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在这住上几日吗?”男子突然抬头,方才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竟像是被春水浸过,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柔软得近乎脆弱,让人止不住心头发颤。
宋予荷微微怔愣,这人方才还如猛禽一般,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压,可转眼之间,却收起了所有利爪,变得如此温顺乖巧。
她心口莫名一软,蓦地想起在燕地时曾救过的那条小狼狗。
初见时,它也是这般张牙舞爪,不许她靠近半分,一双眼睛里全是野性的警惕。耐心照顾一段时日后,它才放下戒备,成了她最黏人的小尾巴。每次想讨食时,它便是这样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她,乖巧又可怜。
可惜后来世事辗转,她随萧清阳来洛城,不得不将它放归山林,一晃多年,也不知它怎么样了?
宋予荷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胸前,“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男子低头,浓密的睫毛微垂着,闷声道:“我从燕地来洛城讨生活,途经此地,偶遇一群山匪,他们拦住我,抢走了我的行囊,还将我抓去肆意凌虐。我趁他们外出打劫时守备松懈,拼了命才逃出来。”
燕地,他竟也是从燕地来的,怎么会这般巧?!
宋予荷看向他,目光复杂,许久,她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低哑道:“元朔。”
宋予荷想了想,缓缓点头道:“你先在此安心养着吧,等伤好些再走也不迟。快晌午了,我去弄些吃的来。”
身后,床榻上的元朔脸色骤然一沉,乌沉的眼珠直直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孤狼,眸中晦暗难明。
竟懂得旁敲侧击试探他的身份来历,这小女郎看似温软,倒也并非全然不谙世事。
她肯救他,容他暂避于此,无非是以为他纯良无害。
若是得知他的身份,不知还会不会施舍这片刻的善意?
他年少从戎,军中拼杀数年,战功赫赫。后被召回京,投入逆王麾下。
两年来,为助逆王争夺帝位,他清除异己,手段狠绝。
然而新皇登基,乾坤扭转,逆王被流放南中,他也因曾是逆王麾下得力干将,成了朝廷必须清除的余党。
政敌萧清阳更是趁机发难,罗织罪名,将他关进大牢。
虽逢大赦侥幸脱身,但他得罪了新帝,这辈子仕途已是无望。
自家伯府也视他为祸患,对他避之不及,亲族亦纷纷与他割席。
萧清阳又与他亲弟弟赵元璟联手,肆意构陷,使他污名缠身。暗地里,他们仍不肯罢休,正伺机而动,欲趁乱将他置于死地。
如今他重伤在身,寄人篱下,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必须谨慎,必须忍耐。
午饭是稀粥,元朔看她家中简陋,便知不会有什么可以拿来补身体,原也没指望太多,何况他本身也不挑剔,眼下能果腹已是不易。
他病恹恹地坐着,端起碗,嗅了一下,余光瞥了眼身旁的宋予荷,见她抿了一口,这才放心跟着喝。
粥到嘴里,元朔眉头一皱,怎么还夹生啊?
他也不好吐出来,生生咽下,又喝了几口,万幸,只有那一口是生的。
到底失血过多,身体亏空得厉害。用过饭,他整个人又开始昏昏沉沉起来,不多时,强撑着的清明逐渐涣散,昏睡过去。
收拾好屋子,已是日暮。
元朔依旧睡着,宋予荷看了看床上的人,有些发愁。
她如今住的地方,本是个临时居所,不过一间正屋,一间卧房,连着外头一间小小的灶房。
正屋漏风,不能住人,卧房倒是暖和,但只有一张床。
他是病人,需要休养,总不好叫他下床,宋予荷只得随便铺了一张草席,还好被褥尚够,勉强也能将就。
夜色沉寂,流光入窗,一地月晖如霜。
元朔听到宋予荷呼吸渐浅,缓缓转过头去,盯着地上的她看了许久。
原本他还在想,屋内只有一张床,那女子要如何睡,会不会将他赶下床,随便对付。不曾想,她却自己睡在草席上。
她当真这么好心?
