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 她不知道该怎样将他从那样的苦海中拯救出来。


    她看见艾德被打倒了。


    于是整个莎朗宫震动起来, 连带着她脚下的地面也震动起来,似乎是机械生命认为外部的敌人已经解决, 接下来就是应对内部的异物。


    可是他又支撑着,颤抖地爬了起来。


    身体已经不知第几次被逼至极限又穿透极限,艾德起伏的脊背之下是痛苦的喘息。


    但他不能在这里倒下,至少不能超过机械生命反应的时间。


    因为他知道,他必须把机械生命的注意力都吸引在他身上, 才能留给西尔维娅足够的空间去破坏它的核心, 才能保证她的安全。


    心痛的泪水顺着西尔维娅的脸颊淌下,她在模糊的视线里看着他在痛苦里颤抖、又一次次爬起来的身影。


    绯金的机械臂再一次将要碾过他的身体时,她不敢再看了。


    发软的身体让她崩溃地跪坐在地,她再也控制不住地捂住脸痛哭。


    她知道艾德还在坚持着,因为机械生命被他所牵制,一次都没有将矛头瞄准在她身上。


    可是这样他会承受不住的……


    而且,她没有办法了,她不知道该怎样停下这个庞大的机器……


    别再继续了……她不想失去他……


    吞噬了罗莎利的莎朗宫似乎仍然继续着自我迭代的过程,机械的波动声中传来了它所制造出的罗莎利的声音。


    “我亲爱的孩子,即便如此你还要坚持吗?牺牲这么多真的值得吗?你怎么会这样执迷不悟呢?”


    “明明你也有过吧,自己的机械设计不被理解和遭到裹挟的时刻, 你也曾经因此而痛苦吧……那些不被重视的工作,为什么不交给别人呢?”


    “想想美好的明天吧,我们再也不用创作, 也就再也不用痛苦了。看看这个机械生命是多么完美啊,强度、智能、转瞬之间的变化,它对于机械的掌握已经超越了所有人……等到它将我们都吞噬,它就会成为所有机械的主宰,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给它吧!”


    蛊惑般的话语深深浅浅地在西尔维娅耳边回响。


    “它会做出超越所有人的作品,而你会从此获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不如就这样沉沦吧,还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呢?”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西尔维娅拼命地摇头。


    混沌的思绪让她无法清晰地思考,但是她知道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她咬牙抹去泪痕,爬起来继续沿着通道的斜坡朝上跑去。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了,她不知道什么能够停下这个庞大的机器,她只知道要继续跑,不能停下来,只要艾德还在坚持,她也不能停下来!


    可是螺旋上升的通道像无尽的梦魇,每一个房间里每一个机械绘图师的面孔都好像在质问她到底要用什么与之抗衡,然后是耳边突然传来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呃啊——!!!”


    那是艾德的声音。


    是他无论在怎样支撑不住的时候,都不曾发出过的痛苦的惨叫的声音。


    贯穿了胸口的痛意狠狠绊住了脚步,西尔维娅猛然跌倒在地。


    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爬起来。


    惨叫声消失,耳畔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像是无法逃脱的绝望的深渊。


    咔哒……咔哒……


    然后她听到某种声音。


    规律的、稳定的,清脆灵动,哪怕在机械轰鸣之中也不会被埋没的声音。


    咔哒……咔哒……


    “……!”


    西尔维娅猛然清醒过来。


    她听过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和瑟丽所仿制出的怀表的声音一模一样!


    而那块怀表……只有拥有绯金部件的怀表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她突然间像疯了一样地爬起来,一路冲撞着在周围的房间里寻找,终于在撞开某一扇门的时候,房间的玻璃展柜中放置的不再是机械图纸,而是一块实实在在的怀表。


    西尔维娅打开展柜取出怀表,将其握在手中后才有空扭头去看。


    只见这个房间的雕塑是一位穿着朴素的女性机械绘图师,而它的下方底座上,刻着罗莎利的名字。


    西尔维娅愣怔了一瞬。


    这块怀表是罗莎利早年的作品。


    清脆的声音仍在手中作响,西尔维娅下意识地打开表盖看向表盘,看到了这块怀表的真实样貌。


    黑白交错的表盘,大胆的不对称设计,还有那个手拿工具、凿向齿轮的机械绘图师的动偶装饰。


    动偶的姿态比瑟丽仿制设计中的形象更多了一分野性,仿佛是一种撬开机械的奥秘、将其为我所用的意气风发,仿佛是沉浸在机械绘图的世界、尽情遨游的绘图师的写照。


    莫名的震颤掠过心灵,一滴泪水从西尔维娅的脸庞滑落。


    “达成他人的请求确实很有成就感,但是……更重要的是自己也画得很开心吧!”


