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为何反悔 将对敌之策


    到达龟兹城, 住进武威郡王府的当夜,隐章就倒下了。


    前些日子在路上强撑着的那口气,如今全找补了回来。烧还没退干净, 又开始咳, 咳得嗓子都是哑的。


    萧彻此番前来, 有许多事要商议, 军务、政务、西域各方的斡旋, 桩桩件件都推辞不得。


    他端着药碗, 用勺子舀起一勺药,吹了吹, 送到隐章嘴边。


    “张嘴。”


    隐章看着黑漆漆的药汁,再看看他,忍俊不禁:“我哪里就病得这样重了?”


    一勺一勺喝药, 还不得苦死?从他手里接过药碗,她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听雪见状立马拈了块糖喂给她,梨膏糖的甜味慢慢化开, 冲淡了满口的苦。


    萧彻弯了弯唇,他总不自觉将她当小孩子, 可她有多倔, 他是早有领教的。也只有喝醉了,烧糊涂了,她才肯往他怀里靠一靠。


    “这几日我要随郡王去一趟军中, 你好好养病, 有事就吩咐林原。”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在她眉尾摸了摸,“什么也不用怕,要是身子好些了, 只管带着人出去玩儿,只要不出城就好。这里地处边疆,异族人多,难免乱些,待我有空了再带你出城玩。”


    也不知道萧彻是如何与这郡王府的主人介绍她的,郡王妃竟然亲自过来看她。


    隐章咳得厉害,连忙用帕子掩住嘴,想站直些行礼。


    被郡王妃一把按住了。“你只管坐着,不要拘礼。”


    隐章是有些不自在的,怕郡王妃多问,怕自己说错话给萧彻惹麻烦。好在她病得厉害,咳声一阵接一阵,也顾不上寒暄。


    郡王妃只稍坐了一下,问了病症,嘱咐了几句好生养着,便起身告辞了。


    之后几日,隐章的病其实差不多好了。烧退了,咳嗽也好了许多,但她依然没有出过院子。


    郡王妃的贴身侍女每日总要过来两三趟,嘘寒问暖的,十分周到。隐章总是推脱还没好。她生得纤细,弱柳扶风的,虽然眉目浓艳,但脸上多扑些粉,便格外惹人疼惜。倒也不怕被人揭穿是装病。


    她不想出门,不想以“萧彻带来的人”这个身份,和任何人打交道。


    若是住在外头,萍水相逢,她还能忍受。可这是郡王府,人人都知道萧彻成亲了。萧彻的妻子是永兴公主,而她,只是无名无分的顾小姐。


    “小姐,快来看!好多葡萄酒!”拾光在外面大喊。


    隐章披了斗篷走出去,就见院子里大大小小的陶罐、皮囊、木桶、琉璃瓶,高高低低地挤了一地。


    林原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姐快看,全是当地最好的葡萄酒。”


    “你把人家铺子搬空了?”隐章笑得不行。


    林原挠头:“差不多吧,郎君走之前交待的。之前小姐病着,我没敢拿回来。外头还在寻着呢,过几日就能送来。”


    “小姐想去当地的酒坊看看吗?”林原尽力游说,想劝她出去走走,“郡王府也有酒窖呢,可大了,里头一排一排的全是最好的葡萄酒,比贡品都好,离了龟兹轻易喝不到。”


    隐章摇头:“不去了。”


    听雪在旁小声道:“小姐,要不咱们今晚就开一坛?”


    “找个甜点的,这几日喝药喝得口苦得很。”


    萧彻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合过眼,吐蕃来的人不好对付,咬死了不肯松口。好容易才磨着谈了下来,他熬得眼底全是血丝。


    武威郡王也没好到哪里去,叹道:“好在你来了,不然这一仗在所难免。望之,你不晓得,朝廷这些年一文钱一粒米也没给过,全靠我和诸位老伙计们这里抢点那里琢磨点,才勉强没饿死人,实在是打不起仗了。”


    武威郡王年近五十,当萧彻是晚辈,此时要事都谈妥了,他难免要关切几句旁的。


    “这回为何到得这样迟?”按理一个月前就该到了。


    萧彻笑:“坐马车来的,路上难免耽搁了些。”


    武威郡王的长子郭虎闻言大笑:“父亲,他是被人绊住了。”


    他拿胳膊肘拐拐萧彻,语气促狭:“我可听说了,你带了位十分貌美的小姐同行。”


    武威郡王还真不晓得这事,忙问道:“是哪家的小姐?何时办的喜事?”


    萧彻笑了下:“是凉州刺史覃汉升的继女,姓顾。不过如今,我和她尚且没什么干系。她新开了个酒坊,上心得很。这回肯跟着我来,主要是想学着酿葡萄酒。”


    “要我说,你尽早和离,不要再拖了。”武威郡王放下酒杯,眉头紧紧皱着,“如今虽说小皇帝登了基,永兴公主今非昔比,但你手握雄兵,何必委屈自己?纵使不和离,也该先有个孩子才是,我看这位顾小姐就很好。”


    “她年纪小,对我还不够信任,总要等她心甘情愿才好。”萧彻不欲多说,遥遥举杯,“事情已了,还请郡王找个人带我回城。”


    “这时回去,进城都得大半夜了。”武威郡王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扬声吩咐:“也罢,郭虎,你陪着望之回城。”


    郭虎笑眯眯站起来,促狭一笑,抱拳领命:“得令!”


    隐章睡前喝多了酒,睡到半夜被渴醒了,迷迷糊糊喊听雪要茶喝。


    茶很快就来了。一只手臂从身后将她揽在怀里,隐章边喝边含糊地说话:“听雪,你肩膀怎么变宽了?”


    她手往后摸去,“好硬啊,你的胸呢?”


    萧彻捉住她的手,不让她乱摸,“还喝不喝了?”


    隐章像是愣住了,醉眼朦胧地扭头看他,“萧彻,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萧彻把茶碗放下,搂着她重新躺下来,轻轻拍背哄她:“睡吧。”


    隐章伸手摸他的脸,碰到下巴时,被胡茬扎了一下,又刺又痒。她觉得好玩,手指轻轻落在上面刮蹭着,“你娶完新娘子了吗?为什么又来了,你不急着洞房吗?”


    萧彻捉住她乱摸的手亲了一口,握在掌心里揉了揉,“又梦见我什么了?”


    “梦见你和新娘子说我坏话。”隐章看着他,突然怔怔落下泪来,“你将我的事,都讲给她们听。”


    萧彻低头咬她脸颊,将泪珠吮去,“是我不好。”


    隐章煞有介事地摇头,“你很好,是我不好,我总是和你闹别扭,所以你不要我了。好在你新娶了好多新娘子,她们待你很好,从来不惹你生气,你每日都笑得很开心。”


    怎么每回喝醉做梦,都要梦见他娶新娘子?“那你呢,你去哪儿了?”


    “我去哪儿了呢?”隐章摇头,“不记得了。”


    “你哪儿也不能去。”萧彻将她搂紧了些,“睡吧,很晚了,明日再说话。”


    隐章捂着嘴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最后一句,我跟你说,我是故意气你的,想让你快些厌烦我,赶我走。”


    她洋洋得意:“你果然上当了,又给我许多银子,求我快些离开,不要缠着你不放。我一下子发了大财,富!”


    “嗯?”萧彻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你说什么?”


    “你不要将我们的事,讲给其他人听,好吗?”隐章凑上去抱住他,哽咽道:“她们问的时候,你要说我是不相干的陌生人,好吗?”


    萧彻捧住她的脸,含住她的唇,轻轻吸了一下,“有哪个不相干的人,会这样亲近的?”


    隐章泪眼模糊,抽泣不已:“一定要说吗?你果然是个坏人,只想玩弄我。抛弃我,还要拿我去讨好你的新娘子。你好花心,娶了一大群,每天都做新郎官。”


    她悲从中来,拼命推他,挣着要从他怀里出去。


    萧彻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一些,“不要哭了,不会有新欢,不会将你说给旁人听。”


    “我不信。”


    “不信就不信吧。”萧彻问她,“你方才说,故意气我,想要我赶你走,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吗?”


    萧彻捧着她的脸,不让她躲,“告诉我,为什么要我赶你走?”


    隐章一脸懊恼,一副十分后悔的样子,“你又生我气了吗?现在就赶我走吗?户籍和小宅子还给我吗?给我一百万两银子吗?”


    她眼睛猛地瞪大,声音吓到颤抖:“你不会把我扔在龟兹吧?要把我扔去沙漠喂狼吗?”


    萧彻满心无奈,实在想不通,为何在她眼里,自己总是这般不堪。之前还只是用鞭子抽她的无能之辈,如今已狠心到将她扔进沙漠喂狼了。


    他不由有些后悔。从前只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对敌军赶尽杀绝,对政敌斩草除根。各种谣言满天飞,也从不在意。如今才知道,因果报应,从不饶人。


    萧彻躺下,伸手将她捞过来,让她结结实实趴在自己身上:“舍不得。”


    “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我这张脸?或是,舍不得我的身子?”


    萧彻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都舍不得。”


    隐章心口蓦地一紧,疼得手心脚心一阵阵发麻,鼻腔酸涩,掉下泪来,“我就知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花心大萝卜,靠不住。”


    萧彻虽清楚她总爱胡乱往他身上扣莫须有的罪名,可这个指责太重了,他听了不免心绪郁结。他承认对她是有些见色起意,但这么多年,也不过只有她一个罢了。一时竟和醉醺醺的人辩驳了起来,“倘若我一无所有,无权无势,不能帮你落户,不能帮你打发覃兆丰之流,也买不起宅子,送不起珠宝首饰,你还愿意跟我吗?”


    隐章认真想了想:“不知道,你很凶,可是你好看。”


    她左右张望了下,贼兮兮凑近他的耳朵旁:“我偷偷和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三月三那日,我本来是想去勾引萧镇的。静好县主特意找永兴公主打听的,萧镇最喜欢栀子花,所以那日我香喷喷的。那只塞了药的镯子,也是专门为萧镇准备的。”


    她吐气如兰:“若是你那日不去,我兴许就是你弟媳了。”


    萧彻:“……”


    隐章睫毛湿漉漉的,眼睛亮晶晶的,“萧彻,那样我们就是亲戚了,你开心吗?”


    萧彻:“……”


    隐章用力揉他的脸:“又凶我。你是大哥,我们是亲戚,不能这样瞪我。对弟媳,要和气,知道吗?大哥,你笑一笑。”


    妒火彻底被点燃,醋意翻江倒海,萧彻力道极重地翻身将人压在榻上,五指插进她的指缝,死死摁在枕边,狠狠衔住了她的唇。


    唇齿重重碾压,力道又沉又狠,带着山雨欲来的沉怒。


    过于汹涌沉猛的力道让隐章无力承受,呼吸瞬间被夺走。她眼尾泛红,浑身绵软无力,只能任他掌控。


    头颅高高扬起,露出纤长脆弱的脖颈,无力地向后弯折。


    一声声细碎地嘤咛着,委屈又茫然,无措地唤他,求他:“萧彻,萧彻……”


    她乖得不像话,毫无防备地任他予取予求,逼得萧彻溃不成军。


    他咬牙艰难停下来,肩头随着沉重的喘息不断起伏,周身燥热未散,目光凶狠地盯着她:“顾隐章,不许找别人,听见没有?”


    “我不想的。”隐章摇摇头,过了一会儿突然哭出声来,“是你们逼我,为什么都要逼我,为什么你也要逼我?”


    “那日你明明答应我,等我好好考虑的。为何骗我?为何反悔?”隐章眼尾洇红,泪珠挂在腮边,“好丢脸,我再也不要跟你出门了。”


    萧彻僵住了,他愕然地看着她,“隐章,你说什么?”


    “不要叫我隐章了,不要叫人知道我是顾隐章。叫我蓁蓁,我六岁以前就叫蓁蓁。”


    原来,她那时真的是要好好考虑的。是他多疑,反应过激,生生搞砸了一切,伤了她的心。


    难怪,她来了龟兹后,连院门都不肯出。明明得知要来龟兹时,是那样欢喜的。


    从军十余年,他算无遗策,视人如棋。察觉到她不可掌控时,本能地调兵遣将,步步为营,将对敌之策用在了她身上。


    却忘了,她不是敌人。


    情之一字,哪经得起这般算计?


