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答得稀松平常,可在座几位女郎听了,却齐齐怔了一瞬。


    赵元隐原来这么随和有耐心吗?


    沈青君爱极了那青酱的味道,趁热打铁追问:“那青酱呢?”


    赵元隐道:“那是此前存放的韭菁,切碎后与姜末一同研磨,再以少许盐和野蜜调和,封在坛中。”


    沈青君听得不住点头,不由道:“提前存放的韭菁,赵校尉竟然还有此等雅趣?”


    宋予荷含笑望着几人,果然是吃人的嘴短,不过片刻,她们居然觉得赵元隐面目可亲起来。


    石少康听着几人谈笑风生,面上笑意不改,不慌不忙地取出一只精巧的银制小瓶,拧开盖子,往宋予荷杯中滴了两滴琥珀色的蜜露。


    那蜜露落入茶汤,漾开一圈金色涟漪,桂花清甜的气息便丝丝缕缕地浮了上来。


    “这是在下带来的桂花蜜酿。”石少康声音温润如旧,将茶盏轻轻往宋予荷手边推了推,“羊肉虽美,终究性温腻口。郡主若觉得烤肉油腻,兑在茶里正好解腻,比寻常茶水更清润些。”


    不知为何,满座十分默契地静了一瞬。


    韩灵犀心里咯噔一下,偷偷抬眼看赵元隐。


    只见赵元隐缓缓把袖口放了下来,从怀中摸出一只竹筒来。


    他拧开竹筒的塞子,一股清冽幽凉的气息便轻轻散了出来,却像初春松林间的晨雾,带着几分微苦过后缓缓回甘的草木清气。


    “这是我用松针与干薄荷泡了一壶清茶,晾凉了装在这竹筒里。”赵元隐将竹筒搁在宋予荷手边,“这东西解腻比蜜露利落,郡主若觉得腻了,喝一口试试。”


    宋予荷垂眸看着面前的两盏茶,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赵校尉,方才听重羽说你在这附近,没想到竟寻到这里来了。”


    宋予荷抬眸,只见周承彦大步流星地从夜色里走来,罩着一件玄色大氅,额角还挂着薄薄的汗珠,显然是刚从行宫那边过来。


    她长舒一口气,起身道:“兄长。”


    周承彦点了点头,这才看到一旁的石少康,“石郎君也在,这么巧。”


    石少康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姿态依然温润从容:“世子。”


    周承彦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他一路奔走过来,此刻正口干舌燥,见妹妹面前有一杯未动的茶水,端起一饮而尽,“正好,我在行宫旁的坡上烤了只整羊,火候差不多了,两位若是不嫌,一同前去如何?"


    石少康看着自己准备的茶水被世子喝得精光,敛了敛神色,“恭敬不如从命。”


    周承彦看向赵元隐,目光里带着几分热络,“我问过了,离你换防还早着呢,平日里公务繁忙,难得碰上这样的机会,一同去热闹热闹如何?”


    赵元隐抬起头,看了一眼周承彦,又看了一眼宋予荷,点了点头。


    周承彦大喜过望,当即转身引路。


    宋予荷起身相送,约是被裙摆绊住,身子猝不及防地往旁一歪。


    赵元隐眼疾手快,忙伸手一把将她扶住。


    夜色与火光交错的暗影里,宋予荷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不由分说,塞在赵元隐手心。


    赵元隐明显愣了一下,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周承彦吓了一跳,连忙回头来看,“妹妹,没事吧?”


    宋予荷忙后退半步,与赵元隐拉开距离,“无事,兄长只管前去,莺儿她们在此照看着,不会有事的。”


    周承彦这才放下心来,见赵元隐还愣在原地,扬声唤道:“校尉,请。”


    赵元隐这才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冲着周承彦粲然一笑,“世子,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周承彦几人离开后, 大长公主府的婢女便过来请韩灵犀回去,其他两府的婢女也跟着过来。


    见天色不早,几人已经吃饱喝足, 便同宋予荷道别, 回了自家帐篷。


    宋予荷不动声色地将那竹筒收了起来, 转身进了帐篷。


    此番春猎筹备周全, 扶风王府随行的侍从又个个干练,虽是野外临时扎下的营帐, 内里布置却半点不潦草,格外安逸妥帖。


    外面是会客区域,正中摆放一张宽大的木案,桌上供着一只青瓷大瓶。瓶中斜插着莺儿刚采撷的山花,粉白相间,带着山野间的清润气,烂漫地开着。


    一盏羊角灯悬在帐中, 光线柔和,布幔上流淌着淡淡的金色。


    再往里走,一道轻纱隔开了卧房。床榻上铺了厚厚的锦缎褥子,帐顶垂挂着她在府中常用的烟青色纱幔,朦胧柔和, 恍然间竟与王府内宅别无二致。


    宋予荷洗漱好, 坐在窗边,拿出赵元隐送的竹筒茶,倒在杯中, 捧起来抿了一口。


    一股清甜顺着喉间漫开,像旷野的风吹过松林,说不出的舒爽。


    赵元隐今日, 明显是有备而来。难为他准备这么多,还为她那些小姊妹们烤起肉来。想到韩灵犀她们眼巴巴地看着羊肋的模样,宋予荷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杯中残茶,默默将竹筒收了起来,仰面倒在软褥间。


