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日的安排大不一样,猎场改设在北面入口处,四周竖起厚重的铁网,圈出一方偌大的空地,说是要观赏野兽互搏取乐。
宋予荷被韩灵犀几人拉着一道去了看台,他们到时,众家女眷与随行官员已坐了大半。
不多时,铁网一侧的栅门缓缓升起,铁笼之中,一头硕大的黑熊被驱赶到场地中央。
那黑熊周身皮毛沾着斑驳的血污,獠牙外露,一双兽眼凶光毕露,不停撞击着冰冷的铁网,戾气滔天。
宋予荷一看到那黑熊,浑身一阵战栗。
韩灵犀也吓坏了,攥着宋予荷的衣袖,小声嘟囔:“这、这要同什么兽斗?莫不是比它还要大?”
众人正低声议论着,场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队侍卫押着几人走了出来。
侍卫将他们押到铁网边,按着肩膀压跪下,其中一人嘴里还含含糊糊骂了句什么,被身后侍卫一脚踹在膝弯,整个人扑倒在地,吃了一嘴的土。
龙椅之上,皇上面色冷沉,扬声下令:“这几人竟然在南面猎场偷偷下了烈药,害得兽群失控。既然不肯招供幕后真凶,那便扔进场中。让他们与猛兽相搏,听天由命。”
话音落下,侍卫应声上前,打开铁网侧边的闸门,那几名囚徒被狠狠推搡进斗兽的空地之中。
黑熊嗅到活人的气息,猛地调转身躯,低吼一声朝着那几个人扑了过去。
那些人缚着双手,根本无从躲闪抵抗。黑熊横扫而过,一掌便拍得人骨碎筋折,鲜血四溅。绝望的哀嚎断断续续,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
短短片刻,场中血肉狼藉,腥甜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与野兽的腥气,扑面而来。
看台上的一些胆小的世家子弟及女眷吓得面色惨白,碍于圣驾在前,个个拼命捂住嘴,不敢发出呼声。
宋予荷浑身僵硬,瞳孔微微发颤,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直冲喉头。
她再无半分停留的心思,微微侧首,勉强对着身侧的韩灵犀几人颔首示意,“我身子不适,实在撑不住,先回去了。”
不等众人应声,她便微微俯身,快步转身离场。
宋予荷出了猎场,沿着溪流一直走到无人处,这才弯腰吐了起来。
她是觉得那些人做事下作,害得许多无辜性命,的确该死,可方才那幕,实在太过血腥。
等她吐得腹内空空,这才抬起头来,打算想回帐篷内歇息,身后草丛中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阿荷。”萧清阳缓缓走近。
他目光落在宋予荷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自作多情的关切:“方才斗兽场那般惨烈,阿荷看着像是受了惊吓。”
先前在宫中,她已回绝过他,令他颜面扫地,没想到他还敢纠缠。
宋予荷往后退了半步,“不劳萧世子费心。”
说完便侧身,打算绕开他离开,她实在不愿再多与他攀谈半句。
“阿荷,你竟然看上了赵元隐?”萧清阳突然在身后轻笑一声。
宋予荷脚步一顿。
萧清阳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背后追上来,“他那样的人,冷硬寡淡,不解风情,哪一点比得上我?”
宋予荷身子一僵,猛地回过头,“你在胡说什么?”
萧清阳看到她停下,便知所想不差,不屑一笑,“那日灯会赵元隐便护着你,我以为他与你素不相识,只是要与我斗狠。可前夜你们两个同时失踪,一夜未归,我便有了疑心,还真让我猜到了。”
宋予荷冷声道:“你若再空口白牙诬陷于我,我定要告到御前,让圣上亲自做主。”
萧清阳道:“阿荷,我能想到的事,其他人不会想不到。若此时传扬出去,你的名声很快便会扫地。这个时候,也只有我,还肯信你的清白了。”
说着,他向前逼近一步,正要上手去拉宋予荷,突觉手腕一阵刺痛,忙低头捂住手腕。
“萧世子,还真是好胆色。”赵元隐手中抛着一枚松果,缓缓走了过来。
萧清阳见是赵元隐,指着他怒道:“赵朔,你竟敢对我动手?”
赵元隐不动声色将宋予荷护在身后,瞥了他一眼,“我动手了,你又能如何?”
萧清阳冷笑一声:“你身为司隶校尉,肩负此次春猎巡察之务,却在关键时刻擅离职守。谁不知道,此次动乱是梁王下的手,你身为逆王旧党,便是有鲁郡公撑腰,你以为圣上会饶过你?”