    他看似赢了,得偿所愿,将她牢牢锁在了怀里。


    实则输得彻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你不信我? 这和信不信


    萧彻戎马小半生, 阴谋诡计已渗透进骨血。看人先看软肋,遇事先定三策。


    他明明知道,她日子过得艰难, 无人可依, 万事需要权衡利弊,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他做了什么?他欺负她, 欲擒故纵, 敲山震虎, 恩威并施。他丝毫未察觉对她用了手段,他甚至觉得自己足够隐忍迁就。


    幸好她聪慧, 小动物般机灵,虽看不透他的手段,却老远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谨慎, 试探,拧巴,不肯靠近。


    可即便如此, 那日她还是答应自己,说要好好考虑一下。那时, 她在想什么呢?


    明知山有虎, 偏向虎山行。


    萧彻垂眸看她,缓缓抚着她的眉。她眉毛生得细而长,像一弯新月。此时微微蹙着, 带着淡淡愁绪。


    萧彻心里有一块地方坍塌下去, 钝钝的疼起来。


    她这些日子,绞尽脑汁应付着自己,想必十分辛苦吧。


    “隐章,我后悔了。”


    他不敢用力, 指腹浅浅落在眉毛上面。隐章觉得痒,皱了皱鼻子,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嘟囔道:“后悔什么?你又想当我大哥了吗?”


    她脸颊酡红,眼尾湿漉漉的,似是想起了什么令人安心的事,窝在他怀里像只终于放下戒备的幼兽,“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她抱住他的腰,突然大哭起来,“好累啊,大哥,你别不管我。”


    这个大哥……是覃兆年吗?


    萧彻僵了一瞬,她这样脆弱的时刻,神志不清,哭着喊着要找的人,竟然是覃兆年?


    萧彻又开始难受了,躁意从骨头缝往外钻,夹杂着说不清的烦闷。他捧住她的脸,眼神漆黑,深不见底,“看清楚我是谁。”


    隐章迷迷糊糊仰起脸,因着醉酒,脖颈肌肤泛着淡淡的粉,吞咽时喉间轻轻颤动,像在无声地邀请,美得让人想低头咬上一口。萧彻目光落在那里,有些移不开。


    隐章努力睁大眼看清楚,眼里渐渐浮出失望,她叹息道:“原来是你啊,萧彻。”


    萧彻闭了闭眼,眼底暗潮翻涌。他收紧手臂,将她重新拢进怀里,带着她躺下来。掌心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很晚了,睡吧。”


    隐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萧彻身上,萧彻的手握着她的脚。她动了一下,想将脚抽出来,翻身躺去一旁。


    萧彻没有睁眼,手上紧了紧,声音里满是没睡醒的疲惫:“你这身子还是太弱,脚不捂着,一晚上都是凉的。这里没什么好大夫,等回幽州后,还是得要独孤侃好好给你瞧瞧。你说好不好,蓁蓁?”


    “好啊。”隐章也觉得自己脚凉得难受,有时睡醒时,恍惚觉得这都不是自己的脚,而是两个没有知觉的冰坨。她乖巧点头应是,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撑起了身子,惊讶道:“你叫我什么?”


    萧彻拍拍她,让她躺回去,“蓁蓁。”


    “你怎么知道的?”


    “你告诉我的。”


    “我还说什么了?”她紧张兮兮的,一脸戒备。


    萧彻挑眉,睁开眼似笑非笑看着她,“你不记得了?”


    隐章如临大敌,“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记得,我告诉你。”萧彻嘴角动了动,双手环住她的腰,轻轻一压,让她趴在自己胸膛上,轻笑道:“你说想嫁给我,要我立马八抬大轿娶你回家。”


    “不可能!”隐章立时反驳。


    “为何不可能?你喝醉了,又不记得。”萧彻老神在在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隐章又羞又窘,耳朵都红透了,嘴上却半点不肯让:“我即使喝醉了,也不可能说那种话。”


    萧彻轻轻“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声音低低的“其实,你说得是,让我离你点。”


    隐章这回犹豫了,她目光飘忽了一下,不敢看萧彻的脸,声音低了许多,底气明显不足:“我喝醉了很容易胡说八道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萧彻揽住她,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鼻尖蹭着她的,眼睛似有熔岩流淌,炽热滚烫:“我放在心上了,你说的对,我是个混蛋。蓁蓁,我很抱歉。”


    隐章脚趾悄悄蜷了蜷,又绷直,心里说不出的慌乱,“你不要叫我蓁蓁。”


    “我喜欢,很好听。”


    隐章将头埋进他怀里,攥着他的衣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隐章不好听吗?”


    “也好听,我也喜欢。只是,你昨夜说,不想要别人知道你是顾隐章。”萧彻将她搂紧一些,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发丝,嗅着她身上的幽香,轻声道:“蓁蓁,我很抱歉,不曾顾及你的感受,让你担惊受怕这样久。”


    隐章眼眶倏地一热,“你待我很好了,给我那么多银钱,我一辈子也花用不完。”


    “不过是一些身外之物罢了,你知道的,我最不缺的就是那些东西。”


    “你不缺,是你的事。我很缺,你愿意给我,我很感激。”


    萧彻抱着她的手一紧,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怪我,让你受委屈了。”


    隐章摇头,“真的不委屈,是我不好才对,仗着你喜欢我,总是给你甩脸色。”


    她这样懂事,真心实意体贴着他……萧彻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我三哥萧敬,十岁那年被送去了长安。名为求学,实为质子。他与永兴公主自幼相识,在长安多得公主照拂。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后来三哥战死,永兴公主传来密信,说如果她不能顺利嫁入幽州,老皇帝就要把她送去北狄和亲。她求我救她。念在三哥的份上,我便接了赐婚的圣旨。


    可我们实在算不得夫妻,她心里装着我三哥,情深意重。我们早有约定,待时机成熟,便找借口和离。如今老皇帝已死,永兴一母同胞的弟弟已经登基。隐章,我很快就……”


    “不要说了。”隐章捂住他的嘴巴,“我心里有数了,不要再说了。”什么也不要说,也不必许诺。


    隐章想起永兴公主千挑万选的那个酒葫芦,闭上了眼睛,“说好了的,我陪你三年。至于往后如何,要看缘分的。我们就随缘,走到哪里算哪里。”


    萧彻皱眉:“你不信我?”


    “我信。”我信你此刻是真心的,隐章看着他,“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吧,我是沙州人氏。那一年沙州城破,你五位兄长战死。整个沙州,四千户两万余百姓,活下来的孩子,可能就只有我一个。我娘每年都要烧些纸钱祭奠一下,我从来不靠近。”


    她眼眶泛红,像一朵被风吹雨打却死活不肯掉落的野蔷薇,满身的刺,柔弱的蕊,倔强地守在枝头,抿着唇执拗道:“因为我不信鬼神,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人死如灯灭,没什么好祭奠的。”


    “你此时此刻待我好,我此时此刻愿意跟在你身边,那我们就好好相处,不谈其他。以后的事,谁也不晓得,这和信不信你无关。”


    她生得秾艳,初春新绽的桃花瓣似的,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媚意。美得不可方物,也脆弱得让人不敢伸手去碰。


    萧彻眼眸深深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抚着她倔强抿起的唇角。


    这哪是什么娇花?她是荒地里的野草,哪怕被火烧得只剩一把灰,一场春雨落下,便能重新活过来。


    此时,萧彻才真正觉得棘手了。可心底那股隐隐的兴奋,却怎么压也压不住。


    他低头,轻轻的吻她,一下一下的点碰着,一触即离,不像以前那样贪婪,嗓音有些沙哑:“还想睡吗?不睡了就起来,收拾东西,咱们搬出去住。”


    “搬去哪里?”


    “客栈包个院子,或是租个私人的宅子,都行,你定。”


    隐章疑惑:“我们不是这几日就要回幽州了吗,为何还要搬出去住?”


    况且,萧彻和武威郡王府的关系应该是极好的,住得好好的,突然要搬出去住客栈,这不是明摆着打武威郡王的脸吗?


    萧彻笑了,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左右轻轻摇了摇:“因为你不高兴。”


    直到搬出武威郡王府,坐在客栈包来的院子里,隐章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龟兹的冬月干冷干冷的,院内的葡萄藤光秃秃地盘在架上,风从西北刮过来,猎猎作响。


    隐章站在院子里,呼出一口白雾,问林原:“他去哪儿了?”


    林原:“郎君找武威郡王世子有事商议,一会儿就回来。小姐,郎君说了,咱们晚上去胡商开的酒肆吃烤肉,那儿有最正宗的三勒浆和龙膏酒,还能看胡旋舞呢。”


    龟兹都护府内,郭虎翘着二郎腿,斜着眼睛,下巴扬得高高的:“呦,不知萧六郎君贵脚踏贱地,有何贵干啊?”


    萧彻径直坐下,理理袖子道:“你给我找几个会酿酒的好手,最好是能跟着我回幽州长住的,这几日就要。”


    “真有本事的酿酒师傅,哪个是好说话的?手艺越好,脾气越大。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上哪儿给你找去。还跟你去幽州长住,想得可真美!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萧彻不紧不慢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眼皮都懒得抬:“丝绸,茶叶,或是铁器,你要多少,只管说个数。”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桌上:“再加一道手令,你的商队走河西,过幽州,一路关卡,畅通无阻。我只要三分利。”


    郭虎把二郎腿放下来,往前一探身,“你此话当真?”


    萧彻瞥他一眼,“你不认字?不会看文书?”


    郭虎嘿嘿一笑:“认得,认得。你突然这么大方,我这不是不习惯嘛。不过我提前跟你说好,此事必须瞒着老头子,让他知道,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后怕 萧彻在发抖


    申时末, 太阳斜挂在西城墙头上,将整个龟兹城染成金红色。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远处天山雪顶的寒气。


    但街上人多, 挤挤挨挨的, 又到处是烤肉的摊子, 隐章倒也不觉得冷。


    萧彻牵着她的手, 慢悠悠地走着, 掌心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 十指紧扣。他的手骨节分明,硬硬的茧子, 粗粝地蹭着她。


    路上人多,有人撞过来,他连看也不看, 手臂一收,她整个人就被拽进了他的怀里。


    隐章抬头看他,他们竟然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手牵手走在街上, 人来人往里,烤肉的烟火气里, 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


    隐章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酸酸涨涨地疼起来。


    萧彻察觉到她的视线,将手里被她咬过一口的奶酥直接扔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三两下就咽下去了。


    “你饭量小, 吃多了零嘴,一会儿就吃不下正经饭了。想吃明日再来买。”


    隐章心口酸胀得厉害,闻言停了下来,脚尖踮起, 一手攀住他的肩膀,亲了他一下。


    萧彻喉结滚了一下,在她腰上轻轻拍了一下,领着她倒回去又买了一份,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行了,吃吧。”


    隐章扑哧笑出声来,眼睛弯着,“不吃了,我等着一会儿吃烤肉呢。”


    萧彻领着隐章去的是家老店,老板是个大胡子的回鹘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店里跑堂的全是外族人,高鼻深目,卷发披着,不管男女,衣裳领口都开得极大。


    其中有个戴着小红帽的姑娘,皮肤雪白,前凸后翘丰/乳/肥/臀,腰肢一扭一扭的,野性十足。


    隐章一下子看直了眼,那姑娘大概是被人看惯了,非但不躲,反倒转过脸冲她笑了笑,眼尾挑起,撅了撅饱满的红唇,隔着半间屋子,轻轻送了个吻过来。


    隐章脸腾地就红了,慌忙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了。


    萧彻瞥了那姑娘一眼,又瞥了隐章一眼,忍笑将粗陶碗推到她手边:“三勒浆,尝尝。”


    隐章抿了一口,入口酸酸的,涩得她皱了下眉,她咂咂嘴,又尝一口,这才觉得满口生津回甘,“好喝。”


    肉上得很快,羊排烤得焦脆,用刀背一敲就裂开,里面的肉嫩汁水多。羊肉串肥瘦相间,撒了孜然和盐,还撒了一层黑色的碎末,咬下去先是奇异的辛香,紧接着辣味慢慢泛上来,味道极好。


    萧彻见她吃得开心,又倒了碗龙膏酒推过去:“这酒烈,后劲极大,喝慢点。”


    酒液在粗陶碗里晃了晃,黑漆漆的蜜一样,挂壁很厚。隐章抿了一小口,初入口是甜的,咽下去后烈劲儿上来,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呛得她眼眶都红了。


    萧彻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仰头一口灌了,“回头多买些带走,回家你再喝。”


    酒肆里极为热闹,这边正吃着,就有舞娘旋转着舞了进来。


    那姑娘一身宝蓝色紧身裙,裙摆缀满了铜片和铃铛,腰间的金带子一闪一闪的,双手举过头顶,整个人像一团被风吹起来的蓝色火焰,越转越快。


    鼓点由急变缓,一曲终了,舞娘旋到萧彻跟前。宝蓝裙摆扫过桌角,她嘴里不知何时叼了一只银色酒杯,雪白纤细的腰肢一拧就要往萧彻怀里坐。


    萧彻在她贴上来的一瞬,用粗陶碗挡了一下,另一只手摸出块银子,递了过去。


    舞娘笑了笑,接过银子往领口胸前一塞,然后凑到他耳边,媚声道:“这位爷,奴家今夜有空。”


