不过李将军好像一直没去大理寺报官”


    李淮固轻声答道:“因为阿爷暂时不想报官。这些年阿爷在江浙任上一心为民,因为吏治清明,得罪了不少当地鱼肉百姓的豪强阿爷说,报复李家的很可能就是这批人,只是目前对方并未留下太多破绽,即便报案充其量也只能抓到一两个顶罪的,而等这件事平息后,幕后主使还会再次出手,所以阿爷想等对方露出更多破绽,再请大理寺正式介入此事。“


    严司直诧异看了一眼蔺承佑,这位李三娘不但口齿清晰,还颇有一份见微知著的本事。


    蔺承佑问:“自那件事之后,贵府有没有再遇到过异事”


    李淮固摇了摇头:“我最近一直在书院里念书,没再碰见过异事,听爷娘说,家中也是整日太平。”


    蔺承佑没接话,他隐约有个感觉,尽管凶徒都懂邪术,但对付李家的,和今晚谋害武大娘的是两拨人。


    对付李家的凶徒用的是最恶毒的咒术,不但要李三娘死,还要整个李家倒霉。


    今晚的凶徒的手段却和缓许多,目标明确只对付武湘一人。


    “最近武湘可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是在书院里与谁发生过矛盾”


    李淮固谨慎地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清楚。“


    “好了,没什么要问的了,你可以走了。”


    李淮固一走,严司直疑惑地问:“蔺评事,这位李三娘你以前见过吗”


    蔺承佑忙着在脑海里整理几个人话里的线索,听了这话漫不经心道:“哦,见过。”


    只不过一直没留下什么印象,直到上回滕玉意提醒他,他才记起曾经见过这么个人,顿了顿,他转头问道:“严大哥为何这样问”


    严司直哑然,李三娘原本从容大方,蔺评事一近身却明显失态,那种局促的、隐秘的羞态他曾经在新婚的妻子身上见到过,这种情愫是藏不住的,一旦面对自己的心上人,便会不经意流露出来。


    假如没有帷帽做遮掩,一定会泄露更多,李三娘也仿佛也很怕被人瞧出来,只一瞬就恢复了常他本想直言“那位李三娘好像很喜欢蔺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种事对女子来说关乎名声,况且他也不是十拿九稳,蔺评事现在眼里似乎只有一个滕娘子,这一点在先前蔺评事问滕娘子话的时候就能瞧出来,,如果他擅自说出自己的疑惑,对那位李三娘来说似乎不大厚道。


    他只好硬着头皮转了话题,笑说:“哦,刚才听你问李三娘李家遭人暗算的事,本想多问几句,既然眼下忙着找凶手,那就等有空的时候再问吧,我们下一个传谁”


    “传杜娘子吧。“


    杜庭兰上来了。


    严司直发问了:“滕娘子说今晚最后一次见到武湘时,武湘对她说过一句话:‘你阿姐说你去临水斋取定好的首饰了’ “……所以武湘出事前你们见过面”


    “见过。”


    杜庭兰,“我和弟弟原本在菊霜斋等妹妹,期间同窗们陆陆续续都出去玩耍了,弟弟说要去放许愿灯,我们就出来了。也就是那时候,我们在附近碰到了武大娘,她手上拿着新买的绢花,很高兴的样子,我问她要去何处,她开玩笑说要办—件大事,她看阿玉不在我身边,就问阿玉去哪了,我和她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


    “一件大事”


    严司直,“她可说了是什么大事。“


    “她没说,我也没问。”


    蔺承佑忽道:“当时武湘身边都有什么人”


    杜庭兰审慎地说:“好像只带了几个婢女。“


    “没有同窗相伴武氏兄妹也不在身边”


    杜庭兰摇摇头。


    蔺承佑问:“今晚你可在菊霜斋碰到过武”


    杜庭兰:“没有。今晚同窗们虽是约着来青龙寺戏场游玩,但几乎一来就各自散开了,接下来要么结伴去看百戏,要么结伴去放许愿灯,鲜少有齐聚在菊霜斋的时候,多了谁或是少了谁,压根没人在意。“


    杜庭兰一走,蔺承佑忽说:“不觉得奇怪吗,武湘在‘暗算’完邓唯礼后,好像一整晚都没回过菊霜斋。“


    严司直仔仔细细核对每个人的答话,未几,怔了怔道:“还真是。“


    他点了点上头的记录:“邓唯礼这边,据她自己说,每回出来玩她动身都比别人晚,今日也不例外。原本约好了酉时初在菊霜斋碰面,但她直到酉时中才到青龙寺门口。


    “结果一下车就碰到了武湘,武湘说有位新朋友要介绍邓唯礼认识,要邓唯礼去拱桥上等她,邓唯礼出于对武湘的信任,就带着婢女过去了。


    “在这之后,她一直没能见到武湘。


    “滕娘子和杜娘子分别碰到过武湘一次,但都是在楼外碰到的,别的同窗除了一开头在菊霜斋见到过武湘,过后就再也没见着过了。


    “至于武氏兄妹。武元洛买了糖人进去寻两个妹妹,却只看到了二妹武绮,武绮说大姐同她一起进了菊霜斋,然而一坐下就去找阿兄了,郑霜银和柳四娘是第一批到的,两人均可证明这一点,后来武绮就留在菊霜斋与同窗们玩耍,但一直没见到姐姐回来。这样算下来,一整晚武湘只在开头的时候进过菊霜斋。“


    蔺承佑点点头:“武湘迟迟不回菊霜斋,原因无非有两个:自己不肯回,有人不让她回。


    “若是前者,她算计了同窗邓唯礼,因为心虚不敢回。谣言这种东西,传得越广越好,武湘—来怕邓唯礼与她当面对质,二来也怕发酵的时辰不够多。只要当事人没反应过来自己被人暗算了,自然不会主动澄清,待到邓家作出反应,满长安的人都会认定邓娘子与我幽会过。那么武湘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严司直迟疑:“但是纸包不住火,即使今晚武湘没出事,只要明日邓唯礼当众一对质,大伙都会知道这件事是武搞的鬼,到时候武湘别说再参选太子妃,整个武家也会因此而蒙羞。”


    蔺承佑一笑:“是,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傻子才会做,所以我猜武也被人算计了,她或是与人打赌,又或是受人所托,总之她照原话传给邓唯礼,却不知道这样做会给邓唯礼和自己带来天大的害处。那么她不回菊霜斋只有一种可能了——有人故意不让她回。因为那人知道,只要武和邓唯礼打照面,武湘就会顿悟自己被人陷害了,她必然会当场说出今晚是谁给她传话,继而在同窗面前揭穿那人的真面目。”


    “结果没等两人碰面,武湘就被害了。”


    严司直有些发懵,“如果这是凶徒事先算计好的,未免也掐得太准。不对啊,武大娘出事前一直神志清醒,怎样做才能让她不回菊霜斋”


    蔺承佑:“法子很简单,武湘出事前曾说自己要办—件大事,这件大事’说不定就是凶徒下的钩子。两人约好了没办完之前不能回菊霜斋,所以滕娘子见到武湘时,武手里拿着好些小玩意,假设都是今晚临时买的,显然武绷已经在外头闲逛好一阵了。”


    “武湘身边不是有婢女吗…”


    严司直精神一振,“把婢女叫来一问不就知道那人是谁了”


    结果找来武湘的几名婢女一问,严司直当场就傻眼了。


    婢女们也不知道自家大娘说的“大事”是什么。


    今晚武家姐妹到了菊霜斋,武大娘一坐下就说要去接邓唯礼,让二妹在店里等别的同窗,自己则领着婢女们出了楼。


    然而一到外头,武大娘就说要先去寻武元洛商量事情,让婢女们半个时辰之后去河边等她,说完这话便只身离开了。


    等到大娘再出现,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在这半个时辰里,大娘见过什么人,说过哪些话,婢女们统统不知道。


    事后她们听说大娘引诱邓唯礼去拱桥,也是大为惊讶,因为自家娘子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蔺承佑—哂:“你们娘子独自一人离开,你们就一点都不担心”


    为首的婢子直摇头:“奴婢们以为这是大公子的安排。大公子听说书院会放假,早就说今晚要带两个娘子好好玩一玩,大公子最不喜欢下人们打听主家的事了,婢子们就没敢跟上去。“


    蔺承佑沉吟,早先他已经问过武元洛了,武元洛一整晚都没见到大妹妹,直到事发时听见尖叫声循声找过去,才发现出事的是自家妹妹。


    而且,武大娘如果只是去找自家哥哥,没必要连身边的婢女都支开。


    可若是去见外人,今晚到处都是耳目,武大娘不可能不知道私自见外人会引出什么误会,能叫收她这样的名门淑女单独去相见,必然有某种特殊的缘由。


    他随即道:“你们娘子回来后可说过什么,神色可有异常”


    婢子:“娘子好像有点失落。”


    蔺承佑脑中闪过一道亮光,笑着换了个问法:“你们知道今晚太子会到青龙寺附近来”


    婢女们目光一颤,忙摇头道:“婢子们不知道。”


    但闪烁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这对蔺承佑来说已经够了。


    问到现在,团团迷雾中总算窥见了一点真相。


    想必武家人提前打听到今晚太子会来青龙寺戏场,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大女儿,这是个制造太子与武大娘单独相处的绝佳机会,为了让太子青睐武大娘,武家必定会使出浑身解数。


    武家人口众多,这事总会走漏风声,或许有人利用这一点,以太子的名义,把武大娘引到了某一处,与此同时,又利用某种方法让武大娘引诱邓唯礼去拱桥。


    武湘给邓唯礼传过话之后,便满怀希冀前去赴约,不料没能见到太子,就这样白跑一趟,回来后难免有些失落。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婢女们的说辞破绽百出,而武元洛和武绮明知大娘没回菊霜斋,却一直不急着找寻。


    兴许他们都以为武大娘那会儿与太子在一处,如此良宵美景,年轻男女同游戏场,自然会暗生情愫,只要太子动了心,武大娘就是当仁不让的太子妃人选。


    这对武家是光耀满门的喜事。


    谁知这一切只是个陷阱。


    到头来邓唯礼被人暗算,武湘莫名背了黑锅,就连他也被人耍了一道。


    打探太子的行踪是大忌,婢女们说死也不可能承认的,蔺承佑笑了笑,突然转移了话题:“所以这次你家娘子回来,胳膊上就多了一块油污”


    婢子们怔了怔。成王世子好像非常关注这一点,打从事发起就一再追问大娘的衣裳是何时弄污的。


    “没有。”


    婢子们在别的事上丝毫不敢隐瞒,“那么大的一块油污,婢子们绝对不会瞧不见的。


    奴婢们敢确定,娘子直到出事前衣裳都是干干净净的。记得娘子回来后有点失落,但也没说什么,-边带我们四处闲逛,一边时不时地会朝河边瞧一瞧,半路若是碰到同窗,娘子总会停下来寒暄几句,大约逛了半个时辰,就说要去河边放许愿灯,结果刚走到拱桥附近就出事了。我们也是直到娘子抽搐倒地,才发现她胳膊上多了一大块油污。“


    严司直点点头,看来油污就是凶手动手时留下的。


    “事发那一刻你们可闻到什么怪味”


    几位婢女面面相靓。


    蔺承佑提醒她们:“烧焦的气味,或是油腥味什么的。”


    有位婢女一愣:“想起来了,有闻到一股焦味,但婢子们很快就发现娘子不对劲,也就没顾得上找寻那焦味的来源。”


    看来这应该是烧符的味道了。


    蔺承佑又道:“事发时有没有书院里的某位同窗靠近你家娘子”


    婢女们茫然道:“没看到。“


    “那你们可看到一个手中提着荤肉的人”


    婢女们再次摇头。


    “整晚都没看到过”


    “没有。“


    蔺承佑待要追问,宽奴手下的一名随从跑上来复命,匆匆走到蔺承佑身边,低声说:“小人们已将卢兆安扣下了,但他手上并无荤肉,而且事发时他正与几位友人喝酒,这一点桌上的人都可以作证。”


    这可说明不了什么,即便卢兆安与此事有关,他也不会傻到亲自动手。蔺承佑低声道:“可抓到一个手提荤肉的人”


    随从摇头:“没抓到。坊门早已关闭,附近的不良人全都调集起来了,街口——堵住,谅那人逃不出去,宽奴还专门派人在河边守着,只要有人往水里扔荤肉,立即将其抓起来,但说来也怪,一直没瞧见一个手提荤肉的人。”


    蔺承佑眼皮一跳,难道不是荤肉


    他看过那位乾坤散人写的取魂术秘籍,施行此术少不了两样东西:引魂符和锁魂囊。


    但引魂符与寻常的符篆不同,阔达数寸,符上涂满了尸油,只此一张,必须反复使用,而且点燃后不会当场化为灰烬,而是会燃几息再熄灭。


    而锁魂囊上头系着镇魂铃,因为囊中聚满了怨气,铃铛时不时会发出响动。


    所以要在大庭广众下施行此术不难,难的是事后销赃。


    任谁看到某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燃烧的符篆都会起疑心,听到铃铛声更会觉得奇怪,但今晚事发后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周围有异。


    凶徒施法后,一定马上把符篆和锁魂囊藏起来了,因为藏得够及时,甚至还可以装作路人大大方方在旁看热闹。


    藏在衣裳里是不成的,因为符篆会把衣裳点燃。


    藏到灯笼里也不行,因为灯笼只能帮着遮掩燃烧的符篆,却挡不住锁魂囊的铃铛声………所以他一度怀疑那是一块荤肉。凶手作案后把符篆和锁魂囊塞入荤肉里,再若无其事提着肉离去,所以现场没一个人起疑心。


    从武湘身上出现了一块硕大的油污这一点,完全可以证明他这个猜测。经仟作查验,上回那个死在楚国寺的李莺儿的脚底和右手掌都有油污。


    这是两桩取魂案最大的相同点。


    引魂符对凶徒来说很重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能扔弃,所以他一赶到现场就派人将周围堵住,继而挨个排查可疑之人,但各方人马都已经都到位了,依旧没找到疑凶,婢女们也说整晚都没见到提着荤肉的人。


    难道他的思路错了不是荤肉的话,还有什么东西提在手中不起眼。


    低头一想,蔺承佑目光倏地一凝:对了,酒瓶或是水囊。


    只要在酒瓶里装满水,不难掩藏燃烧的符篆和铃铛。


    蔺承佑心口猛跳,转头对随从说了几句话,随从急匆匆走了。


    随从走后,蔺承佑脸色慢慢冷了下来,凶手似乎非常清楚他的办事风格,竟连他都提前算计进去了,若非两桩案子里都留下了那显眼的油污,他的思路也不会被凶手引得歪到荤肉上去。


    希望还来得及。


    武家的婢女走后,严司直细细回顾众人的口录:“利用武湘陷害邓唯礼的人,与利用邪术暗算武湘的人,并非同一拨。前者是为了败坏武和邓唯礼的名声,后者则直接取走了武湘的魂魄,假如凶徒是同一个,何必这样费事,完全可以同时将两人的魂魄取走。”


    蔺承佑暗忖,不对,一定是同一个人。凶手在布局时完全不怕武钼事后同自己对质,显然已经预料到武湘今晚会丢失魂魄。


    这是一个完整缜密的局。


    严司直接着分析:“前头那个人能让武钼肢如此信任,一定是书院里的某位同窗,踢掉了最有希望当上太子妃的武和邓唯礼,轮到她的机会也就大了。“


    他说着,提笔将名簿上的“郑霜银”、“柳四娘”重点圈了出来。


    蔺承佑瞧了瞧,顺手将“彭花月”、“彭锦绣”、“邓唯礼”、“陈黛儿”等一系列贵女的名字都圈上。


    严司直愣住了:“这——”


    蔺承佑一笑:“踢去了武邓两家,郑柳二人的确是最有可能选上的,但严大哥别忘了,凡是书院里的学生都在候选之列,太子妃的人选一日不公布,就意味着人人都有机会争—争,至于邓唯礼,鉴于今晚这事当场就说破了,她名声算不上受损,反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以她也不能排除嫌疑,而且依我看,那人未必是同窗,要让武湘毫无防备,只要是武湘信任的某个人就能做到。”


    严司直费解:“不对,还是不通,既然太子妃人选没公布,凶徒何必急着动手呢,万一害错了人,岂不是白忙一场我还是维持原来的看法,那人如果是想扫除障碍,大可以将邓武二人的魂魄同时取走。“


    蔺承佑摸摸下巴:“如果有传言说太子妃定下了是武大娘呢”


    严司直哑然。


    蔺承佑望着条案想,这段时日他和圣人为了试探彭家究竟在朝中安插了哪些人,时不时会放出一些风声。


    例如上回在骊山上,伯母为了考察书院学生的心性,特地用一位受伤的农妇来试探。


    结果返回去找农妇的,只有滕玉意、杜庭兰、郑霜银和武湘四人。


    彭氏姐妹对此全不知情。


    从这一点来看,彭家尚未能在宫里安插进自己的人,而当伯父故意将这件事透露给尚书省时,彭家很快就有了反应。


    除了彭家,那回在骊山武家应该也未得到消息,不然返回去的不会只有武湘,她妹妹武绮也会返回。


    由此可见,武大娘是真正心善之人。


    过后有人听到这件事,当然会认为未来的太子妃人选会在这四个人里面选。


    可杜家如今式微,滕玉意明显志不在此,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郑霜银和武了。


    没多久进了书院念书,副院长刘庆人又因为与武夫人私交不错多次公然抬举武湘,开学没几日,就送了好些武湘作的文章进宫给伯母瞧。


    武湘文采出众,伯母自然大加赞赏。


    这几点凑到一块儿,足够让人以为太子妃会定下武绷了。


    再拖下去这事会成定局,所以背后的那股势力忍不住出手了。


    严司直依旧对这个害人的理由表示怀疑:“蔺评事别忘了,这凶手还在楚国寺用同样的手法害了李莺儿,李莺儿可是庶民之女,这辈子都不可能跟皇室扯上关系,至于三月被害的胡季真,他可是男儿身。这两人都不可能去当太子妃,但也都被人取走了魂魄。”


    蔺承佑没吭声,这也是让他最想不通的一环。


    几桩凶案的作案动机,显然并不一致。


    严司直又道:“除了这个,武家的婢女在事发时也并未瞧见书院的同窗,我记得蔺评事说过,这种取魂术是当年无极门留下的,取魂无非有几种目的:摆阵法,帮挚亲招魂。或许凶徒想利用邪术达到某个目的,所以在大街上找寻合适的下手目标,前面撞上了胡季真和李莺儿,今晚又无意中撞上了武湘,这几人的魂魄都符合他的要求,所以他趁人多下手了。”


    蔺承佑抱臂思索一阵,笑着说:“今晚一事发就关闭了坊门,如果不出意外,一个时辰之内就能抓到凶徒,到时候一审就知道了。这边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去瞧瞧凶手可有着落了。”


    严司直合上笔簿,匆匆同蔺承佑下楼去帮着抓捕凶手。


    武大娘一出事,宽奴就在蔺承佑的指派下带人围住了青龙寺戏场周围,凡是有手提大块荤肉之人,都需当场扣下。


    不一会衙役们和不良人们也奉命赶来,一拨在街上四处巡逻,一拨负责将青龙寺附近的整条河域都看住。


    这一查就是大半个时辰,结果一个手提荤肉的人都没瞧见。


    眼看迎面走来一个手提酒壶的醉汉,宽奴上前把人拦住,那人坦胸露背,翅翅粗担说着醉话,宽奴上上下下盯着醉汉瞧了好几眼,确定这装束绝没有藏荤肉之处,然而捉住那人胳膊闻了闻,却闻见了一点油腥味。


    宽奴为求万无一失,便仔细搜了一遍身,可是连鞋底都搜过了,连只蚂蚁都没藏。


    醉汉打了个酒嗝:“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我、我可是良民,你们无故在大街上拦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宽奴被醉汉口里的油腥味熏了一脸,下意识把头往后仰了仰,不用说,这人一定是刚吃完一顿酒肉,难怪身上有油腥味。


    “没事了,请走吧。”


    宽奴摆摆手。


    醉汉笑嘻嘻走了。


    醉汉刚一走,衙役们寻来了,一来就附耳对宽奴说:“世子说了,那人未必是拿着荤肉,兴许是酒壶或者水囊。”


    宽奴一惊,忙对人说:“快把那醉汉拦住。“


    却见醉汉大摇大摆走到了堤岸附近,仿佛察觉后头有人追来,干脆停下来伏到河边大肆呕吐,吐着吐着,顺手将手里的酒壶扔到了河里。


    附近的不良人早被醉汉呕出的东西熏了个半死,再说扔的是酒瓶又不是荤肉,也就没有留意。那酒壶落入水中,发出砰的一声响,蔺承佑赶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右臂撑住堤坝,翻身跳了下去,口中喝道:“把他给我扣下。


    醉汉冷不防被人缚住,瞠大了一双醉眼骂道:“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来人呐,杀人啦!“


    宽奴等人惴惴望着河面,酒壶被水一冲,自会朝下游流去,除非有什么特别好的法子,一下子怕是捞不回来了,醉汉似是料定了这一点,闹得越发凶。


    谁知没多久,蔺承佑就从底下上来了,胸口以下全湿透了,手里却拿着一个酒壶:“是不是以为把东西扔进水里,就死无对证了”


    当众打开酒壶盖,把里头的几样东西倒出来,,果然是符篆和锁魂囊,蔺承佑虽然早有准备,仍些有些意外,静静打量醉汉一番,点点头道:“带走。”


    翌日滕玉意起来没多久,就听说谋害武的凶手抓到了。


    据说凶徒住在义宁坊的一位医工,名叫霍松林。行凶后先是把那宝贝法器藏在酒瓶里,再装作醉汉预备逃走,顺利逃过了众多关口的盘查,结果被赶来的蔺承佑逮住了。


    霍松林曾是一名无极门的学徒,当年朝廷查禁邪术时,此人侥幸逃过了追捕。此后隐姓埋名,靠行医渡日,日子虽然寒鄙,但也能过得下去,怎知去年他女儿突然得了怪病,眼看活不成了,霍松林就想起当年学过的那套旧把戏,无极门的邪术臭名昭著,只要摆阵法将几人的魂魄拼凑在一起,就能做出一个空有魂壳的傀儡代女儿死去。


