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至京兆府,陆衍之看见云骧跪坐于地,京兆府的人不会接她的这个案子,她还是守在那里,近乎半年的时光没见,好像她的背脊愈发的薄,他不知晓她在这儿跪守有多长的时间,恰是正午时刻,她依旧不曾有过离开,性子是一如既往的倔。
其实近两年的时间内,他们一直聚少离多,云骧在他眼中,更多的是与三里村里时的一样,做事会有一些小冲动,所有事情非黑即白,既然认定了,都会想办法做到,只是去岁他没能想到云骧会鼓起所有的勇气来京中寻他,今回更是,他想不到云骧的胆子何时变得有如此大,这种事情,她不知道女子的清誉会更重吗?
“你把这个给她拿过去。”陆衍之对身后跟着的随从竹青道。
竹青看向自己手中的伞,小声嘀咕:“公子,她都如此冤枉你了,你为何还要我过去给她撑伞。”
陆衍之没有说话,前头有公公寻来,说是陛下让陆衍之去到宫中一趟。
陆衍之让竹青留下,他则跟着公公去到宫中。
竹青见陆衍之走远,只得去到京兆府前,撑开伞替云骧遮去大半的烈光。
“姑娘这又是做什么,我家公子与你不相识,你为何要害他呢?”竹青道。
“公子?”云骧抬起头,质问竹青道:“那他为何不敢来见我呢?”
竹青道:“你现在离开,我们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过,不会与你一介女子计较太多的。”
“你走开,不需要你们在这儿假惺惺。”云骧道。
竹青收好伞,道:“你这人,怎这般不识好人心。”
竹青半分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带了生气的离开,站在树影下,就看云骧会待到什么时候。
在云骧眼中,整整三月来所发生的一切快要将她彻底击垮,去岁她与祖母离开京城,回到三里村中,是在陆衍之看不到的时候,她陪着祖母,照顾祖母,小狸尚且会日复一日的留守陆家,一直等着她与祖母回去。祖母最后时刻,是陆衍之于京中科举完风风光光等着授官,祖母一离开,却是什么都不再有,在她难过的时候,陆衍之也会曾有过难过吗?
她一路来到京中,想告诉他祖母的消息,他不愿面对,不愿回信,那她就自己来寻他,得来的是一句与她素不相识,那与祖母呢,也是素不相识,不曾有过血缘吗。
她在皇城门外守了一夜又一夜,期盼着或许他会出来见见她呢,只要他亲口说一句,她都会信他,结果却是哪怕这个时候,他依然不肯见她。
竹青远远见着云骧上身匍地,双肩微微发颤,一时心中不是什么滋味,可他又说不出安慰人的话,细细想有一番后,干脆朝着宫中赶去。
夏季时节风雨多变,酉时未至,天际变了颜色,低沉乌云遮住橘色落日,随着天色的暗下,不多时是雨点密密砸下。
云骧额头触着冰凉石板,身上衣衫被尽数打湿,她不知道自己还会等多久,最后的一点点希望似将熄烛火,也许再是一风吹过,就什么都剩不得。
忽而,云骧察觉到身上雨停,以为是白日里的那位人再次前来,她头也不抬,赌气道:“不用你管。”
那人未说话,云骧怔怔抬起头,入目的是近在咫尺的陆衍之,他眸中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更没有她想象中的怨怒,就只是这么望着她,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在此前,云骧一共见过陆衍之两回,一回是新科进士骑马赴曲江宴,他坐在马上,眉眼里也曾带着笑意,金榜题名时,的确换在任何的身上,皆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少年意气,风光无限好,高坐银鞍白马,怎能与当初那个衣衫洗得发白的清癯少年一般。
第二回是他跟随新帝于北郊祭祖,身穿绛纱朱色衣衫,如他所愿,逆天改命,终于等到科举考上为官的这刻。
雨水顺着伞沿滴答落下,云骧湿润眼睫颤了颤,她直起上身,与陆衍之静视的眸中似隔有万重山千层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证据 失落
云骧前一日候在皇城门外的事情, 或许多少在皇城内隐隐暗中传开,而告至京兆府这一事则是如一粒石子掷进面上看似平静的水潭,漾起层层的水波,官僚之中都言校书郎未免太过绝情, 一朝科举上, 竟狠下心不再认当年发妻。但这年同为新科进士清楚去岁科举之事的人,倒是觉有乐子, 校书郎势必与去岁的叶家关联甚密。
皇城内议论纷纷, 京兆尹迫得无法, 一面是京中舆论,一面又是陛下提携的校书郎,左右不好办,于是硬着头皮接下此案, 传二人上堂对峙,有什么事情两人亲自说去。
云骧记得上一回与陆衍之共在公堂之上, 是在前年的垂柳镇,她与陆衍之方从垂柳山上下来,因着二姐姐的事情,一起被带到公堂之上, 为了二姐姐能与二姐夫顺利和离, 陆衍之将铁皮石斛卖剩的钱财全部赔给二姐夫, 她没有想到陆衍之会愿意,案子结清后, 她问他缘由,他说若是她的二姐姐没能和离,她会很难过。
少有的好听的话,也会让她感动好久, 从前是她们会一起对着旁人,没曾想今回公堂之上的,只是她与陆衍之,一朝换个彻底。
京兆尹略微扫过一眼云骧的诉状,现下校书郎既在,他让云骧好好再将原委述说。
云骧叩首,道:“回大人的话,民妇与校书郎陆衍之,自两年前于池州成婚,为何我进京,却是得校书郎一句与民女素不相识?”
