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荷笑笑,“不急,这几日我在其他茶铺里,同样购入了一批茶叶,尚未签订单契。不如,三日后一道在昌宁楼吃个饭,再签字画押,如何?”


    刘掌柜一听,几家商铺一起签单契,万一有什么变动,他们彼此之间也能相互通气,自然再好不过。


    “如此甚好。”


    ……


    昌宁楼,雅间内。


    宋予荷早早候在那,引几位掌柜依次落座。


    几人彼此都是熟面孔,寒暄间不免摇头叹气,各自坐下。


    宋予荷头一回做生意,对面又都是历练多年的老手,放在桌下的手不觉微微颤抖。


    虽然底气不足,但赚钱的念头终是压住了胆怯。


    她将沉甸甸的银袋子放在桌上,朝众人道:“几位掌柜的,主家那边已经定下,月底准时启程。这里是六十两银子,可分与各位作为定金。”


    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沓文书,轻轻推至桌心,“这是单契,条款都已写明,若月底未能依约付清余款,定金分文不取,绝不追讨。”


    几位掌柜的拿起单契,互相递了个眼神,默不作声。


    宋予荷靠在窗边,转头朝楼下一望,忙半关上窗子,“诸位稍坐,我有些急事,去去就回。”


    说罢,她急忙快步走出雅间,小心关上房门。


    门一关上,屋内的气氛明显松了下来。


    李掌柜最先按捺不住:“方才我还在想,该怎么寻个由头单独说几句话,没想到这么巧。时间紧迫,咱们就直说吧,各位究竟怎么想?”


    丁掌柜捻着单契,沉吟道:“这女郎说话办事,倒不像虚的。可我总觉着心里不踏实,离月底还有好些天,就算她靠得住,万一她背后的主家出事呢?六十两定金是不假,可若茶叶全砸在手里,这点银子又顶什么用?”


    有人附和道:“是啊,就怕夜长梦多。而且……万一过几日咱们茶叶能卖出去呢。即便价格低些,可落袋为安,也好过整天悬着心。”


    其余几位掌柜一时沉默,原本态度最坚决的刘掌柜,听着他们的话,眉头也渐渐锁紧。


    宋予荷下了楼,径直朝楼下一隅走去,躬身道:“石郎君安。”


    石少康正与一旁的程元礼对饮,听到有人唤他,转头见是宋予荷,嘴角扬起,“原来是宋女郎,这么巧。”


    宋予荷恭敬道:“石郎君,此前多谢提携,还未来得及当面致谢。”


    石少康不动声色打量起宋予荷。


    此前他派人去打探她的来历,那人说她是萧清阳的远房表妹,一心想攀高枝,在萧世子生辰宴上同陆家女郎争风吃醋,被赶出了侯府。


    石少康却不信,若她果如传言一般,又怎么可能抛下脸面,自荐去鲁郡公府邸献菜。还有,她独居在陋巷,竟救下了传闻中阴狠狡诈的赵元隐。能在他手上安然无恙地活着,足见她真有几分本事。


    他微微一笑:“举手之劳,说起来那日鲁郡公寿宴,多亏了女郎的兄长。”


    听他提到赵元隐,宋予荷一瞬怔愣,她拿不准石少康究竟知不知道赵元隐的真实身份。不过,等赵元隐归来,他们总有机会见到,瞒是瞒不住的,也没那个必要。


    她抬头,方才还笑盈盈的一张脸满是愁容,轻咬着朱唇,欲言又止,“石郎君,阿朔他不是我兄长,他……他走了。”


    话未说完,她眼中已蓄满泪水,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石少康见她这副模样,想到传闻中赵元隐的种种恶行,便知她在他手上这些时日,必定也不好过,不由心生怜悯,忙拢了扇子,温声道:“惹女郎伤心,实在是不该。若女郎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地方,可随时上门寻我。”


    宋予荷垂眸,羽睫微微颤动,像是在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可再一抬头,却又恢复如初。


    “多谢石郎君好意,我心领了。今日我还有事,要先行一步了。”


    石少康有些错愕,她这转变得也太快了些,着实让他有些摸不到头脑,不过他还是点头道:“女郎请便。”


    二楼雅间,刘掌柜透过半开的窗缝向下望去,目光忽然一滞。


    “你们看,那边坐着的,可是程郎君?”


