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里村陆家,云骧快要不认识路,她不过一年半的时间没有回来,陆家四周是种满的石榴树,及半腰高,在这个时节它们枝条光秃秃,像是陷入长久的静寂沉睡中,只有俯下身细看去,在未消的雨露中,几点嫩绿色的芽包争相翘立,再过不久,这里会伸展出无数的枝叶。
云骧惊讶于眼前几十棵的石榴小树,问陆衍之道:“你种的?你什么时候种的,怎么会想起种石榴树来了?”
小狸瞳眸放大,几下跃到石榴树上磨爪,细嫩的树枝条载着小狸一晃一晃。
陆衍之将小狸从树上抱下,道:“两年前,我刚回三里村的时候,近垂柳镇溪边的石榴花开很好看,就种了。”
两年前?云骧心中算了下,那是她与陆衍之分开的那一年,但陆衍之留在三里村的时候不是石榴花开的时候吧。
至今云骧不大愿意回忆起这一年,从年初到年末,没有一件好事,索性她也闭上嘴不说起一字。
倒是小狸很快地跑到闭锁的院门前,回过头傲娇冲着陆衍之与云骧猫叫,似是在说它还记得这儿。
陆衍之推开院门,云骧跟着走进,除去院子外头多种的石榴花,院子里,半分没有改变过,依旧是当初她走时的模样。
小狸兴奋地每一间屋子都蹿进去看看,无不是激动,最后长久地停留在西屋门前,尾巴一动不动。
云骧知晓小狸记性一直很好,有些事情对于小狸来说会很难理解,她将小狸带走远了些,拿出小鱼干喂它吃,道:“饿了吧,我们会休息几日,不用急着赶路,所以你可以在这里四处跑跑,不用拘在马车内了。”
云骧喂完小狸,方将起身,陆衍之道:“云骧,我会住在书房中,你不用去祖母的屋子。”
“啊?好。”云骧道。
陆家许久未曾住过人,两个人用去快一个半的时辰才将屋子打扫干净。
夜里云骧卧在床榻上,鼻息间是沉木的干冽味道,时隔一年多,回到故土,今夜怎的也睡不着,会去想现在的枕月栈是如何,孟艾和祝怜会遇见麻烦吗,两个年岁比她稍小一些的小姑娘会害怕吗,云骧翻来覆去睡不着,其实她还有一点想陆衍之。
在动身回来之前,她有想过与陆衍之一起回来的不便,整个路途中,陆衍之什么都没有提起过,可以说将她照顾得很好,不会扰到她的生活,县衙里他曾说过的话,他更没有对她说起,就是夜里宿在客栈里的时候,云骧发觉陆衍之几乎每夜失眠,他房中的灯很晚才会熄灭。
云骧以为陆衍之许是对于回到池州的情怯,以及害怕回来见着祖母。
可今日她们都真真切切地回到三里村,回到陆家,书房那里仍是透出微弱的光亮。
云骧披上一件衣裳轻手轻脚推开门,来到书房外面,她想敲门问问陆衍之好点了吗?右手抬起来的时候,又觉许是不妥,犹犹豫豫地伸回手,转过身没行几步,恰是书房未关紧的窗户,有一条小缝透出更多的光亮来,云骧一时弯下身想看一看。
忽地吱呀一声门响,陆衍之推门走出,唤道:“云骧?”
“你,你还未睡啊?”云骧被陆衍之冷不丁地冒出来差点吓到,继而是被发现的心虚,磕绊道:“我就是,就是出来走走,透透气,你怎么会知晓?”
陆衍之指向窗户道:“有影子。”
从云骧一来,他就发现了,他看见她抬起的手臂,随着时间的过去,又缓缓放下,他原以为她会离开。
云骧懊恼地咬咬唇,她真是笨死了,还不如一开始就大方进去呢。
陆衍之道:“云骧,你陪我说说话吧。”
云骧点头道:“好,你想说什么呢?”
两个人将就坐在檐下石阶上,好在今夜月明,能勉强看得清前景,小狸跟着走出来,蜷缩在二人中间的空地上。
陆衍之短暂的沉默后道:“云骧,石榴树,你喜欢吗?”
“什么?”
“就是它开出的石榴花。”
“喜欢啊,所以你种石榴树,是因为我喜欢?”