云骧垂了垂眼,哪怕到如今,她知道祖母离世的消息一经传出,事态会完全不一样,她从未想过要将此事说出。
昨夜里是相顾无言,云骧以为陆衍之或许会对她说说话,只他身后跟着的白日里的那位年轻男子,皱了眉地依旧对她道:“姑娘,请回吧。”
回去这个词,她已听过太多太多,陆衍之不肯当着她的面说清原委,公堂之上,总能说得清。
京兆尹道:“校书郎如何看?”
云骧继而听得陆衍之道:“凡事皆得有证据,不能口说无凭。”
云骧侧了目看向陆衍之,当他说出这话,好像她所有做出的一切都在此刻沦为了笑谈。
京兆尹正色道:“云骧,你口口声声道你与陆衍之成婚两年,可有人证物证?”
云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中,僵硬地张了张唇,发不出任何声音,何来的人证物证呢?
物证?一纸婚书在三里村陆家,此番来京,她没有带其他的东西来。人证?叶宴书身份特殊,她绝不可能将他唤来堂上作证。
所谓人证物证,在她的身上没有一样,云骧忽而明白陆衍之为何会宁愿闹至公堂之上,依旧说着与她毫无关系,她何来的人证物证呢。
“大人,民妇的字便是陆衍之曾教的,我的字应与他的字迹是一样,大人可以仔细看看。”云骧道。
在陆衍之离家的那些日子,云骧将陆衍之的字临摹有上千遍,想着或许她自己学会认字写字,看得懂诗文,会不会就能变得不一样,怎知再写下是在今日此种情景。
京兆尹想了想,都言京中校书郎写得一手好字,他且看看堂下妇人会写成何样,遂派人拿来笔墨纸砚,再去取校书郎平日里写过的字。
云骧写好字,双手奉于府衙差役。
京兆尹细细看过,不禁对着字迹露出赞叹之色,白纸之上,墨字端庄,字字清隽,他没有想到过堂下女子会写得如此好,他另差人递给陆衍之,道:“校书郎仔细瞧瞧?”
陆衍之接过云骧写过的字,的确与当初他留给她的字帖可以说是分毫不差,便连带了弯钩的细节都与他的别无一二,去岁云骧往京中寄来信时,他就有知道在很多个日夜里,云骧会一人待在书房内对着他的字帖默默临摹有一遍又一遍。
从去岁的科考之后,他已改过字迹,或许冥冥之中早已有了注定,他道:“大人一并瞧过我的字迹便知。”
不多时,衙役将陆衍之平日里写过的公文带来,其上,字迹虽清挺却是另成一派风骨,锋芒看似稍内敛,细看去,底下藏着暗劲儿,京兆尹认真比对一番,校书郎的字与堂下女子的字迹确实毫无相同之处。
京兆尹思索道:“云骧,你所言你的字与校书郎一样,但本官看过,毫无相同,你还有可说的?”
衙役将纸递给云骧,云骧望着两厢的确不一样的字,好像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做,都是得不来答案,渐渐唇边溢出讥讽,放弃般地道:“校书郎道与民妇不相识,那便是不相识吧,民妇没什么可说的,从今往后,民妇与校书郎再无瓜葛。”
最后一句,是云骧对着陆衍之几乎字字说道。
京兆尹捏了捏额心,道:“你既于大庭广众之下,污蔑校书郎,状告伪证,此罪又何说?”
云骧正欲说话,是陆衍之先她一步道:“我并未受其影响,想来该女子也是无心,大人还了我清白便是。”
云骧听着陆衍之道出的话,只觉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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