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王妃拉紧宋予荷的手,急道:“说什么傻话呢,你若走了,那阿母可就真活不下去了。”


    她女儿柔顺怯懦,对认亲之事本就有顾虑,如今又被如此质疑,她生怕她真会走。


    扶风王面上已不大好看,沉着脸,隐隐的怒气虽被压制着,却是山雨欲来。


    老王妃嘴唇微微翕动,脸上渐渐浮出一丝笑意,“像,真是像。这些年,阿母一直盼着心儿能回来,可每次都是……哎,失望多了,难免杯弓蛇影。是我们的错,到底思虑过多了。”


    说罢,朝着宋予荷招手,一脸慈爱道:“心儿,来,到祖母跟前来,让祖母好好看看。”


    周净月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始平侯夫人一把拉住袖子,使了个眼色。


    扶风王已说过,这女郎信物,身世都对得上,又与王妃如此相像,明摆着就是失踪多年的周舒月。


    这个时候再多说,便是挑刺了。


    宋予荷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祖母安好。”


    老王妃拉过宋予荷的手,将自己手上的琉璃宝石镯褪下来,戴在她手上:“这些年总是寻不到你,祖母为此伤透了心。原以为这回也跟前几次一样,空欢喜一场,所以并未备什么见面礼。这只镯子,我戴了二十多年,如今便送给你,权当祖母的一点心意。”


    宋予荷连忙推辞,垂首道:“祖母肯认下孙女,于我已是天大的福分。何况这镯子是祖母心爱之物,心儿怎好收下。”


    始平侯夫人闻言,不禁微微一怔。先前东院那边的人说,这女郎出身乡野,她们便认定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可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礼有节,竟挑不出半点毛病。


    老王妃也有些诧异,想到她到底也算是个孙女,又见她柔柔弱弱十分可人,心下倒真生出几分怜爱之意来,“你今日头一回来给祖母请安,这镯子本就是该送你的。收下吧。”


    宋予荷转身看了看扶风王妃,见她微微颔首,这才恭恭敬敬地欠身道:“多谢祖母慈爱赏赐。”


    “好孩子,往后就安心住在王府,缺什么只管跟祖母说。”老王妃温声说着,又转头看了周净月一眼,“净月,你多了个阿姊,往后要和睦些,知道吗?”


    周净月咬了咬唇,脸上挤出一点笑来,“是,祖母。”


    始平侯夫人忙笑着打圆场:“心儿好福气,有王妃这样的母亲,又有祖母疼着,真叫人羡慕。”


    始平侯也跟着干咳一声,抱拳道:“王兄,方才是我多虑了。心儿与王妃如此相像,又有信物为证,断然错不了。恭喜王兄,恭喜王妃,失而复得,可喜可贺。”


    扶风王大笑道:“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你也是谨慎,怕我被人蒙骗,我岂能不知你的好意。”


    周净月站在一旁,看着那镯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那只镯子,祖母平日都舍不得摘下来,如今竟随手给了这个村妇。


    老王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净月,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这孩子的心思,她哪里看不出来?只是有些事,急不得。


    “行了,都坐下说话吧。”老王妃放下茶盏,摆摆手,“心儿刚回来,府里上下的事还不熟悉。宏儿新妇,你多费心教教她。至于净月,你是妹妹,要多让着阿姊,别叫人笑话咱们王府没规矩。”


    周净月低下头,强压下心中妒火,“是,祖母。”


    始平侯夫人连忙接过话头:“阿母放心,月儿最是懂事,定会与心儿好好相处。回头我让她常去东院走动,姊妹俩也好多亲近亲近。”


    扶风王妃微微一笑,朝着始平侯夫人淡淡道:“那就多谢费心了。”


    众人坐定闲话家常,问了宋予荷此前过得如何,可曾受过什么苦。


    宋予荷从容不迫,一一作答,言语间既不刻意诉苦,也不过分粉饰,极为妥帖。


    扶风王主动提起宋予荷曾在安国侯府借住之事。不过为免节外生枝,他刻意没提她曾与萧世子有口头婚约一事,只道萧世子为报救命之恩,曾将她安置在侯府后院,可后来心儿自觉不妥,便搬了出去,自力更生。


    这话说得很体面,可在座的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其中隐秘?一个年轻女郎,孤身借住侯府后院,若说没有点什么猫腻,谁会信?