    至于为何选中武相等人做取魂人,也都是有讲究的,胡季真与他的女儿同月同日生,李莺儿则与他女儿相貌相似,而武则是命格贵重。按照这邪术的要求,越是贵重命格之人的魂魄,越能为女儿添福添寿。霍松林为了选择合适的贵女,特地到香象书院附近蹲守了几日,有一回武家的犊车从他面前经过,碰巧武掀起窗帷,霍松林看她面盘丰腴,料定她命格贵重,从此就盯上了武锢。


    赶上浴佛节出游,他就伺机下手了。


    听说大理寺的官员连夜在霍松林的家中搜到了不少物证,香象书院附近店肆的店主奉命到牢里看过后也作证:霍松林前几日曾在附近转悠过。


    霍松林的女儿的确重病在床,此前屋里也的确有过作法的痕迹,再加上几月前霍松林就开始筹备此事,因为留下了不少物证和人证,日子时辰都对得上,绝不可能临时作伪。


    武家人得了消息,自是催心剖肝,捧在掌心里养大的,如珠似玉的宝贝女儿,居然被这样一个无赖给谋害了。武家人连夜把女儿送到青云观,清虚子道长却爱莫能助,胡季真和李莺儿是取魂超过了七日,武湘则是魂魄随着酒壶被丢入了水中,河水一冲灵根大损,便是神仙在世也没法子了。


    武中丞如今急怒攻心,武夫人干脆一头病倒,武元洛和武绮悲怒交加,整个武家都乱了。


    同窗们谈论此事时,除了替武湘惋惜外,言语间满是对蔺承佑查案之能的钦佩。


    滕玉意在旁听了半晌,始终没听到卢兆安的名字,暗想,不对吧,三桩案子卢兆安明明都在场,末了罪名却全落到了那个霍松林一个人头上


    但以蔺承佑之能,绝不会抓错人,况且卢兆安尚未入仕,又有何德何能让霍松林这样的人替他顶罪难道真是凑巧


    这一整天,同窗们的谈资都是这件事,每回说起武湘,总会有同窗流泪叹气。


    过了两日,武绮被武家人送回来了,听说她说死不肯再回来上学,武中丞却说书院的名额是皇后指定的,不回来上学等于拂逆皇后的懿旨,枉她在家闹了几日,硬是被武夫人亲自押回来了。


    出了这件事,书院比从前管理得更严格了,学生们不许再私自结伴出游,凡是送入书院的东西,一律需经过几位女官察看把关。


    每晚简女官过来巡视时,滕玉意都会瞧瞧简女官手里的东西,可是自从第一回之后,简女官再没带过书信和点心,想来蔺承佑忙着查案,绝圣和弃智则是没法把话传到书院来。


    滕玉意琢磨着,即便她询问案情进展,蔺承佑也未必会理会,因此每次简女官问她“如何”时,滕玉意都回道:“安好。“


    又过了两日,眼看快到端午节了,书院的氛围总算稍稍轻松些,同窗们偶尔聚到到一起闲聊时,不再一味愁眉不展。


    下午上完课,同窗们便在一块讨论明日过节的事,前几日绷得太紧了,聊着聊着才觉得觉开怀,有人拿出自己编的长命缕展示,有人说拿出家里送来的粽子分给大家吃,渐渐气氛越来越活跃,同窗们坐不住,干脆到园子里去玩耍。


    园子坐落在书院东北角,离学生们住的自牧院很远,这一玩就玩到了晚上,谁也不肯回屋,直到女官过来巡视,滕玉意和杜庭兰才依依不舍跟同窗告别。


    回到屋子,杜庭兰接过滕玉意手里的长命缕望了望:“你也编得太快了,一下子编了五六条,这线头有点粗糙,明日这里得拆了重新编,编这么多长命缕,都要送给谁”


    滕玉意打了个呵欠,她还没想好,不过这可是她亲手编的东西,要送也得送给亲友不是。


    她夺过那粗糙的长命缕,把头靠在杜庭兰的肩膀上:“阿姐,我困了。“


    杜庭兰看看夜漏:“是不早了,梳洗了就睡吧。”


    说着让后头的红奴和碧螺去打水,自己拉着滕玉意进了东厢房。


    滕玉意每晚都要在对屋放百花残的机关,所以自进书院以来都挨着阿姐睡,杜庭兰刚要说话,滕玉意忽然一把拽住了杜庭兰:“等等。”


    杜庭兰一愕:“怎么了”


    滕玉意死死盯着面前的某一处:“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滕玉意声音有些发凉:“我牵在房中的那根头发丝不见了。”


    杜庭兰心里仿佛刮过一阵狂风,自打进了书院,妹妹不只在对屋仔仔细细设机关,还会顺手在她这边做点动作,但因为重点放在那间房,这边往往只随便在房中绑一根头发丝。


    门窗都紧闭着,那根头发丝不会被吹走,所以这是——“有人来过了。”


    滕玉意一动不敢动,这不对,那人的目标明明是她,为何会潜到阿姐的房中来。


    碧螺和红奴吓得不敢动弹,哆哆嗦嗦说:“那个贼会不会是跑错屋子了”


    滕玉意拉着杜庭兰小心翼翼朝后退了几步,一转身,慢慢挪到对屋,警惕地推开房门一瞧,窗边和床边的头发丝都完好无损。


    几人愣住了。


    滕玉意冷冷望着自己屋里的机关,没人来过,这个人就是冲着阿姐来的。


    可到底为什么


    阿姐近日可没做过什么引人注目的事,而今书院又加强了戒备,这贼不可能是外头进来的,只能是里头的贼。


    “娘子,现在怎么办”


    红奴紧紧攥住杜庭兰的胳膊。


    杜庭兰下意识把妹妹拉到自己身后,尽量让自己维持镇定:“别怕,阿姐马上去告知院长,就说房里进了贼,请她老人家做主。“


    “不行。”


    滕玉意,“院长这一查,整个书院都知道了,没弄明白那人的目的之前,绝不能四处声张,你们留在这别动,我去去就回,记得别动房中的任何东西。”


    杜庭兰忙拽住妹妹的手:“你要去做什么”


    “我去找简女官,让她给蔺承佑送信。”


    “这么晚了”


    杜庭兰大吃一惊,这个时辰蔺承佑绝不可能赶过来的,妹妹又不让通知院长,难道要担惊受怕一整夜吗。


    滕玉意心里也没底,但这是她和蔺承佑说好的,而且这是她眼下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了,毕竟蔺承佑知道如何捉贼,而她好不容易等到贼现身了。


    “试试总没错。“


    从简女官处回来,主仆四人—动不动坐在中间的起居室里。


    碧螺和红奴大气不敢出,滕玉意和杜庭兰则是生怕破坏那人留下的线索。


    滕玉意思来想去,始终想不通那人为何突然瞄上了阿姐。


    “阿姐,你最近可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


    杜庭兰只顾摇头。


    红奴颤声说:“都说青龙寺的许愿灯最灵验,这才几日,怎么就被贼惦记上了呢。”


    滕玉意脑中白光一闪,是啊,她怎么忘了,浴佛节那一晚,阿姐身上明明发生了一件引人注目的事,太子不但陪阿姐游乐,还给阿姐买了一碗蒸梨。


    只不过因为出了武的事,这件事才没有在书院里激起半点波澜。


    但当晚人那么多,没人讨论,不代表没人瞧见。


    那人就因为这件事盯上了阿姐滕玉意越想心越凉,在一遍遍设想那人的意图时,心中一个埋藏了很久的念头,如同雾中的孤岛一般,冷不丁露出了嶙愉的一角。


    重活回来的这几月,她一直在想自己遇害的原因,这一刻,她好像终于接近了真相。


    也许她的思路一开始就错了,前世那个黑鳖人要杀她,并不是冲着阿爷书房中的那封信,也不是因为她是滕绍的女儿,而仅仅是不想让她当太子妃。记得前世自从大明宫中碰过面太子就一直很注意她,皇后当众赐她罕异的名香,阿爷去世后,甚至有传言说太子会在她出孝后娶她。


    照这样看,前世黑肇人杀她,也许正是因为太子倾慕她,而且从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来看,这个人可能就是她的某位同窗。


    前世最后是谁做了太子妃


    她无意识地攥住了矮榻的扶手。


    滕玉意发怔的同时,杜庭兰等人也是半点不敢松懈,起先还能听到各屋说话的声音,慢慢就寂静下来了,几人的心颤巍巍地悬在腔子里,每一个瞬间都漫长得像过了一整年。


    “要不我们今晚就在这屋睡吧。”


    杜庭兰对蔺承佑过来并不抱什么希望,怕妹妹着凉,就要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


    红奴和碧螺勉强挪动脚步,忽然听到矮榻后的窗口“笃笃”轻响,声音不大,像是树枝刮过窗棱的声响。


    几人一愣,滕玉意让红奴等人从榻上起来,倾身摸索着打开窗口,就见一个人抓住窗棱,翻身跃了进来。


    红奴和碧螺又惊又喜,杜庭兰震惊地看了看蔺承佑,又看了看屋里的夜漏,来得也太快了,这才、这才过了半个时辰。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晚了。加班去了,嘿嘿刚到家,之前没机会拿到电脑和手机。


    第104章


    蔺承佑这一露面,滕玉意也大感意外,在原地愣了一会,高兴地上前帮忙关窗户,这人实在是太靠谱了,凡是答应过的事从不曾含糊,她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不少,忙低声对蔺承佑说:“那贼——”


    蔺承佑正忙着检视窗外,闻言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滕玉意噤声。


    滕玉意点点头。


    蔺承佑屏息检视一番,确定窗下没留下害人的机关,随手在窗缝里撒了点颜色奇怪的粉末。又转头打量滕玉意,看她安然无恙,就将手中的囊袋递给滕玉意。


    滕玉意打开囊袋看了看,除了符篆和药粉,里头还有一沓信。


    杜庭兰在边上看着两人的举动,心头的疑惑更浓了,蔺承佑这么晚赶来也就算了,妹妹居然毫不见外。


    两人的举止那样自然好像觉得这一切理所应当。


    关上窗,蔺承佑又朝门口走去,把门拉开一条缝,蹲下来寸寸细查,检查完毕,他头也不回招了招手,滕玉意忙走过去蹲下,在蔺承佑的示意下,从囊袋里取出一张符篆递给蔺承佑。杜庭兰张了张嘴,两个人的这份默契,让她想起了蔺承佑带两个小师弟除祟时的情形。


    妹妹何时跟蔺承佑这样熟了


    蔺承佑在门口撒了点引魂粉,又静悄悄在门后将符点燃,待到符篆熄灭,这才起身把门关好。


    须臾间,门外和窗外起了一阵阴风,蔺承佑侧耳听了一会,示意滕玉意看自己腕子上的玄音铃。


    滕玉意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玄音铃就轻轻响了起来,只是摆动起来懒洋洋的,像是周围的阴气不值得它卖力,这说明附近有阴物过来了,但法力并不高强。


    蔺承佑开了腔:“好了,我招了些小鬼帮我们看门,屋子里的动静传不到屋外去,现在可以说话了。”


    这当然不是什么正当的道术,但是廊道上住满了女学生,设结界需得绕屋一周,哪怕他动作再轻,也保不齐会惊动旁人,权衡一番,只好招些会吞声的小鬼帮忙站岗。


    小鬼的阴气几不可闻,即使隔壁就有懂道术的人也无法察觉。


    屋里人哪里跟得上蔺承佑的思路,滕玉意却马上回身对杜庭兰等人说:“好了,现在可以说话了。”


    杜庭兰虽然仍在发愣,心里却有些好笑,妹妹怎么像个小传话筒似的,她忙歉然冲蔺承佑行了一礼:“叨扰世子了。“


    滕玉意将今晚的事——对蔺承佑说了,最后指了指两边的厢房:“我屋子里的百花残机关纹丝未动,那贼直接进的我阿姐的屋子。世子,你跟我来。”


    进了东厢房门口,滕玉意立在门外不敢进:“这贼很谨慎,屋子里的东西表面上全都在原处,要不是我提前留的那根头发丝不见了,绝不可能知道有人来过了。”


    蔺承佑四下里察看:“书院的同窗知道你们姐妹俩各自住在哪屋”


    “知道。同窗们经常到各屋串门,就连书院的女官们也知道我阿姐住东厢房,而我住西厢房。“


    所以那贼就是冲着杜庭兰来的,蔺承佑依次检查地面、镜台、桌后…又伏身检查榻底和床底,结果一无所获。


    凶手并未埋下害人的机关,更不见用过邪术的迹象。


    最后蔺承佑把目光投向床幔:“万一在衾被中藏了毒针,简直防不胜防,为稳妥起见,我得瞧瞧你阿姐的衾被。”


    滕玉意回头看向杜庭兰,杜庭兰忙说:“一切都是为了捉那恶人,世子不必有所顾忌。”


    蔺承佑先检查床幔周围,确定没有暗藏暗器,继而拿起妆台上的一根玉如意挑开床幔,轻轻翻弄床上的衾被和枕头。


    滕玉意在后头瞧着,心中暗道好险,今早起来时,碧螺拿起她的小布偶闻了闻,一闻就直皱眉:“娘子昨晚睡觉时是不是又流口水了”


    滕玉意知道肯定是/小布偶又变臭了,她当然不肯承认:“你又瞎说,我睡觉才不会流口水呢。“


    碧螺自知说不过自家娘子,只好嘟了嘟嘴:“进书院以后也没洗过,要不婢子今日把这宝贝洗一洗吧。“


    滕玉意不想让别人瞧见她的私物:“过几日回家了再洗吧,今日日头大,拿回屋在窗根下晒—日也成。“


    小布偶就这样被晒了大半天,下午出去玩之前,滕玉意照例回屋检视百花残机关,顺便把小布偶塞到了自己床上。


    阿姐的床榻处处整洁,那破旧的小布偶可谓格格不入,蔺承佑瞧见了少不得问一句,他连她服用过百花残的解药都能闻出来,必然能闻出小布偶上头的口水味。


    这事总不能赖到阿姐头上,她都能想象蔺承佑知道后会怎样嘲笑她。


    很快蔺承佑就把床铺的每一个角落都查过了,依旧没有收获,回身跟滕玉意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心里想:书院里到处是耳目,潜进屋一趟属实不容易,那人千辛万苦进屋,难不成只是四处看看


    两人同时想到了什么,一个把目光移向妆台,另一个则望向书案。


    蔺承佑走到妆台前拿起一罐胭脂,开始仔细检查里头的膏体,若是在里头神不知鬼不觉掺入慢性毒-药,完全可以叫杜庭兰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毁容或是中毒。


    滕玉意则走到书案前,桌上有一沓姐姐平日作的诗稿,还有一沓手抄的佛经。虽然蔺承佑已经查过里头没-藏-毒针,却并不知道具体的数目。


    “阿姐,你瞧瞧可少了诗稿”


    三人全神贯注地检查手中的东西,屋里一时针落可闻。


    不一会,蔺承佑把妆台上的胭脂、花钿、梳子、铅粉都试了一个遍,依旧没看出花样,杜庭兰却胆战心惊地说:“不对,少了两篇诗稿。“


    “自打进了书院,我每日都会抄诗稿,合在一起共是三十六篇。”


    她抬头对滕玉意和蔺承佑说,,“但现在只剩三十四篇了。“


    滕玉意屏声问:“确定吗”


    “绝不会记错的,丢的两篇是我进书院那日抄的,一篇是《诗经》里的《风.雄雉》,一篇是骆宾王的《咏蝉》,放在稿子的最下页,每日整理诗稿我都能瞧见,可现在最下面的诗稿变成两首《乐府》了。“


    蔺承佑接过那沓书稿,翻着翻着,眼底浮现讥诮之色,《邺风.雄雉》本就是表达思念的,至于骆宾王的这首《咏蝉》,面上是借咏物来讽世,但末尾那两句“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也可以引申为一种含蓄的情思。


    这人倒是够聪明,知道如果直接下毒谋害杜庭兰,这事马上就会惊动官府,只要大理寺过来查案,自己随时可能会暴露痕迹。


    就算一时没查出什么,毕竟前头才出了武的事,伯父伯母知道书院里暗藏着一个心肠歹毒之人,说不定会干脆打消在这一批女学生里选太子妃的念头。


    而取走诗稿就不一样了,只要是杜庭兰亲手写的东西,就会有数不清的用途。


    碧螺和红奴哪见过这种歹毒手段,顿时哆嗦起来:“才偷走不久,诗稿一定还在那人手里,要不要马上搜查书院”


    滕玉意冷笑:“现在马上搜查书院的话,这恶贼只需把诗稿吞进肚子里就能销赃,除了让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并且更加谨慎之外,我们什么也查不到。”


    蔺承佑把诗稿再次检视了一遍,讥笑道:“我大致知道这人到底要做什么了。要不是滕娘子习惯在屋子里埋藏机关,说不定杜娘子大祸临头都不知道是谁害的。”


    杜庭兰正是魂不守舍,忙问:“这恶贼究竟要做什么”


    蔺承佑坐到圆桌边,对滕玉意说:“把那沓信给我。”


    滕玉意“哎” 了一声,忙从囊袋里取出那沓信放到蔺承佑面前,看蔺承佑在圆桌边坐下,便也拉着阿姐坐下。


    蔺承佑指了指那沓信:“我猜那人要把杜娘子的诗稿送到卢兆安处,动机么,自是因为知道太子属意杜娘子。“


    杜庭兰一震。


    “利用这种亲手写的‘情诗′诬陷杜娘子与旁的男子有私,很容易就会破绽百出,卢兆安就不一样了,此前在扬州,杜娘子的确与卢兆安来往过,即便后头断绝了来往,卢兆安依旧可以说出杜娘子一些不为人知的喜好,加上这些诗稿,足可以证明杜娘子与他还有来往,这事一传到宫里,即便太子不介意,那些一心要自己女儿做太子妃的朝臣,必定会极力反对。“


    这话与滕玉意的猜想不谋而合,她好奇道:“世子那晚也看到太子和我阿姐同游了”


    不然蔺承佑怎么知道太子属意阿姐。


    蔺承佑笑道:“太子自己跟我说的,他说过些日子,等杜娘子与他再熟些,他可能就会请旨赐婚了。”


    杜庭兰脸红得要滴血,起身行了一个大礼,郑重说:“还请世子帮我转告太子殿下,殿下的这份错爱,杜庭兰断不敢受。自从那回私见卢兆安差点被树妖害死,我早已心如死灰,整日研抄佛经,就是因为早有了断尘绝俗的念头。只是眼下弟弟尚且不能支撑门户,怕爷娘伤心才迟迟没将这念头告知爷娘,等到弟弟立事,我自会出家修行。”


    蔺承佑愣了愣,转头看向滕玉意。


    滕玉意也呆住了:“阿姐,卢兆安那贱畜蓄意害你,一个贱人犯的错,难道你要拿来惩罚自己吗!”杜庭兰眼里隐约有泪光,语气却很坚定:“这世道对女子极为严苛,只要有心人把这件事挖掘出来,整个杜家的名声都毁了,阿爷教我们坦坦荡荡做人,我行差踏错怨不得旁人。”


    又感激地对蔺承佑说:“世子一诺千金,自事发以来,一个字不曾泄露过。世子的高恩厚义,杜家铭记在心。只是这件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烦请世子将这件事早些告诉太子,让殿下另觅佳人。这案子牵连甚广,连武大娘都遭了这人的毒手,我担心往后还有同窗受害,如果案子真与卢兆安那小人有关,世子切莫因为我的缘故缚手缚脚,假如需要我做证人,我绝不会推辞的。”


    红奴忍不住哭起来,娘子这是破釜沉舟了。滕玉意一怒之下,便盘算着让人去杀了卢兆安,要不是被这小人加害,阿姐怎会心灰意冷,而且这贱畜似乎害了不少人,早知道当初她一来长安就该令人取他的狗命。


    不料蔺承佑正色说:“我没将此事告诉旁人,除了答应保密之外,也是因为知道这世上谁都会有犯糊涂的时候,杜娘子认识卢兆安时才十五,纵算有错,也只能算是‘识人不明′,人这一生,谁没有犯过错我机缘巧合之下做了知情人,但因为不清楚首尾,并无资格做评判者,而且我相信以杜娘子的为人,早晚会把这件事告诉太子的,到时候究竟该如何做,太子自有定夺。


    "今晚杜娘子这番话,果然没让蔺某失望,这世上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多,肯主动承担过错的真君子却少之又少。”


    蔺承佑心悦诚服,“杜娘子,诚为君子也。”


    滕玉意一下子怔住了。


    杜庭兰赧然垂首,蔺承佑能说出这番话,倒是比自己想的还要正直通透。


    蔺承佑又道:“另外有件事需要告诉杜娘子,当初你在扬州与卢兆安的‘偶遇’,以及之后的诗信往来,可能都是他—早就策划好的。今晚我带着这些信过来,就是因为前几日在信上发现了一些端倪。除了这个,我还弄到了卢兆安当初让人送给郑霜银的干谒诗,一经比对,两批信都不大对头。“


    屋里一默。


    蔺承佑执起其中一封信:“这些信我前前后后看了不下十遍,倘或想利用邪术在信里耍花样,至少要用上朱砂,鉴于一直没能看出问题,这件事也就搁置了一段时日。直到前几日我从郑仆射处得知郑家的确曾有意招卢兆安为婿,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我才换了个思路,那之后我设法弄到了卢兆安给郑娘子的第一封信,把它与杜娘子收到的第一封信进行对比,发现两封信有一处共同点。无为,把烛台移过来。”


    滕玉意愣了愣,这声“无为”倒是叫得够顺口的,她噢了一声,起身把烛台推到蔺承佑面前,蔺承佑把信一展,再次同杜庭兰确认:“杜娘子瞧瞧,这是卢兆安给你写的第一封信吗”


    杜庭兰早已是心神不宁,闻言看了眼信上的日期,点点头说:“没错。我与卢兆安是前年清明节在扬州隐山寺踏青时相遇的。“


    彼时卢兆安正与当地的文人墨客斗诗,见杜庭兰带着婢女们路过就追了上去,自称是杜裕欲知的学生,托杜庭兰把这封信转交给她阿爷。杜庭兰看他言辞恳切,只好接过了那封信,哪知回去路上一瞧,封皮上写着杜娘子亲启。


    “我本想将其丢弃,后来也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打开了,结果里头是一首文采斐然的情诗。“


    蔺承佑把信皮摊到烛台下,又展开把郑霜银的那封信,灯火映照下,信上居然有一模一样的一小块污迹,像滴上了油汤之类的物事,圆圆的,很不起眼。


    假如杜庭兰和郑霜银不把两封信同时拿出来对比,任谁也发现不了两封信上有相同的污渍。


    “这不是道术,而是一种蛊虫。”