    “难道是程廷尉家的独子?”有人凑近。


    “正是。”刘掌柜压低声音,“你们瞧,宋女郎像是认得他们。”


    几人立刻围到窗前,果见宋予荷正躬身与程元礼身旁一位年轻郎君见礼。


    那郎君一袭白衣,手中一柄乌木扇轻搭膝头,气度沉静雍容,绝非寻常门第所能养出。


    丁掌柜忽然吸了口气:“乌木扇……听说琅琊来的那位,就惯用此物。”


    琅琊石家,富可敌国,手下商铺遍及整个大景,生意场上走动的人,连石家都不知道,简直成了笑话。


    李掌柜却疑道:“不对啊,若真是石家的,怎么可能坐在那么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呢?”


    丁掌柜摇头,“诸位有所不知。前几日石家公子在此,与杨太傅族亲子弟起了争执,据说是看不惯对方为难一个琵琶女。事后我听人说,这位石郎君不拘常理,不重虚位,一向随心所欲惯了。我看,八九不离十,就是他。


    “对上了,对上了!”刘掌柜的猛一拊掌,“我与宋女郎同来,进来时,曾见楼下那弹琵琶的女子冲着宋女郎问安。”


    众人正面面相觑,门被推开,宋予荷走了进来。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众人连道:“无妨。”


    丁掌柜执起单契,“女郎,这单契我们看过了,并无问题。只是,此去西域,路途遥远,风波难测,女郎确定你们主家当真万无一失?”


    宋予荷微微一笑,语气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我们琅……朗朗乾坤之下,我们出有符传,沿途有护卫,事事皆有安排。主家更是绝非等闲之辈,诸位大可安心。”


    众人相互使了个眼色,频频点头。


    方才这女郎已经说漏了嘴,错不了。


    “既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咱们这就签吧!”


    楼下,石少康看着宋予荷上楼的身影,不胜唏嘘。


    程元礼笑道:“怎么,舍不得人离开?”


    石少康举起扇子敲在他肩上,“胡说什么呢,我是感慨,这样好的一个女子,怎么偏偏遇上了赵元隐。”


    程元礼愕然,“赵元隐,他不是被派去沿海对付东夷了?怎么,他看上宋女郎,想要强取豪夺不成?”


    石少康摆手道:“罢了,还是不提他了。”


    这时,酒楼小二正过来添酒,石少康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不知楼上左边那间雅间,是何人包下的?”


    小二知晓石少康的身份,不敢对他欺瞒,如实道:“那间啊,是方才与郎君说话的那个女郎。她约了几个茶商,看样子,是要谈生意。”


    茶商?


    石少康怔愣片刻,又问:“她是什么时候定下的雅间?”


    小二道:“三日前。”


    石少康反应了一会,渐渐明白过来,无奈地垂下头,微微一笑。


    程元礼一脸有些莫名,“你笑什么?”


    石少康目光顺着扶梯看向二楼雅间,“我好像,又给人当梯子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别急,咱女主要先独立搞一搞事业,两人下章会见的~


    第24章


    东南沿海。


    赵元隐将半数兵力隐入市井, 乔装成寻常百姓,伺机而动;自己则亲率余部,大张旗鼓地进了城。


    进城半月有余, 东夷人仍不时来袭, 行事诡谲如常, 每每劫完便走, 绝不纠缠。


    赵元隐几次率军赶到,却只是面对一片狼藉。


    协同驻防的魏郡守气得连连捶案:“狡诈蛮夷, 只敢劫掠遁逃,不敢正面相抗!”


    赵元隐自觉几次失利,东夷连番得手,戒心渐弛,正是反击之时。


    他沉声道:“府君,如此被动防御,徒损士气, 久必生疲。当务之急,应当将敌军彻底引入岸上,迫其正面交战才是。”


    魏郡守长叹一声,眉间深锁:“此法不是没试过,奈何东夷人狡猾异常, 从不深入, 诱敌之计收效甚微。”


    赵元隐目光落在舆图上,“诱敌不成,那就换个打法。”


    魏郡守眼神倏然一亮:“赵将军已有良策?”


    “是。”赵元隐颔首, 手指点向海岸一处隘口,“咱们可以伏击。”


    魏郡守顺着赵元隐手指的方向看去,他与东夷人常年打交道, 自然知晓此处,东夷往来登陆有四五处,此处便是其中之一。


    “此处的确极易伏击,只是一来贼寇登陆之处甚多,二来他们何时登陆也并不固定,要精准布防难度实在有些大。”


    赵元隐道:“不,不是登陆,是在他们撤退时伏击。咱们可以将全部兵力提前布防在此,一旦发现他们登陆劫掠,即刻引他们往此处撤退,必然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魏郡守略一思索,点头道:“撤退时伏击,此计甚妙。只是,要如何才能引他们往此处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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