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端详着几日不见的儿子,发觉他瘦了不少,再开口时,语气多了些心疼。
“你瞧瞧你,脸都瘦了一圈。衙门里那么多下属,就不能让他们分担些?”
褚序宸回道:“府里事务太多,已经分出去不少了。”
林慕凝也悄悄往里靠了靠,她不想参与这个对话,盯着车壁上的纹路看。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猛地一颠。林慕凝身子一晃,朝褚序宸那边倒了过去。她连忙伸手撑住车壁,稳住了自己,可肩膀还是撞上了他的胳膊。
“对不住。”她小声说。
褚序宸“嗯”了一声,往门边又挪了半寸。
作者有话说: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第45章
沈氏将儿子的这份不自在看在了眼里, 不动声色问林慕凝:“闻老先生让你作的文章,没忘记带吧?”
林慕凝乖巧答道:“没忘,放得好好的。夫人, 您要看吗?”
“嗨,我能看出什么?”沈氏摆了下手, “最烦那些咬文嚼字的东西, 我小时候学无非就是应付我父亲。自从成婚后, 我已经很久不碰那些东西了。”
褚序宸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吃惊地看着她, 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母亲。
沈氏瞥他一眼:“我说错了?你父亲武将出身,整日舞刀弄剑, 打打杀杀。难道你要我每日与他吟诗对句?那才奇怪。再说,他听得懂吗?后来有了你,又要管家持家,这些事可不是靠读那些书、写些酸文能解决的。”
她说完又转向林慕凝,语气温和下来:“当然,你不一样, 你还小, 多读读书增长见识。你有没有让书墨帮你看看?”
“看了的, 不过书墨太惯着我了, 我写成什么样,他都说好。”
“那,”沈氏指了指林慕凝身旁的人, “找他了吗?”
林慕凝下意识看了褚序宸一眼,见他正襟危坐,目光落在车帘上,仿佛没听见这话。
她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若是说找了,沈氏定要追问,以这位大公子的脾气,指不定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若是说没找,又显得自己不上进,连身边的状元都不晓得请教。
她咬了咬唇,含糊道:“兄长公务繁忙,不敢打扰。”
褚序宸闻言,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在说“你倒是会说话”。
林慕凝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赶紧把目光移开。
沈氏把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他这个人,忙起来六亲不认,连我这个亲娘都好几日见不着面。”
她顿了顿,又叹了对气,“不过话说回来,他学问是好的。你若真有不懂的地方,问他比问书墨强。书墨那孩子,太心善。”
林慕凝正想含糊应过去,却听褚序宸淡淡道:“已经看过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慕凝愣住了,没想到他会主动说出来。沈氏倒是吃了一惊,随即笑了:“看过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褚序宸的语气不咸不淡,“文章写得不算好,但也不至于太差。改了几处,让她重写了。”
沈氏看看儿子,又看看林慕凝,笑容更深了几分:“这才对嘛,都是一家人,就该互相帮忙,相互照应。再说了,慕凝对你,对咱们褚家是有大恩的,你合该记着。日后,慕凝若是有不明白的,想找人问,你决不可推辞。”
褚序宸看了眼窗外的街景,淡淡道:“我就在这下吧,待会不同路了。”
马车缓缓停下。沈氏说:“去吧,路上当心。”
褚序宸弯腰下了车,下车前目光扫过林慕凝,似有似无地停了一瞬,随即便收回,跳下马车,从来喜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人一走,林慕凝顿觉松快了许多,往中间挪了挪,又扭了扭发酸的脖子。昨夜她其实没睡好。头一回给老师交功课,她怕让闻老先生失望。更何况,改过之后的文章褚序宸没再看过,究竟如何,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虽则沈氏说了可以去请教褚序宸,可她深知,她跟褚序宸的关系并没有好到可以肆无忌惮地打扰他。
她将头靠在车壁上,随着车身的摇晃,脑袋也一晃一晃的,晃得她发昏。
这时,听到沈氏说:“序宸这孩子我了解,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只不过有些想法随了他祖父。时常让人觉得古板,难以接近。不像我,更不像他爹。慕凝,你性子活络,有时间多带带他。”
“我?”林慕凝指着自己,瞪大了眼。
“对呀。我拿你当半个闺女,日后你也是咱们褚家的人。你这个兄长日子过得太无趣,身边就缺你这样的人。自从你来之后,我觉得他脸上的表情都丰富了不少。”
林慕凝苦笑一声,心中腹诽:时常露出来的不屑和讽刺,也叫丰富?