    蔺承佑指了指两封信,“这块污渍呢,是蛊虫留下的黏液,这叫相思蛊,可以让人发疯一般地爱上自己。二十年前长安城有女子利用这种蛊虫蛊惑世家公子,破蛊之人正是我师公,所以等他老人家一回长安,我就把信上的蹊跷处呈给他老人家,他老人家一瞧就认出来了。凡是中蛊之人,都会对中蛊后看到的第一个名字产生情思,卢兆安利用写信的方式分别给你和郑霜银下了相思蛊,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们爱上他。他把封皮上附着了蛊虫的那封信交给杜娘子时,不怕杜娘子不接,因为哪怕蛊惑的只是你身边的婢女,日后也总能利用婢女让你中蛊。”


    滕玉意和杜庭兰目瞪口呆,碧螺和红奴也吓傻了。


    蔺承佑又道:“卢兆安盯上杜娘子,自是因为她是杜家的女儿,对于当时一介布衣的卢兆安来说,杜家是他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名门望族,他用这个法子如愿让杜娘子爱上他,不但很快从杜娘子手里获得了不少盘缠,还承诺日后会娶杜娘子。到了长安之后,他一朝中了魁元,在见识过郑仆射等长安名宦后,他自然就瞧不上杜公的官职了,所以又借助与同门四处拜谒的机会,把信送到了郑家娘子的手里。”


    “中蛊者会对下蛊人牵肠挂肚。”


    蔺承佑笑了笑,“所以杜娘子明知卢兆安变了心,上巳节那晚也要冒着风险去竹林去见他,郑仆射的二女儿本来目无下尘,却在见过卢兆安的诗作后对其产生绵绵情思,不但即刻与卢兆安书信来往,还示意父亲招卢兆安为婿。“


    滕玉意愕然听着,前世卢兆安的确成功了,阿姐被人勒死后半年,卢兆安就风风光光娶了郑霜银,自此扶摇直上,成为本朝最年轻有为的谏官。


    “可是……这相思蛊会自发解开吗”


    滕玉意费解,“阿姐经历树妖一事后,再听到卢兆安的名字只会反胃,而且据我观察,郑霜银也对卢兆安冷淡了许多。记得那晚尸邪闯入了成王府,卢兆安和胡季真胡公子共用—张符篆,真等尸邪来时,卢兆安却只顾自己逃命把胡季真关到门外,郑霜银应该是看见了这件事,过后再也没理过卢兆安。”


    而且以郑霜银的为人,如果一心想嫁给卢兆安,绝不会主动参选太子妃的。


    “是不好解。”


    蔺承佑笑道,“但偏偏杜娘子和郑娘子都解了蛊。这种蛊虫最是顽固,除非发现宿主快要死了,绝不可能主动跑出来,不巧的是,杜娘子遇到了法力近乎成魔的树妖,那晚等你和端福赶到时,杜娘子已经昏迷不醒。郑娘子当晚和大伙被困在成王府的花厅时也被尸邪蛊惑。遇到这种邪魔往往很难活命,宿主一死,体内的蛊虫也会跟着当场死亡,蛊虫心知大事不妙,吓得从宿主身上跑出来,因为没人再用它下咒,自此成为了无主之虫。“


    屋子里没人说话,因为都震惊到无以复加。


    滕玉意望着桌上的那些信,脑中突然不合时宜冒出个念头。


    还记得前世在大隐寺陪皇后礼佛时,她曾听到昌宜和阿芝郡主说过一件事。


    有一回两个人去郑仆射家中赴宴,无意间发现蔺承佑藏在树上。


    两人好奇问阿大哥哥藏在树上做什么,蔺承佑说他在找鸟窝。


    这当然是敷衍小孩子的说辞。


    当时她听说这件事感到很纳闷,蔺承佑总不会无故藏到郑仆射家的大树上去,这样做莫非是要调查郑仆射。


    如今想来,蔺承佑查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卢兆安。


    那回在彩凤楼,彭玉桂临终前忏悔说,邪术这种东西,一朝沾染上,便会日复一日蚕食心性,卢兆安利用邪术和蛊毒为自己谋得了大好前程,日后遇到棘手的问题,必然会故技重施。


    次数一多,保不齐会被聪明人察觉,想来前世蔺承佑也对卢兆安起了疑心,而以蔺承佑的性子,一旦想查什么,势必会查到底的。


    假如卢兆安的这些伎俩被蔺承佑查出来,绝对不可能有好下场。


    如此说来,前世蔺承佑也算间接为阿姐报了仇。


    可惜后头的事她也不知道了。


    琢磨一阵,滕玉意心底又冒出另一个念头,前世阿爷死后被追封为晋国公,而她也被赐为贞安郡主,她和端福等一众下人在府中被人杀害,算得上惊天大案,传到朝廷里,圣人定会让大理寺严查此事。


    不知最后是不是蔺承佑接手此案,只要由他来查案,相信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想到此,她心里轻轻摇晃起来,会不会前世在她死后,有个人帮她报了仇,而这个人,就是面前的蔺承佑。


    她悄然打量一眼蔺承佑,可惜无法求证了,而且照这样说,前世当上太子妃的那个人,未必就是杀害她的黑肇人,因为只要蔺承佑查出了凶手是谁,这个人哪还做得上太子妃。


    可惜在那个长梦里,她只知道三年后太子终于成了亲,却没能从那帮太监口里听到太子妃是谁,不光如此,她还听到了蔺承佑被毒箭暗害的消息。


    忽然听到耳旁传来哭声,转头一看,才惊觉阿姐恨声啜泣起来,红奴也在默默抹眼泪。


    滕玉意鼻根一酸,忙将阿姐搂到怀中,阿姐为了这件事背负太多了,怕爷娘和弟妹为自己忧心,面上强作无事,实则郁郁寡欢,为了不影响杜家的名声,甚至动了遁入空门的念头。再想想前世,阿姐正是因为卢兆安的蛊惑才去了竹林,或许碰巧撞见了卢兆安和幕后主家议事,才会被人勒死在林中。


    她恨得牙根直发痒,默了一会,抬头问蔺承佑:“有了这两封信上的蛊虫痕迹,是不是就可以抓卢兆安了。”


    蔺承佑望了望仍在啜泣的杜庭兰:“这件事需要有人当面指证卢兆安,郑娘子和杜娘子都是被蛊毒残害过的当事人,所以在动手前,得事先得同你们商量一下——”


    杜庭兰前头已经表过一回态度,而今得知真相,自是对卢兆安恨之入骨,连忙抹了抹泪道:“只要需要我作证,世子告知一声便是,我绝无二话。”


    蔺承佑想了想,对滕玉意说:“让这两个婢女出去吧。”


    他并非不信任这二婢,如果她们有问题,早就提醒凶徒别来房中窥探了,只是凶徒太狡猾,为免不小心说漏嘴,接下来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红奴和碧螺轻手轻脚退下,顺便把门关上。


    蔺承佑这才再次开口:“卢兆安势单力孤,以他一人之力没法主使霍松林这样的人为他顶罪,在他背后,应该还有位幕后主家,可惜这个霍松林嘴硬的很,在牢中关了几日,一口咬定胡季真和武大娘等人都是被他害的,我原本还在琢磨用什么法子把幕后之人给诱出来,有了今晚这一出,算是有了头绪。“


    滕玉意昂了昂头:“是不是因为我设下的机关捕到了那人来过的证据”


    蔺承佑笑了笑,看她喜笑颜开,料定是因为查出了卢兆安用过蛊虫放下了一大桩心事,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可不是。今晚能查到这条关键线索,全仰仗滕娘子。”


    滕玉意骄傲地说:“前脚太子与阿姐同游,今晚就有人偷阿姐的诗稿,卢兆安想害表姐,此前早有无数机会,何必等阿姐进了书院再动手。再说近日世子一定派了人昼夜盯梢卢兆安,卢兆安分-身无术,不可能跑到书院里来翻阿姐的东西,所以书院里潜藏着一个真正的凶手,而此人就是冲着太子妃人选来的。”


    蔺承佑:“武大娘一案有太多疑点,她与霍松林素不相识,绝不可能在霍松林的指使下去陷害邓唯礼,当晚的霍松林只是个傀儡,幕后策划者另有其人。我一直以为这人是武大娘很信任的某个亲友,今晚这一遭可以证明真凶就是武大娘的同窗。”


    杜庭兰困惑:“书院里都是世家女子,究竟是怎么跟邪术扯上关系的——”


    “别忘了皓月散人,她生前可一直在玉真女冠观假扮静尘师太,玉真女冠观会定期举行诗会和赏花会,长安贵女们经常结伴去观里游玩,因此结交静尘师太并不难。”


    滕玉意陷入沉思。没错,皓月散人懂邪术,会使银丝。


    看来前世那个黑肇人,真有可能是某位与皓月散人有过来往的同窗了。


    她尤记得,前世黑肇人在杀害她和端福时,她为了活命主动说:“我沃知道你想要什么,这东西现在被我藏在城南的一个庄子里。“


    但那人压根懒得打听那是何物,直接要了她和端福的命,她本以为黑肇人动手前已经找到了书房中的那封信,如今再一想,黑肇人都没向属下确认这一点,一露面就动手杀她和端福,可见对滕府的秘密丝毫不感兴趣,当晚就是来索命的。


    但她往日从不曾与人结过仇,结合这一阵发生的事,她猜她之所以被人盯上,很有可能与阿爷去世后太子频频令人探视她有关。


    到底会是谁呢


    记得当初应选时,太子妃的名单共有三人,除了她,就是武绮和邓唯礼,现在书院里的这些同窗,一个都不在其列,但这个名单也做不了准,因为如果太子直到三年后才娶亲,其中一定还有变数。


    不过说起现在这些同窗,首先可以排除一个人。前世李淮固的阿爷官职不高,而且早在大隐寺那回就被蔺承佑改名为“李淮三”,这件事传出去,李淮固别说嫁入皇室,连长安的世家大族都嫁不了了。


    听说那件事过去的第二日,李光远和李夫人就灰溜溜带着女儿离开了长安。


    从黑肇人可能想做太子妃这一点来看,前世那事理当与李家无关,因为即使李家把她杀了也轮不到李淮固,一朝露了痕迹,还会落得个满门获罪的下场。


    滕玉意思量着说:“如果这个人只是想当太子妃,未必是卢兆安的幕后主家。这位恶毒的同窗只是碰巧接触过邪术,又或者认识幕后主家,幕后主家怕这三桩案子牵扯到自己身上,干脆找出一个叫霍松林的替罪羊,把三桩案子都安到了霍松林一个人的头上。”


    这番话与蔺承佑的猜测不谋而合。


    因为三桩凶案的作案动机并不一致。


    胡季真的案子极有可能是卢兆安做的,行凶动机或许是为了“灭口”。


    后头的李莺儿和武大娘则是书院里的这个人害的,行凶动机是为了让自己顺利当上太子妃。


    单独谋害武大娘动机太显眼,于是那人先拉出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施害,这样便能顺利成章炮制出一个“取魂救女儿”的假凶手霍松林。


    蔺承佑垂眸思索一番,笑道:“想抓住这人吗”


    滕玉意:“当然。“


    “那人万万料不到你在房里设下了头发丝,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几日就会拿诗稿做文章,何不利用这一点做一个局,把卢兆安和书院里的这个人一网打尽,假如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把幕后主家揪出来,只是…这个局需得三个人配合。你、杜娘子,太子。”


    杜庭兰愕了愕,滕玉意想也不想就说:“世子说吧,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想起前世在冰水里沉没的滋味,她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眼看马上就能抓到凶手,她的心就止不住地发颤,“过几日伯父会出城狩猎,京中贵胄也会随行,到时候我让伯母下旨,让书院里的——”


    听完蔺承佑的计划,滕玉意好—阵没出声,这人聪明入骨,短短工夫就能想出一个天衣无缝的局。


    她摇了摇头。


    “心软了”


    蔺承佑疑惑,“滕玉意,你什么时候变得瞻前顾后了。”


    滕玉意叹了口气:“我是说不够狠。还有没有更狠的法子”


    杜庭兰正为了查清卢兆安一事百感交集,听到这话不由一愣,抬头望望妹妹,又望望蔺承佑,这两个人平时就是这样说话的吗,她有些哭笑不得,拉住妹妹的手,冲妹妹轻轻摇了摇头。说话就说话,别目露凶光。


    蔺承佑却似是早见识过滕玉意目露凶光的样子,非但不觉得奇怪,反而展颜一笑,像是在说,这才是滕玉意。


    “说吧,你想怎么做。”


    第105章


    眼看时辰不早,蔺承佑起身告辞。


    他唯恐翻窗时发出动静,走时并未撤走小鬼,而是把送走小鬼的法子告诉了滕玉意,让她在他走后再撤。


    两人走到窗前,蔺承佑转头看着滕玉意说:“知道怎么做了”


    “知道。”


    滕玉意方才听得很仔细,忙把法子原样复述了一遍。


    蔺承佑想了想:“差不多吧。”


    乜了滕玉意一眼,又道:“无为你也算是青云观半个俗家子弟了,是时候学着自己施展这些简单的道法了。我出去后在屋梁上等一等,假如你做得不错,说明已经入门了,那么下回带你除祟也就没什么顾虑了。要是做的不够好,说明还差火候,我也是很怕被人拖后腿的,带你除祟的事就得再等一等了。”


    滕玉意一听这话,忙铆足了劲:“世子瞧着就是了。”


    蔺承佑在心里一笑,很快便翻窗出去。事不宜迟,滕玉意忙用火折点燃蔺承佑留下的符篆,口中念念有词,先送走窗外的小鬼,再送走门外的小鬼,末了把门口和窗缝的引魂粉清扫得一点不剩。


    做完这一切,滕玉意低头看腕子上的玄音铃,玄音铃果然不再轻轻摇动了,这说明她成功把小鬼们都送走了。


    她心知蔺承佑未走远,恨不能对窗外高兴地喊上一句:我做得不错吧


    蔺承佑屏息猫在屋檐上,见状笑了笑,身形一纵轻飘飘没入了夜色中。


    梳洗的时候,滕玉意时不时能感觉到阿姐朝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等到两人上床躺下,阿姐果然开口问她:“你跟世子—起除过祟”


    滕玉意点点头,不能钗对阿姐说自己这样做是为了攒功德,只好含糊道:“两个小道长拉我去的,正好我最近总是撞邪,觉得学些道法对自己大有益处,所以就跟着去了。“


    杜庭兰把一只手压在自己的右脸下,另一只手替妹妹掖了掖被角:“你没瞧出来蔺承佑喜欢你”


    滕玉意一愣。


    “你想想,他要是不把你的事极放在心上,怎会一听说书院有事就马上赶过来”


    滕玉意惊讶地张了张嘴:“但这是我们事先说好的,蔺承佑本来就是个重诺守信的人——”


    “带你除祟也是为了要履约你又不懂道术,他带着你不嫌拖累么。“


    滕玉意怔住了,与此同时,心里涌出一种很奇怪的悸动感,这感觉不能算陌生,此前也曾蹿上过心头,但每回只短暂地停留,一瞬就会消逝不见。她呆了好一会,出声打断阿姐:“那回他们之所以带我去除祟,是为了帮我试一试玄音铃是否恢复了法力,这事说起来还是因为我要进书院念书了,蔺承佑听说我身边闹贼,也很好奇那贼是谁。”


    杜庭兰微笑:“你身边闹贼又与他有什么相干成王夫妇眼下不在长安,成王府的—干事宜都需蔺承佑打理,他如今又在大理寺任职,经手的都是错综复杂的大案,他每天四处奔波,本就很忙了,要不是心里非常在意,有必要抽出精力来照管你吗”


    滕玉意再次滞住了,因为她居然觉得阿姐的话很有道理。


    “不对,不对。蔺承佑自己说过,他是因为收了我送的紫玉鞍才答应要帮忙的。”


    杜庭兰叹气:“成王府每年不知要收到多少天下异宝,倘或每收一份珍品就要答应帮一次忙,蔺承佑不知要帮多少人的忙了。“


    “我跟那些人可不一样,我跟蔺承佑还有绝圣弃智有一份过命的交情。绝圣弃智说,那回要是没有我帮忙,大伙不能那么顺利降服尸邪,后头除去血罗刹,我也占了很大的一份功劳,蔺承佑是非分明,很清楚我在其中帮了多大的忙,如今我被人暗算,他冲着这份交情也不会不管的。”


    滕玉意兀自滔滔不绝,杜庭兰却只静静听着,等妹妹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她笑着说:“这些话你是不是总在心里对自己说”


    滕玉意哑然一瞬,旋即振振有词:“阿姐,你忘记蔺承佑还中着绝情蛊了你看看卢兆安那贱人给你下的蛊有多毒辣就知道了,除非宿主险些身亡,很难解开蛊毒,蔺承佑这蛊毒料着更不好解。再说就算蛊毒解了,蔺承佑要是喜欢谁,犯得着遮遮掩掩吗,他每回都告诉我他只是帮个忙,一再我别多想。“


    杜庭兰没接茬,这也是她最想不通的一点。


    蔺承佑心悦妹妹,这点她绝不会看错,但以蔺承佑坦荡的性子,喜欢谁一定会大方承认,他前前后后为妹妹做了这么多事,却连自己的心意都没让妹妹知道,这实在令人想不通,难不成其中有什么隐情


    滕玉意看阿姐不说话,只当阿姐被自己说服了,把衾被蒙到头顶,在被子里闷声说:“阿姐睡吧。”


    杜庭兰却又道:“浴佛节那一晚蔺承佑把你约出去,你回来之后头上多了一对步摇,当时因为出了武大娘的事阿姐也没心思追问,现在阿姐要问你,那对步摇可是蔺承佑送你的即使答应帮你的忙,有什么必要送这么昂贵的首饰”


    “早说了是为了还人情。他说他不习惯收这么贵重的生辰礼,那步摇算是回礼。”


    “噢,所以你就接了”


    滕玉意听得不耐烦,翻个身背对着阿姐:“我很喜欢那个样式。这很不妥么那我还回去好了。”


    杜庭兰生恐妹妹在被子里闷坏,拉拽被角试图帮妹妹的脑袋露出来:“你好好同阿姐说话。你是不是也早就疑心蔺承佑喜欢你了”


    滕玉意一边把自己捂得更严实,一边在被子里哼了一声:“他可没说过喜欢我。再说了,世间男子无有不薄情的,就算他眼下喜欢我,保不齐哪一日就变心了。倘若相信男人的话,日后一定会伤透心肝的。别说蔺承佑未必喜欢我,就算真喜欢我也不会同意。我早就想好了,这辈子绝不嫁人。”


    杜庭兰手顿在了半空,烛台早就熄了,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面前那条“长虫”仍在扭动,她却不知如何接话了。


    姨母去世时她虽不在身边,但也听说过姨母去世时的详情,姨母卧病在床,姨父却急着亲自护送一位邬姓女子离开,等到姨父赶回来,夫妻俩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妹妹因为这件事心里结了一个死疙瘩,这些年一直对姨父冷冰冰的。


    再加上前一阵出了段宁远的事,难怪妹妹会干脆断了婚嫁的念头。


    杜庭兰在心里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妹妹的肩膀:“你把头钻出来,阿姐不说了。“


    滕玉意正好憋得慌,依言把脑袋钻出来,只是双眼仍然紧紧闭着,口里嘟哝着:“我睡着了。“


    杜庭兰望着黑暗中模糊的脸庞,只觉得千头万绪不知如何开口,末了只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被子:“睡吧睡吧。“


    看妹妹这表现,也不像是全然不在意蔺承佑。蔺承佑光明磊落,光是救妹妹就救过好几回,两人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又岂是一个段宁远能相提并论的,越在意,反应就越大,所以妹妹才会急着否认,还一口气列举那么多蔺承佑不可能喜欢自己的理由。


    还有那对步摇。妹妹自小见识不凡,换别人送她那对步摇,估计瞧都懒得瞧一眼。肯收下,只因送礼人是蔺承佑。


    只不过妹妹在男女一事上还懵懵懂懂的,加上心结太重,即便明白过来,也不可能轻易敞开心怀。


    杜庭兰忧心忡忡,这种事不戳破则已,一戳破必然要得出个结果。到时候两个人少不了闹一场别扭,万一妹妹钻了牛角尖,说不定会跟蔺承佑断绝往来…紧接着想起方才两人相处的情形,两个人自有一份默契,交流起来外人压根插不上话。


    罢了,横竖这种事外人帮不了忙,就由着两个人自己闹去吧。闹着闹着,说不定这结就解开了。


    第二日,蔺承佑没去大理寺,而是在成王府等消息,用完午膳没多久,宽奴就跑来了。


    “世子料事如神。昨日一整晚卢兆安那边都没动静,今早香象书院放了端午节的假,学生们各自回府,没多久卢兆安那边就有动静了。”


    蔺承佑在游廊前的一株茶花丛前停下:“那人是谁”


    “一个卖饭粥的老婆子。“


    宽奴说,“这些日子卢兆安忙着备考制举鲜少出门,老婆子刚吆喝两声,卢兆安就出来了。那附近全是住户,老婆子要是诚心做买卖,一定会多卖几个时辰,但是卢兆安买完粥没多久,老婆子就推车走了。我们几个—直跟出坊门,这老婆子始终没露出破绽,可等她把车推到醴泉坊的永安大街时,有个贵户的下人出来买粥,小人认出那是谁的下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蔺承佑:“谁的下人”


    宽奴说了一个名字。


    蔺承佑皱了皱眉。


    "太狠毒了。”


    宽奴摸摸发凉的后颈,“那回世子过生辰,这人也曾上门贺寿,买粥的下人就是那人身边最得力的大婢女,小人绝不会认错的。“


    蔺承佑第一个念头也是“太狠毒了”。


    昨晚他和滕玉意列举了重点怀疑的对象,此人的名字虽然也在列,但他们心里并不觉得那人会与此事有关,今日知道这消息,未尝不意外。


    “说说当时的情形。“


    “婢女近前买粥,这老婆子故技重施,等婢女买了粥,只捱了一会就推车走了。没多久老婆子回到了附近的下处,过后再也没出来过。这帮人藏得实在太深了,而且整件事做得滴水不漏,要不是世子说今日一定会有人给卢兆安送东西,小的也不会留意一个卖饭粥的老婆子,世子,你怎么知道他们今日会传递东西的”