    萧彻端起隐章跟前的碗喝了一口三勒浆,淡淡道:“我没空。”


    舞娘也不恼,眼波一转看了眼隐章,双手重新举过头顶,笑着旋走了。


    舞娘说的是回鹘语,叽里咕噜的,隐章一个字也没听懂。但是大概意思看明白了,舞娘走了后,她看着萧彻黑漆漆的脸,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萧彻立马瞪了她一眼,“吃饱了吗?走了。”说完就站起了身子。


    隐章赶紧也站起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讨好地笑了笑。


    萧彻再瞪她一眼,头转回去后,嘴角却似有若无地往上弯了弯,手臂也夹紧了些。


    灯火将整条街照得明明暗暗的,各种小摊子一个接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路过一个卖毯子的小摊位时,隐章不肯走了。


    “这一看就是波斯来的,我要买给灵熙。”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卷曲的老婆婆,蹲在一旁抽着旱烟,见有人蹲下来也不着急打招呼,慢悠悠地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用生硬的汉话说:“好毯子,纯羊毛。”


    说着伸出三根手指头,比了个数。


    接下来就是一发不可收拾了,银镯子、松石项链、玛瑙珠子,还有些颜色夸张得很的异族衣裳,隐章一样一样挑得又快又仔细。


    一边挑一边嘟囔,这个给谁,那个给谁的。


    萧彻听她念名字念了一圈,也没听见自己的,不由看了她好几眼。


    旁边是个卖灯的摊子,有一盏琥珀色的琉璃灯,提在手上,火光透出来,暖融融的,像一颗被捧在手心的小月亮。


    他掏钱买下,递给隐章,然后对身后的林原道:“这个摊上的衣裳都买了。”


    然后拉着隐章的手往前走,“很晚了,明日再来逛。”


    隐章一手提着灯打量,由他牵着走,也不看路,“好漂亮。”


    回到客栈时已经子时过半了,隐章困得打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洗漱完,刚碰上枕头就睡着了,手里攥着块青白色的和田玉。


    萧彻吹了灯,在床边坐了会儿。


    月光透过窗子,刚好照在她脸上。她嘴唇微微张着,红红的,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睡前那点高兴劲儿还没散,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


    萧彻目光软了软,掀开被子也上了榻。


    床板响了一声,萧彻还没来得及躺稳,她就自动自发地贴了过来,脑袋拱进他怀里,像只找到窝的小雀,脸埋进去蹭了蹭,咕哝了一声,不动了。


    萧彻动了动,将她两只脚夹在腿间捂着,低头亲了亲她发顶,闭上了眼睛。


    客栈隔壁不远处,一整条街都是卖早点的,隐章昨夜睡得好,闻着这香味就有些躺不住了。


    冬日的清晨,冷得人缩脖子,但刚出炉冒着热气的胡饼,就着羊肉汤,吃完从喉咙能一直暖到胃里。


    萧彻吃到一半就被人叫走了,临走前嘱咐道:“吃完就回去,不许乱走,想要做什么等我回来再说。”


    隐章和听雪几个吃完之后,想起隔壁有个卖奶酥的,就想买点。林原想着反正也不远,就几步路的功夫,就没拦着。


    拐过街角时,有个卷发的异族男子叫住了隐章,“这位小娘子,要不要看看玉石?”


    他汉话说得不太流利,但声音很好听,清润温和。一双浅褐色的眼珠,干净得不像做买卖的人,倒像是哪家出门游历的贵公子。


    隐章停下来,指着一块墨色的问,“这是什么玉?”


    “正经和田玉。”男子将玉石反过来,指了指背面,迎着晨光看去,墨色的底子上隐隐约约透出一点松绿色,“真心买,便宜卖,两百两。”


    这块和她昨夜买的那块青白色的,搭起来倒是配得很。隐章爽快地掏出银票递过去,“买了。”


    男子接过去看了看,折了两折塞进怀里,把玉石用一块小绸布包好,递给她。


    隐章伸手去接,他却没急着松手,微微倾身,左右各贴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拿出酒囊,倒了些酒在食指指尖上,轻轻点在她的额心。


    “愿天神保佑你。”


    他动作极快,坦坦荡荡的。隐章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脸,有点懵。


    男子随手拿起一块墨绿色的玉塞给她,“有缘人,送你。”


    然后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你准备用来做什么呢?是做玉佩还是耳坠,我可以帮你。”


    隐章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传来一个透着寒意的声音。


    “阿史那。”是萧彻。


    卷发男子,也就是阿史那看见萧彻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萧大人,好久不见。”


    萧彻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搂住隐章的腰,带进了怀里。


    他问阿史那,“你怎么在这儿。”


    “出来走走。”阿史那琥珀色的眼珠在萧彻和隐章之间转了一个来回,“这位是……”


    “内人。”萧彻说。


    阿史那微微扬了扬眉,重新打量了隐章一眼,冲隐章微微欠了欠身:“方才冒犯了,不知是永兴公主。”


    隐章脸僵了僵,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代我向你父王问好。”萧彻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递过去,“东西不错,不用你送。”


    隐章被萧彻揽在怀里,往客栈走去,拐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史那还站在那里,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卷发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方才那个温和清润的干净男子没有了,他眼神幽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隐章把脸转回来,贴在萧彻胸膛上,小声问:“他是谁?”


    “靺鞨族述末部九王子。”


    隐章愣了下,“当年沙州是他……”


    “是他同父异母的大哥。已经死了,被阿史那的父亲亲手勒死的。”


    隐章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


    “不是让你不要乱跑吗?”萧彻突然发怒,“这不是幽州城,若是我没来,你信不信,下一刻他就敢将你掳走。你可知被他掳走是什么下场?要我告诉你吗?”


    隐章脸白了,心猛地跳了起来。


    “买的什么?给我。”他脸色漆黑。


    隐章将两块玉都递给他,萧彻接过去,手一扬就扔了。


    “不要!”


    萧彻扯着她的手往前走,不让她去捡。步子又快又大,她被拽得几乎跑起来才能跟上。


    隐章侧头看他,他下颌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黑沉得吓人。


    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走回了客栈,上楼的时候,他的靴子踩在木楼梯上,每一下都很重。


    进门口萧彻立刻松开了她的手,然后站在了窗前,一言不发。


    隐章看着他的背影,顿了一会儿,走了过去,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轻声道:“对不起。”


    他的背很宽,她把脸埋进去,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你不要生气,我以后不乱跑了。”


    “我不是生气。”萧彻手抬起来,按在她扣在他腰间的手上,轻轻覆着,深吸了口气,才道:“我是后怕。”


    萧彻忽然转身将她紧紧搂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头里。


    隐章的肋骨被勒得有点疼,她闷哼了一声,却忍着没有挣扎。


    萧彻在发抖。


    隐章抬起手,手掌贴着他的脊骨一下一下地拍着,嗓音柔柔的,像是在哄孩子:“没事了,我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求我 态度好点


    她根本不知道阿史那有多可怕, 她也不明白他方才的怒火与恐惧从何而来。


    可她这样乖,明明被凶了,还反过来哄他。


    萧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这才松开怀抱, 牵着她的手笑道:“走, 带你出去玩。晚上陪我去见见武威郡王世子郭虎, 他想与我合伙弄个商队, 我嫌麻烦, 一直没答应。前日耐不住他磨,就放在你名下了。今儿正好带你见见他, 往后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不要担心,只有他和他夫人,没外人。”


    “我不会。”


    萧彻牵着她往外走:“这有什么会不会的, 你只要会看账本会收银子就行。”


    隐章摇了摇他的胳膊,故意问:“那你给我多少工钱?”


    萧彻脚步不停,另只手轻轻拧她鼻子:“傻话, 放在你名下,那就是你的, 我不插手。哪有东家打理自己的产业还要工钱的?”


    戌时一刻, 龟兹城最大的酒楼里,丝竹声与笑闹声交织成一片。


    隐章坐在窗沿下,眼睛亮晶晶地地盯着楼下。


    一群壮硕如山的异族男子, 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 围成一个大圈,肌肉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被他们围在中央的,是个跳胡旋舞的姑娘。


    她一身薄纱随着旋转如云朵般散开,整个人轻盈得像要被风托起来。和酒肆那个野性张扬的舞娘比起来, 又是另外一种风情。


    隐章看得津津有味,一旁郭虎的夫人娜仁凑到她耳边,指着楼下窃窃私语了几句。隐章脸一下子红了,像是被吓了一跳,略微有些惊慌的看了萧彻一眼。撞上萧彻的视线后,像是被烫了一下,又立即收了回去。


    萧彻一眼一眼地看过去,茶杯搁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皱眉看向郭虎:“怎么挑了这么个不正经的地儿,闹哄哄的。”


    “哪里不正经了?”郭虎不满意地嚷嚷:“这可是龟兹最大最豪华的酒楼,平日我都舍不得来的,知道我请你这桌席面多少银子吗?”


    萧彻刚要回答,一抬眼,却发现那边娜仁已经拉着隐章出门去了。他眉头一皱,便要起身追出去。


    郭虎拦住他:“放心吧,我夫人跟着呢,丢不了。你就是再喜欢,也不能老这么盯着人家,你也不怕人家烦你。”


    “我说呢,好心请你吃饭赏舞,怎么还埋怨起来了。原来是醋了。你若是气不过,夜里回去你也跳一个给顾小姐瞧瞧。”他忍不住地笑:“回头我让人把衣裳和鼓给你送去。”


    楼下,隐章被娜仁拉着来到了后堂,她紧张得不行,扯着娜仁的袖子道:“夫人,咱们回去吧。”


    娜仁头也不回:“怕什么?咱们花钱买,又不是白抢。”


    隐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娜仁瞧了她一眼,笑道:“我跟你说,你家萧大人身段好着呢,他穿上那么一身,保准好看。你当真一点也不想看?”


    隐章羞得直冒汗:“不行,回去吧。”


    娜仁见她这样笑得更欢了:“我懂我懂,你们还没到那一步呢。可早晚的事儿嘛,你先备着。不然等你回了幽州,再想找这样的衣裳,可就难了。”


    隐章死活拉着她不肯再走了,“不行,万一让人认出夫人您的身份来,会说闲话的。”


    娜仁哈哈大笑,“夫妻敦伦本是应当应分的,你们这些中原来的汉人规矩太多。这样,我们在这儿等着,我让丫鬟去。”


    丫鬟回来的很快,楼下人挤人乱糟糟的,她们也不多待,重新上楼去。


    可到了雅间门口时,却发现屋内不知何时站了十几个装扮妖娆的女子,一个比一个穿得清凉。


    隐章愣了一下,站在门口,不肯再进去了。


    娜仁却是不管这么多的,挽起袖子杀气腾腾道:“你站这里不要动,看我进去不给他打得满地找牙。”


    她说着话就径直进了门,一手推开那些女子,直奔着郭虎而去,揪住郭虎的耳朵狠狠一拧:“你胆子肥了?回家我就告诉爹娘,看他们不扒了你的皮!”


    郭虎疼得呲牙咧嘴,连声喊道:“夫人饶命,不是我,真不是我!是阿史那送来的,跟我没关系,我正要赶她们走呢!不信你问望之,望之,你别走啊,你快帮我解释!”


    隐章垂头站在门外,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萧彻出来了,不由分说拉着她进了一旁空着的雅间。


    将她抵在门上,额头重重贴上她的,鼻息灼热,带着浓烈的酒气。


    “在外面站着做什么?”他问,声音低哑,“为什么不进去?”