赵元隐低低笑了一声,“萧世子的消息还真是滞后。”
萧清阳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赵元隐抬眼,不疾不徐开口:“昨日圣上已擢我为卫将军。春猎行宫防卫,如今尽数归我统辖。论官职品级,往后,你反倒要受我调度管束。”
萧清阳听罢,脸色骤然煞白,“怎么可能?”
“此次春猎动乱,陛下心中早已有明断,还轮不到萧世子在此揣度非议。”
赵元隐朝他踏了一步,“郡主昨夜误入猎场,迷失了方向,被迫在林中停留一晚。此事,是圣上亲自问过的。你却捏造流言,妄图拿闺阁清誉威逼宗室贵女。若真到了御前,你以为凭你安国侯府如今的地位,圣上会轻饶你?”
萧清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怎么也不肯相信,赵元隐擅离职守,竟然还升为卫将军。
赵元隐睨了他一眼,转过头看着宋予荷,“郡主,此地偏僻凶险,属下恳请护送郡主回营。”
二人沿着溪流往行营走去,林间的风温柔拂过,吹得林间枝叶簌簌轻响。
宋予荷缓步走在前面,赵元隐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实在搞不懂赵元隐,他若要刻意避嫌,为何偏要护送她回营。说是送她,偏又远远跟在身后。
赵元隐很不对劲。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她在心中默默回想,大抵是那夜山洞醒来之后,他便开始处处与她保持分寸。
宋予荷倏然转过身子,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何要躲着我,是不是那日山洞里,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轻飘飘的一句话, 一下戳中赵元隐心底最深的隐秘。
他素来冷静自持,这些年纵横朝堂沙场,从未有过半分失态。可那一夜, 他竟如此失控, 一败涂地。
水岸的风缱绻温柔, 轻轻撩动她的衣袂, 天水碧春衫随风漾开,轻盈得如山间漫开的薄雾。一缕鬓发被风吹散, 软软贴在莹白的颊边,少女眉目温婉,宛若踏风而来的画中仙。
这份干净澄澈,叫他心底那些幽暗的妄念无处遁形。
赵元隐微垂下眼,不敢看她,只道:“并无。”
宋予荷却不打算就此放过,朝前半步, 抬眸看着他,“那你躲着我做什么?”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她身上淡淡的花香随风漫上来,丝丝缕缕萦绕鼻尖,缠缚住他的心神。她又像山野间惑人的精怪, 不动声色, 便勾得他理智摇摇欲坠。
反复的纠葛撕扯着他,勉强撑起来的伪装轰然坍塌,赵元隐不愿再躲闪, 索性大步往前逼近。
他缓缓俯下身,气息低沉得缱绻撩人,“阿荷, 你这是嫌我离得太远,想我靠近些吗?”
身形悬殊之下,他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额间,双唇在她额头上方若即若离,几乎就要吻上来。
宋予荷心头一颤,仓皇往后退了一步,她是怕他躲着他,可也没让他离这么近啊。
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般颠倒黑白。
不要脸。
宋予荷没想到赵元隐也有这么不要脸的时候,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转身便往前走。
赵元隐垂眸一笑,快步跟了上去,“阿荷,我没有躲着你,我只是太累了,有些恍惚。”
宋予荷抬眸看向赵元隐,细看之下,他眼底的确浮着淡淡的乌青,眉眼间掩不住的倦色。这些日子春猎巡防大小事务压在他肩头,又经历梁王作乱,一连数日昼夜奔波,想来确是不曾好好歇息过半刻。
她无端想起宫宴之上,赵元隐的那滴泪。
赵元隐也只是凡人,会疲惫,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宋予荷的心一下就软了,语气也轻缓下来,“再要紧的差事,也抵不过身子重要。若是累了,便该好好歇一歇。”
赵元隐点点头,乖顺道:“好,我听你的。”
将宋予荷安全送回营帐,赵元隐正要回去,宋予荷突然想起那药膏来。
“你等一下。”宋予荷叫住他,转身进了帐篷。
片刻,宋予荷拿了那药膏出来,“你说,这药膏是前朝戴神医的配方?”
赵元隐点头,“没错。”
宋予荷问:“这个你是哪里来的?”
赵元隐垂眸片刻,抬头道:“袁女史送的。”
“袁女史?”宋予荷有些吃惊,她没想到,赵元隐竟然有袁女史有交情。
赵元隐含糊道:“我曾无意中帮过她,她便送了这个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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