    蔺承佑没接这话头,只在心里想,一个—心想当皇后的贵女,即便在皓月散人的引诱下接触了邪术,又如何知道卢兆安也是这伙人中的一员


    莫不是幕后主家有意帮衬这位贵女,故意放了些风声给对方。


    是了,一旦这位贵女如愿当上了太子妃,对幕后主家有百利而无一害。


    贵女早年做过的那些肮脏伎俩,幕后主家心知肚明,到了适当的时机,他便可以拿这个来胁迫这位太子妃。此女未必知道此人的真实身份,甚至未必知道对方的真实目的,但她为了保全自己的荣华富贵,一定会乖乖从命的。


    只要控制了东宫,接下来无论是谋逆或是弑君,都会变得容易许多。


    瞧瞧这人心思多么缜密,考虑问题又是多么长远。


    “很好。”


    蔺承佑道,“挑几个最精明能干的,务必把这老婆子给我盯死了,她屋子里应该藏着不少好东西,到时候都是定罪的铁证。等我这边布置得差不多了,直接抓人便是。还有,既然知道书院里害人的那位是谁了,我这边会多放点关于太子妃人选的风声,那女孩听多了,一定会按耐不住的,人一乱,就容易出岔子,这几日你们好好跟着她,千万别漏了这人露出的蛛丝马迹。”


    “好。”


    宽奴想了想又说,“可惜浴佛节那晚抓到的几个‘尾巴’ ,因为毒发身亡没法确认身份了。但是前头跟踪世子的那几个泼皮,小人已经按照世子的嘱咐查过,有两个人曾经是朝廷的逃犯,二十年前一逃到淮西道就杳无踪迹了,但不知为什么,前一阵偷偷潜回了长安。小人猜他们八成是彭震养的死士,就不知为何盯上世子。”


    “这还不明白吗”


    蔺承佑一嗤,“这帮人是在我抓住庄穆以后才开始盯梢我的。彭震万万没想到庄穆会暴露,碍于不能堂而皇之去大理寺劫狱,只好令人偷偷盯梢我。我去摘星楼买名贵首饰的风声,都是彭家人放出来的。至于浴佛节那晚盯梢我的几个‘尾巴’——”


    有可能是卢兆安那位幕后主家派来的,但也可能是那位贵女自己雇的人,他们跟了他一路,却又屡屡暴露行踪,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想促使他与邓唯礼相遇,即便当晚没成功,过后也会用别的法子制造他与邓唯礼私会的假象。侥幸当晚就让他们成功了,这几个尾巴再无用处,是以一被抓就毒发身亡了。


    想到此处,蔺承佑心里忽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曾无数次设想皓月散人那位幕后主家是谁,在他看来,那人可能是跟彭家一样怀有异心的某位强蕃、也可能是对中原虎视眈眈的某个邻国派来的细作、也有可能是某位藩国王子、甚至可能是朝中某位因为被冷遇而怀恨在心的大臣。


    总之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那人除了财力物力,还需有远胜常人的谋略手段。


    但是他越查越觉得,除了以上种种,此人好像还对他的行事风格很熟悉。


    “对了,可查清楚卢兆安在扬州时都与哪些人来往密切”


    “大多是扬州城的名人墨客。这帮人也常常到长安和洛阳游历,若是赏识卢兆安的才华,极有可能引见他认识京中贵要。“


    “好好查一查这帮人。”


    蔺承佑道,“特别是近一年来过长安的,这帮缙绅表面上闲云野鹤,实则可能与京城某些势力暗中有来往。”


    “对了,我要出门,替我备马吧。”


    他得去找太子打听一件事。


    除了太子,明日他还有一个人要见。


    “还有,明日要出城狩猎,你帮我安排见一个人。“


    宽奴一愣:“谁”


    “武元洛。”


    既然知道书院里那个人是谁了,此前很多事就能串联起来了,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所以得向武元洛当面确认一些事。


    武元洛和蔺承佑在菊霜斋对坐着喝茶。


    武元洛脸色很难看,今日原本要随君出城狩猎,走到半路就被蔺承佑拦下来了,没等他弄明白怎么回事,蔺承佑就以要调查案情为由,把他请到了菊霜斋。


    这地方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偏巧又坐在窗边,他想起那晚大妹妹出事的情形,几乎一刻都坐不住。


    但他也知道,蔺承佑无事绝不可能杷他约到这种地方来,勉强按耐着喝了口茶,哑着嗓子问:“找我何事”


    蔺承佑打量武元洛,短短几日这人就消瘦不少,家中出了这样的大事,武元洛身为武家长子必定焦头烂额。


    估摸着气氛酝酿得差不多了,他开门见山道:“说吧,那晚你为何故意接近滕娘子”


    武元洛万万没想到蔺承佑一开口就问这个,望了蔺承佑一会,淡淡道:“这件事与阁下有关吗”


    废话,当然与我有关。蔺承佑讥笑:“你是怎么认得滕娘子的”


    武元洛望了蔺承佑一会,突然笑道:“怪不得那日在骊山上你会好心借玉牌,我早该看出你对滕娘子的心思,你故意捣乱就是怕我接近她吧”


    蔺承佑并不接话,只笑道:“你武元洛一向眼高于顶,怎会突然对滕娘子产生兴趣。她来长安没多久,你充其量瞧见了她的模样,至于性情如何你可是毫不清楚,结果一上骊山,你就迫不及待让你妹妹帮你制造机会接近她。”


    武元洛哼笑:“大理寺不是很忙吗,你要是只想打听这种无聊的事,我可没工夫奉陪。”


    “无聊不无聊,你说了可不算。”


    蔺承佑笑容一淡,“我来猜猜吧,你是不是听人说起了桃林的那件事玉真女冠观的迷宫天下闻名,滕娘子第一回去观里游乐,论理并不清楚观里的迷局,但她却成功破解耐重的谜题带领同伴逃出生天,你听说这件事,一定对这个聪明绝伦的小娘子很好奇。“


    武元洛没吭声,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长安从来不乏貌美端庄的仕女,你武元洛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面对这样的女子只觉得无趣,但是滕娘子就不一样了,她当日的那番作为让你刮目相看,你有神童之名,但这个女孩的机智显然不在你之下,在那之后你又在某个人的口里听说了种种关于她的事迹,对滕娘子更是心生向往,没多久你终于等来机会接近她,于是出手了。”


    武元洛微微一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蔺承佑,你不是也瞧上了滕娘子吗”


    蔺承佑话锋一转:“所以那回在骊山上你借故接近滕娘子,究竟是你的主意,还是——”


    武元洛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了,琢磨了一会道:“这话什么意思”


    “直接告诉我答案。”


    武元洛虽然疑窦丛生,还是把答案说了出来。


    蔺承佑默了默,若非向当事人求证,任谁也想不到实情会是这样。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很好奇,能不能说说为何你更偏疼大妹妹武钼”


    听完武元洛的话,蔺承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你再把浴佛节头几日府里发生的事,以及当晚你们兄妹从府里出来后的种种,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学生们从书院出来,碰巧太子护送皇后到书院。


    学生们依次上车,太子原本目不斜视,杜庭兰走过来时,太子却突然转头看向她。


    虽然只是短暂的—瞥,但是那含着笑意的打量,让人想忽略都难。


    滕玉意看在眼里,低头与几位同窗上了车,这犊车是朝廷专为香象书院做的,比寻常犊车更为阔大,也更为牢固。


    起先,同窗们都没作声,太子的异常大伙显然都注意到了,碍于杜庭兰和滕玉意在场,没好意思公然议论这件事。


    过不一会,柳四娘率先打破了沉默:“刘院长她老人家说,那回在骊山上原本要好好举办几场围猎和马毯比赛,结果山上闹邪祟,只好匆匆下山了,圣人觉得不尽兴,故而今日召了这么多人随行。


    碰巧赶上朝廷的制举选拔要开始了,圣人为了亲自挑选良才,就下旨让今年那帮进士科的大才子也随行。”


    “是了,刘院长还说,这些人都是旷世逸才,待会圣人若是叫他们作诗,必然首首不凡,院长一再叮嘱我们都好好听一听,说我们说不定能当场悟出些作诗的学问。对了,到时候院长一定会让人当场誉写的,我们推谁做这个誉写员好呢”


    女孩们打趣道:“邓唯礼呗。比记性谁能比得过她,她可是连好多年前发生的事都还记得。”


    邓唯礼歪倒在滕玉意身上:“你们还是找别人吧,我记性是不错,但我写字可比别人慢多了。“


    说着一推滕玉意:“说起这个就来气,你真不记得我了你小时候来过长安的,我至今记得你那会儿——”


    李淮固冷不丁道:“欺,不知这回我们要出游多久”


    “差不多后日就能回城了吧。”


    陈二娘看了看窗外,“不过我好担心呀,书院开学这么久了,皇后那么关心书院里的功课,院长她老人家为了让皇后放心,一定会当众考察学生们的功课的,就不知今晚院长会抽到谁。”


    “阿玉和唯礼都不爱回答问题。”


    柳四娘推推郑霜银,“我要是院长,一定会选你出来给书院争光,说起比学问,同窗里可没有比你更好的了。“


    “那可不一定。”


    彭大娘慢条斯理地说,“别忘了还有杜娘子,杜娘子学问可是一顶一的好,还有武绮也不算差,最近这段时日,刘院长可送了好些武绮做的文章到宫里去了,还有别忘了上回在乐道山庄,皇后还夸过武绮献的‘探骊’二字气势飞远。“


    郑霜银因为大哥无故退亲一事对武氏姐妹满怀愧意,闻言叹了口气:“你们别说她了,她整日郁郁寡欢的,听到这些话未必高兴,每回被院长叫起来答话,也不过是硬着头皮应对罢了。”


    到了丽云宫,宫人们带学生们安排各自的寝宫。


    这边刚安置好,宫人就传话说晚膳备好了。


    众人都知道今晚绝不可能是一场简单的晚宴,这一去也不知是祸是福, 出发时个个都有些忐心忑。


    到了今晚设宴的永嘉殿,那广阔的宫殿简直令人目眩。


    殿前燃着熊熊烈火,阔大的殿堂分作男席和女席。好在用膳时帝后并未发问,众人好歹逃过一劫,战战兢兢用过膳后,便在宫人们的指令下,前往花园里观赏于阗等国伶人们的献艺。


    这一回,男宾席与女宾席近了许多。


    滕玉意一抬头,就能看见对面的男宾席位,不一会蔺承佑和太子说笑着出现了,鉴于帝后不在,席上的氛围比方才轻松不少。


    坐在上首的几位诰命夫人正与刘副院长闲聊,刘院长一边说一边回视席上的学生,口中低声道:“郑娘子、邓娘子、武二娘、杜娘子,都是学问不错的孩子——”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有人唉哟一声,原来有人不小心被酒泼撒了裙摆。


    却是彭二娘,滕玉意顺着彭二娘方才注目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是淳安郡王来了。


    彭大娘唯恐在御前失仪,吓得低声埋怨妹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彭二娘傻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我也不知道——”


    彭大娘唯恐被人看穿妹妹的心思,忙低声对妹妹说:“趁诗会还没开始,快下去换衣裳。”


    彭二娘臊眉搭眼带着婢女离了席。


    那边几位诰命夫人挨个询问学生的名字,很快就问到杜庭兰了:“我记得这孩子,她是杜裕知的女儿。“


    刘副院长赞许地看着杜庭兰:“这孩子禀性和善,文章也做得很不错。”


    夫人们似乎来了兴趣:“杜娘子今年多大了。“


    可就在这时候,彭二娘身边的婢女迎面撞到一个人,那人幞头长衫,俨然要入席的样子。


    男席上的人笑说:“卢大才子来了。”


    女孩们听说是今年夺魁的状元,不免好奇回眸,一众女孩中,唯有郑霜银和杜庭兰神色如霜。


    “听说如今长安有好些小娘子心许卢大才子,你们瞧瞧,不说他这一手好文章,光是这相貌就够出众了。“


    “卢大才子,刚才你离席那么久,该不是又有小娘子拦住你送你诗稿吧。”


    卢兆安并不答话,只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忙着叉手还礼,不提防被彭二娘身边的婢女一撞,袖中便掉落一卷东西,那东西暴露在煌煌烛火下,正是一卷诗稿。


    彭二娘明显愣了一下。


    她这一愣,同窗们也好奇看向地上的诗稿。


    有人讶道:“那不是我们书院统一发放的笺纸吗”


    打从入学第一日起,院长就不许学生们再用从家里带来的绿金笺、桃花笺,只许学生们统一用书院的纸和墨。


    男席上那些好事之徒伸长脖子往前看去:“噫,这字好生娟秀,落款是杜——”


    众人一呆,因为底下的落款清清楚楚写着“杜庭兰”三个字。


    太子看在眼里,淡淡瞟向对面的一个人。


    书院的同窗们懵了一会,纷纷把诧异的目光转向杜庭兰。


    卢兆安忙要把诗稿纳入怀中,有个人却抢先一步捡起了地上的诗稿:“世上怎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前日有人报官说丢了东西,今晚这贼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卢兆安一抬头,笑容不由僵住了。


    蔺承佑一笑:“卢大才子,跟我师公打个招呼吧。“


    话音未落,便有宫人说:“圣人、皇后驾到。”


    又道:“清虚子道长到。“


    众人面色微变,正是圣人亲自扶着清虚子道长来了。


    第106章


    席间的人纷纷伏拜叩首。


    太子出席迎接爷娘。


    卢兆安俯伏在地上,早已是面如金纸。


    圣人说“平身”,阔步扶清虚子到了上首,坐下后,温声问蔺承佑:“听说闹贼了,究竟出了何事”


    清虚子意味深长看了看卢兆安,蔺承佑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容侄儿细细回禀。“


    圣人和皇后笑着互望一眼:“难得今晚这般热闹,万想不到还有故事听。甚好,听完这故事,再听你们年轻人斗诗也不迟。“


    蔺承佑便开了腔:“这故事还要从端午节说起。端午节这日,国子监的杜公到大理寺报案,声称自己的女儿杜娘子前晚在书院丢了东西,托大理寺详查此事。负责接案的正是我的上司——严万春严司直。”


    说着,他对着席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说:“严司直,烦请你说说当时的情形。”


    有人应声站了起来,正是严司直。


    今日这一趟,有不少年轻官员伴驾随行,严司直只是其中之一,混在人堆里,丝毫不打眼。


    “正是如此。”


    严司直道,“昨日杜公报案说女儿在书院丢了两份诗稿,负责写案呈的恰是严某。”


    蔺承佑接话道:“杜公报案时可说杜娘子丢的是哪两篇诗稿”


    严司直一丝不苟回答:“一篇是《诗经》里的《风.雄雉》,一篇是《咏蝉》。”


    席上隐约骚动起来,因为大伙瞧得一清二楚,卢兆安怀里跌出来的那堆诗稿中,最上头的那首正是署有杜娘子名字的《咏蝉》。


    蔺承佑为了让众人看得更明白些,故意让宫人把诗稿捧得高高的,等到大伙都看得差不多了,这才令人呈给帝后。


    他笑道:“偷东西的贼很谨慎。不偷金银首饰,也不偷随身小物,因为她也知道,这种东西杜娘子日日都会使用,若是丢了,即刻会有所察觉。诗稿就不一样了,据杜公说,杜娘子每日都会誉写佛经和诗稿,写完后就顺手放在书案,一共写过多少篇她自己也未必记得,即便记得,也不会日日核对数目。等到杜娘子察觉少了诗稿,这边的局已经布置完毕,到那时候,杜娘子明知自己被暗算,也是百口莫辩了。“


    “到了今晚,这贼觉得时机成熟了,便特意挑一个人多的,灯火通明的场合,装作不小心当众将诗稿扔出来,在场的人只要看见那两张诗稿,都会以为那是杜娘子送的,这样也就能顺理成章污蔑杜娘子与他有私了。”


    蔺承佑笑道,“卢大才子,我说得对不对”


    香象书院的学生们想通其中曲折,纷纷怒目瞪向卢兆安,此人好生歹毒,竟敢用这种龌龊法子暗算她们的同窗。


    卢兆安先是讶然,随即失声道:“世子恐怕是误会了,卢某从不曾见过这两张诗稿。对了,刚才过来时,卢某曾经被人撞了一下,会不会就是那一阵被人暗算了。”


    空气一默,所有人都将目光移向彭二娘和她身边的丫鬟。说来也巧,要不是彭二娘身边的丫鬟撞到卢兆安,那堆书稿也不会暴露于人前。


    卢兆安似是很愤慨,白着脸跪于御前:“明君在上,卢某斗胆为自己辩驳一句。”


    “咚咚咚”磕了几个头,两手伏地说:“卢某虽出身寒微,万幸赶上了仁君和盛世。圣人选材时历来‘博访英贤,不以卑而不用′,一朝应举,卢某侥幸成为天子门生。自从中了魁元,卢某深恐有负天恩,孜孜矽碗,不敢行差踏错,但不知何故,这一阵常有人在背后中伤卢某的品行,今晚这一出,更是陷卢某于卑劣之境,卢某敢说,此前从未见过这两张诗稿,此事另有蹊跷,还请圣人明察秋他掷地有声,那些原本对他怒目而视的人,在听了这番话之后,不由都跌蹰起来,卢兆安文采冠绝长安,又是今年进士科第一名,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很有可能在接下来朝廷的制举中脱颖而出。


    假如有人嫉妒卢兆安,又或者有人不想让朝廷选中这样的俊才,那么真有可能做出故意陷害他的举动,而那个撞到卢兆安的彭家婢女,就显得很可疑了。


    彭二娘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气得脸都红了,手一抬,愤而指向卢兆安:“你胡说!这堆诗稿明明就是从你袖中掉出来的,休想诬赖别人。”


    卢兆安言辞朗朗:“卢某不敢妄言,但刚才过来之前,卢某身上可没有多出来的这两张诗稿。“


    彭二娘浑身的血直往脑子里冲,然而太年轻,当着帝后和臣工们的面,竟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彭大娘坐在席上,早已是又惊又怒,眼看妹妹转眼就被卢兆安拉得入了套,正要起身为妹妹辩解,席上有人先她一步起来说,:“皇后殿下明鉴,方才彭二娘本在席上,不知为何突然离席而去,想来其中有些缘故。“


    正是书院四位女官之一的白女官。


    彭大娘忙也朝皇后跪拜行礼:“启禀娘娘。臣女的小妹是因突然被人泼湿了裙角才不得不离席,事发前不知会遇到何人,被人撞到更是始料未及,这分明有人在祸水东移,如果臣女没记错,是有人碰到了妹妹的胳膊肘才致使她洒落酒水。“


    那婢女早如烂泥一般瘫软在地上,闻言哆哆嗦嗦说:“婢子不是故意的——”


    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席间:“奴婢想起来了,是…是有位娘子不小心撞了一下,婢子没能站稳,才会不小心撞到二娘的胳膊肘。”


    婢女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漫无目用目光乱扫,扫到一个人身上时,目光陡然一凝。


    “是她。”


    婢女惊愕地吞了口唾沫,“奴婢想起来了,是武二娘碰到了婢子。”


    武绮比婢女的表情更震惊,骇然张了张嘴:“我”


    婢女紧张地点点头:“奴婢没记错,就是你武二娘。”


    同窗们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婢女战战兢兢道:“当时你在跟人扔纸团玩,突然狠狠撞了婢子—下。”


    同窗们开始用目光默契地互相交流。


    这件事大伙都记得,大伙入席后,因为帝后迟迟未现身,院长又只顾着在上头同几位诰命夫人说话,那几个性情活泼的,就忍不住在底下偷偷玩闹起来。武绮玩得最凶,碰巧就坐在彭二娘边上。


    武绮懵了一会,哭笑不得地说:“这、这实在是冤枉。方才我是跟邓娘子互相用纸团逗打过,但我真不记得撞过你。”


    邓唯礼一呆,想为自己辩解,然而这是实情,可她似乎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再看武绮时目光就复杂了不少。


    那婢女急得眼圈都红了,仰头看着彭二娘说:“娘子,别人不信婢子,你得信婢子,婢子真是被武二娘碰到才会失措撞到你的。”


    武绮一下子睁圆了眼睛:“真有这回事吗我、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况且我和彭二娘之间隔着你这婢子,就算碰了一下,怎就能让彭二娘撒了酒杯要不你再好好想想”


    言下之意,彭家做的事,休要赖到她头上。


    众人越听越糊涂。


    彭大娘和彭二娘恨恨然瞪着武绮,越往下攀扯,牵扯进来的人只会越多,闹到最后,这事必然会成为一笔糊涂账,要命的是单凭自家婢女的证词,根本无法证明酒杯是被人诚心碰倒的。


    正是一团乱麻之际,有人鼓起掌来:“好好好,难怪能布下这么多天衣无缝的局。就凭这份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足够蒙骗许多人了。“


    说话的正是蔺承佑。


    大伙一头雾水。


    蔺承佑一笑:“先不说这两张诗稿是何时出现在卢兆安手中的,就说刚才那一幕,是,席上是挺喧闹的,正因为仗着这一点,那人才敢颠倒黑白。不巧的是,因为大理寺早早就有了怀疑的对象,所以有些人的一举—动,全被人看在眼里。严司直,烦请你说说当时怎么回事。“


    严司直再次起身:“严某入席之后,一直盯着那位嫌疑人。事发时彭家娘子手里端着酒盏,婢女则在旁候立,就当彭娘子端起酒盏喝酒的时候,有个人的后背重重撞到了婢女,婢女因而撞上了彭娘子,于是酒就撒了,但因为郡王殿下正好来了,席上人忙着起身行礼,席上一乱,彭娘子和婢女也就顾不上追问这件事了。再之后彭娘子忙着离席整理妆容,婢女扶着彭娘子匆匆而去。因为时机掐得正好,纵算事后追问,也是一笔糊涂账,好在严某瞧得清清楚楚,当时撞到彭家婢女的那个人——”


    严司直肃然看向武绮:“正是武家娘子。”


    武绮满脸茫然。


    严司直:“因为你这一撞,彭二娘和婢女不得不离席,婢女在离去的时候又撞到了赶来入席的卢兆安,偏偏这么巧,卢兆安恰好在大伙面前掉落那卷诗稿…”


    彭大娘和彭二娘万万没想到事发时居然有人作证,并且这个人还是大理寺的官员,一时也呆住了。


    蔺承佑看着武绮笑道:“想不到吧是你撞的,不是别人撞的,这件事可赖不到旁人头上。”