    隐章摇了摇头,不肯说。


    萧彻偏头亲了一口她的唇:“还记得你之前跟我提过的条件吗?你说,我只能有你一个,若是有了旁人,就要放你走。我答应了。”


    他直勾勾盯着她,声音沉了下去:“但你也得看牢我。若是下回遇见这种事,你再敢躲开,看我饶不饶你。”


    隐章伸手环住他的腰,声音闷闷的:“那你要别人,我能怎么办,总不能也进去揪你的耳朵吧?”再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


    萧彻闻言笑了,攥住她一只手放在自己耳朵上,“顾蓁蓁,记住你今日的话。若是再有下回,你就直接揪我的耳朵。若不然……我就把你的户籍、你的宅子、你的银子铺子全收走。”


    隐章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我叫蓁蓁的时候不姓顾,姓杜。”


    “不要打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小心思,你是巴不得我和别人有点什么首尾,然后好有个由头脱身,是不是?我告诉你,你早日死了这条心,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他有些醉了,放狠话时声音大得很,气势十足,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隐章两只手覆上他的耳朵,一边一只轻轻拽住,将他的头拽低了一点,声音含笑:“竟然被你发现了,怎么办,我好害怕啊。”


    她两瓣红润丰盈的唇微微翕动着,一张一合如花苞轻启,萧彻心头一动,俯首便吻了上去。


    他吻得又凶又狠,咬住她的下唇轻轻一扯,趁她吃痛松齿的瞬间,舌头便长驱直入,霸道地缠上她的。


    大手顺着她的腰间滑入,猛地握着她纤细的腰肢往自己身上带,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隐章被吻得喘不过气,无力地攀着他结实的肩臂,蜷缩在他怀里颤抖着。


    他的手在她身上点火,像要把她揉碎般。兴许是喝过酒,她今日也有些难耐,即使在外头,也忍不住娇喘着叫出了声。


    这一声犹如火星溅进了油桶里,萧彻额头青筋暴起,彻底失了控。


    隐章被他不管不顾地吻着,意乱情迷得厉害,余光却忽然瞥见窗户上坐着个人。


    她身子一僵,连忙去推萧彻,拼命挣扎:“有人,有人!”


    萧彻没听清,以为她是在外头放不开,仍低头纠缠,含糊不清道:“没事儿,乖,没有人。”


    隐章急了,躲着他的唇,用力揪住他的耳朵狠狠一扯:“窗户上……有人!”


    萧彻随意往窗户瞟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酒顿时醒了大半。他飞快拢紧隐章的衣襟,将她整个人塞到身后藏好。再抬头看向窗户那人时,眼底已是一片森然的杀意。


    阿史那坐在窗户上,一条腿垂着,慢悠悠地晃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似笑非笑开口道:“是我不识趣了,萧大人有此等佳人相伴,又怎会瞧得上我找来的那些庸脂俗粉呢?”


    被人在这种时候撞破,隐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怎么也系不好衣带,急得快哭了。


    萧彻一手向后探去,轻轻拍了拍她,安抚道:“没事,别怕。”


    随即他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阿史那,声音冷厉:“别逼我动手,滚。”


    阿史那丝毫不怕,倚在窗上笑了起来,语气无辜,“萧大人不要生气,我也不是有意偷窥的。都说中原汉人保守,我怎会料到你在这儿就……忍不住了呢。”


    他顿了顿,笑意不减,“我是有事找你,你那个舅舅江朝君,一身是血地闯进了我父王的王帐,建议我父王效仿我那死去的大兄,要再来一次屠城呢。今年苦寒,漠北各部日子都不好过,我父王还真有些动心了。虽然最后被我劝住了,但江朝君显然还没死心,听说又去游说别的部族了。”


    阿史那说完后,见萧彻神色半分不动,他不由讶然失笑:“你果然知道。”


    原本懒散倚在窗上的身子慢慢坐直了,兴奋问道:“他那胳膊不会也是被你找人砍掉的吧?说说,他怎么惹你了?”


    萧彻眼神阴寒:“说完了吗?说完你可以滚了。”


    阿史那:“别啊,他跑了不少地方呢,说不定就有人答应了。你求求我,态度好点,我心情一好,说不定就全告诉你了。”


    萧彻眉头都没动一下,眼神不屑,“你们可以一起上,我随时奉陪。”


    阿史那心里咯噔一声,脊背有些发凉:“你故意的,故意逼他走到了这一步,你要让他万劫不复。”


    他脸色大变:“多年前,酿成沙州屠城之祸,与我大兄里应外合的那个人,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药酒 我就来,马


    阿史那心下骇然, 猛地从窗户一跃而下。


    隐章见他骤然落地,吓得手越发没了准头,连系带都捏不稳当了, 呼吸更是乱作了一团。


    萧彻脚尖一勾一送, 将身旁的凳子狠狠踢向阿史那, 拦住他的步子, 厉声道:“转过身去!”


    阿史那反应极快, 侧身避开, 凳子砸在窗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停下脚步, 眯眼不悦地看向萧彻。


    “转过去。”萧彻重复了一遍,神色冷峻阴沉,彻底动了怒。


    阿史那丝毫不怀疑, 若是自己不听,下一瞬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他慢悠悠举起双手,肩膀无所谓地耸了一耸, 撇着嘴转了过去。


    萧彻这才侧身,三两下帮隐章系好了衣带, 顺势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才松开, 朝不远处的凳子偏了偏头,示意她过去那边坐着等。


    阿史那背对着这边,嘴上还不消停, 吊儿郎当地道:“当年你五个嫡亲的兄长, 可全死在沙州了。对了,还有他嫡亲的大哥,你大舅一家,也死在那儿。亲外甥亲大哥亲侄儿亲大嫂, 说下手就下手,他怎地如此狠心?”


    “这你得问他。”


    阿史那好奇:“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怎么办,取决于他接下来做什么。”萧彻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懒得多与他废话,“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只管结盟,最好一道上。我帐下将士已许久没正经操练过,有日子没见血了,手痒得很。正好趁这机会让他们练练。”


    阿史那转过身来,摊了摊手,“我又不傻,怎么敢惹你?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儿来真的没恶意。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咱们联手一起吞了他们?”


    萧彻扫他一眼:“没兴趣。”说完招了招手,让隐章过来,抬手欲开门离去。


    “喂。”阿史那扬声喊了一声,“杜蓁蓁小姐,要不你跟我算了?我保证,等我父王死了,你就是下一任王后。我年轻,活儿肯定也比他好。你跟了我,不亏。杜蓁蓁小姐这般佳人,若是跟着这么个没风情活儿又差的铁疙瘩过一辈子,岂不是太憋屈了?”


    阿史那竟然听见了她叫杜蓁蓁?他那么早就来了?那他岂不是看了全场,还听了全场?隐章又气又羞,恨不能一口啐到他脸上去。


    萧彻脸色更是黑如锅底,只是此时不便教训他,只能忍气搂着隐章往外走,咣当一声摔上了门。


    雅间里,郭虎脸上多了好几道血印子,但神色看着还好,丝毫没有着恼的样子。反而是娜仁脸上余怒未消,气鼓鼓地坐在窗下。看见隐章进来,才缓了缓神色站起身来。


    郭虎见她们头碰头地说起了小话,听不见这边的动静,这才敢跟萧彻抱怨:“望之,还是你精明。找媳妇儿就得找年纪小的,性子温柔和顺的。你看看这给我打的,可怎么见人?”


    “又不是头一回了,像从前那样,还说被猫挠的就是了。”萧彻觉得他实在愚蠢,没忍住出口指点道:“你知道她要打你,怎么就不晓得护住脸呢?”旁的地方哪怕青一块紫一块的,也没人能看见。


    郭虎苦着脸嘟囔道:“你不晓得,我从小就怕她,她一动手我心里就发毛,哪里还顾得上护着脸呢。”


    他叹了口气:“你说的轻巧,让你摊上个母老虎你就知道滋味了。不过望之啊,你比我命好,顾小姐看着就乖巧,绝不是会动手的人。”


    萧彻想起那日,她对着自己又是扇耳光,又是劈头盖脸地拿书砸,书都砸烂了。


    他嘴角微微一弯,瞥了一眼隐章。心想乖巧吗?怕也不见得。


    郭虎觉得他笑得怪异,正想细问,突然瞧见印章要喝娜仁的酒,立马出声阻拦道:“顾小姐今日喝得不少了,别再碰酒了,仔细明日头疼。”


    娜仁白他一眼:“说你们的话就是了,管我们做什么?”


    郭虎忙对着萧彻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拦一下,那玩意儿可不兴乱喝,会出大事的。


    萧彻见隐章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十分想喝的样子,笑道:“没事,喝吧,有我呢。”


    他和郭虎解释:“她是开酒坊的,品酒便是本分,多尝几杯才是正理。放心,醉了不赖你。”


    郭虎一拍大腿,哎呀一声:“那酒……太烈了!”虽对身体没坏处,但那不是她能喝的啊!


    不烈啊!隐章尝了一杯,觉得这酒顺口得很,醇厚又柔和,好入口。喝着有淡淡的药香,却丝毫没有药的苦涩,仔细一品,舌尖上还泛着甜味。


    她便想着要一些回去慢慢品,于是开口问道:“这酒极好,不知是外面买的,还是自家酿的?若是方便,我想多带些回幽州。”


    “买的吧,家里只自己酿些葡萄酒存着,从未酿过药酒。药这东西,不懂药理哪敢乱碰?”娜仁也是头一回喝,她道:“你们这几日就要走了,我正发愁送什么践行礼好呢。你不用管了,回头我问清楚了,让人备好就给你送去。”


    这一场酒,喝到日头偏斜才散。


    萧彻本想着和来时一样,带着隐章一路慢慢逛着回去,郭虎却死活拦住了:“坐马车走,听我的。”


    这还不算完,他又拉着萧彻低声嘱咐个没完:“你租的那个院子我知道,很是僻静。但你夜里,也要警醒着些。”


    萧彻以为他是担心阿史那夜里会生事端,便道:“我晓得。”


    郭虎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又很是歉意地望了望隐章,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再说什么,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叹道:“望之啊,你保重,有什么事只管往我身上推。”


    算了,这么大岁数了,也怪不容易的,今日就当为兄弟两肋插刀了。


    萧彻瞥他一眼:“你若实在不放心,多派些兵守着就是了。”看着喝的也不多,怎么如此啰嗦?


    郭虎:“……”派兵做什么?


    两个人鸡同鸭讲,都不大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怪话。


    回去的马车上,隐章眼睛水亮亮的,脸红扑扑的,望着萧彻傻乎乎地笑:“萧彻,谢谢你。”


    萧彻明知故问:“谢我什么?”


    隐章搂住他的脖子,亲他下巴一口,“谢你帮我报仇。”说着,手摸上他的喉结,像是爱不释手的样子,摸得人痒痒的。


    萧彻将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目光沉沉的,呼吸重了几分:“也不全是为了你。我和他之间的血帐迟早要算的,不过是早晚而已。况且我早就应了你的,所以,不用这样。”我也不是为了这个。


    隐章似是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不知何时贴他贴得这样紧了,胸前不停地蹭着他。


    她脸一红,赶忙要坐回去。


    萧彻咽了咽喉,眼底像燃起了火,却是又后悔了。拽着她的手腕猛然一扯,将她拉到了自己腿上坐着,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说的也是,确实该好好谢我。若不是想快些为你出气,我不会急着动手。这时候动手,输赢难料,平添许多麻烦。”


    他大掌烫着她的腰窝,重重按了一下,眼睛幽暗地盯着她,声音低沉:“想好怎么谢了吗?”


    他喉结上下不停咽动着,隐章盯着那处出了神,莫名想凑上去亲一亲,含一含。


    然后她就真的亲了上去,甚至用牙尖轻轻叼住了那处。牙齿陷在薄薄的皮肤上,逼得萧彻浑身僵直,喉结在她齿间不安地滚动着。


    分不清是谁主动的,两张唇急切地贴到了一起。舌尖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不由自由地颤了一下,随即抱得更紧。


    隐章整个人软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在他腿上蹭着,磨着。她不知道这有多要命,只觉得,只有这样,心里那股又空又痒的难受劲儿,才能好过一点。


    萧彻闷哼一声,将她死死按住,不敢再让她乱动,他大口喘着,像是在努力将自己从悬崖边拽回来,哑声道:“可以了。”不能再谢了。


    素日看着她,总觉得只有薄薄的一片,瘦得像张纸一样,风一吹就怕被吹跑了。可真抱在怀里才晓得,实则像一团揉好的面,无一处不软,无一处不肉,一身的温香软玉,令他沾上就舍不得松手。


    隐章被他按住,浑身着了火般焦躁,眼角沁出泪来,她喃喃道:“我好像又病了。”又要喝药了,她叹口气。


    萧彻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压抑颤抖:“乖,你是喝醉了,就这么坐着,别乱动,一会儿就好。”


    “一会儿好不了,我好像发烧了,不信你摸摸我头。”隐章觉得他身上凉丝丝的,拉着他的手放在额头上,这才觉得舒服些,喟叹道:“幸好你今日手凉。”


    不能再继续了,萧彻一把将她的头摁在怀里,不让她再四处作乱点火。


    隐章乖乖不动了,伏在他怀里,突然很响亮地抽泣了一声:“我不知道怎么谢你,我什么也没有。而且,又生病了,又要给你添麻烦。”


    他喘了几口平息着,打断她的呢喃,也是打断自己的绷紧的欲念:“我教你。你之前答应过我,要好好考虑我们间的关系。后来是我不好,伤了你的心。如今,你再重新考虑考虑,忘了我说的那些混账话,忘了我们的约定,好不好?”


