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意眼里含了抹笑,是兰因的性格。
“第二天一早,徐立言又来了,他额角顶了块纱布,大早上敲我家门,给我看合同。我气急要耍赖,谁承想他坐在沙发上,笑了一下,抬手把那份合同撕了,然后云淡风轻的对我说,兰因啊,合同都是假的,公司还没开,以后可不能喝那么多了,凡事要当心,别人真会骗你的。我问他头怎么弄得,他眼也不眨的说昨晚送她回家时不小心撞柱子上了。”
周知意说:“不是柱子吧?”
兰因说:“怎么可能是?后来我去了证券公司,公司开起来之后,我又在酒吧里偶遇了颂怀。那时我才知道,那天的接风其实根本不是接风,是一场蓄意报复。我大学期间和前男友分手出国,并不体面,他怀恨在心,知道我回国,刻意蹲点等我,巧合的是徐立言被颂怀拉去喝酒的时候听到了,然后就有了一开始那个不算谎言的谎言,至于他的额头,当然也是我前男友干的。”
周知意淡淡的垂下眼,兰因还在继续:
“你敢信吗?我和他只是大学同学,只是通过颂怀这个共友吃了几顿饭,他居然做到这个地步——说不震惊都是假的,也是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那么好人缘,于是我辞职了,来声韵和他一起合伙开公司——”
说到这里,兰因笑了笑:“很显然,我的选择正确,徐立言没有辜负我。”
周知意心情复杂的想,徐立言就是这样的人。
看着一副风流相不靠谱,实则担当责任俱全,他聪明睿智,果敢有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依靠的人。
周知意在这桩往事里淡淡一笑,转而看向应一承,问:“那你呢?为什么会成为徐立言的左膀右臂?”
应一承说:“也是巧合,甚至和兰因是同一事故——当年他替兰因挨了一下,血流不止,我妹当时就站在他身旁,即将歪倒的时候,我妹伸手扶了他一下,小姑娘难免惊恐,当即尖叫,徐立言冲她笑了一下,说没事,别怕——然后我妹就爱上了,送他去医院后好一阵死缠烂打……”
他无奈摇头,几人听到这里,扑哧一声笑出来,也想起来了那段时间徐立言躲应一诺的狼狈样子。
周知意沉默了一下,缓缓道:
“你……妹?”
应一承点点头,笑着说:
“我妹妹,应一诺,我们俩是龙凤胎,因为父母相爱,所以承诺彼此一生一世一双人。”
周知意在这爱情故事里勉强一笑,应一承又道:
“那时徐哥刚开公司,我妹是早也来晚也来,恨不得住这儿,可徐立言一次也没见过她。某天我妹在公司蹲了一整天都没见到人,气的大哭,打电话让我来接,那时徐立言聘我上班,不知道我们俩是兄妹,见到我还一愣。我们同念广告,我妹指着我说只要他能给她一个机会,她就愿意帮徐立言说服我——”
周知意的心缓慢的绞了起来,开始有细细密密的疼痛,上好的牛排在她嘴里未如嚼蜡,她眨了眨眼睛,以一种平静的语调问:“他同意了?”
应一承喝了口水,说:“同意?哪能啊!”
“别说机会了,就是见面,他也没超过五分钟。”
“什么意思?”
“徐立言听见应一诺的话后,看了我一眼,想也没想就说抱歉,他会另寻人合作。应一诺从小众星捧月,哪里受到过这样的拒绝?当即哭了。徐立言都走了,又折返回来,对着她特别认真的说,他真的心有所属。因为和她一样爱着一个人,所以不能接受这个世界上任何除她之外的感情。应一诺任性,但是并不骄纵,她不会拆散有情人,更不会贬低自己,但她终归情窦初开,忍不住问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和徐立言相爱。”
“然后呢?”
“然后徐立言笑了,他说不是相爱。
应一诺当时愣了,她问为什么不是相爱,徐立言却笑得很开心,她不懂。徐立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也记得,非常的绝望,飞蛾扑火一般的自取灭亡,他说,只要能静静的爱着她,只要她开心,不是相爱也没关系。他太虔诚,虔诚到应一诺都不敢相信她放手的原因是因为徐立言太爱了。
我是一个活在自我世界里的理想主义,终其一生寻找的,只是我想要的,因为他那虔诚又毫无保留的爱打动了我,所以我来为他效力。”
周知意额角忽地开始出汗,她低低一笑,却是说:“照你的话说,你妹应该哭的特别惨才是,徐立言都没递张纸给她吗?”