    武绮愕了半晌,无奈苦笑:“对不住,都怪我记性不好,或许是玩得太兴起,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撞了人。二娘,刚才我也是一头雾水,情急之下没注意,我向你赔个不是。”


    彭二娘冷冰冰不接话,旁人却一大半相信了武绮的话,毕竟严司直的证词只能证明武绮撞到过彭家婢女,却无法断定武绮是有意还是无意。


    再说玩得兴起时谁会注意到自己撞了人,于是再次把愤怒的目光投向卢兆安,要不是此人存心抵赖,怎会把彭锦绣和武绮扯进此事。


    蔺承佑体谅地点点头:“武娘子记性不大好,这也无可厚非。不过有了严司直的证词,至少可以说明彭二娘并非有意离席,一个事先毫无防备之人,又怎能把诗稿塞到卢大才子手里。卢大才子,你还要坚持说是彭家婢女把诗稿塞到你怀中的吗”


    卢兆安挺直脊梁,泰然道:“卢某从头到尾都没说过是那位婢女所为,但卢某从未见过这两张诗稿是事实,也许有人趁乱将其塞到了卢某怀中,还请圣人明察。”


    蔺承佑似是早料定卢兆安有此说:“行,你没见过这两张诗稿,总该见过她。”


    说着招了招手:“带上来吧。”


    金吾卫们压着一位穿着粗布衣裙的老媪过来了,老媪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布条。


    老媪身后,则跟着好些布衣百姓。


    再后头,则是大理寺的衙役,衙役手里抬着好些箱笼,也不知里头装着何物。


    蔺承佑一指老媪,对卢兆安说:“你可认得她”


    卢兆安漠然摇头:“不认识。”


    蔺承佑看着左边的几个老百姓:“他说他不认识这婆子。你们是卢公子的邻居,要不要提醒提醒卢公子”


    几名老百姓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口里却说:“卢公子,你怎会不认识她这是卖饭粥的王媪,经常到我们巷口卖饭粥的,每回王媪过来,你都要出来买一碗粥,记得前日你还买过。”


    卢兆安恍然大悟:“哦,原来是王媪,恕某眼拙,看她被五花大绑,一时没认出来,世子,她这是怎么了——”


    蔺承佑却道:“好了,卢公子这边认完了。接下来该认认另一位了。“


    说着看向右边那几个老百姓,看他们吓得哆哆嗦嗦,蹲下来温声说:“别怕。待会需要你们认一个人,你们抬起头来好好说话。“


    几人擦了把冷汗,慢慢抬起头来。


    “你们住在醴泉坊永安大街附近”


    几人讷讷点头。


    “见过这婆子吗”


    “见过。她隔三差五就到我们巷口卖场粥。“


    “抬头仔细瞧瞧,那边可有你们眼熟的人”


    几人顺着蔺承佑的指引往前看去,不一会就认出了某个人:“认得,她叫皎儿。”


    “为何认得她”


    “她经常出来买东西,买得最多的是畅粥。“


    “她是谁的婢女”


    “武、武二娘。”


    “端午节那日,皎儿可出来买过饬粥。“


    几个人再次点头:“买过。“


    蔺承佑噢了一声:“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这粥不算多么好吃。况且这位是宰相千金身边的丫鬟,端午节府里有的是好吃的,论理是瞧不上一碗畅粥的。”


    问完这话,蔺承佑对众人道:“连日来卢兆安为了备考鲜少出门,端午节也不例外,这一整天,他只在这位王媪过来时出门买了两碗粥,而等卢兆安买完粥没多久,王媪就推车走了。这老媪一路不曾停留,径直走到武二娘家附近才停下来继续卖粥,不一会儿,武二娘身边的婢女皎儿出来买粥,老媪同样马上就推车走了。这一点,两边的街坊邻居都可作证。


    “有意思的是,据监视卢兆安的衙役回报,这位看似贫苦的王媪一整天只卖了三十七碗粥,而从卢兆安所住的义宁坊到武二娘所住的永安大街中间,起码有五处热闹的街口,王媪口里吆喝,脚下却没停下来过。起点是卢兆安的住处,终点则是武二娘的住处。”


    “杜娘子前脚丢了诗稿,后脚这诗稿就出现在了卢兆安的手里,加上这位推车穿过整整两座坊,但事实上只卖了‘三十七碗粥’的王媪,我有理由相信,这件事与武二娘有关,她负责偷诗稿,而王媪负责将其传递给卢兆安。”


    卢兆安愤懑道:“荒谬,实在是荒谬,卢某虽买过几回饭粥,却从不曾与这位王媪说过话,单凭这个就硬说卢某与此事有关,卢某断不敢认。”


    武绮也很莫名:“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事,皎儿,你在外头买过饬粥”


    那婢女忙说:“婢子是买过几回,但婢子连这老媪模样都没瞧清过,这实在是无中生有——不,婢子的意思是说,是不是有人故意嫁祸咱们。”


    “嫁祸”


    蔺承佑讥诮道,“义宁坊那边,每回买粥的是卢兆安本人,永安大街这边,每回买粥的是武二娘身边的大婢女。没人押着你们去买粥,一切都是你们自愿的,而且不是一两次,也不是一两天。我在弄明白这种事绝对无法嫁祸后,当晚就令人盯着王媪,而另一边则派人守候在武家附近。


    到了今早,天色还未亮,武二娘身边的皎儿就偷偷出门了,到附近寺院东墙外的梧桐树下,把一包东西塞到树干的虫洞里,皎儿走了没多久,王媪也摸黑来了,趁周围没人,把那包东西摸出来走了。


    "今日卢兆安和武二娘都要随驾出城,为着不打草惊蛇,我没让人捉住皎儿,而是下令当场逮住王媪,王媪来不及把那包东西藏起来,里头正是一锭金。”


    蔺承佑,“你说你不认识王媪,却让你的丫鬟皎儿一大早给王媪送金子,如今人赃并获,我倒想听听你还能怎样狡辩。“


    武绮瞠目结舌:“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倏地转头看皎儿:“你这婢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皎儿面如死灰,一言不发埋头跪下。


    蔺承佑令衙役把皎儿带过来,和颜悦色道:“看清楚你的主人是个什么货色了下一步,她就要声称那锭金是你偷走的而自己全然不知情了。指使你做下这么多肮脏事,转头就把你推出去,不觉得心寒么,你确定还要为她卖命”


    皎儿死死咬住嘴唇。


    “根据我朝律典,从犯如能主动供述犯案细节,可以从轻发落。你也知道她心肠有多狠毒,等她把所有事都推到你一个人头上,你可就难逃一死了。你想想她学来的那些邪术,何其诡谲,动辄会让人魂魄不全,你就不怕自己也落得跟武大娘一样的——”


    皎儿一个激灵:“我说,我说。那锭金、那锭金是二娘让奴婢送给王媪的。“


    席上哗然。作者有话要说:"博访英贤,不以卑而不用":出自李世民的《帝范》。


    第107章


    蔺承佑瞥了一眼武绮:“她为何要送金子给王媪”


    皎儿:“因为王媪帮忙办了事,这金子是给她的酬劳。”


    “都办了哪些事”


    皎儿怯怯地说:“帮忙安排暗算——”


    “院长!”武绮猛地出声打断皎儿。


    随后匆匆离席,冲刘院长俯首行礼:“学生是您老看着长大的,学生是什么性子,您老最清楚。


    我自小性情爽直,怎会做出这种事买通一个丫鬟并不难,这分明是一场针对武家的构陷。前不久我大姐才出事,这是又要轮到我了吗还请院长主持公道,与其被人无端泼一身脏水,阿绮情愿自尽以证清白!“


    她义愤填膺,喉间发哽端的是饱受委屈的模样。


    刘副院心中—软赶忙扶起武绮:“好孩子,你先别急。“


    武绮抹了抹眼泪。


    刘副院长与武夫人私交甚笃,平日在书院里便没少关照武家姐妹,今晚武夫人为了照顾丢魂的大女儿未出城,出了这事她也算责无旁贷,于是委婉对皇后说:“娘娘明鉴。阿绮这孩子我是知道的,历来憨直,断乎做不出这种卑劣行径,单凭一个丫鬟的说辞,恐怕难以作准。“


    皇后想了想,对底下说:“佑儿。除了这丫鬟的证词,可还有别的证据”


    蔺承佑觑着脚旁的皎儿,闹了这一出,皎儿明显比之前惶惑不少,瑟瑟跪在地上,竟是一个字都不敢吐露了。他抬头看了眼武绮,笑着接过皇后的话头:“有。侄儿早料定今晚这两个贼人异常狡猾,岂敢不做万全准备。“


    说着对皎儿道:“你放心,她绝对跑不了。只要你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我保你毫发无损,但你若是支支吾吾,等她今晚一脱身,回头第一个就会对付你。”


    皎儿头皮一凛:“二娘、二娘让婢子把那两张诗稿交给了王媪。”


    蔺承佑:“把话说清楚,哪两张诗稿”


    “二娘从杜娘子处偷来的诗稿。“


    “当晚一偷出来就送给王媪了你家二娘早认得卢公子”


    皎儿摇头:“不认得。这是王媪出的主意。“


    “你家二娘跟王媪很熟么”


    “很熟,她俩是通过玉真女冠观的静尘师太认识的。”


    宴席上登时炸开了锅。静尘师太可是朝廷追捕多年的要犯,前一阵才因事败而自戕。


    “你胡说!”武绮断喝道,“世子,听说你很有断案之能,素来洞如观火,今晚怎么糊涂到被一个婢子牵着鼻子走皎儿早已被人收买,所说的—切只不过是——”


    蔺承佑抬手让衙役们将武绮与周围的人隔开,又示意那几个武功高强的宫卫防着有人暗算武绮,这才对皎儿手:“继续往下说。”


    皎儿胡乱擦了把汗,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大约五六年前,武绮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下听说玉真女冠观许愿灵验,自此便常常到观里去烧香,有时候赶上观里花开,也会邀同伴在观里举办诗会。


    一来二去的,就与静尘师太熟络起来,起先只是与师太品茶聊天,后来就开始跟着师太学些奇奇怪怪的武功。


    这位“卖粥”的王媪,就是当时静尘师太介绍给武绮认识的,只不过当时王媪并不四处卖粥,而是自称柳婆子,在西市经营一家胡饼铺。


    静尘师太对武绮说,自己经常不在长安,武绮若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找王媪。


    前一阵静尘师太伏法之后,柳婆子怕被朝廷追查,从此不再买胡饼,而是易容一番,改为在大街小巷卖粥。


    自此武绮就只能找王媪议事了。


    王媪得知武绮想对付杜庭兰,就回信让武绮把杜庭兰的随身小物偷出来,说剩下的事交给她来办,保管弄污杜庭兰的名声。“


    “如此说来,你们二娘不知道这两张诗稿最后会送到卢兆安手里”


    皎儿说:“二娘从前都不认识这个人。那日二娘偷到了杜娘子的诗稿,令婢子送给王媪,王媪很快回信说这边已经安排好了,只是到时候人多眼杂,难免会出错,为着万无一失,让二娘另做些准备,必要时可以把这件事推到彭家的女儿头上,还叮嘱二娘务必做得不露痕迹。”


    听闻此话,彭花月一眼就叼住了武绮,彭锦绣的目光里也充满了恼恨。


    “你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蔺承佑饶有兴趣道,“就算你家二娘信任你,王媪也不可能不防备,你不过帮着传个信,哪能知道这些细节,除非…你偷看过她们的信。“


    皎儿不安地绞着手指。


    “为何要偷看主人的信”


    蔺承佑饶有兴趣地问,“是不是得知武二娘谋害亲姐姐,你心里害怕了也对,虽然你早就知道你家主人手脚不干净,但她以前至少没谋害过自家人,经过这件事,你才发现你家二娘的心肝早已烂透了,之后再帮她们送信时,都会事先不露痕迹地过目一遍,你之所以这样做,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一个连自己亲姐姐都下得去手的人,对贴身侍婢更不可能手软。”


    皎儿肩膀猛地一颤,抖抖瑟瑟趴伏到地上。


    “婢子………是很害怕,但……但不只是因为出了大娘的事,而是在更早之前,在得知楚国寺那个李莺儿的死与她们有关后,奴婢就很害怕了。“


    “李莺儿的死”


    皎儿点头,那一阵,因为武大娘和郑大公子退亲一事,武绮整日闷闷不乐,皎儿本以为二娘是因为姐姐受了委屈才如此,事后才知道府中正商量让武大娘参选,而本朝历来没有姐妹俩同时参选太子妃的先例,武大娘一参选,那就轮不到武二娘了。


    书院开学前不久的某一日,武绮一反常态,没让皎儿出门假借买粥送信,而是乔装一番亲自去找王媪,因为事态太紧急,没等皎儿走远就在门里与王媪说起话来。


    “不是只要你们把人的魂魄夺走吗,为何闹出人命了”


    皎儿在窗外听到这话,当场就屏住了呼吸。


    王媪说:“事发时出了点意外。寺里有口井,照理说李莺儿被夺走魂魄后只会昏迷不醒,可当日也不知怎么回事,她竟迷迷糊糊走到井边失足跌了下去。这件事我们也始料未及。”


    武绮:“可我听说因为这女孩的死状不对劲,长安县把尸首送到大理寺去了!都惊动了大理寺,就不怕他们查到咱们头上来吗”


    王媪说:“大理寺早就在暗中调查此事了,何不趁机做出个连环案,横竖顶罪羊已经找好了,越性把整件事做得毫无痕迹。你要是现在就不做了,这女孩就白死了,你不是想当太子妃吗何不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你阿姐退了亲,令尊为此与郑家大闹了一场,听说郑娘子也参选太子妃,令尊正铆足了劲要把郑家压下去。你阿姐才貌比你更胜一筹,照你爷娘对你姐姐的疼爱,这太子妃的位置可就轮不到你了——”


    忽然似是听到了外头的细微声响,王媪厉声说:“你没把你的婢子遣走吗”


    抬手就射出一根银丝,银丝利若刀器,险险擦过皎儿的鼻尖,皎儿惊出浑身冷汗,跌跌撞撞跑了。


    虽说没当场被王媪狙杀,但皎儿知道自己早晚会被灭口,只因二娘一时半会找不到信得过的侍婢,暂时留她一命罢了。


    当晚皎儿就做起了噩梦。


    害怕归害怕,但白日毕竟只听到了只言片语,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只是一个开端。


    直到武出事,她才明白当日王媪说的那个“连环案”是什么意思。


    倘若直接暗害武,大理寺很快就会洞悉凶手的动机,那么接下来查案的重点也会放在武大娘亲近的人身上,这样二娘很容易就会暴露。


    可如果在本案之前,先有一个被人夺魂的李莺儿就不一样了,李莺儿和武湘素不相识,先后被人用同一种手法谋害,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凶手的动机是收集魂魄,而武湘只是倒霉才被凶手选中。


    “想明白整件事之后,婢子不但很害怕,良心上也很是过意不去。大娘在府里时待我们这些下人甚是亲厚,假如婢子早些提醒大娘,或许大娘就不会有此难了。这些日子看到大娘痴痴傻傻的样子,婢子甚是不安。”


    “这么有良知的话,你早该将此事告诉你家老爷,为何要继续帮着你家娘子谋害杜娘子”


    “因为——”


    皎儿猛然抬头,“因为二娘威胁奴婢说,假如我把这件事说出去,王媪立刻会用同样的法子残害婢子的爷娘和弟弟,又对婢子说,往后她还有许多事要婢子帮着打理,除了婢子,她谁也信不过,所以上回她明知婢子在外偷听,也没让王媪伤我半分。只要婢子助她当上太子妃,日后婢子会有数不尽的好处。婢子当然不图这些,但婢子害怕家人被连累。”


    蔺承佑笑了,真要告密的话,王媪那边未必能及时得到风声。说来说去,还是荣华富贵最重要,太子妃距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那意味着什么,这婢子心里很清楚,加上武绮软语哄骗,免不了做些白日梦,不愧是武二娘的忠仆,主仆行事作风如出一辙,明知自己昧了良心,也不忘用言语粉饰一番。


    “你血口喷人!”武绮怒极反笑,“大理寺竟是这样断案的么颠三倒四的疯话,也能当作证词”


    蔺承佑冲后头招了招手,衙役们把王媪身边的箱笼抬了过来。“


    王媪被我们当场抓获,没能赶回房中销毁证物,一搜之下,叫我们搜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这是一个信匣子,藏在房中的一个暗格里,里头没有别人的信件,全是武二娘写给她的亲笔信。”


    蔺承佑从箱笼里取出一个信匣子,当着武绮的面取出其中一封信,然后,缓缓将其展开。


    武绮定睛一望,脸色刹那间就变了。


    蔺承佑了然看着她:“我知道,静尘师太一定教过你某种让墨迹消失的法子,只要在墨中做些手脚,信上的字迹不出半日就会隐去,你确信自己交出去的信不会留下把柄,所以才有恃无恐。可你万万想不到,静尘师太和王媪虽然诱惑你、利用你,却也防着你。她给你的墨里另做了手脚,仅仅消隐片刻,不出一日又会重现,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日后威胁你留下致命的证据。这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一核对就知道是你亲笔写的。”


    “难道字迹不能伪造么”


    武绮咬牙切齿道,“那人收买了皎儿,轻而易举就能伪造我的字迹蔺承佑:“好硬的嘴。好在王媪比我想的要聪明,她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一旦事发,你势必推脱得—干二净,所以在某封信里,她以取魂为由,让你把你阿姐身上的胎记和各处的痣全都画下来给她。你阿姐的脚趾缝里有一个绿豆大小的黑痣,这一点不光你阿娘不清楚,你阿姐身边的大丫鬟也都不知情,但你却从你阿姐口里问到了,之后你蘸了那种特制的墨汁,在信上详细画下你阿姐身上那十一处大大小小胎记和痣的形状和位置,包括脚趾缝的那一颗。”


    席间嗡嗡作响。


    “王媪知道,对付你这样的人,单凭这一封信还不够。”


    蔺承佑气定神闲,“于是在下一封信上,她向你提出了一个更巧妙的要求。她说取魂时需要用到被害人的几滴血,随信交给你一根簪子,让你用簪尖在你阿姐身上最显眼的两处胎记上取血,又交代事成之后,务必在三日内把簪子还回去。”


    “你一心要参选太子妃,听说皇后和刘院长都属意你阿姐,怕夜长梦多只好收下这簪子,之后你趁着与你阿姐打闹的当口,佯装无意用簪子划伤她的胳膊,又隔一日,再次失手′划伤了她的左手腕,接着你在信上写下取血的具体时辰,把簪子附在信里还了回去。簪尖锋利,这两回你阿姐都出了不少血,她第一回只说无事,第二回却有些纳闷,此事不但惊动了你阿姐身边的丫鬟,连你阿娘也曾追问这是怎么回事,她们都可以作证,正是你两度用簪子划伤了你阿姐,碰巧两处都划在胎记上,而这两次的日期和时辰,恰与你在信上描述的一致。”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一下子激起了轩然大波,字迹可以模仿,丫鬟可以收买,甚至连胎记都可以慢慢打听,但在武大娘两处胎记上先后划出两道伤口的举动,是任何人都无法指使的。


    这一切,只能是武绮自愿的。


    刘院长终于动摇了,满脸震异之色。


    “而今这根簪子就放在画着你阿姐胎记的那封信旁边。”


    蔺承佑取出匣子里的一支簪子,这簪子镶满了金玉,表面上与别的簪子并无不同,然而簪尖出奇锋锐,宛如一根长针,灯火映照下,簪尖上赫然可见干透的暗色血迹。


    大伙背上慢慢升腾起一阵凉意。


    武绮死死盯着那根簪子。


    蔺承佑道:“严司直,今日仟作去查过武大娘的伤,回来怎么说”


    严司直冷冷看着武绮:“仟作说王媪早在簪尖上做了手脚,用这根簪子划破的伤口都成月牙形,即便很快愈合,也会留下非常浅淡的月牙形疤痕。簪子可以伪造,你亲手在阿姐身上留下的伤口却是独一无二的,这都是日后用来指证你的铁证。除此之外,王媪处还藏了不少你早年写给静尘师太的信,你经常在信上抱怨自家的琐事,好些事都是五六年前发生过的,外人不知情,你家人想必还记得。你口口声声说有人栽赃你,但五六年你才十岁,那时候就开始伪造你的笔迹写信,会不会太早了占"


    武绮面色惨然。


    蔺承佑冷笑:“想不到吧为了对付你,静尘师太早早让手下人留了一手。其实这不意外,在你决定跟‘邪魔’打交道的那一刻起,就该做好被邪魔’索要报酬的准备。她们千辛万苦助你当上太子妃,为的是从中索取好处,而不是日后被你反咬一口的,只有拿出让你无法抵赖的铁证,才能把你武二娘死死拿捏在手里。枉你机关算尽,终究算不过魔鬼。”


    说着让衙役们把武绮带到跟前亲自辨认簪子。


    武绮面色变了几变,突然断喝一声:“别过来!”


    “你要是还不肯认,这里头还有更多证据。”


    蔺承佑漠然道,“还需要我——展示吗”


    席间阗然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武绮,比起刘副院长等人骇然的目光,同窗们的目光更为复杂,有厌憎,有震惊,有费解,更多的是痛惜。


    武绮胸口剧烈起伏一阵,厌烦地垂下眼睛:“没这个必要,我承认,是我做的。”


    话音未落,西侧的凉亭后突然走出来一个玉面公子,不知是悲恨到了极点,抑或是失望到心酸,原本是极体面的模样,此刻却活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脚下翅担,面色惨白,好不容易到了近前,却忘了跟帝后跪拜。


    是武元洛,他早就来了,但他始终相信这不过是一场误会,直到他亲耳听到武绮认罪。


    “你做的”


    武元洛死死盯着武绮,“为什么!大娘可是你亲姐姐!”