    若搁在方才刚见面那会儿,他们少不得要拿来大做文章。可先前他们连人家相貌都没看清,就劈头盖脸一顿质疑,引得周舒月哭哭啼啼说要走。


    他们已经落于下风,此刻若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存心刁难。


    老王妃淡淡一笑:“原来如此。心儿能知进退、守本分,倒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始平侯夫人也连忙附和:“是啊,女孩儿家名声最要紧,她这般谨慎,是好事。”


    一群人又闲话一会,看老王妃体力有些不济,众人这才散去。


    回去路上,扶风王妃想起方才宋予荷眼眶蓄泪,说着要走的话,略显不安,拉着宋予荷道:“是阿母无用,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扶风王忙跟着道:“你祖母他们是失望惯了,才会如此谨慎,不是不喜欢心儿,心儿莫要往心里去。”


    宋予荷笑着举起手,晃了晃手上的镯子,“祖母慈爱,还赏了我她心爱的镯子,我心里不知多欢喜,又怎么会往心里去呢。”


    今日这一遭,她早有准备,本就对始平侯府没抱什么期望,所以也谈不上失望。左右她又不是同始平侯那一家子过,只要父母疼爱,兄长爱惜,于她而言,其他根本无关紧要。


    何况,她还得了个这么价值不菲的镯子。


    周承彦点头笑道:“那是妹妹讨人喜欢,这么多年,我们这些小辈可都从未从祖母那里得到过这么贵重的赏赐,这下净月要醋上了。”


    扶风王妃依旧跟着宋予荷先回了望春居,等了十八年,她总怕是一场梦,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在女儿身边。


    怕宋予荷自在惯了,太多人反而拘着,扶风王妃只挑了两个贴心的婢女,外加一个嬷嬷。


    只是如此一来,这么大一个院落,倒显得有些空荡。


    扶风王妃看着窗外道:“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昨日吩咐人去物色一些花草鸟兽,约莫着明日便会送来,到时你亲自挑些。”


    说起鸟兽,宋予荷心中微微一动,缓缓道:“此前我养过一只黄耳,如今寄养在别处,我可以带回来吗?”


    扶风王妃笑道:“自然,这里是王府,一切全凭你自己做主。”


    宋予荷心中一暖,又试探着问:“那明日,我想出去走走。”


    扶风王妃摸着她的头,宠溺道:“好。你放心,阿母不会拘着你,你从前怎样,往后还怎样。”


    宋予荷欢喜地点点头。


    明日,她要去校尉府。


    她有点想她的大黄了。


    ……


    始平侯府。


    周净月一把扫掉桌上的杯盏,伏在桌上哭了起来,“祖母将她最爱的镯子都给了旁人……她不疼我了,我在这个家还有什么指望?”


    始平侯夫人过去将她揽在怀中,劝慰道:“月儿说什么傻话呢,谁不知道你祖母最疼你。今日这事,也是咱们太心急了些,没想到反倒被将了一军。”


    始平侯脸色凝重,“我这个侄女,可真不简单,初次见面,三言两语便摆了我们一道,就连母亲都有些动摇。”


    周净月不甘地抬起头,哽咽道:“她一个村妇,能有什么大能耐,还不是别人教的。”


    始平侯夫人眉头一蹙,追问道:“月儿,你一口一个村妇,之前是不是真的见过她?如今屋里没有外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周净月垂下头,将当日在临仙阁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始平侯夫人戳着她的额头,怒其不争,“你呀你,此前千叮万嘱,你伯父即将回洛城,让你在外收敛着点,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始平侯却道:“赵元隐?月儿,你确定,临仙阁内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男子是赵元隐?”


    “千真万确。元琼也知道的,她说鲁郡公寿宴上,就见过他们两人一起。”她撇了撇嘴,“不过,那时候他们是去做厨子的。”


    说罢,又恨恨道:“一个粗野的村妇,也敢来跟我争。”


    始平侯夫人沉吟道:“不是说她叫萧世子从燕地带回,一直借住在安国侯府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赵元隐?”


    周净月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道:“还有!那日我跟阿琼在街上偶然碰见她,阿琼看她不顺眼,想警告她离自家兄长远点儿。谁知石少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还替她解了围。”


    “石少康,琅琊石家的。”始平侯夫人揉着额头,“这个周舒月,真是好手段,竟同时搭上了这么些人。”


    始平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这些人不足为虑,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个赵元隐。”


    他压低声音,目光深沉:“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王兄,他平生最厌的就是赵元隐这般弄权之人。偏偏咱们这位好侄女,与赵元隐纠缠不清。若能坐实她与赵元隐的往来,再稍加利用,王兄会怎么想?一个刚认回来的女儿,暗地里竟结交他最为不齿之人,这份父女之情,还能稳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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