    月色透过帐篷照进来,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这样的月色下,也不知赵元隐在做什么?


    赵元隐一路攥紧手中的油纸,约摸猜了出来。


    宋予荷送他的,是麻糖。


    她最爱的麻糖。


    他实在没料到,宋予荷居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塞了一颗糖。


    他一颗心怦怦直跳,将那颗糖塞进袖中,一晚上脑子里都是方才的情景,完全不知道周承彦都说了什么。


    ……


    翌日,天子兴致勃勃,一早便领着文武百官与世家子弟策马奔赴猎场。


    宋予荷虽说也会骑马,但却并不擅长,也就没有跟去,只同韩灵犀几人在山间饮茶赏景。


    几盏茶过后,沈青君突然想起赵元隐昨日的竹筒茶,问道:“昨日赵校尉那杯茶,郡主可有饮过,我闻着倒是清爽,也不知味道如何?”


    宋予荷垂眸淡淡地饮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道:“昨日夜里收拾营帐太过仓促,那竹筒大抵是被下人随手收捡起来丢了,如今想来,怕是寻不到了。”


    沈青君闻言连连扼腕,连声叹可惜了那桶好茶。


    见宋予荷听到赵元隐,并未十分抵触,郁金这才道:“说起来,昨日赵校尉好端端的,怎么特地过来帮咱们烤肉?”


    沈青君跟着点头,“是啊,我也一直想不通。”


    郁金略一思忖,看着宋予荷道:“昨夜我瞧着,世子待那赵校尉倒是格外热络。”


    宋予荷默默放下手中的杯盏,缓缓道:“正是呢,朝堂上的事,谁能说得清,许是为了兄长吧。”


    韩灵犀听了,意味深长地扫了宋予荷一眼,随即转过脸对着郁金二人笑道:“管他是为什么,咱们可是实实在在吃上了难得的烤羊肋。”


    经她这么一说,郁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满脸惋惜地叹道:“只可惜那般鲜美的烤羊肋,往后怕是再难吃到了。”


    很快便是正午,行宫那边设宴款待各府女眷。


    宋予荷几人坐了一阵,席间杯盏笑语虽热闹,久了也有些乏味。


    韩灵犀最先坐不住,悄悄扯了扯宋予荷的袖子,低声道:“阿姊,咱们出去透透气吧?我听说猎场那边的草坡开阔得很,正好去看看。”


    几人一拍即合,便寻了个由头悄悄离了席,沿着山径往猎场方向行去。


    她们并不打算真的策马驰骋,因此也未换骑装,不过是想远远瞧一眼猎场的风光,沾一沾那春野的气息。


    猎场在行宫东南面,春日午后的日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将远处的林梢与近处的草地都镀了一层金色。几面彩旗在风里猎猎翻卷,隐约能看见几匹骏马在远处草场上奔跃。


    “那是不是昭云妹妹?”沈青君抬手朝远处一指。


    宋予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陆昭云一身红衣骑装,纵马驰骋在一众郎君之间。风将她的发尾高高扬起,衬得她整个人又飒又利落,让人移不开眼。


    她目光突然一顿,看到了一个不想看的人,萧清阳。


    萧清阳正紧紧跟在陆昭云身边,不知在说什么,满脸殷勤。陆昭云显然有些不耐烦,头也不回,只猛地扬鞭在马臀上抽了一记。那骏马长嘶一声扬长而去,留萧清阳在原地吃了一口灰。


    韩灵犀看得跃跃欲试,“昭云阿姊骑得可真好啊,我都想试试了。”


    郁金也跟着点头:“我也想试试,咱们也去骑马吧,这么大的草场,咱们只要不进去这片密林,伤不着的。”


    几人越说越热切,宋予荷也被勾起了兴致,便各自向行宫侍卫讨了几匹温驯的马。


    起初大家还聚在一处,说说笑笑,可马蹄一撒开,兴致便渐渐压不住了。


    韩灵犀最先策马跑了起来,郁金不甘落后地跟上,沈青君也笑着扬鞭追了上去,几匹马的蹄声渐渐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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