*
马车很快到了西山脚下。
闻济之的院门对停着一辆气派的马车,车旁守着几名佩刀的护卫,个个腰背挺直,目光凌厉。
沈氏和林慕凝刚下马车,便被一名护卫伸手拦住。
“我家主子今日要同闻老先生谈事,你们改日再来。”
林慕凝最见不得这般仗势欺人的做派,抢先一步说道:“老师早在十几日前便与我约好今日相见。便是你家主子在里头,也不能随意坏了规矩。”
护卫面无表情,仍旧挡在跟前:“闻老先生已许久不收学生,何时成了你的老师?最后再说一遍,我家主子你惹不起,趁着主子心情好,赶紧走。”
“诶,你这人!”
林慕凝想要推开那人,被沈氏拽住了胳膊。
“慕凝,你过来。”
林慕凝没见过这种马车,但沈氏见过。马车虽做了修饰,可这种规格的马车,极可能是皇室的。
林慕凝往后一步,退到沈氏跟前。
“夫人,我们不用怕他们,凡事总该讲个道理。”
沈氏不想惹麻烦:“我们且先等一等罢。”
正说着,院门从里头打开了。书童探出头来,瞧见林慕凝,眼睛一亮,连忙跑出来:“林姑娘来了!老先生正等着您呢。”
是上次那个书童。
护卫皱眉:“我家主子还在等!”
书童不卑不亢地回道:“老先生说了,今日与林姑娘有约在先,你家主子理应排在后头。若是着急,那便先回去,改日再来。”
林慕凝听完,回头冲沈氏眨了眨眼:“不愧是我的老师,也是讲道理的人,咱们赶紧进去吧。”
沈氏不再多说,带着一行人往院子里走,边走,还不忘打量了几眼那马车。
车窗密不透风,根本瞧不见里头的人。
今日风大,吹得车帘掀起一角,露出里头那人的一个侧影。他穿着一身常服,看年纪约莫二十左右。
沈氏在心里转了个弯,大约知道里头是何人。她虽然对朝堂之事不过分关注,可丈夫,儿子都在其中,未必会全然不知。
在闻老先生这里,他自不会做什么,可稍微一打听,就该知道今日是他们过来。到时候,难保不会因心生怨气,在朝堂上针对褚序宸。
院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外头那些护卫的冷脸和那辆气派的马车一并被隔绝在外。
林慕凝随着书童穿过前院,往堂屋走去。沈氏落后几步,与周嬷嬷并肩而行,目光扫过院中那几丛翠竹,心里却还在琢磨外头那辆车。
周嬷嬷低声问:“夫人,您方才可是瞧出什么了?”
沈氏眉头紧紧皱着。
“等回去的时候,咱们在路上等一等序宸,今日这事得跟他说说,让他好有个准备。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最终花落哪位皇子,尚未可知。”
到达堂屋前,书童请沈氏和周嬷嬷到庭院小坐。
之后,才引着林慕凝继续往堂屋里去。闻济之已经等在那里,林慕凝恭敬地将自己改过,又重新抄写的文章递过去。
闻济之只让书童接过放到一旁,并未立刻看,而是问起了别的事:“将你这段时间看过的书,以及心得,与我说一说。”
林慕凝直言不讳:“老师,学生这几日读了《论语》,还有几本算术书。关于《论语》,说实话,我没什么值得宣扬的心得。倒是算术方面,颇有些想法。”
“哦?说来听听。”
林慕凝便将从褚序宸那里看到的那几本书上的内容,结合自己的理解能力绘声绘色讲了出来。
“我原以为科考不考算术是用不上,却没想到能用到的地方如此之多,田地丈量、粮仓容积、税赋计算,这些都用到算术,可是为什么,不会考呢?”
闻济之微微笑了。
林慕凝立刻拱手:“还望老师指教。”
“此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既有历史原因,也有上封的考量。总而言之,科举是选拔治国理政的官员,而不是技术人才。”
接下来的话,闻济之没有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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