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小橘还在。
两个人搬到了那个破旧的教师公寓里相依为命。
某天深夜她忽然发病,想起来出吃药却跌下床,崴了脚,周知意狼狈不堪地爬到了客厅,哆哆嗦嗦的拿起来水杯,抠出来药丸囫囵吞下去。天旋地转中她躺在地上忽然就想,如果有一天她就这么死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记得她曾经来过,还有什么能证明她来过。
那时她躺在地上看向卧室,看见了被她带下来的小橘。
小橘似乎活了,它趴在地上,隔着距离对周知意萌萌的笑,说,我呀,我记得你,我证明你来过。
周知意记得她当时哭了。
她想爬过去抱着小橘,可是她没有力气,她对着小橘哭着说,可是小橘,你不会说话。
你不能告诉他我究竟有多爱他。你不能在我死后出现在他身边擦去他的眼泪告诉他不要伤心,你也做不到长生,不能生生世世的陪着他。
我也做不到,现在连活着好像都变成了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那时小橘跑过来擦擦她的眼泪,又亲亲她的脸。
他萌萌的蹲下说,那我只陪着你好了,我陪你活着,陪你病好,然后做到你想做的事情。
她依然很伤心,眼泪怔怔流下,说万一我一辈子好不了怎么办?
小橘抱住她,温暖的说没关系。
他说,无论病好还是不好,我一辈子都陪着你。
那天,周知意精疲力尽的闭上眼睛。
次日醒来,她躺在地板上,浑身发疼,小橘从床上掉了下来,在那里可怜的趴着。
周知意很愧疚让小橘在地上待了一整晚。
她小心翼翼的捡起来小橘,掸掉那些莫须有的灰,珍重把它放在床头。
再出门时,她在电梯里望见一个漂亮女人,头发很长,长得很冷,看向周知意的眼神很傲气。
周知意没什么表情的收回视线,去幻方上班。
她的病在药物作用下有了压制,可是那个念头却挥之不去——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就这么死了,那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谁记得她曾经来过,还有什么能证明她来过,爱过,存在过。
那时研究课程过半,她对晚宋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周知意就这样带着巨大的茫然惶恐,创作出来了如梦令的初稿,她没想过这个项目会落地,她甚至都没把如梦令当成一个项目,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来这里工作也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死掉顺便再赚那点钱苟活,是有一天+2前来视察,无意间见到了她微信里没来得及删掉的文件。
+2痛斥她摸鱼,抱着羞辱她的心态打开了如梦令——
过于文艺的词牌名却匹配了风雨飘摇的一生,+2看完后一发不可收拾,一个电话打给他的上级。领导见状笑着和她搭话,周知意这才恍恍惚惚的意识到前几天幻方好像发布了什么创意大赛,只不过她太痛苦,没来得及注意。
后来项目落地生根,又火爆出圈,为公司带来了泼天流量的同时又创造了巨大的价值,而她则激流勇退,拒绝了幻方的挽留,拿了一大笔钱离开幻方继续读博深造——
前尘往事,真是恍如大梦。
周知意脸色苍白的回神,辛惜兰欲言又止的和她道歉:
“我承认我激进莽撞,未达目的誓不罢休,可是我真的没有分毫针对你的意思——也不是说抄袭是对,我同样为抄袭我的抄袭言论进行反思。”
开玩笑,当着原创作者的面堂而皇之的说抄袭,那和人贩子走到孩子亲生父母跟前说‘喂,我要拐这个孩子,你来帮我一起’有什么区别。
周知意没说话,服务员适时上来了柠檬水。
“周组长,之前冒犯到你,我真的很抱歉。”
她站起来对周知意举了个躬,腰弯成了九十度,久久未起。
周知意看着她,忽然恍惚的想起来一件事——
明月高中时期成绩不稳定,可文科却出奇的好,某年作文大赛她细心准备却遭人抄袭,保送名额因此泡汤。
抄袭者叫裴澜,那年大赛奖金不菲,她父亲不幸患病,为了父亲,她知错犯错。东窗事发后她被西琅一中开除,又在校长黎康宁的帮助下转学了,而后杳无音讯,可周知意却想起来某年她曾在街上听过裴澜的名字,据说她大学毕业后当了老师,资助了很多学生,帮他们完成学业,这事儿甚至上了当地的报纸——
周知意无疑是恨裴澜的,她毁了明月的保送生涯以至于明月要那么辛苦的参加高考,可是她却不能否认在听见这件事情之后的内心波动,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人是流动的,会变的。
站在她眼前的是辛惜兰,又何尝不是初初犯错是崩溃痛哭的裴澜呢?
