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考察钟楼情况时,西尔维娅就隐隐有所察觉。
不论是螺旋楼梯还是时钟室,钟楼内部的灰尘比她想象中要少得多。
并且,虽然钟楼的报时和敲钟功能有所损坏, 走时功能却依然勉强能够正常运转,走时装置的齿轮上也能看出近期做过润滑的痕迹。
“怎么了?快开始吧,你一定不介意我帮你一把。”
面前的西蒙好像相当紧张, 于是西尔维娅刻意维持着轻快的语气。
她经由他的身边走入时钟室,拉出三组传动装置其中一组的把手,用双臂加上些身体的力量将其垂直旋转起来。
脚下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是配重块正在慢慢被她提高。
西蒙见状微顿了一下,随后也如同往常那样开始了工作。
在这种力气活上他要比西尔维娅更加熟练,体力也比她更好,还没等西尔维娅结束第一个装置的上弦,他已经完成了第二个并开始了第三个,西尔维娅也就在旁边安静地等待着。
熟悉的工作似乎让西蒙冷静了下来,他将完成了上弦的把手折叠收回,抿着唇犹豫了片刻,终于看向西尔维娅,试图与她平静地对话。
“你不是来问我要钥匙的?”
“你说顶楼吗?”
西尔维娅伸出手指朝上示意。
西蒙盯着她不置可否,反倒印证了她的猜测,西尔维娅对此感到有些无奈。
“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纪念吧……”
钟楼的顶楼还有一个小空间,海里曼给出的钥匙中却没有对应的那一把,西尔维娅很容易猜出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顶楼对于钟楼的修缮并无太大影响,又是一位去世的钟表匠父亲留给孩子的最后念想,她怎么也不可能强行要求西蒙交出使用权。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会在铁匠铺对他们一行那样躲闪的吗?
“放心吧,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上去,也不会让别人上去。”
西尔维娅给出她的承诺,而西蒙却像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别人的好意一样沉默。
他选择用自己所知的信息作为交换,他知道今天西尔维娅来找他是为了什么。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当然,因为我不同意你将艾德称为怪物。”
西尔维娅坦然地说,西蒙却因此而抿紧了嘴唇。
“你是听到了什么传闻吗,西蒙?”
“不是!”
西蒙突然抬起头反驳。
借着烛光,西尔维娅从他灰色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点不知所措。
“是我……是我亲眼看见的……”
*
“西蒙,在下面等着爸爸别乱跑,我和柯里尔先生上去做组装。”
感受到自己的脑袋被揉了两下,西蒙点点头乖乖站在钟楼的最底层。
他觉得柯里尔先生是个不错的人,因为他的爸爸在和他讨论钟楼的构造时总是很开心,最近也有了些精神,甚至可以自己拎着工具箱爬上钟楼的旋转楼梯了。
而柯里尔先生总是提醒他的爸爸慢点走注意安全,这让他也对柯里尔先生产生了好感。
和柯里尔先生同时来到镇上的管家就不一样,他总是不苟言笑,叫人摸不透。
正在放空脑袋胡思乱想的时候,西蒙突然听见头顶传来惊呼和碰撞声,好像有谁跌倒了一样,然后就是叮叮当当的一串声响。
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只看到一块暗红色的长条状零件滚下螺旋楼梯的边缘,在坠落的过程中与下方的楼梯边缘和铁质扶手碰撞数次不断翻滚,最后朝着他砸过来——
“西蒙!!”
他看见已经爬得很高的爸爸抓着扶手从楼梯探出头的样子,爸爸的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慌。
为什么?暗红的色块越来越近,西蒙来不及思考,只想提醒爸爸这个姿势好像有些危险,还好旁边的柯里尔先生在拉着他。
“——!”