    “为什么”


    武绮陡然提高嗓门,“还不是你们逼的!知道我十岁那年为什么跑到玉真女冠观去许愿上香吗因为你们全都偏疼姐姐,我许愿让你们多喜欢我一点,不要眼里只有姐姐。若非如此,静尘师太怎会利用这一点诱我走上歪路!”武元洛仿佛被扼住了咽喉,一下子哑住了。


    “你和爷娘有多偏心,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


    武绮冷笑连连,“说好了由我参选太子妃,结果呢,阿姐一被退亲,你们马上要给她挑一门更好的亲事,阿爷说我的相貌和学问不如阿姐,直接到御前请旨改由阿姐参选!你们知道我为了这一刻准备了多少年吗问都不问我,直接就毁了我想要的—切。你们对此丝毫没有愧意,就连阿姐都觉得理所应当。我在这个家到底算什么你们到底有没有心肝”


    “可是你从未说过你想参选太子妃。”


    武元洛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你不只一次说过要自己挑夫婿,当初阿爷说要你去参选,我只当你不愿,曾极力反对过。“


    “那还不是因为我早就习惯了掩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武绮目光里满是愤怒,“阿爷当年还在吏部任小小侍郎的时候,郑仆射就已经是朝中举足轻重的要员了,他赏识阿爷的才干,有意与武家结为儿女亲家,郑家是长安数一数二的名门,想与郑家结亲的官员不知多少。我与阿姐明明只差一岁,阿爷却想都不想让阿姐去结亲。即便阿姐和郑大郎头些年相冲,即便他们只能等到今年正式定亲,阿爷也执意如此。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最好的东西,统统要留给最疼爱的大女儿,我这个二女儿,只能捡姐姐剩下的。“


    她恨声笑起来。


    “还有你——”


    武绮咬牙切齿,“你记得阿姐的所有喜好,就连帮她买糖人时都不忘蘸胡麻,可我这个二妹的事,你何时放在心上过那一年我在玉真女冠观的迷宫里走失,师太临时出去了,观里只有几个不懂机关的女冠,她们怕我出事,赶忙到武家去送信,我只盼着阿兄你快来救我,因为这天下没有阿兄你破不了的迷局,天色越来越暗,我心里害怕极了,可我一直没能等来我的兄长,等到最后,竟是太子路过时听说观里有人被困住,进观把我领出来了。”


    说到此处,武绮忍不住看向席上的太子,太子有些惊讶,也有些迷茫,显然早年的这段经历,早就被他忘光了。


    武绮的视线虽然只在太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却隐隐迸射出一种柔软的复杂情愫。


    滕玉意冷冷看着武绮,心里渐渐像结了冰。


    原来如此。


    她曾无数次猜测前世黑肇人谋害她的动机,尽管近来终于猜到是因为太子想娶她的缘故,却没想到其中还掺杂了别的复杂情愫。


    很显然,武绮之所以把嫁给太子当作执念,除了要胜过自己的亲姐,还有一种独占欲。


    记得前世她和邓武二人奉命去大明宫觐见时,皇后只赏了邓唯礼和武绮各人八匹绢,赏她的却是人称“百药之冠”的羯婆罗香。


    武绮对她的杀意,想必在那一刻就埋下了吧。在那之后,太子不但频频打探她的近况,还流露出在她出孝后娶她的意思,这些消息传到武绮耳朵里,那份埋在心里的杀意就酝酿成了真正的行动。


    记得前世并无这些大魔大怪,小涯曾说过这或许与逆天改命惹来了灾邪有关,那时师太还未暴露,而武绮早与师太勾结在一起,那么当晚的黑鳖人很有可能是武绮让师太派来的。


    这些人各怀鬼胎,但她们的目的显然是一致的:帮助武绮当上太子妃。


    至于邓唯礼,阿爷说过,圣人有意抬举支持平蕃的朝臣,邓侍中却极力反对圣人平蕃,为了打压朝中反对平蕃的势力,邓唯礼选上太子妃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这意味着只要把她除去,剩下的太子妃人选就只剩武绮了。


    所以他们目标明确,一进府就动手杀她。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个武绮都狠毒至极。


    前世害死她,今生谋害自己的亲姐姐。


    滕玉意下意识攥紧掌心,她恨,她恨不得把眼前这个魔鬼撕成碎片。


    她难过,难过自己竟枉死在这种人手中。前世她只是个孤女,阿娘早逝,阿爷也走了,却因为这样一场阴谋,连独自活下去的资格都被剥夺。


    武元洛显然看懂了妹妹眼中的情愫,咬牙道:“你为何不早跟阿兄说!”


    “我说了你就会帮我”


    武绮一嗤,“不,你还是会把最好的给阿姐。这世上没人能帮我,我只能靠我自己!“


    蔺承佑冷哧:“所以凡是有可能阻碍你当太子妃的,你都要一个个提前剔除为此你谋害姐姐、陷害邓娘子、暗算杜娘子,甚至在骊山上算计滕娘子。“


    说到此处,他下意识望了眼滕玉意,意外发现她正满怀恨意地看着武绮,这恨意是那样深浓,仿佛苦寻多年的仇人意外出现在眼前,却又说不出的悲凉,像是无法排遣的愁绪盘踞在心头,蔺承佑怔住了,这样强烈的情绪,绝不仅仅因为阿姐差点被眼前这人暗算——


    第108章


    正暗觉纳罕,就听武绮道:“她们是什么处境我又是什么处境”


    蔺承佑被这话拉回了心神,滕玉意不会无故如此,眼下四处都是耳目,有什么话也只能回头再问了,于是压下心头的担忧和疑惑,把注意力挪回面前。


    “邓唯礼是被邓家和卫国公府捧在掌心里养大的,自小千娇百贵。”


    武绮振振有词,“滕玉意的阿爷是威震四海的强蕃,历来随心所欲。杜庭兰是家中长女,不必像我一样整日面对偏心的爷娘和阿兄。她们在家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即便没有选上太子妃,家中也会为她们争取最好的亲事。她们有无数条退路,我呢假如我不为自己谋夺,没人会为我做主!”武元洛咬了咬牙:“所以你连阿兄都算计进去了骊山上崴脚明明是你出的主意,事后你却推说是我逼你做的。”


    武绮嘲讽地笑了笑:“有何不对朝廷本就有可能在节度使的女儿中挑选未来太子妃,以滕娘子的才貌,极有可能被挑中,若是能引得阿兄对滕娘子示好,她应选的事说不定就泡汤了。提前踢掉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我又何乐而不为,再说我可不曾伤害到谁,阿兄你不是也很喜欢滕——”


    “说说浴佛节那一晚的事吧。”


    蔺承佑冷不丁打断她,“来之前我向你阿兄确认过了,当晚他本来要亲自送你们姐妹到青龙寺去,结果你耍了他一道。”


    武绮移目看向蔺承佑。


    蔺承佑神色异常冷淡:“原本跟同窗约好了酉时初在青龙寺集合,你却告诉他是酉时中。等到你阿兄赶到青龙寺,你已经哄骗你阿姐出面把邓娘子诱到桥上去了,之后又用某种法子让你阿姐迟迟不回菊霜斋,这种把戏不难猜,无非是利用‘信任’二字。我只好奇当晚送到邓娘子手中的首饰和情信是从哪来的首饰是昂贵的映月珠环,情信上则伪造了我的笔迹,你们安排这一切,自是要让人误会我与邓娘子有私,王媪是不是认识某些朝官,否则为何能模仿我的笔迹”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武绮冷冰冰地说,“每回她都只告诉我计划的一部分,叫我管好我这边的事,至于另一头的事,从不让我打听。例如今天这一出,我也是昨晚才知道杜娘子的诗稿送到了一个叫卢兆安的进士手里,王媪说卢进士今晚也会伴驾出城,叫我在他出现时想法子让彭氏姐妹泼湿裙角。”


    蔺承佑冷笑:“你不知道整盘计划,但你一定知道他们动手的时辰。当晚那个叫霍松林的替罪羊利用邪术夺走你阿姐魂魄时,你与同窗们坐在菊霜斋的窗口说笑,你这样做自是为了把自己的嫌疑彻底摘干净,但当时只要你出声喊一句,立刻就能制止这场悲剧,你却眼睁睁看着你阿姐被人谋害,明明只有一步之遥,你就不曾动过半点恻隐之心”


    “我为何要动恻隐之心”


    武绮嗓音一下子尖锐起来,“骊山那回她明知那农妇是皇后为了试探我们安排的,她自己一个人返回,可曾提醒过我她取代我去参选太子妃,事后可曾向我道过歉但凡她心里眼里有我这个妹妹,也不会做得这样绝情——”


    武元洛断喝一声:“大娘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一场试探,这件事爷娘也被蒙在鼓里。大娘肯返回,只因她天性善良!而你若是对一个农妇心存怜悯,又何需旁人来提醒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你本就凉薄自私,自小到大都是如此。”


    武绮眯了眯眼。


    武元洛直视武绮,厉声道:“你口口声声说爷娘和阿兄偏心,却忘了这些年都发生过什么事了


    行,你记不得了,我来帮你回忆回忆。”


    “人称十月怀胎,可你七个月就落了地。”


    武元洛语气发涩,“爷娘生恐养不活你,特地找来术士给你算命,本盼着听些吉祥话,术士却说你日后会祸及家门,阿爷气得令人把术士轰出家门,对你的疼爱丝毫不亚于从前,你小时候身体不好,而大娘身子骨康健,自小全家人都把你捧在掌心里,对大娘的照顾和关心,反而远远不及对你。“


    武绮—动不动。


    武元洛满眼失望:“记得五岁那年,你因为患疟疾病得很重,阿爷每日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病榻前陪伴你,阿娘和我为了照顾你,更是整日衣不解带,医工说要有同胞姐妹的臂血做引子,大娘也才六岁,却二话不说照做,怕我们累倒,她也在旁边帮着端汤送药,好不容易你痊愈了,大娘却染上病了,可你对病床上的长姐丝毫没有疼惜之心,还因为爷娘和阿兄忙着照顾大娘忽略了你,兀自在房中大发脾气。你早产体弱,打从一出生就获得了全家人对你的偏疼,久而久之,你似乎忘了阿姐也是武家的女儿了,只要爷娘对大娘稍稍关爱些,你就会使性子耍脾气。”


    “人心都是肉长的。”


    武元洛眼中涌动着暗潮,“小时候阿兄念书,每到天寒地冻的腊月,大娘怕阿兄练字生冻疮,会主动在边上帮阿兄烧暖炉。阿兄让她回房,她却执意相伴。你呢每到这时,都会抱怨阿兄只顾着念书没陪你玩,那回阿兄上树替你摘风筝,跳下来时不慎崴了脚,你嘴上说对不住阿兄,过后照顾阿兄的却是大娘。你们随母亲回颍州外祖父家,回来时大娘买了好些阿兄爱吃的糍糕,之前阿兄不过随口说一句,大娘却默默记在心上。姐妹俩给阿兄做鞋袜,大娘做的用得永远合脚,你却连阿兄的脚长都没留意,阿兄穿不进去你做的鞋,开玩笑说这鞋浪费了,你气得说阿兄偏心大娘,当着我们的面把那双鞋扔到井里去。


    “是,阿兄本不该把这些小事放在心里,但这不是一两件事,而是长年累月的相处,这些琐事点点滴滴落在心上,再心粗的人也能体会出来。越长大,阿兄心里越清楚,大娘恬淡达,而你心眼极窄。这些年阿兄感受到了太多大妹妹对兄长的关怀,出于回报,不自觉会对大娘偏疼些。就像她记得阿兄不爱吃桃花醋,不喜闻屠苏酒的味道,不吃鱼脍,不碰胡萎,这些事你统统不知道,大娘却全记在心里,那么阿兄记得大娘喜欢吃胡麻,又有何难”


    武绮表情依旧冷硬,眼波却颤了颤。


    武元洛自嘲地笑:“你说那回阿兄没能及时赶到玉真女冠观救你,却绝口不提阿兄当时人在城外。我马不停蹄赶回城,因为太急着赶路,路上差点就摔了马,只不过迟了一步,就被你记恨到现在,我到你房中去探望你,你却把阿兄关在门外。阿兄站在廊上,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那滋味至今忘不了,赶路太急,身上衣裳早已经汗湿了,被风一吹,瞬间凉到骨子里,但身上再凉,也没有心凉。”


    武元洛喉头发哽,顿了顿:“至于爷娘,你们姐妹俩平日如何,他们只会比我更清楚,无数小事,长年累月的积累,从当初对你的百般呵护,转变为对大娘的疼爱,一切都是有因由的。前一阵大娘被郑家退亲,大娘整日在房中垂泪,爷娘和我怕她寻短见,自然对她百倍关切,这一切落到你眼里,又变成了全家对大娘的偏疼。你就不曾想过,假如当初被退亲的人是你,阿爷也会豁出一切为你做主的!“


    “你胡说!”武绮嘴唇抖动,两行泪颤巍巍地涌出来,“阿爷才不会为我做主,就算我死了你们也不会心疼的。哪怕你们把心稍微摆正一点,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胡说”


    武元洛牵了牵嘴角,“你如今身强体健,似乎忘了过去这些年爷娘为你做过多少事了。阿爷听说兴元府有位善治小儿顽疾的巫医,不惜专程跑到千里之外去请巫医,为此耽误了吏部的考核,连续在吏部做了整整十年的侍郎。阿娘年年亲自为你做鞋袜,因为小时候你比别的孩子怕冷,阿娘总是格外费心思,哪怕你长到这么大了,她为你做的鞋袜依旧比别人厚软几分。你自小喜欢穿红裳,阿娘便年年为你添置好多红绢红纱——这些东西就收在你房中的箱笼里,难道你要说是阿兄平白捏造的大娘对你如何,你更是心知肚明,你爱吃的东西,她从不碰,你看中的玩具,她再喜欢也不要。可惜你你已经被那贼道的邪术害得心性歪斜,这些年只记恶,不记善!”武绮身子晃了一下,眼泪越发汹涌,咬牙恨声说:“你胡说…你们太伪善!这些小恩小惠算什么,每回涉及到切身利益,你们眼里只有阿姐。我早为自己挑中了夫婿,可你们为了阿姐把这一切都毁了。“


    武元洛愈发失望:“那么,你总该记得前一阵大娘问过你的心上人是谁,你说你要自己挑夫婿,却不反对家里把你送到香象书院念书。我们都怀疑你有相中的郎君了,而且那人应该是某位宗室子弟。没多久大娘被郑家退亲,全家愁云惨雾,可你一听说成王世子过生辰,二话不说就带着贺礼去了成王府,我和大娘料定你的心上人就是成王世子,所以在那之后,大娘同意参选太子妃,阿兄则在骊山上设法把你和成王世子凑到一起,本以为是皆大欢喜的安排,没想到惹来你对全家的憎恨。“


    武绮眼泪凝住了。


    武元洛闭了闭眼睛:“罢了,我说这么多,只是想知道一件事,做下这些事,你心中可曾有过半丝后悔你想想大娘从前的样子,再想想她现在的模样,能不能发自内心地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武绮牙关紧咬,嘴唇却兀自颤动。


    武元洛红着眼睛等了片刻,终究是失望了,一转身,直挺挺跪到帝后面前,随即伏地叩拜,道:“家父抱恙,家慈忙于照顾大妹,今夜之事,悉由元洛一人支应。武家家门不幸,出此刁恶之徒。为谋一己之私,行伤天害理之事。天网恢恢,兹罪难恕。元洛既是罪犯之长兄,也是受害者之亲眷,得知真相后五内俱焚,愧悔难以自处,唯有乞伏圣人和朝廷秉公执法,为几位受害者讨还公道。


    若有需武家承担罪责之处,武家绝不敢辞。”


    夜风吹过庭前的焰火,武元洛的话决绝又痛楚,圣人有些动容,叹了口气道:“武大娘之遭遇,可怜可叹;武二娘之狠毒,实难饶恕。佑儿,你是负责调查此案的官员,你怎么说。”


    在座纷纷把目光投向蔺承佑。


    蔺承佑正色直言:“ ‘议刑以定其罪,画象以媲其心。本案中最无辜的受害人,是庶民之女李莺儿。她年仅十一,本与武二娘等人无冤无仇,被谋害只因恶徒要拉扯幌子。前一阵严司直去义宁坊查案,回来说李莺儿的阿娘仍昼夜哭泣,民之痛,既为天子之痛,侄儿恳请圣人重责重罚。武二娘、王媪、卢兆安罪证清楚,宜即刻移送大理寺详加审讯。唯有明正典刑,方能以儆效尤。”


    这番话,字字铿锵有力。


    滕玉意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有了蔺承佑这话,就不必担心武绮减罪了。


    武二再狠毒,到底是武家的亲生女儿,万一武中丞或是武夫人突然心软,说不定会到御前为武二求情。


    这叫她如何甘心。


    就凭武绮的这幅毒辣心肠,绝不可能有半点愧疚之心,而且听武绮的自白,分明早已把阻碍自己当上太子妃的人都视作眼中钉。


    前世的她就跟今生的李莺儿一样,死得何其无辜。静尘师太和幕后主家固然罪无可恕,武绮的妒念却是导致她前世枉死的主因。


    她不但要武绮认罪伏法,还要想办法让武绮把知道的线索全都吐露出来。


    若能成功抓住静尘师太的幕后主家,她就算是大仇得报了。


    她向蔺承佑投去感激的一瞥,可惜蔺承佑直视前方似无所觉。


    圣人赞许地点头:“好一句‘民之痛,既为天子之痛’。好孩子,朝廷本该为子民主持公道,你只管秉公执法。王媪幕后定有主家,先让人把他们压下去,记得严密看守,以防奸徒杀人灭口。”


    衙役们刚要把卢兆安捆住,卢兆安阔声道:“圣人在上,卢某只不过在王媪的货摊前买过几碗粥,据此就说卢某与这帮恶徒有牵扯,不单卢某不敢认,坊间恐怕也会不服。”


    蔺承佑一嗤:“放心,没忘了你。”


    说着从怀中取出两封遮挡了名姓的信,问卢兆安:“认得这两封信吗”


    卢兆安顿时色变。


    “两封信都是出自你卢兆安之手,一封是你在扬州时写的,日期是前年清明节。另一封是你来长安后写的,日期是二月底。两封信虽然相隔近两年,却有一个古怪的共同点,就是信上有两处相同的油斑,经过我师公查验,证实是一种蛊虫唾液留下的痕迹。师公,请您老说说这是什么蛊。”


    “相思蛊。”


    清虚子看卢兆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沟臭水,“这蛊虫能迷惑人的心性,最是肮脏下作,这些年早就绝迹于坊间了,万没想到江南一带还有人暗中用这蛊术害人。巧在师公当年就与这蛊虫打过交道,所以能一眼认出。“


    蔺承佑侧目看着卢兆安:“听懂了两位受害人勇气可嘉,在弄明白事情原委后,为了防你日后继续害人,主动到大理寺做了口供,如今人怔物证俱在,就等着将你绳之于法了。除此之外,王媪为了拿捏你,早藏了好几封你的亲笔信——”


    说话这当口,几位武艺高强的宫卫们将卢兆安捆得死死的。


    卢兆安像糊了满脸的泥灰,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口中被堵了布条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蔺承佑。


    蔺承佑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都有证据了,为何还要听凭你狡辩废话,当然是想看你还能闹出什么笑话,办案这么久,见惯了狠毒的犯人,但脸皮像阁下这么厚的,委实不多见。你越是惺惺作态,大伙就知道你越虚伪。带走!”宫卫们正要将武绮口中也塞上布条,武绮却突然说:“慢着!”她留恋地朝太子投去最后一眼,丧魂落魄地说:“事到如今,我只有一个疑问。我之所以暗算杜娘子,自是因为在浴佛节当晚看到太子与她同游,为着万无一失,在正式动手之前,我曾借着同窗们在杜庭兰房中玩闹的机会,偷拿过她的两份诗稿,可是直到我杷诗稿还回去,杜庭兰都并未察觉,这说明她并不会留意这些小事,为何那晚她那样快就发现丢了诗稿若不是她那么快报案,你们也不可能顺藤摸瓜查到王媪头上,从而搜出这么多证据。”


    蔺承佑笑道:“无可奉告。”


    武绮不甘心地看着席上的杜庭兰和滕玉意,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我明白了,是不是房中蔺承佑早让人堵上了武绮的嘴。


    滕玉意冷眼看着武绮,当初进书院虽是怀着抓贼的目的,没料到这么快就水落石出。她设的百花残机关没派上用场,却意外在阿姐房中抓到了前世谋害她的主凶。这可真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衙役们压着王媪等罪犯离开,武绮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忽然扭头看向远远注视着自己的兄长。


    突然之间,她不顾衙役的掣肘,跪下冲武元洛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动作又急又重,才几下额头就破了,做完这一切,她断然转过身,接下来直到被押出花园,再也没有回过头。


    武元洛喉结滚动,面无表情目送二妹离开。


    没有人知道,武绮的这三个头是给谁磕的。


    兴许在向爷娘赔罪,也可能是告别。又或者,她终于被阿兄那番回忆唤起了一丝良知,因为抵不过内心的煎熬,用这种方式向可怜的阿姐说一句:对不起。


    翌日傍晚,大理寺牢中。


    蔺承佑对着铁牢中的卢兆安说:“好了,我把王媪给你带过来了。“


    卢兆安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看到蔺承佑身后被五花大绑的王媪,眼里就情不自禁流露出一份炽热的情意。


    他自己似乎也吃了一惊,骇然望向蔺承佑,嘴里支吾有声,仿佛在质问:你给我做了什么


    蔺承佑抱臂道:“阁下不是很聪明吗,这还看不出来,我在你房中暗格里找到了一包蛊虫,昨日没弄明白用法,今日在你身上试了试。你现在的心上人可是王媪,所以心里总是惦记着她,我知道你想看到她,所以把她送到你面前来了。”


    卢兆安倏地瞠大了双眼,王媪仿佛也呆住了,她脸上的易容面具已经被蔺承佑撕下,还原出本来的相貌,少说有五十多岁了,且面色黝黑,生就一双刻薄的三角眼。


    卢兆安猛烈挣扎,看样子似乎巴不得—头撞死在牢中,然而每当目光掠过王媪身上时,立刻又会变得痴迷。


    蔺承佑一脸无辜:“好蛊虫,果然立竿见影。怎么样,是不是一看到王媪就高兴”


    卢兆安尽量不让自己的视线触及王媪,只直勾勾地盯着蔺承佑,那恼恨的表情一目了然:蔺承佑,士可杀不可辱,你干脆一刀杀了我吧。


    蔺承佑把王媪架到刑具上,作势要给王媪上刑。


    卢兆安脸色当场就变了,俨然看到最心爱之人受委屈,居然扭动着爬到牢笼前:别动她,要问什么冲着我来。


    旋即又明白过来,发指眦裂对着蔺承佑:你无耻至极。


    蔺承佑笑得愈发坏,这法子是那晚他和滕玉意一起想出来的。


    损到没边了。


    对付这种奸佞小人,寻常的刑责简直不痛不痒,只有让卢兆安亲自体会一遭被蛊虫控制心智的滋味,才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胡季真胡公子的魂魄是不是被你和同伙夺走的”


