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少康放下茶盏,忽然笑了一下,慢悠悠开口,“郡主心里,便是这么想我的?”


    宋予荷一愣。


    石少康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指间轻轻一转,目光清亮地看着她:“我方才只是在想,郡主好胆识。出了这样的事,换作旁人,怕是要躲在家里哭鼻子的。可郡主雷厉风行,不过短短一日,自己便把能查的都查了个遍,实在教人敬佩。”


    “我石少康虽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却也分得清好歹。郡主肯将此事托付于我,是看得起我。至于什么名声不名声的,”他摆了摆手,冷笑道,“那些整日把名声挂在嘴边的人,才是真正的毒痈恶疽,且等他们溃烂腐臭那日吧。”


    宋予荷怔怔地望着他,心里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忽然松了松。


    她原以为,他要说什么名声为重的话来劝她,没想到他根本不在意那些,倒省了她一番口舌。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我知石家与鲁郡公府的关系,也知鲁郡公一直想排挤掉杨太傅。我敢保证,追回此人指认杨寻,虽不至于对杨太傅有致命打击,却能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


    怕他不信,宋予荷又补道:“若能追回此人,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在阿父面前揭穿此事,只要阿父趁机在朝堂之上参上杨太傅一本,想必定能事半功倍。当初鲁郡公发现我的身世,亲去王府告知,不就是想让扶风王府承他这个情吗?”


    “郡主倒是会拿捏人,”石少康看着宋予荷,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我与郡主相见不过数次,郡主似乎每次总有办法说服我。”


    宋予荷闻言,想起此前几次他对她的相助,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愧意,她似乎是有些过于算计了。


    她微微垂下眼,认真道:“那算我欠郎君一个人情,日后定当奉还。”


    石少康收起折扇,转头望着楼下的街景,语气懒洋洋的,“还什么还,跟你说笑呢。”


    “那人既然往咸阳去了,我会让人沿途去追。”石少康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宋予荷,“人追回容易,那其余人呢?”


    宋予荷懂他的意思,若当着押送之人的面将人追回去,那她私下调查之事便暴露了。


    她垂眸思索片刻,复又抬眼看他,眸光微动,“咱们只抢人。就不能……让你的人装一下山匪吗?”


    石少康闻言,怔了一瞬。他只是想试探她要不要灭口,唬一唬她,没想到她肚子里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轻笑一声,“郡主还真是……别出心裁。”


    宋予荷垂下眼帘,抿了抿唇:“形势所逼,不得已罢了。”


    石少康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朝宋予荷拱了拱手,“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安排。郡主且在府中静候佳音。”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雅间,转眼便消失在楼梯口。


    宋予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长街上来往的车马行人。


    街边柳树枝叶枯黄,被日光照出一团灿灿的金辉,像是盏巨大的烛火,就那么明晃晃地烧着。


    烧得人心里也跟着暖了一瞬,又倏忽空了起来。


    她看着满树的金黄,莫名又想起了古水巷。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晃动。宋予荷抬起手,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脸颊时,才发觉自己的脸是凉的。


    她忽然觉得石少康说得对极了,自己一个人站在这儿,确实有些冷清。


    坐着又饮了几杯茶,宋予荷自觉无味,便也下了楼。


    一墙之隔的雅间,赵元隐捏着手中的茶杯,像是要将那瓷盏生生捏碎。


    重羽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阿郎……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从方才落座起,阿郎便让他噤声,两人就这么干坐了一炷香的时辰。


    重羽心里纳闷,只瞧着赵元隐的面色越来越沉,寒意凛凛,压得人大气都不敢喘。


    阿郎自幼耳力超群,也不知听到了什么,让他如此生气。


    重羽偷偷抬眼,只见赵元隐下颌绷得死紧,本就锐利的脸颊此时愈发冷硬。


    突然一声闷响,赵元隐将手中的杯盏重重搁在桌上。


    重羽默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宋予荷从楼里出来,莺儿早已候在车旁,见她过来,忙掀开车帘,伸手扶她上了马车。


