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看越觉得刺眼,宋予荷移开目光。


    她多希望是自己看错了,这玉佩不是他的,他也根本不是什么赵元隐。


    可终究,只是妄想罢了。


    纱幌被风吹起,屋内有了些许凉意,宋予荷恍惚抬头,才发现已是黄昏。


    她不记得自己维持这个姿势坐了多久,只知道医工过来换过一次药,下人传午膳也被她回拒。


    晚膳不知何时被摆在桌上,已经放得有些凉了。


    宋予荷只是扫了一眼,根本吃不下。


    “咳咳……”床上传来轻咳声。


    宋予荷下意识起身,熟练地从袖中掏出手帕,轻轻帮他擦着汗。


    突然,她手上动作一顿,缓缓移开他额上的丝帕。


    “别走。”赵元隐半睡半醒,一把抓住她的手。


    宋予荷一双手被他握在掌心,熟悉又温暖的气息让她心头微微一跳。


    她与赵元隐相处数月,他虽对她有所隐瞒,但却从未做过伤害她的事情,若他果如传闻一般嗜杀成性,那她如何能活到今日。


    他对她,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吧?


    “他有什么好的?”赵元隐梦中一声轻嗤。


    一盆冷水泼下,宋予荷整个人瞬间清醒。


    这个他,自然是萧清阳。


    都这个时候了,他心里依然想着陆昭云。


    宋予荷鼻尖一酸,险些流下泪来,兜兜转转两世,还是绕不开陆昭云。


    来不及难过,她很快意识到另一个大危机。


    上辈子伺候她的珠儿曾跟她说过,有次宴席上,不知谁家郎君仗着醉酒,只是对陆昭云出言不逊,赵元隐便毫不迟疑,手起刀落砍了那人一根手指。


    侯府一年多来,她与陆昭云针锋相对,明争暗斗,少不了讥讽几句,上次更是让她惹上桃花藓当众出丑。


    陆昭云一向视她为眼中钉,万一将来她随口在他面前提上几句,他会不会也砍了她的手指,更甚者……杀了她?


    上辈子,赵元隐一直是陆昭云最大的帮凶。


    或许,或许,当初谋害她,他也出了力也未可知。


    越想越怕,宋予荷浑身颤抖,心口一阵阵地抽搐。


    阿朔,真的会杀她吗?


    夜风吹袭,纱幌飘荡着,宋予荷一颗心也跟着悬在半空。


    她实在不忍将那个同她一起生活数月,为她洗衣做饭洒扫庭院的老实人,与陆昭云最忠实的疯狗,未来人人得而诛之的佞臣赵元隐联系到一起。


    这些时日,她早将他当成半个家人,她想过他可能要离开,却没想到,他会是赵元隐。


    他们做不了家人,最后倒有可能成了仇人。


    宋予荷垂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屋内掌着灯,光线朦胧柔和,少年面容似玉,乌发垂落在一身雪白绸衣上,疏离的眉眼因睡着多了几分温润。


    这就是她的阿朔啊,那个自重生以来,日日与她相伴的人。


    她缓缓伸出手,一寸寸抚摸过他的脸。


    指尖轻触着他的眉毛,掠过紧闭的眼睑,沿着挺拔的鼻梁,落在他微凉的双唇上。


    她想要把阿朔的样子刻在脑海里。


    她知道,只要他睁开眼,她的阿朔便彻底没了。


    宋予荷幽幽一声长叹,手指犹停在他唇上,骤然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睛。


    赵元隐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宋予荷像被烫着了一般,倏忽收回手。


    赵元隐愣了一下,随即咳了起来,声音沙哑,“还不能进水吗,我渴。”


    他昏睡一整日,眼中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蒙,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淡然,与往常并无任何不同。


    宋予荷有些恍惚,愣了片刻,点头道:“能。”


    说罢,转身去为他倒水。


    赵元隐费力起身,半倚着枕头,从背后静静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


    他听得出来,方才她声音有些僵硬。


    宋予荷将水递过去,坐回椅上。


    赵元隐眸光一滞,昨日她一直坐在他床边,怎的如今坐这么远。


    他将水一饮而尽,瞥见桌上未动的晚膳,“你怎么不吃?”


    宋予荷呆呆地看了一眼餐食,低声道:“不饿。”


    赵元隐淡声道:“不合口味?”