    蔺承佑不紧不慢为王媪扣上刑具。


    王媪千锤百炼不怕受刑,这话自然是对卢兆安说的。


    卢兆安依旧牙关紧咬,目光里却藏不住深深的痛楚和担忧。


    蔺承佑退到一旁,挥挥手要让衙役施刑,眼看王媪要吃大苦头,卢兆安痛苦地闭了闭眼:我说。


    远处的衙役们一个比一个惊愕,一天一夜了,无论是王媪还是卢兆安,都死活不肯开口,没想到被蔺评事鼓捣一阵,居然立时就松动了。


    蔺承佑示意衙役们停手,到牢笼中把卢兆安口中的布条扯掉:“幕后主家是谁”


    卢兆安并没有马上答言,而是无限怜惜地望着王媪。


    蔺承佑忍不住啧了一声。


    就连王媪自己也是浑身上下不得劲,把眼皮死死合上,拒绝与卢兆安对视,显然比起这个,她情愿受酷刑。


    衙役们强憋着才没笑出声,蔺评事这主意实在太坏了,但看样子似乎有奇效。


    卢兆安恨恨瞪着蔺承佑:“只要你别动她,我什么都说。“


    蔺承佑等到身上那股肉麻劲过去了,这才笑着点点头:“行,我不动她。”


    卢兆安默了一会,面无表情道:“我来长安后,一直是一位叫萼姬的妇人与我联系,但我不知道幕后主家是谁,因为有很多事都是萼姬出面叫我办的。“


    蔺承佑一怔,他虽然早就怀疑萼姬是静尘师太那一伙的,但没想到负责与卢兆安接头的就是她。


    “你是如何认识她的”


    “去年启程来长安之前,扬州一位叫王玖恩的儒生过来寻我,他懂些邪术,相思蛊的蛊虫就是他头些年给我的。他平时会接济我一些银两,为人古道热肠,所以我明知他有点问题,也经常与他来往。王玖恩说以我的学问,此去必然高中,但若想入仕,中进士只是第一步,要想青云直上,少不了在京中结交一些贵人。我听了他的指使,一到长安就去平康坊找萼姬,才发现她是一家妓馆的假母。”


    卢兆安说话时,时不时看一眼不远处的王媪。表情扭曲古怪,一会儿厌恶,一会儿深情。


    “萼姬可对你透露她的幕后主家是谁”


    卢兆安摇摇头:“我尚未中进士时,萼姬待我很冷淡,听闻我中了魁元,才突然待我热络起来,主动赠我银钱,还说我有宰相之才。我听她谈吐,实不像个风尘女子,就问她到底什么来历,她说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了。又说要想中制举光有学问可不够,还需大量银钱在朝中打点,不过只要我听她的话,这些都不成问题。之后她又引见我与王媪认识,说她若是不方便出面的时候,就让我与王媪联络。“


    蔺承佑垂眸思索,看样子这位幕后主家至少认识吏部或是门下省的官员。


    “你有没有见过静尘师太知不知道她与萼姬是一伙的”


    “我没见过她。从头到尾与我打交道的只有萼姬和王媪,而且自从我中了进士,长安城愿意与我结交的豪士越来越多,萼姬和王媪也愈发笼络我。”


    “胡季真是因何被害”


    “那日我本在英国公府赴宴,一个歌姬突然扔了个纸团到我脚边,我捡起看,是王媪的字迹,她让我立刻回家一趟,说有个重要人物想见我。我急匆匆赶回家,没想到途中被胡季真撞见了,这小郎君因为成王府我甩开他一事耿耿于怀,居然一直跟在我后头。我进屋后看到了王媪和王玖恩,很有些意外,因为自从扬州一别,我已经许久没见过王玖恩了,刚要关上门,没想到胡季真推门闯了进来,口中说:当面问卢大哥一句话,问完就走。“


    王玖恩和王媪脸色当时就变了,紧接着屋里也传出动静,显然还有别的客人。


    胡季真很快回过神来,出于礼貌便要行礼,说时迟那时快,王媪挥出银丝就要杀了胡季真。


    卢兆安正是心惊肉跳,却听屋里有人发出声响,俨然有人敲了敲桌,王媪即刻收回银丝,改而朝胡季真拍出一张阔大的符篆。


    蔺承佑沉着脸问:“当时在屋子里的是幕后主家”


    “我不知道,王媪当着我的面对胡公子施了邪术,我是又惊又惧,因为唯恐接下来就轮到我。王媪说接下来的事她来处理,让我马上赶回英国公府,然后装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与旁人宴饮,我依照她的话做了,等我回来,王媪和王玖恩都不见了。第二日就听说胡公子发了疯病。”


    “你就一回都没见过幕后主家”


    卢兆安再次摇头:“近日连萼姬都没见过了。王媪说她因为彩凤楼闹妖一事被人盯上了,可能很长时日都不能出来走动了,叫我有事只管来找她,千万别再去平康坊。“


    蔺承佑垂眸思索,这条长线好像越来越清晰了,又发问道:“后来你可去找过王玖恩他来长安后住在何处”


    “他住在蛾儿巷的一座旧宅中。“


    蛾儿巷蔺承佑一愣,这地名好熟悉,是了,记得滕玉意告诉他,那回端福在玉真女冠观意外发现有黑鳖人出没,当即追了出去,一路追到蛾儿巷,黑肇人就消失不见了。


    “你说的可都是真话若有半句假话,我一定还会好好招待你的心上人。”


    蔺承佑笑着说,同时令那边的衙役们再次给王媪上刑具。


    卢兆安百般眷恋地看着王媪,只恨身不由己,挣扎了好一会,白着脸说:“别欺辱她。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蔺承佑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法子倒是好,就是忒肉麻,正要继续发问,时一位名叫黎四的老衙役进来说:“蔺评事,外头有位王公子有急事找你。“


    蔺承佑一凛,忙要起身,看看时辰,又谨慎地问:“长什么样”


    “白白净净的,模样很漂亮,啧啧,小人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公子。”


    黎四感慨道。


    蔺承佑心里的笑意差点窜到脸上,看来真是滕玉意了,他并未急着走,而是故作淡然道:“她身边带了几个人可说了是什么事”


    “身边还有个彪形大汉,说是有很急的事找蔺评事。”


    作者有话要说:议刑以定其罪,画象以愧其心: 出自《唐律疏议》。


    第109章


    彪形大汉那就是端福了。


    蔺承佑点点头:“知道了。“


    他重新把卢兆安捆住,起身出了牢笼,顺手将王媪锁到另一个铁笼中,亲自给两间牢笼上了锁交代衙役们几句,确认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才朝牢外走。


    黎四与同僚们说笑着走到牢笼前的桌椅旁,撩袍正要坐下,眼前人影一闪,有人狠狠扣住他的喉咙,一下子把他提溜了起来。


    对方身形快如鬼魅,纵算黎四身手不差,也是始料未及,当即被掐得双眼暴突,手中那团已然探出半截的银丝,更是骤然落到地上。


    “谁派你来的”


    蔺承佑眼底满是寒霜。


    黎四的五官扭曲成一团,他似乎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露了馅儿,眼神中有阴戾更多的是诧异,困惑归困惑,却没忘记回击,右掌灌满了内力,大力劈向蔺承佑的前胸。


    蔺承佑抬腕就是一个手刀,重重击向黎四的手腕,同时屈起右膝猛力一撞,正中黎四的胸腹。


    黎四咽喉被锁内力和速度均受压制,躲开了上锋却没能躲开腹部那一记脊背往后—弓,仿佛五脏内腑都被击碎,两膝抖动不已,差点跪倒在蔺承佑面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衙役们回过神来,纷纷拔刀上前。


    “别过来。”


    蔺承佑喝道,“盖住牢笼,防他给犯人释毒烟。“


    “是。”


    衙役们改而跑到牢笼外,飞快将铁笼周围的幕布放下。


    蔺承佑为防黎四咬毒自尽,从袖中抖出银链让其钻入黎四的口腔,等左手腾出空,便要抬手撕下黎四脸上的易容面-具。


    黎四仍死死瞪着蔺承佑,仿佛在质问,我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


    蔺承佑一哂,敢假借滕玉意的名头,也不问问自己配不配。滕玉意出门在外时比谁都谨慎,从前扮作男装时就很难让人认出本来相貌,最近出门脸上更是少不了一副易容面-具。这假黎四为了引他出去一再强调王公子貌美,殊不知恰好是这个露了破绽。


    “外头说不定还有同伙,赶快到外头把人拿下。“


    “是。”


    几个武功最高强的衙役领命而去。


    这边一扯下黎四的面具,黎四的嘴边就溢出一股黑血,显然来之前就已经服过毒了,不受伤则已,一旦体内气血涌动,立刻会毒发身亡。


    面具撕下来,空气里弥漫开一股不可捉摸的气味,蔺承佑瞬即屏住呼吸,果然有诈,那味道似有似无,稍纵即逝,不像毒雾,但又说不出的古怪。好在很快就消散了,底下是一张陌生的脸庞,衙役们愕叹不已:“我说黎四今晚看着比平时消瘦些,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原来竟是假的,是为了劫狱还是为了灭口还真是防不胜防。”


    “我记得黎四之前说要出去吃个饭。”


    蔺承佑开始搜查“黎四”的尸身,“你们快到附近找一找,说不定黎四已经遇害了,另外赶快通知两位寺卿,说有奸党意图劫狱,狱中需重新布防。从今夜开始,几重门卡处均时刻需留人把守,不论何人进来,都需先仔细搜身和检视面容。“


    检查完“黎四”的尸身,蔺承佑厉目看向牢中的王媪,看样子,因为他网住了一条大鱼,那位一向沉得住气的幕后主家,终于按耐不住要同他正面打交道了。


    细想刚才那一幕,委实令人胆寒。


    彩楼那帮伶人虽然与王公子打过交道,却不大清楚王公子就是滕玉意。


    可此人不但很清楚滕玉意就是王公子,还知道利用王公子来诱惑他。


    能想出这个主意的,很有可能是萼姬和她的幕后主家。


    萼姬本就是幕后之人的眼线,又生就一双毒辣的眼睛,经过彩凤楼那几日的相处,不难猜出王公子就是滕将军的女儿,令人费解的是,他们居然还知道现在的他很在意滕玉意。


    知道这件事的人应该不算多。


    不过细一想,此前他去摘星楼买过首饰是事实,如今案件已经水落石出,邓家为了维护孙女的名声一定四处宣扬此事,时隔一晚,料着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当晚邓唯礼收到的映月珠环并非是他送的了,那么他在摘星楼买的首饰去了何处,就很耐人寻味了。


    或许有人据此猜测他的心上人其实是滕玉意,所以才有了今晚这一出未免反应太快了。


    若不是这个假黎四自作聪明犯了蠢,他说不定真就因为一句“王公子有急事”出去了。


    很快就有衙役回来禀告:“蔺评事,门外压根就没有什么王公子。“


    又有另外几名衙役抬着黎四的尸首回来,含泪痛声道:“黎四被暗杀了。尸首就藏在旁边巷子中,救不回来了……这帮败类!”蔺承佑直起身检视一番黎四的尸首,默然片刻,抬手把黎四微睁的双眼阖上。


    “在我审讯完王媪之前,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


    半个时辰后。


    蔺承佑坐在王媪和卢兆安的铁笼中间,静静等待着。


    同样的法子,同样的蛊虫,整整过去半个时辰,王媪看待卢兆安的眼神依旧冷冰冰的,甚至透着浓浓的嫌恶。


    相反卢兆安看王媪的眼神仍是那么火辣辣。


    右边是卢兆安火一般的深情,左边则是一潭死水,蔺承佑夹在水火中间,不禁陷入了思索,难不成法子不对但他用的是同样的法子,头先已经成功了一次,没道理会出错。


    忽又想,王媪这种人就跟早前的庄穆一样,不但熬得住酷刑,还很善于掩藏内心的情绪,说不定她已经对卢兆安萌生爱意了,只不过面上不显而已。


    一念至此,蔺承佑把卢兆安从铁笼中放出来,给他上了刑具,然后对王媪说:“好了,我要给卢公子上刑了。“


    王媪瞪着一双三角眼,依旧无动于衷。


    蔺承佑挥挥手令人上刑。


    卢兆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蔺承佑在卢兆安的惨叫声中和悦地对王媪道:“只要你说出幕后主家是谁,我马上不折磨他了。”


    王媪翻翻白眼,看样子,她对卢兆安的死活全不在意。


    蔺承佑扬了扬眉,不管用这蛊虫如此霸道.……不好使的话,除非她体内另藏着别的蛊虫。一个宿主容不下两只蛊虫,只要有新蛊虫侵入心脉,立刻会被体内旧有的那只吞入腹内。


    失策了。


    再对卢兆安用刑,卢兆安体内那只相思蛊说不定会弃主而逃,那就得不偿失了,于是蔺承佑摆摆手让衙役们停下。


    卢兆安喘吁吁地说:“有什么事冲着我来,别打她的主意…”


    蔺承佑忍着肉麻问:“你是进士科第一名,入仕是早晚的事,可你偏偏舍正道走邪道,幕后主家到底许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


    “进士第一名又如何”


    卢兆安满眼嘲讽,“你是天之骄子,怎能体会我们这等寒门之士的苦楚我自小家贫,不知遭过多少白眼,这世道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一个人若是在朝廷没有靠山,纵算入了仕,也只能从小吏做起…我熬了这么多年,怎甘心久居人下………我就是想出人头地…谁能助我青云直上,我便同谁打交道…凭我的才华,只要给我施展的机会,总有一日我卢兆安会权倾寰中,门生广遍天下。“


    衙役们纷纷啐道:“寒门之士那么多,有几个像你一样不择手段就你这副见利忘义的小人嘴脸,只有败类才会愿意做你的门生。“


    “还权倾寰中用那种下作蛊虫祸害无辜女子,你的心肝比臭水沟里的泥还臭。若叫你这种人做了宰相,整个朝堂都要被你带臭了。“


    蔺承佑却从卢兆安这番话中琢磨出了点意思,令人把卢兆安捆好了重新送回牢笼,对王媪道:“你那位主家跟静尘师太认识很多年了”


    王媪不吭声。


    蔺承佑思忖着说:“难怪朝廷当年没能捉到皓月散人和文清散人,原来他们就藏匿在长安的某个角落,收留他们的,应该就是某位长安的贵要。假设他们三个是逃亡之初就认识,你主家年纪可能也不小了。他们之间交情很深吧所以上回你那位主家得知静尘师太事败,拼上三十四名死士的性命也要把她的魂魄抢走。“


    面前的王媪如一口枯井,无论蔺承佑说什么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蔺承佑出其不意道:“你体内的蛊虫是皓月散人下的,还是文清散人下的”


    井底终于起了微澜。


    蔺承佑笑笑:“他们给你中蛊,是不是怕你出卖他们,你也是当年无极门的某个弟子么抑或是后来被这两位散人拉入邪途的”


    王媪闭上眼睛。


    蔺承佑同情地说:“为虎作怅的滋味不好受吧若是有人能帮你解蛊,你是不是也想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王媪眉峰微微耸动,那表情很古怪,仿佛在说:好小子,我熬得过酷刑,敌得过诱惑,万万没料到你会想出这种法子诱我开口。


    蔺承佑心知这回下对了药,他笑道:“当年朝廷一共抄没了无极门的数十本秘籍,其中最出名的当属《魂经》,这是乾坤散人的拿手好戏,上头记载了好几种拘魂的邪术,但同时被没收的还有几本《蛊经》,我师公研习了这么多年,早弄明白对付无极门蛊毒的法子。只要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可以马上为你解蛊。”


    王媪直勾勾地看着蔺承佑。


    “不信”


    蔺承佑面不改色地扯谎,“以我为例,我体内的蛊毒已经解了一多半了,具体怎么解的,暂时不能告诉你,只需最后一步,我身上的蛊印就能完全消失了,你们能知道王公子,想必早就打听过我身上的种种,这可是最有说服力的例子,对我师公来说,你体内的蛊毒同样不成问题。”


    王媪低头作沉思状。


    蔺承佑循循善诱:“体内蛊毒一解,日后便没人能控制你了,只要你能帮大理寺抓住你的主家,我可以酌情帮你减刑,出狱后你可以过上寻常老百姓的生活,不必再东躲西藏了。究竟是继续在‘阴间′做邪魔,还是重回‘阳间做人,可全在你一念之间。”


    王媪依旧不答。


    蔺承佑耐心十足:“给你半个时辰,你好好考虑考虑,等你想明白了就告诉我。”


    忽听外头有些喧闹,原来是两位寺卿和同僚们听说有人意图劫狱,从家中赶来了。


    严司直和宽奴也在其中。


    宽奴还带来了萼姬的尸首。


    今晚从卢兆安口中审出关于萼姬的线索后,蔺承佑当即让自己守在大理寺外的暗卫去通知宽奴收网,然而等宽奴带人闯进去,萼姬早已服毒自尽了。


    “看死状,今天一大早就死了。”


    宽奴擦了擦汗,“这几日萼姬足不出户,几班人马轮流盯着她,整整两天,萼姬只在早上去菩提寺附近的一家髁鳐店买过髁鳐,想必是听说卢兆安落网,知道很快就会查到她头上,回来后不久就在屋中服毒自杀了。“


    “可马上派人将那家鲜鳐店看起来了主家是谁”


    “不知道主家是谁,但这家店在长安开了五六年了,位置很偏僻,平日去的人不多,我们赶过去时店铺早已关门了,小的暗中留了两拨人马在附近盯梢。”


    蔺承佑同严司直一道检验萼姬的尸首,看瞳孔和嘴唇的情状,确是中毒身亡,而且用的还是坊间最常见的断肠草。


    严司直听着廊道外的交谈声,低声对蔺承佑说:“此地人多眼杂,狱中还需你照应,这样吧,我马上带人到那家店瞧瞧,萼姬宅子里一定有不少线索,我里里外外再细搜一遍。“


    “兵分两路,那家谭店让宽奴他们过去。”


    蔺承佑说,“严大哥带人去蛾儿巷捉拿王玖恩。记得多带衙役,另外再让宽奴给严大哥多派些暗卫,对方手段狠辣,宽奴他们武艺高强,有他们照应严大哥,我也放心些。如果打探到什么消息,立即让人回来送信。”


    “好。”


    狱中重新布防,衙役们经过——搜身,确定各处都再无异样,蔺承佑便重新提审王媪,哪知王媪依旧不开口。


    蔺承佑疑惑了,他提出的条件足够诱人,看王媪的模样,分明也有些动摇了,为何态度还是如此顽硬。


    捱到了第二日早上,王媪还是抵死不说。


    眼看软硬兼施都不管用,蔺承佑心中划过一丝怪异的感觉。莫非王媪笃定师公无法解开她身上的蛊


    她如何能笃定


    绝情蛊让人无法动情,但他偏偏有了心上人,这一点足够让人疑心他体内的蛊毒是不是还在。


    思来想去,他脑中冒出个念头,说不定这蛊毒不是让人绝情,而是有别的害处。前些日子师公为此忧心忡忡,莫不是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走到牢笼前,刚要把王媪提出来问个明白,王媪突然倒地抽搐。


    “蔺评事!”衙役们大惊失色。


    蔺承佑迅疾上前制住王媪身上的几处大穴,顺势把解毒丸塞入她口中,但王媪显然并未中毒,而是蛊毒发作,不但大肆呕吐,皮肤上还迅速遍布红斑,发作才一会,就气绝身亡了。


    卢兆安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惨死在面前,顿时肝肠寸断,一边哭一边打滚撞头,一个劲地寻死觅活。


    蔺承佑想起黎四的面具上的那股怪味,面色极难看,原来面具上附着的不是毒药,而是诱使王媪体内蛊毒提前发作的虫引子。


    他虽及时让人遮挡了犯人的牢笼,但万万没想到虫引子是会爬动的。


    平生第一次,他生出一种被罪犯挑衅的感觉,对方手段层出不穷,心思还缜密得出奇。


    要玩是么,他在心里冷嗖嗖地道,他倒要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玩谁。


    王媪一死,线索断了一大半。


    蔺承佑反而没那么急切了,萼姬能那么快得到卢兆安落网的消息,那家店是关键,他离开大理寺,亲自到店中去取证。


    不出所料,不等大理寺查上门去,店昨晚就突然着了火,还好宽奴提前留了人手,看到店中浓烟窜起,及时引水扑救,主家夫妇和店中伙计当时已经睡熟了,险些葬身火海。


    排查到傍晚,萼姬的家中和谭店被蔺承佑翻了个底朝天,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物证,却意外在审讯店的伙计时得到了一个重要线索。


    主家和伙计死里逃生心有余悸,被问到店中都有哪些熟客时,想起昨日早上,有个熟客过来买过鳐。


    他们不知道那熟客的来历,只知道那人大约四十多岁,衣饰整洁,模样齐整,只是鼻翼的左边有个黄豆大小的痞子,瘩子上还有一根白毛,以往此人隔三差五就来店里买谭,萼姬过来时那人刚走,两人并未打招呼,显然互不相识。


    蔺承佑脑中闪过一道白光,沉声说:“去找画师。“


    很快画师就找来了,两个伙计对着画师结结巴巴描述那人的模样,等到画像一画出来,严司直当场就怔住了。


    这位熟客竟是郑仆射身边的大管事郑宝荣。


    上回在查办舒丽娘的案子时,严司直与郑仆射的这位大管事打过好几次交道。


    “竟会是他么”


    严司直嗓音有些发颤。


    倘若是真,这个消息对长安甚至朝野来说,不啻于一声惊天巨雷。


    想想整件事,对方藏得太深下手也太快,要不是蔺评事这边应对及时,这些谭店的伙计早就没法开口指认了。


    审讯完毕,蔺承佑和严司直从房中出来。


    蔺承佑望着庭前的松柏出神,幕后主家有谋略有财力有人马,这些郑仆射都符合。


    偏巧这段时日发生的事,也都能与郑仆射——对上。


    前一阵的孕妇取胎案,舒丽娘恰是郑仆射的别宅妇。


    宋俭可以为了报仇娶小姜氏为妻,郑仆射当然也可能为了月朔童君让做过恶事的舒丽娘做自己的别宅妇。


    此外郑仆射的大公子突然悔婚一事,也很值得推敲。明面上的退婚理由是不慎让段青樱有了孕,但焉知不是郑仆射不想让儿子成为作恶多端的武二娘的姐夫,特地安排了这一出。


    如果真是郑仆射,那么当年皓月散人和文清散人能逃过朝廷的搜捕,就很说得过去了。


    朝廷绝不可能想到他们就藏在郑仆射的某处宅子中。


    整件事里,唯——个说不通的地方,就是郑霜银。


    假设郑仆射就是幕后主家,又怎会让卢兆安用相思蛊迷惑自己的女儿。


    转念一想,也许这件事郑仆射自己也不知情,过后才知道自己女儿被算计了,所以事发后完全没有保全卢兆安的意思,而是毫不犹豫把他当成弃子。


    姑且当郑仆射就是幕后主家,但是仍有几个疑点对不上。


    “严大哥,我得进宫一趟。”