    “不要,你变了,你那么有钱,给了我又后悔,总是想收回去。”隐章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难受得厉害,也没心思听他说话。她想动一动,缓解一下那股难受劲儿,却怎么也动不了,便只能哭,借题发挥地哭。


    “是因为我又生病,所以你嫌我烦吗?我也不想的,我以前不爱病的,不知道为什么,在你身边就老是生病。你要是嫌烦就扔我在一旁不要理,等我病好了你再找我,好不好?”她哭道:“我已经很小心不给你添麻烦了,你那么忙,帮我那么多,我不能再麻烦你了。”


    这话简直诛心。


    况且她边哭边断断续续地喘,混着若有似无的颤抖,像是难受,又像是到了顶点时才会有的渴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将她如何了……


    这是在马车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帘,外面人声鼎沸,清晰可闻。


    萧彻心头一紧,猛地捂住她的嘴,掌心贴着她温软潮湿的唇瓣,生怕被人听去一丝一毫。


    好在很快就到了客栈,萧彻敲了敲车厢,对车外吩咐道:“直接进院子,不要停。”


    马车停下后,随行众人全都低着头,不敢抬眼。萧彻用斗篷将隐章裹得严严实实,抱着她步履急促地向楼上走去。


    隐章在斗篷里不安分地扭动着,手摸着他的腰侧抓揉着,“我渴了,要喝水。”


    萧彻被她磨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他脚步越发急促,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低声安抚道:“知道了,上去就给你。”


    待上楼后,隐章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茶,却又闹了起来,眼泪汪汪的,哭得鼻子通红:“不要喝这个,为什么不给我冰的,着火了,热。”


    隐章不是没喝醉过,她往常醉了,不过是哭一哭,抱着他说些胡话,胡乱给他安些梦中杜撰的罪名罢了。


    可今晚这般模样,眼含水光,蹭着他毫无章法地乱磨,又烫又黏人……几乎要将他逼疯,分明不仅仅只是喝醉那么简单。


    萧彻到底年长一些,虽说那档子事他也没经过,但在军中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污糟话没听过?他想起当时郭虎死活拦着不让隐章喝那酒,临行前还非要他们坐马车,脑子一转,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闭了闭眼,心里将郭虎骂了个臭死,将怀里扭个不停的人搂紧了一些,“乖,我就来,马上就好受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之后会稳定在晚上九点更新,来不及会在评论区请假


    第36章 硬忍 总不能真就


    萧彻抱着隐章从浴房出来时, 见她乖乖窝在自己怀里,安安静静的,还以为她睡着了。


    她身上还带着沐浴后温热的香气, 头发湿漉漉的散着, 脸颊粉扑扑的, 不知是被水汽蒸的, 还是方才的余韵。


    他心里酸酸胀胀的, 满的快要溢出来, 他低头凑近了些,迫不及待想要亲亲她。


    隐章却像被烫到一样, 猛地躲开了,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嘟囔了句什么。


    萧彻没听清,只觉得她呼出的热气扑在他脖子上,又急又烫, 似是余潮未歇。他偏过头,唇贴着她的耳廓, 低低地问:“嗯?说什么?”


    隐章不吭声了, 只把脸埋得更深,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糊道:“你没漱口。”


    萧彻愣了一瞬,笑声震得她耳朵发麻, “哪里有自己嫌弃自己的?”


    他喉结滚了滚, 贴着她的耳,低声道:“方才怎么不嫌弃?是谁抱着我的……”


    隐章耳尖烧得通红,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你不许说!”


    萧彻由着她捂,嘴唇贴着她柔软的掌心, 一翕一合地动着,甚至伸出了舌尖……彷佛在暗示着什么。


    隐章火速收回了手,热意顺着脸颊一路烧到了脖子根,连锁骨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他怀里摔出去。


    萧彻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腰,将人捞回来护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笑得肩膀直抖。


    “知道了,这就去,等我回来。”萧彻将她放在床上,转身回了浴室。


    隐章被他笑得越发不好意思,整个人往床里侧一滚,将脸埋在了枕头里。


    萧彻漱得极为仔细,末了还含了一口薄荷露过了一遍。临出去时,抬起手掌呵了一口气,闻了闻,这才放心提步往卧房走去。


    上榻后,掀开自己被子的一角,伸手推了推埋头装睡的隐章,“来这里睡,你一个人暖不热被窝。”


    隐章裹着自己的被子往墙侧缩了缩,不肯去。


    萧彻也不催她,就那么掀着被角,含笑等着。


    隐章拖了一会儿,偷偷侧头看他一眼,然后骨碌碌将自己滚进了他的怀里。


    萧彻将被子理好,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个人,手臂从她腰间穿过去,把人拢在胸前,声音低低地问她,“还难受吗?”


    隐章摇头。


    萧彻低头去寻她的眼睛,又问:“方才好不好?”


    隐章原想说不好的,那两个字分明已经到了舌尖,却不知怎么的,出口竟成了软绵绵的一个好字。


    她自己都吓到了,话音未落,脸已经埋进了他怀里藏了起来。


    萧彻心口一阵阵发软,掌心贴着她的背轻轻拍着,“很晚了,睡吧。”


    那股要命的劲儿总算是过去了。


    隐章觉得自己脑子清醒许多,一丝困意也没有,她趴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地响着,沉稳有力。


    他睡着了,烛火已经燃到了底,只余一点点昏黄的光,映着他的眉眼。


    他睡着时,眉眼比白日柔和许多,看着格外温和,一点也不凶。


    隐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描了描他的眉毛,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滑,碰上他的唇。


    她以前只觉得他吻起来很凶,唇舌总是令她毫无招架之力。可今夜才晓得,他何止是凶。


    她盯着那两片薄薄的唇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


    然后做贼一般赶紧缩了回去,把脸埋回他胸口。


    萧彻轻轻笑了一声,他也没睁眼,只是手上用了点力,掐着她的腰,将人往上一提。


    隐章还没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他提到了胸口上,结结实实趴在了他身上。


    “不困吗?”他懒洋洋地问。


    隐章摇头,闭着眼趴在他颈侧,怔怔出起了神。


    萧彻几乎都以为她睡着了时,她开口了,声音软得犹如三月的春江水,“萧彻,你不要难过,我的药酒马上就酿好了。你知道我的药酒叫什么吗?”


    她声音轻快,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的得意:“壮元春!我特意为你做的,专门给你治病用。”


    她语气认真,格外心疼:“白日阿史那说的那些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好不好?你马上就会好起来了。”


    萧彻:“……”


    他声音难辨喜怒:“你嫌弃我吗?”


    隐章连忙摇头,慌里慌张地解释:“不嫌弃不嫌弃,我一点不喜欢那个的,我也不喜欢年轻的,我就喜欢老的,不行的。萧彻,你很好的!”


    越说越不像话。


    萧彻:“……”


    他手伸进去,在她身上慢慢游走起来,用掌心指腹的粗茧欺负她,拇指食指更是过分,捏起来或轻或重地使坏,故意逼得她细碎地叫出声来。


    隐章浑身都绷紧了,想躲开,却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任凭他的手勾缠着。


    萧彻像在把玩一件稀罕的物件,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又克制着不伤到她。


    他发狠地吻上她的唇,搅出一片暧昧的水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隐章被吻得喘不过气来,突然,脚尖绷直……


    萧彻微微退开些许,唇若有似无地贴着她的,湿热的呼吸扑在她脸上,回想着方才那动静,喉间溢出低低的笑,“你这是,不喜欢的样子?”


    他拇指抵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迫她看着自己,眼睛里暗沉沉的,咬住她的唇重重亲了一口,恨声道:“再胡说八道,今夜就别睡了。”


    隐章伸手摸他的脸,呆头呆脑的,像是被欺负傻了。


    她泪眼朦胧看着他,眼尾还绯红着,湿漉漉的桃花瓣儿似的,真心实意地夸他,“你看,你很厉害的。”


    萧彻:“……”


    郭虎到底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不正经的酒?


    萧彻眉头拧成了川字,心里一阵阵地犯嘀咕,这酒不会将脑子药傻了吧?怎么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他不放心地伸手探她额头,又去摸她的脉搏。


    可他就是个半吊子,只跟着独孤侃学了个皮毛而已。只能看些浅表的症状,此时心里慌乱,更是什么也号不出来了。


    隐章见他如临大敌的模样,愈发心疼,紧紧搂住他,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萧彻,你一定要等我,我的壮元春一定能治好你的。你以后会娶很多新娘子,有很多孩子,再也没人会笑话你了。”


    萧彻没好气地扬手打她的臀,本意是想教训她不要再胡说,可掌心贴上去时,就像被黏住了一般,再也舍不得拿开,“不许闹了。”他色厉内荏。


    隐章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我呢?”


    她撑着他的胸膛,挺起身子,盯着他的眼睛,格外郑重道:“是因为有人嫌弃过你,所以你才这样看轻自己吗?你要振作起来,你要对壮元春有信心,对你自己有信心。”


    要不是这会儿两个人还窝在被子里,实在不方便施展,她肯定要振臂高呼的,“对我,也要有信心!”


    萧彻此时已经懒得跟她生气了,方才那点被勾起来的欲念,这会儿也消退的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没好气地将她团在怀里,紧紧搂住,腿也紧紧夹住,“睡觉。”明早等你醒了,咱们再算账。


    隐章在他怀里小鱼一般动来动去的,“你手脏,摸了我的脸,我要去洗洗。”


    被她翻来覆去地蹭着,拿话撩着,方才那股子被硬生生压下去的火,又隐隐有抬头的趋势。


    萧彻觉得自己再忍下去,简直就不是男人。


    可不忍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真就在这客栈里要了她。


    他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还是伸出手摸到她后颈的某一处穴位,拇指用了些力道按了下去。


    隐章身子慢慢软了下去,眼皮也渐渐合上了。


    她睡着时格外乖巧,睫毛密密地垂着,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脸颊上还残留着方才的红晕,粉粉的唇瓣微微张开一条小缝,让人想碰了又碰。


    萧彻指背轻轻蹭过她的脸颊,落在两片粉嫩唇瓣上,久久舍不得离去。


    隐章嘴唇无意识地嘟了一下,似是有些痒,娇声哼了一下。


    萧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迷了心窍般,将手指塞了进去。


    隐章嘴唇本能合拢,含住了吮吸起来。


    萧彻呼吸一下子就乱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一夜,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彷佛才合上眼,天就亮了,索性也不睡了,披了斗篷,推门出去。


    “去一趟郡王府,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要找世子商量,请他马上前来,不得延误。”


    林原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萧彻冷笑,多少年不发火了,还真当他脾气变好了吗?


    郭虎眼下青黑一片,脚步虚浮,像是整整一夜没合眼。


    他进了院子,先是绕着萧彻转了一圈。然后盯着萧彻的脸,上下左右地瞧。


    不应该啊,这怎么看着跟没事人似的?不会吧,那酒有多厉害,他是亲身试过的,难道他是圣人不成?


    萧彻面色如常,不咸不淡地抬了抬眼皮:“看够了吗?”


    “那个……”郭虎试探着开口,“昨夜睡得可还好?”


    萧彻放下茶盏,冷冷看了他一眼,“挺好的。”


    不过,你是别想再睡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那你喜欢吗 老实点,往


    萧彻将郭虎打发走后, 就回了屋子。


    这时隐章已经醒了,眼睛半睁不睁的,拥着被子坐在榻上。


    萧彻在她身边坐下, 随手理了理她睡乱的头发:“还想睡吗?不想睡就起来吧, 带你出去玩儿。”明日就要走了, 下次再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隐章慢吞吞地眨了下眼, 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外面冷吗?冷我就不出去了。”


    “冷多穿些就是了, 不是新做了件紫貂的斗篷吗,穿那个就是。”


    “不了, 马上就要赶路了,出去再冻出病来怎么办?左右该逛的也逛了,该买的也买了。”隐章摇头, 重新躺下,往被子里缩了缩,“我再睡会儿。”


    其实昨夜许多事她都不记得了, 只隐约记得身上烧过一回,这会儿还觉得昏昏沉沉的。


    萧彻想起她昨夜说的那些杀人诛心的话,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他眸子暗了暗,将手探进被子里,“怎么就该买的都买了?你给这个买, 给那个买, 我呢?给我买什么了?”


    他原本是想哄着她出去玩儿,可话说出口,却真觉得委屈了,手放在不该放的位置, 危险地动着,“之前还说送我生辰礼,这眼瞅着都要过年了,我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隐章被他弄得蹙眉,扭着身子躲开,将被子裹紧了:“我买了的,被你扔了。”


    萧彻愣了下:“从阿史那手里买的那两块玉?”


