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所有的侦探故事在真相大白之前都要有一个前置章节一样,侦探总要大费周章地让所有关键人物齐聚一堂,然后煞有其事地说上一句:“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只可惜这不是一本侦探小说,我也不是侦探。如果我是的话,恐怕也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知道真相的侦探。
只不过此时此刻,如果算上被我揣在口袋里的金·富力士,我们几乎已经凑齐了所有的主要角色:帕里斯通、库洛洛、飞坦、侠客,还有我。
看到我疑惑和震惊的目光后,那个该死的金毛老鼠把笑容对准了我。
“我只是做了一个梦,”他说,“当我发现自己在做梦之后,穿过隧道就来到了这里。”
我警觉地问:“你梦到了什么?”
他的笑容逐渐加深:“梦见了你。”
“停。”我伸出手拒绝,“我不想听。”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自己在做梦的吗?”
“一点也不想。”
“真遗憾。”
侠客说要猜魔王的身份,但我可不想和这群人精竞争。尤其是库洛洛,他看过来的眼神让我觉得他绝对还有什么信息没有告诉我。
笼罩着魔王城的黑雾变出无数的怪物大军向我们袭来,侠客和飞坦从各自的梦中召唤出电子飞龙、吃豆人和让人头皮发麻的慈善家和它们战斗,一时间场面混乱异常。
一只怪物从库洛洛身后发起攻击,他脚下的影子伸出许多黑色的手将怪物缠绕、撕碎。
作为一手体验过那些黑手的受害者,我实在不愿再看。
“不要移开目光。”
一道剑光闪过,飞坦劈开了从我的视觉死角冲来的几只怪物,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预想中的鲜血并没有扑面而来,因为那些怪物更像是由烟雾构成的。
只一个瞬间,我借着风跳起来,用手里的长剑斩断扑来的黑雾。
飞坦留下一个眼神,很快又回到厮杀中去。
从高空俯瞰,下面的世界一片眼花缭乱。激光、火焰、还有穿梭在其中,让人看不清速度的攻击。每次被斩断,黑雾凝成的怪物都会分裂开来。一只变成两只,两只变四只,如同浓稠的噩梦之海席卷而来。
金色的梦境被雾气缠绕,染上暗色的光芒,逐渐被黑雾所吸纳,又变作新的怪物袭击平原上的不速之客。
战况丝毫没有缓解。
显然他们也意识到了这点。
被浓稠黑暗包裹的草原上,一个金色的圆以男人为中心隔绝开来,是帕里斯通。
奇怪,那些怪物并非没有向他扑去,而是——
我忽然明白了。
用梦魇对抗梦魇,当然不可能会有效。
能够对抗噩梦的,当然只有幸福的梦境。
我乘着一阵风飞向上空,喊一声“book”召唤出了我的魔法书。
夏夜中的刨冰,温暖的海水,从中间挖开的西瓜,欢笑的回忆。
我把像棉花一样的梦境撒向空中,金色的光芒以这些梦为中心回荡在漆黑的噩梦之中,绽放出柔和的色彩。
把暴力变成糖果,火焰变成烟花,坚硬变得柔软。
让仇恨在温吞的犹疑中被玩笑冲散,无法消失的痛苦蒙上遗忘的色彩,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平凡到有些无趣的美梦以它们为中心,荡漾在整片金色的平原上。
我把我做的梦分享给这里的所有人。
今晚,愿你们都能做一个好梦。
*
被金色光芒包裹的梦境恢复原样,黑色的雾气明显淡去不少。
我落下时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一抬头,正好对上了帕里斯通的笑脸。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做到。”他说,“毕竟,我能够抵挡它们,也是多亏了你。”
我不想听这些。
“你早就知道?”
