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骧点了点头,庄氏说得是,去京赶考必须得有银子傍身,所行才能尽量不受拘束,何况陆衍之是与叶夫子家的一双儿女一路,总不能叫他与旁人差距太过。
可她现在手里,完全不足十两银子,若是外加剩下的九日皆来集市上卖豆腐,十两依旧够呛。
从前云骧想着事到临头,会有别的办法,眼下三十两银子迫在眼前,在剩下的九日里想要挣得简直难如登天般。
庄氏铺子里来生意,庄氏高声应道一声,不与云骧多谈地回到自己铺子里。
云骧望着自己担子里剩下的豆腐,忧心忡忡,可怎该凑这三十两。
一瞬间,云骧忽有些理解陆衍之。
她刚嫁到陆家时,陆衍之待她向来冷淡,格外不喜她,在她花掉银子去买陆衍之并不喜欢的布料,陆衍之凶过她一次,说她不该。
当时夜里,她也曾带有过怄气的情绪在里,觉得不解,觉得委屈,觉得是自己的一片真心换不来陆衍之的尊重。
如今看来,倘若没有她的存在,陆衍之与祖母的日子不会过得太差,他可以用这五十两很顺利地去京参加科举,完全不会为盘缠银子发愁。
甚至从一始,她就与陆衍之没有任何的干系,不过是祖母怜她,才硬将陆衍之扯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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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日,云骧像是想通很多很多事情,她卖完豆腐,失魂落魄地回到陆家,将自己关在房中仔细想着如何在剩下的九日里帮陆衍之把银子凑齐。
轩窗缝隙微开,几缕最后的光线倾洒进屋内,窗台上的金黄桂花如花仙微微舞动。
光线落在云骧手腕上,二姐姐曾送的银镯在这一刻变得明晃晃起来。
二姐姐方与赵洲泽认识时,二姐姐说赵洲泽兴许有过几日短暂的真心,遇上心情好时会从俸禄里分出一小半银两赠与她,因有婆母温氏在,二姐姐不敢带过多的现银在身上,银两攒到一定程度后,便换有这只银镯。
云骧想起那日自己出嫁,二姐姐气喘吁吁跑来,偷偷往她手腕上套上这只银镯的模样,二姐姐说她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可以送给她,唯这只银镯,盼她能够好过一些。
前些日子,陆衍之愿意将卖铁皮石斛挣得的银两当抵作二姐姐与赵洲泽和离的筹码,或许兜兜转转,银镯也该作为陆衍之去京路上的一小份盘缠。
云骧取下银镯,把很早以前祖母送她的那根素簪放到一处,想明日拿去当铺换些银钱,能有是多少银子是多少银子。
恰时门外响起祖母的声音,云骧将东西藏到枕下,不想让祖母看出。
她换上较为轻快的神色,打开门道:“祖母,怎么了吗?”
陆老太太手中抱着小堆用布裹得严实的东西,身子进屋后,忙地将木门严实关上,趁着陆衍之未回来道:“好丫头,明日你替祖母去镇上做件事成吗?”
云骧未曾见过祖母如此紧张,问道:“祖母,是有什么事情吗?”
陆老太太一层层掀开软布,其里,是四样上了年头的物品,耳饰、玉镯、玉佩,还有一枚板戒,陆老太太叹声气道:“祖母从前同你讲过,陆家起初过得不算差,尚且滋润。自衍之爹娘为友人所累死去后,我带着衍之来这偏僻的小山村,就是希望他能够在这里同我好好的,我不求他过得很好,只求他能在这儿平安,我等到走完这一生,与他爹娘再相见时,好能交代一句。”
“奈何他一心想要科考,回到长安去。或许我想过当初是不是就不该让他念书。”
“但既然他选择好这条路,我做祖母的,说不得。知晓他要去京中应试,盘缠必不得少。原本这些是我十年前在来三里村的时候特意带来的,是想留着做个念想,我离她们实在太过遥远,就想以后放在棺材里,勉强算是挨在一处。俗话说,物是死的,人是活的,终究是衍之要紧。自从前几年知道衍之他要回京参加科举起,这几样东西我就是准备等他科考的时候拿去当了给他做盘缠用。”
“云骧,你能不能别怪祖母当初没有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害得你跟着受累,衍之那处,这是祖母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云骧听完祖母说的话,眼里已是有湿意,她知道祖母无时无刻都不在思念着故去的人,多少次深夜西屋里会亮起一盏微弱灯,想到祖母忍痛挨过漫长的十年,云骧根本没有办法将祖母这些东西拿去当铺典当。
人死不能复生,办法却可以想。