    他三两下蹬掉了靴子,掀开被子,不由分说地躺进去搂住她,“准备用它们给我做什么?”


    隐章偏头看他:“革带。”


    萧彻笑了,将脸埋进她发间,“是我不好,那就更要出门了,不然我的革带又要泡汤了。”


    隐章推开他,从枕侧的小匣子里拿出那块青白色的玉给他看,“城里能逛的我都逛过了,再没有能和这个配的了,你看这里面纹路是不是很漂亮,像樱花。”


    这是他头一回带她出去吃烤肉那夜买的,她挑了半日,最后也只要了这么一块,当夜睡下时还攥在手里把玩着。原来是给他的啊。


    萧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有何难,回头带你去矿上挑,想要多少都有。”


    隐章故意和他作对:“不要,我要自己买,买不到就不做。不然,从你那里拿了,再做好了送给你,算怎么回事?”让你败家,几百两的东西说扔就扔。


    “你可真记仇。”萧彻仰面躺倒在枕头上,慢悠悠道:“不过有下回,我还是要扔的,将阿史那的东西整日戴在身上,我嫌晦气。”


    隐章偷偷瞪他一眼,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身背对着他躺下了。


    萧彻伸手戳她的肩,“给你找了几个酿葡萄酒的师父,本想着带你见见的。既然你不想出门,那就算了,我回头就让人打发他们走。”


    话音刚落,隐章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笑得眉眼弯弯:“我这就起来了。”


    萧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多冷啊,睡着吧,回头生病了多不好。”


    “我穿厚厚的。”隐章已经跳下榻去穿鞋了,见他还躺着,急急地推了他一把,“你快起来呀,别让人家师傅久等。”


    萧彻被她推得一晃,不但没起,反而闭上了眼睛,“你先收拾着,收拾好了叫我就是了。记得收拾好看点,打扮富贵些。”


    武威郡王府里,郭虎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将三位酿酒师傅叫到了跟前。


    “此去幽州路远,诸位家眷愿意带就带着,新东家是个厚道人,必会安排妥当。不想带的,留在龟兹也只管放心,我绝对照顾好了。诸位师傅,还请务必尽心服侍,小子在这里拜托诸位了。”


    三位大师傅都是人精,哪里听不懂这其中的分量,几人对视一眼,神色都郑重了几分,齐齐拱手道:“世子但请放心,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将人打发走后,郭虎又急匆匆回了卧房。


    娜仁正睡得昏天黑地,只露了半个脑袋在外面。郭虎伸手轻轻推她的肩膀:“夫人,快别睡了,我有要紧事问你。”


    娜仁气恼道:“滚,天塌了也等我睡醒再说。”


    “夫人,你先起来。等过了明日,定让你好好歇着。”郭虎急道:“给顾小姐预备的践行礼,得再厚上几分。夫人眼光好,和顾小姐也聊得来,定然知道她的喜好。此事还得麻烦夫人。”


    “我已经是按主母的规格给她备礼了,还要厚?”娜仁听了这话,总算睁开了眼,“往年给永兴公主的礼也不过如此了,再厚,若是传出去一星半点的,多不好啊。”


    郭虎笑:“永兴公主那就是个幌子,以前给她备礼,是因为她是皇室公主,常来常往的越过她去不好看,又不是因为她是萧家的主母。她和萧彻是什么关系,旁人不晓得,你还不晓得吗?顾小姐不一样。快起来,天色不早了,得快些收拾,待过了晌午还得夫人你亲自跑一趟。”


    娜仁彻底醒了,一骨碌坐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惊奇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顾小姐就是主母了?”


    郭虎眼下青黑,满脸疲惫,但眼神格外亮:“八九不离十了,她在萧彻那里可不一般,往后咱们求到幽州头上,有她帮忙说一句话,比旁人十万八千句都有用。”


    “你就这么笃定?”娜仁掀开被子开始穿衣裳,边穿边道:“不过,我看她是个冷情的性子。面上瞧着和和和气气的,跟谁都能说上两句,实则不好交心。她又听萧彻的话,我看萧彻有时一个眼神,就能吓住她。”


    郭虎搓了搓脸,叹了口气,终究没敢说萧彻的房里事,只能支吾道:“你听我的没错,我和萧彻打小认识,我了解他。”


    娜仁忍不住捶了他一下,懊恼道:“你怎么不早说呢?早说的话,她在咱们府里住着的时候,我就多走动走动了。也不至于如今人家都要走了,我连句交心话都没说过。”


    “那时候我还在军中呢,上哪儿知道去啊?”郭虎一脸无辜,“没事儿,虽交情不深,但咱们也没得罪她,我看你们昨日聊得也挺好的,往后再找由头慢慢处就是了。”


    娜仁穿好衣裳也顾不得洗脸了,“我去娘那里一趟,娘房里的丫头伺候过她,我去问问底细,顺道也跟娘拿个主意。”


    郭虎连忙跟上去,“我也去,今夜我得连夜启程去同城关,漠北那边这两年怕是不会太平了,我这一去少说得三年两载的,我去给娘磕个头得赶紧去趟衙门。”


    “这么急?”


    郭虎一脸的一言难尽,苦着脸道:“军令如山。”


    谁让我有眼不识泰山,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呢。我为兄弟两肋插刀,兄弟扭头就给我一刀。


    不过苦点累点怕什么,只要事儿办成了,拿下漠北,至少能保北疆十年。这一趟,值!


    娜仁平日看着大大咧咧的,可办起事来比谁都利索细心。


    不但给隐章送来了酿葡萄酒的师傅,她记着隐章昨日不停念叨那药酒好,便许下了重利,连哄带劝的,将酿药酒的老师傅也给拐来了。


    还抬了一大箱子的玉石,笑道:“都是我娘家矿上送来的,不值什么银子,只是听说你四处寻墨色绿色的玉,想着兴许你喜欢,就顺道带来了。你看看可有合适能用的,若没有,我再去找。”


    隐章被她的大手笔吓到了,不由抬眼看向萧彻。


    萧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夫人不是外人,给了只管收下便是。”


    在路上走到第三日时,隐章还没新鲜够那箱子玉,她盘腿坐在地毡上,拿着一块墨色的看了半日,献宝似的凑到萧彻面前,“你看,这里头的纹路像不像蝴蝶?”


    萧彻正闭着眼打瞌睡,闻言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漫不经心道:“还真是。”


    隐章嫌他应得敷衍,将玉放进匣子,起身挤进他的怀里,不满道:“你都没有认真看。”


    萧彻顺势扶住她的腰,很是无奈,“你问过我好多回了,我也看过好多回了。这块里面是蝴蝶,墨绿那块里面有月亮,还有块豆青的里头是远山含黛。”


    隐章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你喜欢吗?”


    萧彻抬手捏了捏她的后颈,面上端着,“一般般吧。”


    隐章在他腿上晃来晃去,不依不饶的,“不对,重新说,你要说你很喜欢。”


    “哪有逼着人说喜欢的?”萧彻似是被她缠得受不了,求饶道:“我喜欢,行了吧?”


    隐章这才满意,松开他的脖子就要下去。


    萧彻手臂一收,把人圈住了,“让你走了吗?”


    隐章觉得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硌着她,她下意识挪了挪,“这么坐着不舒服,而且我还没挑完呢。”


    萧彻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目光落在别处,“别动,就这么坐一会儿。”


    隐章起初没明白他怎么了,见他别着脸,额角青筋一蹦一蹦的,然后不知怎地,脑海中就响起了灵熙当初向她传授的经验之谈。


    她懵懵地眨了两下眼睛,扒拉着他的胳膊,就要往底下瞅。


    萧彻反应极快,一把将她的脑袋扳了回来,声音有些发紧:“老实点,往哪儿看呢?”


    隐章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半天合不上。


    她目瞪口呆,下意识又挪了一下屁股,嘴比脑子快,“让我摸摸。”


    说完就愣住了,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后,她手忙脚乱地要从他怀里逃出去,语无伦次道:“我什么也没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装什么呢 可他却觉得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天, 隐章靠在萧彻怀里,鬓发散乱,衣衫微皱, 身子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


    她因为一句话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被萧彻翻来覆去地折腾, 车壁上, 软垫上……她从来不知道这档子事竟然有如此多的花样。


    更令人难堪的是, 萧彻始终穿戴整齐, 腰带都没松过。或是慢条斯理一寸寸地磨,或是突然发狠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白。


    隐章眼泪流了又流, 上下失守,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死死咬唇忍着。偶尔鼻息重了那么一瞬, 便如惊弓之鸟般浑身一僵,怕被车厢外的人听去一分半点。


    可他那样坏,不肯轻易放过她, 越是见她怕,越是要故意作弄。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隐去前, 马车终于进了城。街市上人声嘈杂, 烟火气扑面而来。隐章被这动静吓得一抖,惊醒过来。


    她一路如坠云雾昏昏沉沉,连何时变了道都不曾察觉, “不住驿站吗?”


    “腊月二十九了, 我们在城里过完年再赶路。”


    马车停稳了,萧彻拿过一旁的斗篷,将她从头到尾包裹严实,拦腰打横抱起。


    周围全是人, 还有几个孩子追着跑来跑去,笑声清脆。隐章脸上瞬间烧起来,一头将脸扎进他怀里,藏得严严实实。


    萧彻抱着她边往里走,边问林原:“热水可备好了?”


    “回郎君,备好了。”


    “一个时辰后去客来居用饭,要个临街靠窗的雅间,多上些当地特色的吃食。”


    林原应了声“是”,转身快步出了院子。


    门被推开又合上,门外喧嚣瞬间远去。屋里烧着炭,暖烘烘的,静得只剩下炭盆噼啪轻响。


    隐章这才抬头,露出一张嫣红未退的脸,嘟囔道:“我不吃饭,我要睡了。”


    萧彻没应声,兀自伸手解她皱成一团的衣裳。隐章吓得一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哑着嗓子求他:“不要了,我会死的。”


    萧彻绕过屏风走到里间,浴桶里冒着袅袅的白汽,他试了试水温,将她放在凳子上,轻哄道:“乖,不动你,给你洗洗。”


    隐章攥住领口往后躲:“你出去,叫听雪来,我不要你帮。”


    萧彻的手顿在半空,语气慢悠悠的,“你确定要听雪来?”


    隐章猛然反应了过来,她身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密密麻麻的,从颈侧一直蔓延到最深处,遮都遮不住。


    不行,不能让听雪看见。


    她耳朵烧得通红,垂下眼,声音闷闷的,“那你只能洗,不能动我。”她此时只恨自己没力气,一个人洗不了。


    萧彻挑了挑眉,伸手轻轻拨开她攥着领口的手,不急不忙解她的扣子,“放心。”


    隐章不放心,紧紧地盯着他,生怕他再次言而无信。直到热水漫过肩膀时,才不由自主放松了下来,靠在桶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皮越来越沉,竟是很快睡了过去。


    萧彻稳稳托着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洗得仔细又轻缓。


    被热水一泡,指痕和牙印越发扎眼,青青紫紫淤在细白的肌肤上,横一道竖一道的,触目惊心。


    萧彻拿着帕子,突然有些不敢碰了。方才在车里,他患了失心疯,没顾上收着力道,不知轻重地折腾她。难怪她累成这样。


    隐章醒来时,迷迷糊糊先闻见一阵香气,被炭火的暖意裹着,一丝丝钻进鼻子里。


    她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萧彻正抱着她,慢条斯理地替她烘着头发。热气烘得她头皮暖洋洋的,格外舒适。头发已经快干透了,发丝蓬松地垂在他臂弯间。也不晓得他烘了多久,竟一点也没吵醒她,从头到尾浑然不觉。


    一旁的炭炉上架着两只小炖盅,盖子都半掩着,正咕咕冒着热气。


    她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哑,“这是哪里?”


    “客来居。”萧彻下巴往炖盅的方向抬了抬,“花胶炖奶和桂圆乌鸡汤,想喝哪个?”


    隐章摇头,“没胃口,都不想喝。”


    萧彻探身舀了几勺花胶炖奶,用瓷勺轻轻搅了搅,吹凉递到她嘴边,“那就先喝这个,甜的,润润嗓子。”


    隐章还没太醒透,勺子碰到嘴唇时下意识蹙了一下眉头,但喝了两三口后,热乎乎的甜汤甜而不腻,她眉头渐渐舒缓下来,像是终于有了知觉,知道饿知道渴了,“还要。”


    萧彻又盛了小半碗,慢慢喂她喝下,“好些了吗,让他们上菜好不好?”