他摇了摇头,顺应我的意思,把我放下来,收回双手,背在身后。
“但是他们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看向被梦魇缠身,略显狼狈的另外三人。
然而也许是他看到的东西让他感到惊讶,又或许惊讶之余也有了然。从蜘蛛三人所在的位置,那些漆黑的梦魇化身像是被擦除了一般。喷火的巨龙变成吸尘器和扫把,暗影魔抓变成了水枪和橡皮擦,五颜六色的清洁战士用清扫能力将噩梦清洗一新,逼得暗色的雾气节节败退。
在金色的梦境和清洁战士的夹击之下,梦魇大军终显颓势,仿佛意识到这样并不能取得胜利一般,黑色的雾气都被聚集回城堡中心,巨大的魔王终于现身。
“诶,没人觉得这个魔王似乎很像一个人吗?”
操控着巨大扫地机器人清扫黑雾的侠客感慨道。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我。
“我现在修改猜魔王身份的答案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我对侠客做了个鬼脸。
“魔王的形象是那时出现在人们噩梦中的那个人,”库洛洛说,“但是现在她已经不在那里了,留下的只有一个黑洞,和因此而聚集起来的恐惧与不安。”
“那不是你,而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于魔王共同的畏惧与想象。”
也许是我想多了,但库洛洛这么解释就好像是在安慰我的情绪一样,他实在没必要这么贴心的。
他那么说,就像是在说那个怪物不是我。
但我知道,他说的并不准确。
“这下可头疼了呀。”清洁战士在巨大魔王的攻击下一个接一个被拍散,侠客在旁边嘟囔道,“万能的小a,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我这里还有一个涂鸦大王,可以为你们争取到一些时间。”库洛洛说。
他说“你们”。
我扭头看帕里,他笑起来,附身到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金先生给你的那个东西,你还带在身上吧?」
一瞬间我以为他在说我的g.i.指环,但很快就意识到他说的是另一个东西。
「魔女的留声机。」
我睁大了眼睛。
是的,魔女的留声机可以广播使用者的心声,如果把它放大到最大,用它来把选好的梦境广播出去,冲散众人的恐惧,也许就足够对抗魔王!
可是,到底要是什么样的梦,才能够抵消人们对于魔王、死亡、诅咒、污染和腐败的恐惧呢?
“那就这么定好了!”侠客竖起食指,相当愉快地说道,“我们和团长的涂鸦大王一起转移魔王的注意力,小a和前副会长可以骑着我的龙,从另一个方向发起攻击!”
“你的龙?”飞坦挑眉。
“喂喂,那只龙可是我先梦到的哦!”侠客撇嘴,“阿飞你真不够意思啊,就算作为赌注送给了你,那也是我的梦呀。”
“呵,倒也没错。”
“那我们出发咯!”
“等——!”
但是我话还没说完,他们就朝着魔王发起了进攻。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果不是有着绝对的信任和多年的配合,是绝对无法达成的默契。
另一边,帕里斯通也拉着我跳上了巨大的龙背。我背靠在他怀里,手里抱着几乎有一人大的留声机,风刮过面庞,金色的梦境构成的草坪迅速从脚下掠过,在这个梦境的世界里,就连太阳都是一个滚烫的梦。
我们眼看着就要撞上巨大的魔王,但无论是冲在前面的三只蜘蛛,还是我身后的这个疯子都好像忘记了一件事。
一件最关键的事。
那就是——我还没有选好用哪个梦!
但他们都好像完全不介意,甚至还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我不得不让自己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什么样的梦境才能够抵御恐惧?
要对抗死亡的恐惧,也许是新生的喜悦?
或者,勇往直前的勇气?
高尚的信仰?
但是这些,我全部都没有。
我自己都怕得要死。
我害怕死亡,害怕失败,害怕被人讨厌。
何止。
我甚至害怕生命,害怕成功,害怕被人喜爱。
若要谈及勇气,我所拥有的也不过是半吊子的勇气。狗急了跳墙的勇气。那种东西,与其说是“勇气”,倒不如说是一种豁出去了的自暴自弃。
一种死马当作活马医的、不管不顾的蛮力。
我没有高尚的信仰,不相信人性,我所拥有的不过是最为平庸的、俗气的瞬间。
用这些渺小的瞬间去抵抗人们长久以来对于死亡和生活的恐惧,真的能够成功吗?