    与柯里尔先生交谈的模糊的记忆涌入脑海,可是他最后的话语却格外清晰。


    “哪怕没有人需要,自己所感受到的快乐也是创作的目的之一,西尔维娅,世界上很多奇妙的东西都是这样产生的哦!”


    “罗莎利……你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西尔维娅紧紧握住手中的怀表,好像握住了那个初生的机械绘图师的心跳。


    然后她无畏地走向房间墙壁的裂缝,哪怕其中暗红色的核心像是膨胀着要将她吞噬,她的眼里也闪出坚定的光亮。


    “如果你忘了,那么我再告诉你一次……最不能放弃的,最为宝贵的,就是‘我在创作’这件事!”


    西尔维娅举起那只手,用尽全身的力量,将怀表投入莎朗宫机械生命的核心之中——


    “唯独这把名为创作的权柄……绝对不要让渡给任何人!!”


    怀表坠入核心,留下了最后的闪光。


    回荡着的呐喊的声音渐渐消散,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可是,西尔维娅知道有什么正在改变。


    因为绯金是唯一能阻止绯金的存在。


    吱呀——


    莎朗宫机械生命的核心之中出现了一道诡异的摩擦声,是怀表之中微小的绯金部件嵌入了庞大机械的运行过程。


    怀表的体积太小,其中的绯金部件更是如此,它也许只是卡住了一个小小的齿轮。


    然而,越是精密的机器越容纳不了微小的错误,转瞬之间,整个机械生命的运作全部停摆!


    然后是仿佛巨兽长啸一般的轰鸣,失去了机械生命的控制,莎朗宫不稳定的建筑结构即刻开始坍塌。


    西尔维娅脚下房间的地面也在忽然间碎裂下坠,忽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惊叫出声,却在半空被谁一把抓住了手臂。


    “小心!抓紧!”


    不断掉落的碎片之中,一个男性机械绘图师的面孔进入视线。


    西尔维娅认出了他,“弗罗斯特先生!”


    “我抓住她了!快拉!”


    只见他回头大喊一声,他的肩上、背上立刻多出了好几双其他人的手,他们拽住了他,也拽住了将要坠落的西尔维娅。


    弗罗斯特的表情因为用力而扭曲,却非要咬牙切齿地在此刻反省自己。


    “我知道我是个胆小鬼,但是我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冒险却什么也不做……我的家人会唾弃我的!”


    他们最终选择了前行。


    西尔维娅进入通道之后,留在大厅角落的机械绘图师不再枯坐着等待死亡的降临。


    他们至少是坐立难安地等待着,直到从旁边人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目光。


    就把她当作最后的希望再努力一次,他们抱着这样的念头又一次撬开了通道的金属门,沿着通道不断向上,赶上了坍塌前的最后一刻。


    “这里也不稳固,快走!”


    此前帮助西尔维娅撬开金属门的机械绘图师神色严肃地高喊。


    高处的结构都已坍塌,融进了莎朗宫碎裂的核心之中,下一步要支持不住的就是他们脚下的通道。


    几个机械绘图师护着西尔维娅,沿着通道向下一路狂奔,坍塌碎裂的声音就在身后追着他们,让他们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通道底部原本严丝合缝的金属门已经在整座建筑的震动中彻底变形,失去了阻隔的作用,最前面开路的一人一脚将其踹开,一行人接连逃出。


    莎朗宫的大厅哪怕最不起眼的角落也不再是安全的地方,墙壁和穹顶的裂片不断向下砸来,似乎连整个大厅都要彻底坍塌。


    原本挡在大厅门口的巨大的机械碎片此时却成为稳固的支撑,他们在掉落的砖瓦中惊险地穿过大厅,躲避进巨大的碎片支起的狭小空间中。


    然后便是莎朗宫坍塌的轰鸣声淹没了一切。


    “咳咳……喂……都还好吗?”


    所有的响动都归于沉寂的时候,西尔维娅的耳边响起了机械绘图师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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