    “想吃牛肉面。”


    说是想吃牛肉面,可等菜送上来后,她却再顾不上了。


    隐章看着甜胚子和杏皮水,惊喜地看着萧彻:“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然后又惊呼道:“还有奶汤锅子鱼!”


    萧彻替她斟了半碗杏皮水,推到她面前,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都是当地特色,让掌柜的随便上的。你若是喜欢就多吃些。”


    随便上的当地特色?这也太巧了。


    隐章一样一样尝过去,眉心渐渐拧成了一团。味道也是对的,和她记忆里多少有些不同,有的偏咸了些,有的香料不太一样,可大致是对的。毕竟十几年没吃过了,舌头记岔了也是有的。


    她放下筷子,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可能呢?


    她抬头开始打量这间小小的雅间,方才没注意,此时仔细一瞧,总觉得有股莫名的熟悉,熟悉得令她心慌。


    她站起身来四处转悠着,走到北边那面墙前蹲了下来,盯着空荡荡的墙角看了很久。


    那里,似乎应该有个乌木的柜子,雕着缠枝莲纹,不高,刚好够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蜷着身子躲在里面。


    她站起身来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子,冬夜的冷风吹进来,她顾不得冷,往街对面瞧去。


    暮色里,一座汉白玉的牌坊静静立着,被沿街的灯笼照着,泛着暖黄的光。


    牌坊上四个大字,楷书阴刻,笔力沉雄——北陲锁钥。


    风灌进窗子,吹得她发丝飞起。隐章慢慢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萧彻,“这是沙州城吗?”


    萧彻缓步走到她身前,将厚实的斗篷给她披好,拢紧领口,戴好兜帽,然后双臂环着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带着她一起往窗外看去。


    他声音低低的,贴着她耳侧的兜帽响起:“带你回家过年,好不好?”


    隐章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发闷:“好。”


    街角的灯笼底下,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在跺脚大哭,脸蛋冻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她爹娘蹲在一旁,一个举着糖葫芦哄,一个拿帕子给她擦脸。可小姑娘犟得很,扭着身子不依不饶的,头顶两个小揪揪随着她跺脚一蹦一蹦的,像两只调皮的小麻雀。


    萧彻忍不住笑了下,“难怪你那么犟。”


    隐章一愣:“什么?”


    萧彻指着楼下嗷嗷大哭的小女孩,“楼下那个,犟起来和你一模一样。”


    只是小女孩犟在明面上,她犟在骨子里。再难受也不肯轻易说出口,被他逼到落泪也要咬唇忍着。所以他便总想将她揉碎了摇散了,逼得她再也无法在他勉强硬撑假装。


    隐章顺着看过去,笑了下,“不是的,我小时候都是一个人玩。他们很忙,顾不上我。”她才不会这样不管不顾地哭,会被骂不懂事的。


    萧彻心一揪一揪得疼起来,“三四岁也一个人玩?过年这样的日子,也一个人玩?”


    “过年正是最忙的时候,我娘要置办年货忙着祭祀,我爹要应酬要喝酒,一屋子人进进出出的,哪有空理我。”


    她记事很早,有时说起小时候的事,顾宝钿不止一次埋怨她记仇。可她不是特意记住的,也没想着要跟谁秋后算账。她也不想记住,最好一下子全忘了,可就是忘不了,她有什么法子?


    好的忘不了,坏的也忘不了。可好的太少太少,坏的又那样多,就显得她很记仇。


    萧彻大费周章地带她回沙州过年,她感激他的用心。可她对这里,其实没有半点眷恋。


    她讨厌这里,在这里她蜷在柜子里不敢吭声,在这里哭了会被骂丧门星,在这里偶尔高兴了忍不住撒娇时会被呵斥……那样的卑微惊惧,无能为力,每次想起,她都会难受到恶心想吐。


    在凉州安顿下来后,大哥覃兆年不止一次说要带她回来看看,她都不肯。


    这里是她还没长好就结了疤的旧伤,看着像是愈合了,其实里头还是溃烂的,轻轻一碰就会流出脓液。


    沙州城灭,所有她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死了。在她还没学会什么是恨什么是苦时,就消失不见了。


    她也哭过,为那些逝去的人难过,可哭着哭着就觉得自己好虚伪,眼泪戛然而止。装什么呢,你压根没那么伤心。


    她没有办法恨,也爱不起来,连伤心痛哭都做不到。


    她不肯回来,却被困在了这里,无法解脱。这里明明干旱的要命,可在她的梦里永远都在下雨,湿哒哒雾蒙蒙的,将她淋湿一回又一回。


    如今真真切切地站在小时候扒过无数次的窗台,依然像隔着一层雾,恍恍惚惚的,像在梦里没醒过来。


    开着窗户,屋里的热气很快就跑干净了,可隐章并不觉得冷。斗篷很厚,萧彻的怀抱也很暖。


    隐章回身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赖了一会儿,仰起头看他:“你吃饱了吗?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萧彻低头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笑吟吟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地碎掉。


    她明明就站在眼前,就在自己怀里,可他却觉得离她很远很远。稍一晃神,她就要不见了。


    “我做错了吗?”萧彻低头抵住她的额,声音低低的,“该先和你商量过再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磨人 萧彻语气有


    毕竟经历过灭城之祸, 又过去了十几年,如今的沙州城变了许多。再加上天黑,隐章绕了好几段冤枉路, 才找到以前的家。


    房子明显翻修过了, 记忆中那面青砖老墙, 如今重新粉过, 在夜里泛着淡淡的青白色。旧木门也换了新的, 刷了油亮亮的黑漆。门上贴着春联, 两盏大红灯笼垂下来,院子里欢声笑语一阵接着一阵。


    隐章牵着萧彻的手站在门前, 不由出了神。十几年前,这道门里也是这样过年的。也是灯笼通红,也是笑语盈门。


    她守在灶边, 等着锅里新炸的丸子和麻花。出锅后,顾宝钿会给她装小半碗,她便端着去寻个不碍事的门槛坐着吃。


    一个路过的邻居打量了他们两眼, 问:“你们找谁?”


    隐章回过神来,摇摇头说:“外地来的, 走错路了, 这就走。”


    走出巷子后,隐章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萧彻一直没说话。


    她转过身, 两只手都牵住他, 倒着往前走,仰头看着他笑,“为什么不说话?”


    萧彻犹豫了下,似是有些懊恼, 觉得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你小时候,过得很不好吗?”


    他表情好古怪,好像她小时候过得凄惨无比似的,满眼小心。


    隐章扑哧笑了,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你想什么呢?他们只是不大喜欢我罢了。我好歹是亲生的,也不会动不动就打骂。”


    “再说了,那时候家里铺子生意好着呢,不缺吃不缺穿的。我时时都有零嘴吃。每年入冬,我娘都会给我做新棉衣棉鞋。小时候我不会吃鱼,每次吃鱼,我娘都会把刺一根根挑干净了才搁我碗里。我这样的,爹能养家,娘能顾家,其实过得已经比大多数人好了。”


    说到最后,声音轻下去,笑意还挂在嘴角,眼神却不知飘到了哪里,“我要是记性差一点就好了。”心思粗一点就好了。


    第一次见她时,他就觉得奇怪。她生得这样好看,秾艳得像枝头怒放的蔷薇,灼灼晃人眼。可人却那样安静,不爱说话,笑也是浅浅的,不入眼底。懂事的令人心里发堵。


    她应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她应该骄纵张扬天不怕地不怕。她应该想笑的时候才笑,不高兴了,谁的脸子都敢甩。


    萧彻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忽然有些恼怒。


    隐章却忽然重新笑起来,一把拽起他的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沙州城南,靠近城墙处有条小河,如今天寒地冻的,河床早就干了,裂纹一道一道的,踩上去嘎吱嘎吱脆响。


    隐章顺着石拱桥旁的石阶往下走,弯腰钻进桥底下拱形的桥洞,转身招呼萧彻:“进来啊。”


    桥洞不大,萧彻弯着腰进来也站不住,只能蹲着,显得有些局促。


    隐章语气带着笑:“我小时候经常躲在里面玩,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拉着他的手去摸洞壁上歪歪扭扭的划痕,“摸到没?都是我刻的,那时还不认得字,画些乱七八糟的鬼画符,假装在写诗作画。”


    萧彻一笔一笔摸过去,仿佛看见了一个蹲在石洞里的小姑娘,小小的,攥着尖尖的石头,认认真真在上面刻下这些只有她自己懂的诗画。


    “夏天这底下特别凉快,我一待就是大半天。家里有时候会出来找我,我就坐在这里不吭声,等他们走远了,才敢继续动。”


    萧彻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风从桥洞口灌进来,冷飕飕的,他侧身挡住,包着她的手捂着,“太冷了,回吧,明日出太阳再来。”


    隐章:“明日就不来了,我带你去旁的地方。”


    回到客栈,洗漱后上了榻,萧彻把隐章整个搂进怀里,手不停地摩挲着她,又把她冰凉的脚拢到腿间暖着,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是我不好,不该在外头待这么久的。”


    他身上热,像个火炉似的。隐章拼命往他怀里挤,手脚都往他身上贴,“暖暖就好了。”


    萧彻被她蹭得嘶了一声,手上渐渐重起来,他低头,顺着她得额角往下寻,一下一下难耐地亲她。


    隐章偏头躲开,不乐意了,“你老是这样。”


    她手伸下去,“我不管,我也要摸你。”


    “你又不累了?”萧彻捉住她的手,用胳膊夹住,“不许闹了,睡觉。”


    “是你先闹的。”


    隐章动来动去不肯消停,萧彻被她拱得呼吸都乱了,一个翻身将她压住,一只手抓住她两只腕子压在头顶,威胁道:“看来在马车上,我还是没伺候好。你如今这样,是想让我再卖力些的意思,是吗?”


    隐章硬撑着一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样子,盯着他的眼睛丝毫不肯让,“反正我要摸回来,我也要将你看光。”


    萧彻看着她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笑,“你知道的,我不行,不行的男人会自卑的,不能让你看。”


    “骗人,你明明可以。”


    萧彻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笑够了才抬起头来看她,“你小,不懂,那不意味着行。蓁蓁,你的壮元春可得快点做出来。我着急等着治病呢。”


    他虎着脸,一本正经的,“很急。”


    隐章被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壮元春?”


    “自然是你告诉我的。”萧彻侧身躺下,将她揽在怀里抱好,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来回逗弄,“你担心得很有必要。你的酒若是迟迟酿不出来,我怕是真要变扭曲了。”


    “三月三那日,你知道我为何攥拳头吗?你那日害怕其实也没错。我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扭头离开的。”


    “还有后来,你每回撩拨我,我都想狠狠欺负你。欺负得你哭,欺负得你求饶。”他喉结滚了一下,“今日在马车上,我已经很克制了。若是真的放纵起来,你恐怕招架不住。”


    萧彻目光落在她脸上,眸子暗了暗,声音低哑,“你可要想好了,看可以,摸也可以,看了之后我控制不住,你不要后悔。”


    隐章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然后将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道:“萧彻,谢谢你。”


    萧彻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抬手轻轻揉了揉,“又谢什么?”


    “我总是气你,你都没跟我计较。”隐章将脸往他胸口又埋深了些,“还有,谢谢你带我回来。”


    “不怪我没和你商量,自作主张吗?”


    隐章摇头:“不怪。若是你问了,我肯定说不回来。但今夜我才知道,我其实是想回来的。”


    萧彻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的发丝,“睡吧,明日早些起来,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好。”隐章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你抱紧一点,我喜欢你抱着我。”


    两人已经贴得够紧了,萧彻身子隐隐又有些紧绷,他叹了口气,“知道了。”真是磨人。


    沙州是北方锁钥,边塞重镇。便是大年三十,街上的行商和旅人也不见少,铺子几乎都敞门坐着生意。街上人来人往,比平时还要热闹一些。


    客来居二楼,还是昨夜那个雅间。用过晚饭后,萧彻将灯熄了,抱着隐章坐在窗口,等着看烟花。


    隐章穿得厚厚的,头靠在他肩上,忽然说,“你给我的铺子里,有二楼吗,有这样一间临街有窗子的小屋吗?”


    萧彻想了下,“自然是有的,有一间我记得还是三层的,很是宽敞。”


    她比划了一下,“不要大的,就要这么小的。窗子要嵌珠光明瓦。夜里我就这样熄了灯,坐在窗口看街上的热闹。”


    萧彻低低笑了一声,“那可麻烦了,还真没有这么小的,等回了幽州就让林原去找。”


    “好啊好啊,等我布置好了,回头你不忙的时候,我请你过去赏月看灯。幽州的灯也好看的。”


    街上有小孩子跑来跑去,一个个裹着厚厚的棉衣,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小鸭子一样,萧彻看着有趣,伸手捏了捏隐章的耳垂,低声问:“你小时候也穿成这样?”