恐慌的情绪再次从胸口升起。
没错,如果我用那种微不足道的快乐去对抗如此庞大的恐惧,那么我和那些傲慢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没有区别,因为我无法摆脱自己的傲慢。
就好像有人说想要放弃生命,我却只能想到一些陈词滥调,对他说:想想那些爱你的人,想想你错过的美味,想想星期天的太阳。
身处痛苦之中的人会不知道这些吗?
这些快乐太小了。
“没关系的。”帕里斯通握住了我颤抖的手,“我相信你。”
“失败了也没关系。”
“凭着感觉去做吧。”
*
那是什么时候的梦呢?
它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刺激的追逐战,没有绚丽的想象,没有温馨和快乐,甚至还有一点无聊。
梦中我下班回到家里,狭窄的出租屋很自然地就变成了孩童时期的卧室。
卧室天花板上还留着我心血来潮时画的涂鸦。
当然了,现实中这些涂鸦早在重新装修的时候被新的油漆覆盖了。
家具的摆放也是回忆中的样子。
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要做的工作,但是就带着这样淡淡的安心和懒散躺在床上,想着,这些事情就放到明天再说吧。
馒头凑到我旁边躺下,我在梦里一边撸着柔软的毛发,一边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涂鸦发呆。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就是这样无趣的一个梦。
*
谁能想得到呢?
就这样一个最平平无奇,最无聊的梦,竟然能够击溃对于魔王的恐惧。
被留声机放大的梦境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徘徊,一时间整个空间都变成灿烂的金黄色,连天空都变成了浅浅的金色,好像日出时的麦田,天地全部融为一体。
黑色的魔王逐渐消散。
在我强行让大家感受我的拖延症之后,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和我一样懒散又消极怠工的状态。
好累啊,明天再说吧。
今天就先这样。
凑合一下。
那么努力干什么。
意思意思得了。
周围仿佛散发着这样的情绪。
我的后背传来阵阵颤动,回头的时候,我看到金色的光芒洒在帕里斯通金色的头发上,他竟然大笑出了声,这个事情好笑到甚至让他笑出了眼泪。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嘲笑了。
但这只是让他笑得更大声了。
笑到用手捂住了脸。
下面,库洛洛和侠客也结束了战斗,朝我们挥了挥手。
巨龙降落,卷起一阵飓风,无数金色的梦境微粒被风扬起。
我从龙背上跳下来,和他们站在一起,看向最后散开的一丝黑色雾气。
魔王巨大的身影变小了,露出原本藏在里面的人。
只是一个普通人类的大小,有着普通人类的面孔。
“诶?”侠客发出不可置信的疑问声。
我能感觉到其他人也有惊讶,其实我自己也有一点。
不是很多,一点点。
*
就像所有的侦探故事在真相大白之前都要有一个前置章节一样,侦探总要大费周章地让所有关键人物齐聚一堂,然后煞有其事地说上一句:“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直到现在,所有的登场人物终于凑齐。
笼罩魔王的黑雾散去之后,露出来的是一个少年的面孔。
那个少年曾被誉为天才,会弹钢琴,姓李,叫李阿福。
不,我当然记得他原名叫什么。
他被包裹在一个梦境之中,他正在做梦。
梦境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我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拉扯感,我们要寻找的“黑洞”就在那里。
“你们不要去。”我对其他人说,“这里交给我吧。”
我告诉他们,因为黑洞很危险。
但其实是因为,我不希望他们进到那个人的梦里。
我是说,如果我来到这里做的梦,都和你有关的话。
我知道是你在呼唤我,所以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不是吗?
所以我走进他的梦,李阿福对我说:“你来了。”
他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说:“当你说你叫阿布拉比缇鲁翁尼木思利穆贝迪可西塔福的时候。”
他哈哈笑了起来:“因为我听过一首叫《达拉崩吧》的歌。恭喜你猜对了。”
只可惜这不是一本侦探小说,我也不是侦探。如果我是的话,恐怕也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知道真相的侦探。
侦探不知道真相,并不是因为她没有察觉到真相是什么。
而是因为她不愿承认。
面前的魔王就是那个曾经邻居家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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