周知意还是起身扶着辛惜兰坐下了。
不是原谅,她不小气,却也没那么大度。
她只是现在有求于辛惜兰。
辛惜兰依然惶恐,她见周知意面色苍白,便也识趣的不说话。只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最终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心翼翼的问:
“周组长,我不明白——
你那么优秀,为什么会对过去的时光只字不提?”
这个问题兰因问过,应一承问过,颂怀问过,现在辛惜兰又问了。阳光斜斜的照进静谧的咖啡馆,周知意也在清晨的朦胧光线里叩问自己的心。
为什么会对过去的时光只字不提呢?
辛惜兰见她笑了笑。
“因为那段时光生不如死,只让我感到无尽的痛苦。”
周知意抬起眼,淡淡的看向她,说:
“辛总监,我们不要再耗费时间了,我找你来,是有事相求——”
辛惜兰愣了一下,问:“什么事?”
周知意看向窗外,低声说:“我在系统上提交了年假申请——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现在?现在估计不行啊,长风忙的脚不沾地,溪州新出土的内容还没考核,我们实在是要赶进度,十点钟上班,我都每天早上八点半来了——你走了我更忙不过来……”
周知意静静的看着她,辛惜兰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良久后,她在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抿了抿唇,低声问:
“为什么忽然要休假?”
周知意想了想说:
“因为痛苦。”
因为她没办法面对徐立言。
辛惜兰还是不肯松口:“我可以批你三天带薪假,你去周遭散散心好吗?”
她说:“周组长,长风的情况你最清楚,现在真的很需要人——”
“辛总监。”
周知意忽然打断她,她看着辛惜兰的眼睛,声音轻轻的:
“我有重度抑郁。”
辛惜兰猛地瞪大眼睛。
“你刚刚问我为什么对过去只字不提,我回答你说那段时间生不如死——不是假的。
如梦令期间我数度寻死,神志不清的时候站上天台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只是每次我都命大活了下来。而现在,我心里的痛苦比那个时候要多百倍——”
为了说服辛惜兰批年假,周知意不惜用上了苦肉计。她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眶里迅速盈上了泪,她声音飘忽的道歉:
“现在休年假确实不是时候,可辛总监,我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辛惜兰许久没说话。
周知意在那充满惊讶,爱怜,恍然,后悔等等情绪的眼神里垂下眼去,露出来一个看起来无比脆弱的苦笑。
面前的人见状呼吸又重两分。
几分钟后,辛惜兰红着眼睛拿出来手机,批了周知意的休假申请。
她看着周知意的苍白神色,甚至破天荒的留下一句附加语——
辛苦了,好好休息。
祝假期愉快。
周知意内心乐开了花,可面上却依旧装出来一副脆弱模样。
她捂着胸口低声感谢辛惜兰——
那模样活像林黛玉。
目的达到了,周知意也无心和辛惜兰多待,又说两句象征性的拉近了和辛惜兰的距离,这才借口有事准备先走一步。推门离开的时候,周知意忽然被叫住:“周组长——”
周知意有些诧异的回头,辛惜兰坐在阳光下,满脸不自然的对她说:
“那什么……我有个表哥叫闻远,是全国著名的心理医生,你要不去找他看看?”
周知意的目光变为讶然,辛惜兰支支吾吾的转开头说:“我只是觉得你这么优秀漂亮死掉很可惜——”
恩怨是非好像在此刻裂开一条缝。
周知意终于对辛惜兰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说:“谢谢你——”
“但不必了。生死有命。”
就这样吧。
明月听到这里颇有些唏嘘,“她倒也算苦海回身。”周阔在旁边赞同似的点点头,自从刚刚提到了裴澜之后他脸色就不太好。
周知意觉得这人真记仇,反应过来之后又很高兴,反倒是明月笑嘻嘻的,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