诏狱出来这一路,他留下不少标记,也不知重羽有没有发现。
他身受重伤,行动不便,在重羽找到他之前,必须要想办法,继续留下来养伤。
多事之秋,为免引起注意,一旦重羽寻到他,他所有的行踪必须要全部抹除。
至于这女子……
月影西斜,正照在宋予荷脸上。
她云鬓松散,青丝逶迤于草席间,眼眸轻阖,眉眼间却凝着一段化不开的朦胧,一张脸如梦似雾,像是朵空濛绽放的芙蓉花,教人看不真切。
这张脸,他看着并不讨厌。
若是她能安分守己,待他伤好后,留她一命,再给些银钱封口,也未尝不可。
倦意袭来,他正欲翻身转头,地上的宋予荷却倏然睁开了眼。
月光下,两双同样带着审视与打量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到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躺在冰冷的草席上,想起上辈子临死前的情景,宋予荷辗转难眠。
一时是乱石堆里的冷风凄雨,一时是侯府众人的讥诮嘲讽。
若是能回到阿父未死前,那该多好。只要能同在阿父一起,纵然颠沛流离,日子粗粝,她也甘之如饴。
可她心里再明白不过,阿父本就身患重病,不过一年半载可活。所以他才会在危难之际,毅然挺身去帮萧清阳挡下那一劫。
他不是不惜命,是想用自己的残躯,为她谋一个安稳的将来。
她孤零零来到这世间,生如浮萍,唯有阿父真心待她,不求回报,为她倾其所有。
她想阿父,想抱着阿父痛哭一场,告诉他自己这些年有多委屈。
可阿父不在了啊,前途纵使艰难,她还要走下去。
好好活着,才不枉她重活一遭。
想到以后,她怎么也睡不着,便是梦中也不安稳。
她睡觉浅,何况身边还有个陌生的男子,不过半刻便又醒了过来。
才一转身,便对上元朔那双眼。
那眼神,她在太多人身上见过。刚进侯府时,她一介孤女,顶着萧清阳表妹的身份,又有他嘘寒问暖献殷勤,府内上下一干人对她便是这般打量。
她见得多了,也并不觉得有异,反朝他一笑,“你也睡不着?”
元朔似有些尴尬,转过身去,低低嗯了一声。
左右也睡不着,她索性翻过身与他攀谈起来。
“你来时,燕地情形如何了?”
元朔整个人笼在一片黑暗里,顿了顿,反问道:“你也来自燕地?”
宋予荷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我从燕地过来洛城已三……一年有余。”
“还是老样子,”他声音很轻,语气平缓,“战事不停,百姓流离,饱受摧残。”
短短几字,却压得人胸闷,宋予荷想了想,又问:“那平北军呢?”
黑暗中,元朔低垂下眼眸,压抑住内心的翻涌。
许久,他才淡声道:“平北军虽奋力抵抗,可惜人手不够,军备不足,节节败退,已经退守山海关了。”
宋予荷眼神黯淡下来,心头一涩,低声道:“燕地早已归属大景,燕地的百姓也是大景的子民,朝廷为什么要看着他们深陷水深火热之中呢?”
元朔沉默,没有回答。
宋予荷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蹙,“你为何能从燕地出来?”
当今圣命,凡燕地之人,无令一律不得入关。
她记得,当初萧清阳将她从燕地带出来时,颇费了一番功夫。
白日里她尚有些恍惚,又想着他的伤势,差点忘了这层。
元朔瞳孔微缩,只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我阿父本是洛城一商人,并非燕地之人,因货殖至燕地,遇到我阿母,为了我阿母才一直留在燕地。父母战乱中亡故后,我为求生路,不得不离开。”
当时他不过下意识脱口而出来自燕地,原想着她一个小女郎应该不会知道这么多,实在没料到她也同样来自燕地,只能仓促间随便编一个理由搪塞过去。
她心思细腻,也不知是否听出破绽。
“我懂!”宋予荷幽幽道:“若是亲人尚在,谁又愿意离开?燕地就算再苦,也是家。”
元朔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稍落。
一口气才松开,宋予荷却忽然再度看向他。
元朔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她还是听出了什么不对?
“你阿父竟为你阿母留在燕地这么些年,必是极爱重她。”只听她缓缓开口,柔柔的嗓音缠绕在夜色里,“这般情意,实在难得,真叫人羡慕。”
她所见识的世间情谊,多是一地鸡毛,琐碎纠缠,譬如她身边燕地那些寻常百姓,譬如……她与萧清阳。
未曾想在故土苦寒之地,竟有人以一生相守。如此真挚的情感,怎不让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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