    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四壁用暗纹云锦包裹,触手温润。角落里悬着一只玲珑的鎏金镂空熏球,并未置香,缠枝莲纹下流苏轻轻晃动着。坐垫柔软厚实,靠上去便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宋予荷靠在车厢上,长长地吁了口气,缓缓闭上眼。


    车轮转动,外面的喧闹声被厚实的车壁隔开,宋予荷蜷了蜷身子,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方行了几十步,马车微微摇晃了一下,车身似乎重了几分,宋予荷下意识睁开眼。


    一道黑影利落地翻身钻进马车,宋予荷浑身骤然绷直,惊骇之下方要出声,一只手已从背后伸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则稳稳钳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宋予荷被牢牢禁锢在那具温热的胸膛前,动弹不得,挣扎了几下,发觉全是徒劳,索性咬了咬牙,放弃了抵抗。


    她倒不是不怕,只是那力道虽霸道,却出奇地没有弄疼她。


    那人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掌心覆在她唇上,微微有些粗粝。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侧,拂得半边脸颊都麻了,激得她浑身一阵鸡皮疙瘩。


    察觉到她不再乱动,那人手掌微微松了一下,缓缓从背后探出半个身子来。


    宋予荷屏住呼吸,抬眸望去,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竟是赵元隐。


    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乌眸沉沉,像一潭被搅乱的深水,暗涌翻覆。那只捂着她嘴的手仍未松开,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唇角。


    昨日当着阿兄的面,他让她帮着陆昭云选礼物,今日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钻进她的马车。


    赵元隐他到底要做什么?


    宋予荷猛地拨开捂在她嘴上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里压着怒火,狠狠地盯着他,方想要开口呵斥,想起外面还有人,只得咽了回去。


    可那股气却咽不下去,堵在胸口,憋得她难受。


    瞧见他手掌还未收回,宋予荷猛地探过身去,照着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她是真的用了力,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恼怒,还有那点乱七八糟的心事,死死地咬着不放。


    赵元隐浑身一僵,齿尖刺破皮肤,细密的刺痛顺着手掌蹿上脊背,疼得他眉心猛地一蹙。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生生顿住了。


    他没有躲,任由她咬着。


    咬了一会儿,宋予荷终于咬得累了,齿间的力气也渐渐松了。


    她半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着,齿关缓缓松开,鼻尖蹭着他的手背而过,靠回车壁轻轻喘息着,方才那股子气焰也跟着散了。


    赵元隐这才慢慢收回手,一缕淡淡的脂粉香钻进了鼻息,缠绵撩人。


    掌心湿润温热,残留一抹娇嫩的胭脂色,虎口处赫然一圈深深的牙印。


    赵元隐眼神微微一黯,盯着那排牙印,看了片刻,嘴角一点点勾起来。


    他举起被她咬的那只手,看着她笑,“宋予荷,你是狗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你才是狗!”宋予荷瞪他, 目光却落在他虎口那排牙印上。


    他手掌上还沾着她的唇脂,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瓣梅花,红得惹眼, 实在是有些暧昧。


    赵元隐笑了一下, 声音低低的, “消气了?”


    宋予荷伸手去推他:“谁让你跑上来的, 你下车。立刻,下去。”


    赵元隐纹丝不动。


    宋予荷又推了他两下, 还是推不动,别过脸不肯再理他。


    马车外,莺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动,轻声唤道:“郡主?”


    宋予荷一下坐起身,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继续走。”


    赵元隐看着她, 垂眸笑了起来。


    宋予荷看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气恼道:“你笑什么?”


    赵元隐敛了笑意,反问她:“你将我送你的石画随手给了别人,还恼上我了。”


    宋予荷听他提到石画之事,略有心虚, 可很快她便直起腰杆来, “谁说我送人了?”


    赵元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昨日临仙阁内,你兄长亲口所说,我亲耳听到的。宋予荷, 你当我聋了不成?”


    宋予荷淡然道:“兄长看到石画一时好奇,带到他书房摆上一日罢了,有何不妥?如今那石画早已还了回来, 好端端地在我屋里放着呢。”


    赵元隐狐疑道:“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你若不信,我这就回府拿给你看。”宋予荷瞥了他一眼,“我才不像有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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