然后就是一个身影忽然挡在他面前。
他穿着肃穆的黑衣,动作却是恰到好处的灵巧,他好像连空中翻滚的零件的轨迹都能轻易分析,猛地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就要砸来的暗红色长柄的中心处,又反向施力将其朝外甩开——
又是一串叮叮当当的声响,暗红的色块停在墙角不动了。
“没事,没有砸到。”
西蒙听到他略微扬声,向楼梯上方汇报。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
楼梯上方的爸爸连声说着,终于被旁边的柯里尔先生拽回了扶手之内。
但西蒙知道他的爸爸其实看不清下面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平日里也总是戴着厚厚的眼镜。
可是他看清楚了,看得很清楚,所以他死死盯着身边的人,声音有些发抖。
“我爸爸跟我说过,暗红色的金属会杀人,是人绝对不能空手碰的……”
身边的黑衣管家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可是我记得很清楚!他紧紧地握住了那块绯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听到西蒙的描述,西尔维娅也微微愣住。
她一时没能回应,而西蒙则呼吸两次缓了缓自己的情绪,低声继续讲述。
“我很想告诉父亲这件事,却没有机会,因为从那以后他经常和柯里尔先生一起秘密地商讨什么,我隐约听到是和总宅相关。我父亲好像因此很忧心,病症复发,很快就离开了……我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什么联系……”
他也不知道他的父亲为什么会离开,他明明把他照顾得很好的。
西蒙侧过身微微避开西尔维娅的视线,忍耐着眼底的酸涩。
身后钟楼厚重的走时声仿佛织成了一个巨大的怀抱,平和稳定,抚慰人心。
西尔维娅大概了解了。
意外的发现和父亲的离去让当时年幼的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只有未尽的话语哪怕过了几年的时间也深深刻在脑海里,一遍一遍把艾德描绘成一个怪物。
也许是太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西蒙拒人千里的性格确实说不上令人喜欢,但是从海里曼和珍妮的态度来看,他也从来不是个坏孩子。
而且……
虽然能力有限,他也始终通过自己的力量很珍惜地呵护着父亲留下的这座钟楼。
“如果你是想向艾德表示感谢的话我不能代替你。”
西尔维娅说。
“?!”
西蒙瞪大眼睛就要反驳,“谁要向他表示……”
“如果你是想提醒我,他的特殊之处以及和总宅的密切关系的话……”
听到她的后半句话,西蒙顿时怔住,紧张地等待着。
西尔维娅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是柔和的色彩。
“那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谢谢你的提醒。”
“……”
西蒙抿起嘴唇,沉默着垂下视线。
他也明白了西尔维娅的态度,她既不认为艾德是可怖的怪物,也不想否认他提出的担忧。
但他不可能猜得到,他甚至是短时间里第三个提醒她要注意艾德的人。
而现在,他们的对话结束了,他也该离开了。
西蒙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快步走向时钟室的门口,顺势往西尔维娅手里塞了什么。
“这把钥匙给你了,另一把在我这儿。”
通过他匆忙的背影传来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楼梯很陡,你小心点。”
看着手中被烛台映出金属光泽的钥匙,西尔维娅愣怔片刻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完全是个不诚恳的好孩子不是吗……
既然他愿意信任自己,她当然也乐意接受,西尔维娅端起烛台从时钟室继续往上。
初秋的夜风让烛台的光亮有些忽明忽暗,但她仍然顺利找到并用钥匙开启了通往顶楼的伸缩楼梯,像西蒙所嘱咐的那样小心地爬了上去。
顶楼如她猜想的一样,是钟楼尖顶之下一个锥形的空间,只不过比她想象中更加宽敞一些。
四周的墙角错落地放置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木箱和铁盒,好像是要将什么精密的器具保护起来一样。
西尔维娅莫名想到了那些用于观测天空的望远镜,毕竟钟楼的顶层听上去还挺适合做这些的。
她试着打开了一个快要有一人高的柜子,惊讶地发现其中真的是某种形似望远镜的机械结构,不过再用烛光一照,她很快就发现这个结构并没有装设镜片。
那么这里是用来做什么研究的呢?
西尔维娅几乎可以肯定西蒙的父亲和柯里尔先生曾经共同在这里探索着什么,但是具体的真相她已经不得而知了。
快要在顶楼看过一圈的时候,西尔维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应该是艾德和蒂皮找过来了。
为了不引起西蒙的怀疑而把他吓走,她在进来前就让艾德和蒂皮都在离钟楼稍远一些的地方等着的,也许西蒙离开后她久久不出现害得他们担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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