    不管究竟是不是郑仆射,朝廷和宫里都必须尽快在暗中布局。


    谁知等蔺承佑宫里出来,衙役过来说:“严司直,武二娘说有重要线索要提供,但在提供线索之前,她想见自己的阿娘,此外她还想见一见杜娘子和滕娘子,若是大理寺不答应她的要求,她就拒绝提供线索。”


    “照她说的做。”


    蔺承佑毫不犹豫地说。


    衙役迟疑:“但是…滕娘子和杜娘子毕竟是弱质女流,未必敢到大狱中来。”


    “不,她们会来的。”


    蔺承佑笑了笑,径自往外走去。


    他还不知道滕玉意吗,她天不怕地不怕,听说武绮要见她,一定会飞速赶来。


    这两日滕玉意吃得香睡得好,随着武绮和卢兆安的落网,早前那片覆在心头的阴影挥去了一大半。


    尽管暂时未查出幕后之人是谁,但她对蔺承佑的破案本事很有信心,相信只要顺藤摸瓜查下去,早晚会将那人绳之于法。


    碰巧赶上书院放假,她便好好偷了几日闲,大理寺的消息传过来时,她正歪在榻上跟小涯对酌。


    听到春绒的回禀,滕玉意赶忙放下酒盏。


    “武绮要见我”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耳朵。


    “没错。”


    春绒和碧螺在帘外道,“除了娘子,她还说要见杜家大娘。大理寺的衙役过来传完话,又赶到杜家传话去了。娘子,咱们要去吗”


    滕玉意挥手让小涯爬进剑中,一骨碌爬了起来。


    “当然要去。”


    她斩钉截铁地说,“快帮我备衣裳备车。”


    到杜家接了杜庭兰,姐妹俩一同赶往大理寺,杜绍棠放心不下,自告奋勇驱马相伴。


    蔺承佑在大门口早候了许久了,眼看滕家犊车来了,便下了台阶迎上前。


    滕玉意很快下了车,一近身,蔺承佑就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味。


    甜甜的蒲桃酒。


    气息这么香浓,少说喝了一罐。


    喝这么多她也不怕醉。


    他瞟了瞟帷帽后那双亮晶晶的眼眸,滕玉意也正望着他。


    身后是严司直和衙役们,蔺承佑只瞄了一眼,便一本正经对姐弟三人拱手:“有扰了。嫌犯突然说有重大线索要提供,在下不得不劳烦杜娘子和滕娘子走一趟。”


    杜庭兰拉着妹妹敛衽行礼:“蔺评事破案有功,我等责无旁贷。”


    蔺承佑看了看两人身后的杜绍棠:“烦请杜公子在此等候。”


    杜绍棠担忧地点点头。


    “事不宜迟,随我进去吧。”


    蔺承佑回身上台阶,率先负手往内走,“待会到了牢中,我会一直候在左右。你们…不必怕。”


    滕玉意望了望蔺承佑的背影,内心踏实无比。她是半点都不害怕的,但阿姐明显有点紧张,打从刚才起就紧捏着她的手,手心还一直冒汗,多亏蔺承佑说自己不会走开,阿姐才总算安心不少。


    三人刚要入内,道路尽头忽然又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那人紫袍金冠。


    是太子。


    太子到门前下马,先是看了眼杜庭兰,继而冲众人点点头,末了把蔺承佑拉到一边,低声问:“嫌犯要见杜娘子,你竟也答应她了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滕玉意扭头看看阿姐,阿姐倒是一副很平静的样子,但藏在帷帽后的脸蛋,一下子变红了,哪怕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也能看得出区别。


    再看那边的绍棠,竟主动上前跟太子说话。


    滕玉意暗自琢磨,该不会这两日太子私底下去找过阿姐了,不然他们不会这样熟络。


    可惜这两日她为了庆祝凶手落网整日在家吃睡,几回阿姐过来寻她,她都在家中睡大觉。


    不成,回头得仔细问问。


    也不知蔺承佑对太子说了什么,太子似乎放下心来,上马候在门外,却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走吧。”


    蔺承佑支开旁边的衙役,独自领着两人往内走。


    滕玉意边走边环顾左右,原来这就是蔺承佑平日办案之处,没她想象中那么阴森,反而宽阔简净。


    不知是不是提前清点过了,沿路几乎没看到别的衙役和大理寺官员。


    穿过前厅,便是中堂,出了中堂,两旁是办事阁,从办事阁出来,后头便是一个疏朗的院子,院中栽满了青翠耐寒的松柏,清幽中透着几分严肃。


    蔺承佑在前领路,注意力却放在后头的滕玉意身上,他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把滕玉意领到此处来参观。


    这地方对她来说会不会太无趣了


    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


    恰好看到滕玉意打量东边的办事阁,他回过头直视着前方道:“那是办事阁。”


    身边没有外人,滕玉意早比之前自在了不少,难得进一回大理寺,也想打探几句,闻言好奇道:“就是官员整理案宗和写案呈之处”


    “没错。”


    蔺承佑道。


    没想到她还真感兴趣。


    办事阁对他而言形同虚设,他就没正经在里头待过超过一个时辰,要不是有时要去找严司直,他估计至今连办事阁的门在哪都不知道。


    滕玉意点点头,又问出一个好奇了许久的问题:“那——那些受害人的尸首平日都放在何处”


    “停尸房,待会你就能看到了。“


    杜庭兰变了脸色,妹妹胆大包天,竟打探这种东西。


    好在路过停尸房时,蔺承佑只远远给妹妹指了一下,没真带她过去。


    “瞧见了”


    滕玉意叹为观止:“原来是这么不起眼的一排矮房。”


    蔺承佑有点好笑:“要不你以为停尸房长什么样”


    “我以为就像悲田养病坊的停尸间一样阴森森的,没想到大理寺的停尸房全是矮房也就算了,外头还栽满了这么多漂亮的花花草草。”


    蔺承佑道:“呈交到大理寺的案子通常都比较棘手,遇上那些陈年案子,尸首都已经腐烂不堪了,为了防止异味四处扩散,庭前和屋后不得不栽些驱臭的花草。那一排廊柱是空心的,里头塞满了冰砖,这样也能让尸首腐烂得慢些,你就没发现此地比别处要凉快些吗”


    滕玉意歙了一声:“还真是。”


    杜庭兰微笑听着,蔺承佑在妹妹面前每回都很有耐心,就不知道他们俩自己有没有意识到。


    前方就是大狱了,蔺承佑径自领二人入内,囚禁重犯的死牢建在地下,外头有重重关卡。


    沿路走到最里头的一处牢房前,蔺承佑停下来说:“到了。“


    衙役对蔺承佑说:“武夫人刚走,过来时给犯人带了些吃食,被小人拦下了,母女俩在里头说了不少话,走的时候满脸都是泪。寺卿和几位司直全程在外头看着。“


    蔺承佑淡淡说:“知道了。“


    带着滕杜二人进去。


    滕玉意一进去就看到了坐在铁牢里的武绮。


    短短两日武绮狼狈了不少,发髻散乱,身上的红裙也脏污发皱,他们进来时,她正背靠墙而坐,脸上的表情依旧顽固冷酷。


    蔺承佑讥诮道:“人,我给你带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我说了算。记住了,问完问题,马上把线索吐出来,胆敢耍花样,你知道后头会有多少苦头等着你。”


    武绮铁板一般的表情终于起了微妙的变化,似乎满怀憎恨,更多的是怵意,盯着蔺承佑看了一会,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知道了。”


    随即转眸看向滕玉意和杜庭兰:“来了。”


    她嗓腔沙沙的。


    第110章


    不仅如此,她眼圈还有些发红,不知是不是才见过阿娘的缘故。


    “你想问什么”


    杜庭兰硬着头皮发问,她显然不大习惯面对这样的武绮。


    武绮漠然道:“任凭我想破脑袋也没能想通自己究竟哪里露出了破绽,今日找你们来,就是想问问那晚你们是不是在房中预先做过手脚”


    蔺承佑侧目瞧滕玉意,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就毋需理会。


    滕玉意没接话,而是静静端详武绮。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从前只看到了武绮外在的皮相,这一回,她要看到这人的骨子里去。


    前世的真相永难追寻了,但只要凶手是同一个人,对同一件事的看法必然是一致的,那么有些话只需当面问一问就明白了。审视武绮许久,她缓缓开腔:“这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但是在那之前,我得先问你两个问题,只要你如实回答,你马上可以知道答案。”


    武绮起先没吱声,一个答案凭什么要拿两个答案来换,然而她也知道,若非那晚出了问题,蔺承佑未必能及时抓获王媪,那么即便事后查到她头上,也无法拿出铁证指证她。


    她的万般谋算全毁在当晚,所以她一定要知道真相。


    答案就在眼前,不问个明白难以死心。对峙一阵,她妥协了:“你说。”


    “假设太子喜欢上了某位仕女,帝后也认为这位小娘子是理想的太子妃人选。这女孩尚在服孝,太子格外关照她不说,还流露出要在她出孝后娶她的念头,你得知此事,会让人谋害这女孩吗”


    屋里一默,这问题没头没脑的,杜庭兰听得一头雾水,蔺承佑也面露诧色。


    但或许是关系到太子,武绮想了片刻,居然认真作答:“假如我没习练邪术,这问题没准是另一个答案,但自从接触了这种坏人心性的东西,我的性子就一天比一天偏激,只要能达成所愿,不论什么法子我都愿意尝试。倘或太子的心意无法回转……不除掉那个女孩,又怎能轮到我做太子妃即使我一时半会无法下定决心,静尘师太也会怂恿我出手的。”


    滕玉意攥紧手指,够了。


    这一刻,不再只是心底的猜测,她终于亲耳从凶手口里听到了前世谋害她的动机。


    她心里一阵阵发冷,牙齿却咬得咯嘱作响。


    想想前世她在冰水里活活溺死的惨状,再看看武绮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那句“天道好还”差点就脱口而出。


    她内心满是狂风暴雨,却不料自己的失态全落在旁人的眼里,余光捕捉到蔺承佑的注视,忙稳住心神。


    武绮却自顾发起怔来,过了好一会才自嘲道:“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推诿的,但没与静尘师太打交道之前,我可从来没有害过人。师太为了笼络我,待我如亲女儿一般,教我防身术,处处关照我。我那时年幼,不知她包藏祸心,错把她当作良师益友,常常对她倾诉自己的苦恼,有时候爷娘明明没有不公之处,师太也会告诉我爷娘就是更疼爱阿姐,加上她教的那些邪术极毁心性,久而久之我行事自然越来越极端。况且——”


    她嘴角往下一垂:“他们为了拿捏我,没少怂恿我做坏事,当初谋害我阿姐的主意,就是王媪出的,但是说到底,我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被他们利用的傀儡罢了。”


    滕玉意眼神锐如利剑,当初在彩凤楼,彭玉桂临终前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朝廷正是很清楚习练邪术的种种害处,所以才决意清扫无极门一党。


    但武绮究竟是怎样被人引诱着走上歧途,又与她有什么相干她只知道自己前世惨死在这帮人手中。


    可惜时辰不够还有另一个问题待求证,她松开紧握的拳头,佯装平静继续发问:“那晚在成王府,你是不是想偷我的香囊来着”


    武绮一脸莫名:“偷香囊”


    滕玉意和蔺承佑惊讶地互望一眼,难道不是武绮。


    “我可没偷过你的香囊。“


    武绮淡淡说,“我都没想好要不要对付你,又怎会打草惊蛇你也太小瞧我了。当晚我赶到成王府去,不过是想找机会见见太子罢了。”


    滕玉意思忖着点点头。


    “我要的答案呢”


    武绮抬眸看着滕玉意。


    滕玉意秀眉微挑,反问道:“答案不就在我上个问题中吗”


    武绮作恍悟状:“莫非你因为担心那贼还会出手,自此每晚都在房中留下某种记号”


    滕玉意讽笑:“结果没能逮到那只小贼,倒意外逮到了你们这帮大贼,这可真叫天网恢恢。”


    武绮胸膛起伏不定,猛然爬起来,接着又颓然倒回去,垂头丧气道:“罢了,没有你滕玉意,我早晚也会在别处露出马脚。从王媪藏下那么多关于我的把柄就知道了,哪怕这一次我逃过了,日后也逃不过他们的桎梏。“


    “好了。”


    蔺承佑面无表情,“该你回答问题了。“


    武绮牵牵嘴角:“我记得律典有规定,只要从犯主动提供线索,就可以酌情减刑”


    蔺承佑:“那也得看看你提供的是什么线索。”


    武绮沉默了好一阵,慢吞吞地说:“那回玉真女冠观骤现大怪,我也吓坏了,在家待了几日,忍不住跑去观中问师太到底怎么回事,师太从外头回来,似是心情大好,破天荒喝了不少酒,还神秘兮兮对我说,再过几月长安必有一场大灾祸,但这灾祸究竟是因何而来,她暂时也没闹明白。我问她到底是什么灾祸,她意识到自己酒后失态,死活不肯往下说了。”


    大灾祸滕玉意和蔺承佑同时皱眉。


    假如指的是耐重现世,灾祸明明近在眼前,为何要说是“几月后”,而且师太既然知道会有大灾祸,怎会不明白灾祸的由来。


    说完这话,武绮面色冷淡:“这条线索份量够不够重”


    蔺承佑不置可否,掉头带着滕玉意和杜庭兰就要离开大牢。


    “等一等!”武绮急忙爬到铁笼前,“我话还说完——我刚才已经告诉我阿娘了,当晚我阿姐的残魂并未被丢到水中!”三人刹住了脚步,蔺承佑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残魂在何处”


    武绮道:“藏在我书院的寝床底下。王媪说青龙寺附近人多眼杂,若是霍松林逃走得不及时,很有可能被当场捉住,万一酒罐中阿姐的残魂及时被人唤醒,势必会说出当晚是谁布局害她,我这边一暴露,整盘局都会失败,所以霍松林的酒瓮里放的是李莺儿的残魂,我阿姐的残魂则被他藏到了青龙寺附近的一个桥墩下,第二日我把东西取回来,一直收在书院里,今日距离浴佛节正是第七日,若是及时作法,一定还能救得回来!“


    蔺承佑面色一凛:“走。“


    滕玉意匆匆跟上蔺承佑的步伐,回首却看到武绮仍旧紧紧抓着牢笼,显然因为没能得到蔺承佑的—句准话,满心都是不甘。


    滕玉意对蔺承佑道:“稍等,我跟她说两句话就走。”


    她迅速回到牢笼前低声说:“关入牢中整整两日也不见你说出此事,为何今日肯说了”


    武绮没料到滕玉意会返回,探究地打量滕玉意:“奇怪,你好像对我的事很好奇,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当初我本来也没想害我阿姐,只因太想当太子妃钻了牛角尖才会被恶人利用,如今我已是一败涂地,又何必再害自己姐姐再说了——”


    滕玉意在心里替武绮补充,不这样做,如何能让爷娘心软,继而为她在御前求情。


    这就是武绮,或许她原本没这么坏,但邪术这种东西,沾上了就没有回头路,原本只有三分邪,也会变成十分邪。


    想借此脱罪


    “劝你死了这条心。”


    滕玉意冷冷地笑,“中丞千金又如何别忘了前一阵伏法的静尘师太本就有弑君之心,如今整个朝堂都知道这并非简单的凶案,而是与谋逆有关,听说太子也在御前恳请圣人重惩此案,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无罪释放就别想了,不祸及整个武家就不错了。况且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假如你这次不被抓,日后还不知有多少小娘子要遭你的毒手,凡此种种,加起来断你个绞刑不为过,好好在大理寺的牢中待着吧,据说至少是十年以上的监-禁。”


    武绮刹那间变了脸色,不知是听说太子也要求重惩,还是听说自己脱罪遥遥无期。


    她恼恨地望着滕玉意扬长而去的背影,身子往前一倾,一把抓住牢笼说:“滕玉意,你为何这般恨我我可没害到你!”这一回,滕玉意的脚步未作丝毫停留。


    牢房里,只有武绮的喊声在石壁中回荡,任她将两手指节抓得发白,回答她的,只有她自己气咻咻的喘息声。


    蔺承佑令人把滕玉意和杜庭兰各自送回家,自己则疾驰到青云观请师公。


    滕玉意回到家中,一方面令人时刻留意武家的消息,一方面暗自琢磨静尘师太所说的“大灾祸”指的是什么。


    次日听说武醒了,只是人比从前呆傻了不少,清虚子道长说,魂魄离体太久,灵根多少有些受损,要把身边的人——认出来,少说要两三个月。


    杜庭兰得知这消息,当天就约了滕玉意去武家看望武湘。


    武湘房中早聚满了同窗,大伙都在轻声细语陪武湘说话。


    武湘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坐在床上,面对同窗们的关怀,她不时露出茫然的笑容,然而目光呆滞,并且连一个同窗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大伙同她说话时,她不是愣愣地发呆,就是疑惑地转动脑袋找寻着什么。


    邓唯礼和柳四娘柔声问武湘:“在找什么是不是想吃东西了”


    武张了张嘴,费力地说:“阿、阿绮呢。“


    同窗们互相一望,集体静默下来。


    一片寂静中,邓唯礼苦涩地掘了抿嘴,强笑道:“你在家中闷了好些日子了,要不要出去散散心后日我祖父做寿,到我们家来玩好不好。”


    武湘傻乎乎地笑:“噢。“


    同窗们跟着笑,屋子里的氛围重新热络起来。


    过片刻,邓唯礼把滕玉意拉到屋外说:“你今年才回长安,往年都没同我们好好玩乐过,我早跟大伙说好了,这回你是主宾,后日我家设宴,你早点到我家来。”


    滕玉意乜斜邓唯礼:“你是不是想偷懒了,但你是不是忘了我比你还懒了喝酒嘛,我倒是在行,行酒令和安排事项你还是找别人吧。“


    旁的同窗忍不住笑,邓唯礼捏住滕玉意的脸颊:“你们瞧瞧,也就这位敢公然说自己懒。平日你躲懒也就算了,当晚你可得帮帮我的忙,不然我一定会找你麻烦,反正我已经跟你说好了,到时候你早点过来帮我招呼。“


    过了两日,滕玉意在家里拾掇得漂漂亮亮的,看看天色不早,就约了阿姐去邓府赴宴。


    婢女们热情地领着姐妹俩去内院找邓唯礼,一问才知她们俩是第一个到的。邓唯礼还在房里梳妆,听说她们来高兴坏了,亲自跑到廊下来迎接。


    整个邓府的氛围与邓侍中的作派一样,从上到下都是风风火火,快言快语。


    当晚邓家宾客盈门,花园里处处是霓裳倩影,滕玉意被同窗们围在中间忙着发“双陆”,忽然暗觉小涯剑有些发烫,再看玄音铃,却是安静无声,她满腹疑团,假借去净房离了花厅。


    出来后,滕玉意昂首环顾四周,眼看端福远远跟在后头,稍稍放了心,径直走到花园一处极为幽静假山后,便要让小涯出来,不料腕子上的玄音铃突然响了起来,滕玉意心中一凛忙要拔剑,忽有人影从树上纵了下来,低声对她道:“过来。“


    “世子”


    两人猫到假山后。


    滕玉意抬头瞄了瞄蔺承佑,他身穿一件宝蓝色银花团纹锦袍,眸光比头顶的清辉还要熠亮,整个人神采奕奕,甚至称得上美。


    “把剑收回去吧。”


    蔺承佑凝神听了听四周的动静,低声对滕玉意说。


    滕玉意依言做了,悄声道:“世子,刚才这附近是不是有邪物”


    “有只地煞路过,不过已经被我收了。”


    蔺承佑说,“对了,你我既在此碰见了,就不用另外让人去滕府通知你了,明日我要去城外捉尺廓,你要不要跟着去”


    “去。”


    滕玉意眼睛一亮,“城中没有怅鬼了”


    蔺承佑道:“哪来那么多怅鬼上回好不容易招来几十只,全都被你杀光了。”


    说完一顿,心中暗道不妙,这话岂不是明明白白说上回那堆怅鬼都是他安排的吗。


    “我是说——”


    蔺承佑不动声色找补,“我喜欢把邪物聚作一堆打,因为这样打起来才痛快,上回碰巧我累了,而绝圣弃智的剑被弄污,一时找不到人手,才会让你打了一回。“


    滕玉意把脸转到一边,对着那边的蔷薇花丛哦了一声。


    蔺承佑瞥瞥她,又煞有介事道:“正好明日我也缺人手。”


    滕玉意点点头。


    蔺承佑无话可说,只好说:“明日我还有别的安排,你可以早点出来。“


    “行。”


    “那我走了,你没有别的话想问了”


    滕玉意摇了摇头。


    蔺承佑没动,滕玉意怎么有点怪怪的。


    滕玉意转头看他:“世子还有别的嘱咐么”


    “没了。”


    蔺承佑挪开视线,“你可别多想。这回之所以带你去,是因为绝圣和弃智明日还有别的活要干。”


    滕玉意再次点头。


    蔺承佑狐疑,越看越觉得滕玉意跟平日有点不一样,她该不会瞧出他喜欢她了吧。她心防那么重,万一因此不肯跟他除妖就不好了。


    “你在想什么”


    “我在听世子说话不是”


    蔺承佑把心一横,干脆指指自己,那句“我这像是喜欢你的样子吗”


    差点脱口而出,恰在此时,那边有人过来,他忙噤了声,悄无声息把滕玉意拉到树后。


    作者有话要说:蔺承佑:欲盖弥彰小天才。


    今天工作上等来了一个盼了好久的好消息,自从得到消息我咧开的嘴就没合拢过,我旋转跳跃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小火车,还要绕小区疯跑十圈。太开心,灵感哗啦啦的,我管不住我的手,我随手加更一章,耶!祝大家节日快乐!


    放心,明天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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