    鲁郡公府邸的菜肴,哪里会不合口味,她只怕,吃的是断头饭。


    今日晨间鲁郡公多次出言试探,应是对赵元隐突然出现在寿宴上有所怀疑,她都能想到那些,鲁郡公不会想不到。


    鲁郡公从客房出来时,神色如常,想来是赵元隐已说服了他。


    他既已达到目的,不日便能重返朝堂,想来没有再利用她的必要。


    她要趁这个时机,尽快脱身,以免将来遭殃。


    “我想回家了。”宋予荷眉眼低垂,咬着唇,“家里新买的鸡没人喂,还有草药也得天天浇水,离不了人。”


    赵元隐垂下眼眸,鸡是来鲁郡公府献菜前一日买的。当时她还笑着说,买了鸡要养着生蛋,以后他们每日都能有蛋羹吃。


    他说,鸡一天只能下一只蛋,只能够一个人吃。


    她听了,轻轻叹息,要是鸡一天能下两只蛋该多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笑起来,说一只也行,他们可以分着吃,有她一口,就有他一口。


    想到此处,赵元隐心口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些。


    昨日他受伤,她面上没事,可一定给吓坏了,这会怕是心有余悸,才这般反常。


    赵元隐点头:“既然你不喜欢这里,那等明日换过药,咱们便早些回去吧。”


    他还想跟她一起回去?


    宋予荷一瞬汗毛直竖,支支吾吾道:“你……你要跟我一起回去?”


    就在今早,她还一心盼着能早些同他回去。可现在,她根本避之不及。


    赵元隐皱眉,“怎么,你不想我跟你一起回去?”


    宋予荷吓得猛地一抖,强自镇定:“你受伤严重,倒也不用那么急,不如等伤口愈合再做打算。”


    赵元隐漫不经心道:“你不是会医治,在哪里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也不喜欢这里,还是早些回家吧。”


    他言语再平淡不过,宋予荷听着,只觉恍惚。


    他说,回家。


    ……


    月悬碧空,窗上竹影摇动,屋内烛火微亮。


    鲁郡公府不似自家小院,一入夜,万物俱寂,静得让人心慌。


    今夜宋予荷独自睡在赵元隐隔壁的客房,想着他方才的话,辗转难眠。


    她以为,赵元隐为了达到目的,会继续留在鲁郡公府。没想到,他竟然要跟她一起回去。


    他这么做,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还有,赵元隐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她越想越头疼,干脆将自己蒙在被子里。


    重活一世,她自以为救了个老实人,可以远离陆昭云,安安稳稳地生活,谁知救下的竟是赵元隐。


    这根本不是改命,分明是送命。


    可赵元隐提出明日要同她一起回去,若是贸然拒绝,反引起他的怀疑。


    她算了算时日,月底沿海动乱消息传来,赵元隐便会被委以重任,前去剿匪,从此平步青云。


    也就是说,他顶多只能在她那里住上大半月。


    虽说只有大半个月,但赵元隐此人心机深沉,连自己的命都能利用,谁知他到底是何打算。留着他始终是个祸患,她还是要想办法,尽快摆脱掉这个大麻烦。


    倦意上头,宋予荷忍不住打个哈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锦被中。


    ……


    鲁郡公听说赵元隐要走的消息,早膳都来不及吃,匆匆赶到客房。


    宋予荷看鲁郡公过来,十分知趣,借口去寻医工索要药方。


    鲁郡公叹了一声:“赵郎君,你伤口还未恢复,不宜随意挪动,为何着急走呢?”


    那日赵元隐的话不无道理,其中利弊,他自然也知晓。只是他得罪的毕竟是新帝,若无一个恰当的时机,贸然起用他,莫说新帝,便是杨太傅那边,都不好交代。


    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便让人传信到宫中,皇后娘娘只说静待时机。


    赵元隐垂下头,“石公,我的伤已无大碍,实在不好继续打扰。”


    鲁郡公忙道:“郎君是替我挡剑才受的伤,理应在此养着,怎么能说打扰呢。”


    赵元隐淡声道:“石公府邸虽好,可终究不便。人多眼杂,万一被人发现,误会我与石公有私,岂不是要连累石公。”


    昨日相谈,赵元隐已探得鲁郡公的态度。他显然已经被自己打动,不然也不至于急匆匆赶过来挽留。


    他只需耐心在此等待,时机一到,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只是,太过顺利,难免让人多疑。


    于是,他改变主意了。


    离开此处,以退为进,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鲁郡公见他执意要走,目光瞥向窗外发呆的宋予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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