    “穿啊,我怕冷,棉裤比寻常的要厚许多,穿上腿都不好打弯,摔倒了半天爬不起来。”她说着自己先笑了,“有一回摔在雪地里,蹬了半天腿起不来,还是我二叔将我拎起来的。”


    方才的小鸭子已经跑远了,吱吱喳喳又来了一群新的。萧彻想象着隐章像只小乌龟似的,在雪地里扑腾,不由闷闷地笑了起来。


    他笑个没完,隐章拍他一下,“小孩子不都这样么?幽州冬日也不比沙州暖和,你小时候肯定也穿这么厚的,只是你不记得了而已。”


    隐章说完又顿住了,“也对,你是节度使家的公子,哪里用得着穿这些。”


    她住进刺史府后,也不用穿那么厚了。平日里不怎么出屋子,出门必然坐马车坐轿子,脚炉手炉稍微凉一点马上换新的。


    “到了凉州后,覃伯父给我娘好些皮子,要我娘做斗篷穿。我娘节俭惯了,舍不得,就捡了我大哥穿小了的改改给我穿。”


    她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我大哥见了没说什么,自己去外头铺子上,用私房给我做了一件红狐狸皮的,一件灰鼠皮的。特别合身,只穿了一年,第二年就穿不下了,给我娘心疼坏了。”


    “兆年待人向来如此,在军中上上下下没有说他不好的。”萧彻语气有些微妙的酸意,“你很喜欢这个大哥吧。”


    隐章看他一眼,“当然喜欢。大哥将我当亲妹妹般疼爱,教我念书,教我习剑。去赴朋友的约,也会带上我,逢人便显摆。若非大哥悉心照料,我只怕早就钻了牛角尖。”


    萧彻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方道:“凉州我前前后后去了不下三回,约莫你七八岁时,还住了不短的日子,他怎的不带你去见我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梦醒 一夜浮华一


    “我娘不让, 那时我规矩还未学好。你是节度使家的郎君,我娘怕我不知轻重冲撞了你,连累覃伯父和我大哥。”


    萧彻叹了口气, “你若那会儿见了我, 兴许会吓到。”


    他犹豫了下, “我那时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 是暴戾。五个兄长齐齐死在沙场, 五千将士全军覆没, 沙州全城被屠。他觉得不对劲,想要查, 可所有人都在敷衍他。


    他不信邪,私底下费了许多功夫,终于将江朝君和叶夫人挖了出来。


    滔天的恨意, 压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可那时他也不过十几岁,羽翼未丰,无人可用。除了忍, 别无选择。


    更令他崩溃的是,萧北疆对叶夫人的手段十分清楚。可对萧北疆来说, 五个儿子已经死了, 剩下一个他整日沉迷奇技淫巧,贤愚难辨。而叶夫人膝下的萧镇小小年纪过目不忘,出口成章。


    萧北疆对萧镇寄予厚望, 自然不会将叶夫人如何。况且叶夫人风情万种, 工于内媚,又新有了身孕……


    萧彻几乎要笑出声来,萧北疆当年拼了命地拦着,不让他碰沙州的事, 一个“莫要多问”就把所有血债压了下去。


    待这番回到幽州,就是揭晓真相最好的时机。萧彻已经等不及了,他想看看当得知叶夫人和江朝君私通、萧镇是江朝君的种时,萧北疆会不会有那么一丝悔意。


    “你和你兄长们关系一定很好。”隐章抬手将他眉间褶皱一点点揉开。


    萧彻:“我小时候,他们谁有空谁管我。这个教两天,那个带两天。我那会儿皮得很,不好带,没少给他们惹麻烦。”


    所以你拼了命也要为他们报仇,是吗?


    隐章往他怀里缩了缩,“外面传你伤到要害,是怎么回事呢?真的伤到那里了吗,疼不疼啊?”


    萧彻笑了下,握着她的手从衣襟探进去,按在自己胸口,“确实伤到了,不过是这里。再偏一寸,你就见不到我了。”


    隐章冰凉的指尖摸着那处伤疤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抽出手,隔着衣裳,将唇印了上去。


    萧彻呼吸顿时沉重起来。


    “你怎么了?”隐章明知故问,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手碰了碰唇,声音很轻,“需要我帮你吗?”


    “砰”的一声,一道金光蹿上去,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底下人潮涌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萧彻和隐章没有看烟花。


    萧彻发狠吻着隐章的唇,烟花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隐章眼睛紧紧闭着,呼吸碎得不成样子,舌尖被萧彻狠狠吮咂。她浑身止不住地颤起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往下坠。


    她呜咽了一声,闷在喉咙里,又被撞碎了,从嘴角漏出来,细细碎碎的,不成调子。


    烟花散尽,夜空暗下来,人群也渐渐散了。


    隐章死死抱住萧彻,指甲掐进他的肉里,身子还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哭出声来。


    火树银花触目红,却是一夜浮华一场空。


    萧彻对她来说,就是一场好得不真实的梦。


    烟花会散,梦会醒。


    他们的结局早就定好了,三年,只有三年。


    这趟龟兹之行养大了她的心,他们同吃同睡,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走在人群里。一想到回幽州后,要再像从前那样避人耳目装作陌路,她不甘心了。


    她不止一次想过,要不然算了,就这么跟着他吧。做妾也好,什么名分都不要也好,只要能和他堂堂正正在一起。


    可他对她,只是一时兴起,见色起意。兴许三年不到,他就看上旁人,要和她分开了。


    她哭得厉害,萧彻有些被吓到,以为是自己手重了,忙问:“是不是弄疼了?”


    隐章摇头,肩膀缩成一团,上气不接下气。


    萧彻慌了神,关上窗子就要点灯去看,隐章抱着他不肯撒手,哽咽道:“不疼,你不要乱动,就这么抱我一会儿。”


    萧彻只能抱着她坐下,过了半晌,见她哭声小了,才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那为什么哭?”


    隐章只是一味地摇头,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说话。


    萧彻声音更小了,“是太好了吗?”


    他好讨厌,隐章气恼地伸拳头锤他。


    萧彻任她打,笑着哄道:“好了好了,我不问了。”


    回到幽州城后,已是换了天地。


    老节度使萧北疆沉疴缠身,卧床不起,军政诸务旌节符印尽归于萧彻。


    萧彻成为名副其实的新任节度使,同时兼任安西、北庭、安东、安北四镇节度使。东及辽海,西尽流沙,一身担五镇,亘古未有。


    另有诏曰,封为靖北亲王,食邑三万户,实封两千户,开府仪同三司,许自置官署,赐铁券丹书,恕十死之罪。


    一时之间,幽州城中,文武僚佐奔走阶前,旌旗甲仗焕然一新。已非寻常藩镇气象,俨然成了个小朝廷。


    隐章忙着打点归置行李,将一路采买的东西给顾宝钿和妹妹送去,还有灵熙的、族长夫人的……忙忙碌碌折腾了五六日。


    这日好容易闲下来,才恍然惊觉,她与萧彻,已经好几日不曾见过面了。


    不过一墙之隔而已。


    她捏着手中的礼单怔愣在原地,见林原从外面大步走来,有心想问一问萧彻的行踪,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林原掏出几张房契递过来,“咱们郎君封王后,幽州城房价涨得厉害,没人肯轻易出手。我跑了这几日,好说歹说才磨下来三家。没来得及请小姐过眼,先定了下来。小姐瞧瞧合不合适?若是不称心,我再去寻。”


    隐章这才想起来,她与萧彻说过铺子的事。她不过事随口一说而已,萧彻竟然早早就交代了林原。


    她接过房契展开扫了一眼,都是极好的位置,寸土寸金。能拿到这几处,哪里还有不称心的?


    “辛苦你了,替我谢过王爷,下去歇着吧。”


    林原笑道:“不辛苦,跟着小姐办事,比以前可轻松多了,这点活儿算不得什么。”


    他真心实意这样想,自从跟了小姐,他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好吃好喝的,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小姐待人又温和,月钱比以前涨了足足两倍,比萧横将军的俸禄还高呢。若是可以,他真想跟着小姐一辈子。


    林原自己倒了杯茶,咕咚两口灌下去,抹了抹嘴便站起身来,“小姐,我得去酒坊一趟。那几位酿酒的师傅不肯住在城里,非要住酒坊里。可酒坊里住处有限,我得去附近村里,找几间像样的院子给他们收拾出来。”


    隐章叫住他,“你歇着吧,我去。你毕竟是跟在王爷身边的人,幽州不少人认得你。你老往酒坊跑,被人看见了,不像话。”


    林原愣道:“小姐这是何意?”


    隐章见他面露惶恐,忙道:“我和王爷的关系,不好往外讲,所以多少要避嫌的。这样,你去叫人把瑞福楼旁边的那间铺子打扫出来,窗子换上珠光明瓦,旁的等我闲下来过去看看再收拾。”


    林原欲言又止,“小姐,郎君他这几日实在脱不开身。应酬不断,日日不得闲,夜里不是宿在军中,就是睡在衙门里。不是故意不来看小姐的。”


    隐章嗔怪道:“我还不知道么?没有多想,放心吧,你只管去忙你的。”


    林原心里直犯嘀咕,一口一个王爷的,怎么可能没有多想?只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劝,只能挠了挠头,转身去找人收拾铺子了。


    虽然知道萧彻或许没有隐疾,但酒坊的摊子既已经铺开,壮元春的方子就得接着往下试。


    隐章将几位酿葡萄酒的师傅安置妥当后,又连哄带请地将独孤侃给拉去了酒坊。


    如今酒坊里银钱充裕,人手齐备,酿葡萄酒药酒这样难寻的师傅,也都一一寻了来。


    万事俱备,只等着大干一场了。


    酒坊能一下子张罗到这般光景,是几位小东家当初不曾料到的。


    这日众人聚在一处议事,灵熙沉吟片刻道:“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是在商言商,这分成,怕是得重新议一议了。”


    宋云铮几人出钱不是最多的,出力也不是最多的,自然没有二话。


    隐章如何能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呢?当即想要出口反对,却被灵熙拦住,她不容置疑道:“情分是情分,买卖是买卖。这事,你得听我的。”


    一番商议下来,众人将几位酿酒师傅和独孤侃的份先划了出来。有手艺的人,自然该有分红,这是规矩。灵熙和宋云铮几人的份额往下调,一来二去,隐章成了占股最大的那个。


    隐章被灵熙拦着,一直没机会开口,这时却坚持道:“既然这样,我的那份不变,多出来的就放在独孤侃名下吧。”


    宋云铮几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要放在独孤侃名下。灵熙却是眼珠一转,登时便明白了。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向隐章,脚在桌子底下拼命踢她的腿。


    吴少游倒抽一口凉气,怒瞪灵熙:“祝灵熙,你疯了,好好的踢我干什么?”


    灵熙一僵,这才发现踢错了人,面上讪讪的,嘴上却不肯让:“……踢得就是你,谁让你腿不老实伸那么长的!”


    隐章笑了一下,手在桌子下悄悄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别再说了。


    这日散席后,灵熙死活拉着隐章和她回家住。


    一进房门,便忍不住怒喷道:“顾隐章,你了不起,你清高!凭什么给萧彻?他都是亲王了,五个藩镇的节度使,你以为他在乎你这仨瓜俩枣的?”


    隐章垂着头任她数落,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我和他怎么回事,你是知道的。等以后我们分开了,酒坊分红有他一份,我们的生意才好做些。”


    灵熙愣住了,眼眶渐渐泛红,“隐章,其实亲王侧妃也是要敬告天地祖宗,录入玉蝶,由朝廷颁旨的。要不然……”


    隐章垂着头,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看,灵熙,你也明白的吧,他和永兴公主要做一辈子的夫妻了。”


    永兴公主的弟弟年幼,被朱温挟天子以令诸侯,控在长安。所以需要萧彻这个兵强马壮的驸马,雄踞北方,作为靠山。


    萧彻靠着这份博弈,将北方五镇彻底收入囊中,受封亲王。


    他们不仅仅是夫妻,还是牢不可破的盟友,谁都不会轻易拆伙的。


    隐章有把握,只要她肯点头,萧彻是不会吝啬一个侧妃的位置的。


    可她不能。


    她孤身一人,身无长物,红颜易老,只靠情分系着萧彻,又能系多久呢?


    便是萧彻当真对她情深意重,十年如一日宠爱有加,永兴公主又如何能忍?


    到时候,她拿什么和皇室长公主抗衡?拿什么和萧彻的勃勃野心抗衡?


    摇尾乞怜吗?


    作者有话说:


    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抱春风——宋代词人朱淑真《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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