话音落下,三人忽然奇怪的看向她,尤其是兰因,面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周知意皱了皱眉头,问:“怎么了?”
应一承同样一言难尽的开口:
“你怎么知道他有纸不递?”
周知意顿了一下,找补似的说:
“他看着挺爱干净的。”
应一承在这合情合理的解释里点了点头:
“确实有这个环节,当时应一诺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徐立言站在她眼前,眼也不眨的拿出来一包纸巾。他说害她难过,对不起,但是他不想应一诺再因为一张纸巾产生错觉。这种情况太容易产生爱情,从高中开始他的纸巾就换成了心相印,他的纸巾,也只能给心相印的人。他有纸不递,企图以这种决绝又不留情面的方式,彻底断掉应一诺的念想。”
周知意猛地攥紧西餐刀,她有点喘不过气。
“然后呢?”
“然后徐哥吩咐兰因给了钱,让我去楼下便利店买包纸巾,再买瓶水,让我好好照顾我妹妹。”
周知意点了点头,兰因在旁边笑:“上一秒我还在翻白眼骂他死装货,装什么文艺男主角,下一秒我就闭嘴了。我很少见这样细心温暖,缜密周到的人。我承认他确实体面。”
周知意笑了笑。
她有些累了,又有些莫名想哭。
说不清楚为什么情绪就在胸口膨胀,几乎是要溢出来,要爆炸。
原来没有她的生活,徐立言是这样炙热鲜活的。
周知意垂下眼,咬住牙关,她想用沉默压下去眼泪,偏旁边的怀宜不如她的意:
“什么意思?你怎么不说话了?”
“问了他们不问我?你孤立我??”
周知意红着眼看她,勉强一笑:“怎么会?”
她一点点的收回去快要崩溃的情绪,几乎是自虐一般对着怀宜开口问道:
“那你呢,怀宜?”
她含泪一笑:“你和徐立言,和声韵,又有怎么样动魄惊心的故事?”
怀宜摆摆手,说:
“什么都没有,我们就是同事。”
……
“他莫名其妙的打了辞职报告,领导找他谈话,各种挽留都于事无补,他那么拔尖的一个人,领导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放他走?我们一同进的研究所,也一起共事,领导以为我们关系会好一点,于是找到我想让我曲线救国,我觉得他蠢,却也听命去和他谈话,再然后,我们俩一起辞职了。”
周知意在这无厘头的发展里顿了一下,她说:
“什么?”
怀宜说:“太诡异了你知道吗?我现在也觉得他离职很奇怪。当时在研究所我问他,为什么离职,他说他的小行星爆炸了。这个我知道。他大学的时候研究了一颗无名小行星,还力排众议写了毕业论文,现在爆炸了。”
怀宜转着自己的头发,懒洋洋的说:“他说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那个星星了,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记得它,他要去寻找一个新的寄托。
我并不理解他所谓的新寄托,奇怪的是,他说到那颗行星爆炸的时候背影落寞,偶尔侧过脸,眼角隐约有泪,于是我那颗长期承受压力的以至于即将停止跳动的心,也随之爆炸了。那一刻我想,去他妈的航空航天,去他妈的伟大理想,我只想活在这个世界上,感受一滴泪的温度。我就这样和他一起辞职了。”
周知意笑了一下:“是你的性格。”
怀宜不置可否,只继续轻描淡写道:“辞职之后,所有人都说我疯了,我爸妈把我扫地出门,拒绝和我继续联系,我只能跑回北城的老房子里蜗居,然后某天,徐立言向我递来了橄榄枝,问我要不要来西琅工作,我巴不得离北城越远越好,当然同意——再然后,你就知道了。”
周知意点了点头。怀宜放下刀叉,以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看向她,说:
“你呢?周知意,你又为什么会来这里上班?
不出所料的话,你和徐立言徐总,是旧识吧?”
几人的视线顿时齐聚在周知意身上,她早已在怀宜的话里恢复平静,此刻抬眼,在这个简单的问题里游刃有余,她笑了一下,说:
“我没说谎。”
“当初面试时的回答,就是我的答案。”
——我想在一个视野辽阔的地方上班,最好能看到海。
几人不知为何更加沉默,应一承忽然出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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