“嗯,我记得你是不是尤爱红色。”陆衍之道。
“是,我很喜欢石榴花。”
云骧笑起来,清辉月色下,身上仿佛镀有一层薄薄柔亮银光,她道:“陆衍之,谢谢你的好意。”
陆衍之看向云骧,四处静谧下,仿佛世上唯剩下他们二人,当云骧与他说起话,他想到的是“解药”二字,一直以来的,都且是他离不开云骧。
“你能喜欢就好。”陆衍之说道。
云骧没再说话,在石阶上与陆衍之又坐了一会儿的时辰,等到月影完全匿去,云骧带着小狸回去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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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陆家的第二日,云骧与陆衍之一同祭拜了祖母,坟前槐树于细雨中摇曳不止,新长出的嫩叶不时飘落下,落在陆衍之的肩头上,云骧没有多去打扰陆衍之。
回来的第三日,云骧想回去看看娘和云童,她向李婶打听过了,云山寅这几日与云阳难得地找了一份活计,每日里早出晚归,她回去云家不会碰见云山寅。
云骧与陆衍之说有一声后,就准备去到垂柳镇上给娘和云童带些东西回去。
从昨日起,天就没有放过晴,一直是阴雨绵绵日,云骧举着伞,怀中东西堆满快要放不下去,正想着她应该先把云童从云家一起带来的,让他帮忙拎拎东西也好。
云骧在买最后一样东西,恍惚间,她在前头处看见一道熟悉身影,戴着灰色头巾,穿着宽大的灰黑色衣袍,衣袍里面的身子却是瘦弱得不能再瘦弱,风一吹过,宽大衣袍作响,勾勒出云骧记忆里的叶宴绮。
“叶姑娘?”云骧很快给过商贩银子,放下东西跑上前去,她很确定叶宴绮也是看见了她,匆匆回过头的那一眼,眸中是酸楚,又带着一丝的难堪,听见云骧唤出的声音,只压低了脑袋向着人群中去。
云骧寻不见人,在原处停下,想来叶宴绮如今也并不想见到她,她跑上前去,更会让人难受。
云骧回去拿方才在商贩那处放下的东西,商贩倒是先开口问她道:“姑娘你与叶夫子相识?”
“叶夫子?”
“就是你方才唤的那人啊,叶宴绮叶夫子,你不是认识她吗?”
云骧道:“算是相识吧,她现在一人在叶家书院还好吗?”
“好着呢,原是先前的叶夫子去世,恰巧他家小女那年可是登过皇榜之人,才情学识高着呢,恰从昨年起,各地可办女学,如今也是由她替先前的叶夫子守着书院,成为另一位叶夫子了。”商贩笑道。
云骧听罢隐隐又觉不对,那为何叶宴绮会避着她呢,不过听见叶宴绮过得好,云骧也定心,拾好东西抱在怀中,举着伞向云家而去。
视线里,云骧的身影不在,叶宴绮从拐角处走出,雨水慢慢浸湿她的头巾,她浑然不觉地麻木走回叶家书院。
一层层的石阶上,曾经过去好几年的书声仿佛传出,指引着她一步步抬脚走上,今日学子不用来书院听学,是以整个书院就剩下她一人,细雨中,年岁已旧的钟静静矗立,老树下,是掉落有一地的落叶,青苔爬上树根,弯曲的小溪早就干涸,其里只剩下多年前父亲领着她与哥哥捡回来的光亮石子儿。
雨声淅沥,叶宴绮坐在窗口的铜镜前,她摘掉头巾,铜镜里,她的发已长出不少,快有两指长,这样的模样让她又一次想起父亲曾对她说过的话。
哪怕到最后,父亲也只是怪他自己,没有把她生成男儿身。
记忆涌上心头,叶宴绮拿起一旁的剪子拼了命般地将所有头发全部剪掉,发丝一缕缕掉下,眼泪也一个劲儿地从眼眶滑落下,她抹去泪,望着镜中的自己忽而又笑出声,就这么出门走在雨中,坐在老钟下,仰面去听从多年前传来的书声。
她想,她会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再去做另一场梦,梦醒,是父亲母亲一块儿来接走她,与她说一句,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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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寅不在云家,云骧直至傍晚时刻才从云家出来,今日她与娘和云童讲了好些她在梧安的事情,她现在可厉害了,能够比以前挣更多的银子,让娘和云童尽管收下银子和东西,不要让云山寅知晓就好。
云童舍不得云骧,吵闹着要送云骧回去,一个劲儿地缠在云骧身侧问她这一年过得究竟怎么样,他也想去梧安看看。
云骧望着长得快有她高的云童,笑道:“等你长大了,三姐姐就回来带你去梧安。”
“好啊好啊,我老早不想和爹待在一起。”
云童跟在云骧身后叽叽喳喳道,这一年,他去看过二姐姐,就是没能去梧安看三姐姐,实在是梧安太远了,他走不过去。
云骧被云童逗笑,两个人一人举一把伞地朝陆家走去,说话谈笑声传出。
在快到的时候,云童停下脚步,不肯继续往前走一步,“三姐姐,我不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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