“祖母,这些东西你继续留着吧,我现在能够挣银子的。”云骧道。
陆老太太道:“你卖豆腐本就不易,我以前便是卖过豆腐,到底能挣几个钱,老婆子我心底门清,你说你卖油炸臭腐生意好,再好能好到哪里去?明日就去将这些东西当了,待会儿衍之就得回来,他瞧见了不好。”
“挣不了钱我就想别的办法。”
陆老太太食指轻点云骧脑袋,嗔怪道:“祖母年纪大了,见不得你与衍之出意外,你这孩子,脑袋里别想着同先前那般去山里找药材。药材若是能被你找道,人人都可发家。”
云骧固道:“那我就去借银子,我会还得上。”
“借?你从哪儿借?”陆老太太摇摇头,缓缓述说道:“你近日来与庄氏感情深厚,庄氏平日里是舍得,可庄氏与她夫君得子不易,小女体弱常在病中,若是家中有闲银,会允你在她们铺子前支摊卖豆腐?李婶?李婶家中两个孩子,正是上有老母、下有幼子的年纪,日子过得同样艰难。亦或是云茵?云茵在宋家药铺里做活,每月有银子拿,说的是要将二十两还与咱们。但你二姐姐初去做活一月,又是身为女子,咱们不能在这个时候问她要的。”
“凡事只要自己能咬牙坚持得住,千万不能低头。何况祖母这点,是该拿出来的,就当衍之父母为自己儿子铺路吧。”陆老太太轻松道。
云骧喃喃:“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陆老太太轻抚过云骧脸颊,笑笑:“多大个事情,这几样东西我估过,不会少于二十五两,若是当铺肯给出这个数,你就把他们当了吧。”
“另则,若是衍之问起,你就说这银两是你卖豆腐挣来的,一直自个儿偷偷攒着呢,别和他说起是当了东西。衍之他面子皮薄,倔得很,两三头牛都拉不回来,好强又要面子,不肯服一下软,别让他知道。”陆老太太再三道。
云骧最后只得将祖母拿来的东西收下,明日去到当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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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云骧同陆衍之一块儿在书房中。
陆衍之做功课,云骧握笔习字。
四周静悄悄,云骧抬起头,默默打量陆衍之的侧颜,祖母说过话一直久久绕在她耳边。
灯下,陆衍之薄唇微合,眼帘垂下,一直是看着书卷的冷淡模样。
都说唇薄的男子最是薄情。
那他呢?将来也会薄情吗?
“陆衍之。”云骧出声唤。
云骧想了想后道:“等你中举的那一日,你最想做什么?”
“嗯?”
云骧怕陆衍之理解不了,添道:“比如对祖母的。”
陆衍之不明白云骧所问是何意,但回答道:“会接她去京中,她在京中生活四十余年,晚年该留在京城。”
陆衍之一直很不喜垂柳镇,更不喜三里村,若是他中举,绝不会再回三里村。
云骧张了张口,剩下的半句“那我呢?你会带我一同去吗?”在见到陆衍之头也没有抬起过的时候,终是于喉中消散尽。
在他临行前的几日,她不想给他徒增烦恼,不过得到关于祖母的答复,云骧提了提唇道:“那祝你顺利,陆衍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典当 夫妻本就该
云骧翌日卖完豆腐后, 先行去到当铺里典当这些首饰。
垂柳镇小加上地处偏远,当铺掌柜是个年过半百的瘦高男子,他借着日光眯眼仔细打量云骧带来的几样东西,指着其上的一处裂痕, 道:“小娘子, 你带来的东西成色算不得好,手镯这里都裂有一道口子, 不晓得是多少年前的东西, 总共二十二两不能再多了。”
云骧记得祖母说过的最少值二十五两的银子, 她和掌柜谈价好几回,掌柜的都是摆摆手不同意,最多一两一两地往上加。
云骧收拾好东西,大不了她去别的地上看看就是。
掌柜眼珠子转有几转, 思量一番到底是追出来,一摆手妥协般地道:“二十六两, 绝对是最好的价格,别处给不了你这个价。”
离三十两还差,好歹过有二十五两这个数,云骧折身回去, 一并把自己的两样东西当在这个店铺, 二姐姐的送的镯子, 祖母送的素簪,两件东西一共是五两银子, 外加祖母这处当有的二十六两,眼下有三十一两银子。
云骧揣着银子走出当铺,心想着家中刚有四两的银子,她便凑个三十五两的银子交与陆衍之。
照着庄氏说的那话, 离开垂柳镇桩桩件件得花钱,银子这处万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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