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凛在她斜对面,靠着背包坐着,头微微低着,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已经睡了,手里那本路线册子还夹在指间,没有放下。


    宁梓韵把那件披风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眼睛。


    *


    第二日一早出发,走了大半日,山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静。


    进了月归山地界之后,连风声都小了,像是山把外头的声音都挡在了外面,只留下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树更密了,有些地方枝条低垂,要弯腰才能过,马走到这里已经不好走,阿元把马拴在路边,说后头要步行。


    宁梓韵下马,活动了一下腿,跟着往前走。


    这段路走得慢,但她的心口一直是稳的,没有发沉,也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走着走着,她想起母亲也走过这段路。同样的山,同样的树,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的季节。母亲来这里是为了替那个银发的女人处理旧伤,那趟路走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那些事都随着母亲一起消失在她年幼的记忆里,什么都没留下。


    但那个女人留下来了,一直在这座山里,等到现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的树忽然稀了,现出一小块开阔地,开阔地边上有一间石屋,屋顶铺着厚厚的枯叶,看样子年岁久了,石墙上长着苔藓,但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有一点光透出来。


    阿元停下来,回头看了禾凛一眼。


    禾凛走上前,在那扇门上叩了三下。


    静了片刻。


    然后里头有动静,脚步声,很轻,走得慢,像是上了年岁的人才有的那种步伐。门从里头开了,开得不大,就那么一条缝,从缝里看出来一双眼睛,花白眉毛下头,眼神却清明。


    “又来了。”那个声音很低沉,像是常年在山里,被山气磨过,“这次带了不同的人。”


    他的视线在禾凛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宁梓韵脸上,定住了。


    宁梓韵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躲,就那样让他看。她感觉到禾凛在她旁边微微往前站了半步,没有说话,就是站到那个位置上。


    老蛊师把门开大了一些,他是个很瘦的老人,须发花白,腰背微微有些弓,但站在门边的样子是稳的,不像是被什么压弯的,只是那种年岁久了之后自然沉下去的姿态。


    他看了宁梓韵很长时间,才开口。


    老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宁梓韵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惊喜,更像是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终于发生时那种、近乎平静的松了口气。


    “银发,”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她说对了,你果然来了。”


    宁梓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在坠崖的山洞里见过那双眼睛,清明,深沉,认出了她,说了墨幽草,说了祝心华。那些话像是说给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听的,不像是偶然相遇。


    身旁的禾凛没有说话,宁梓韵也没有看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等着老蛊师的回答。远处的山里有风穿过来,把石屋门边的一根枯枝吹动了一下,又停了。


    “她在等我?”她问。


    老蛊师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石屋里侧了侧身。


    “进来说。”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石屋里比外头暖。


    屋子不大, 靠北的石墙边架着一张粗木床,床脚压着两只装草药的麻袋,味道很杂,苦的、涩的、说不清楚的, 混在一起, 却不难闻, 是那种在山里住久了才会有的气息。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 桌上搁着半碗未喝完的茶, 旁边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字迹极小, 密密麻麻。


    老蛊师走进来,在那张方桌旁边坐下, 示意他们也坐。


    康腾和阿元留在了外头, 进来的只有宁梓韵、禾凛和青芜。青芜在角落里站着,没有出声。


    宁梓韵在方桌对面的木凳上坐下,看着那个老人。


    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 放在桌上很平稳,是那种长年和草药打交道的手, 指缝里有洗不掉的药渍。他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低着头, 像是在整理什么, 或者只是让自己的思绪落定。


    宁梓韵也没有催他。


    沉默了一会儿,老蛊师才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禾凛一眼,最后把目光重新落回宁梓韵身上。


    “她让我等你来。”他说, “等了很久了。”


    “多久?”宁梓韵问。


    老蛊师想了想,说:“你上一次来这座山,是腊月二十三。那之后,她就说,那个银发的孩子早晚会来,让我留着门等。”


    宁梓韵算了一下,从那次坠崖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年。


    “她在哪里?”


    “往西走,有一段石壁,她住在石壁边的凹处,自己搭的。”老蛊师顿了一下,“她腿脚不便,不太走动,但每隔一段时日会来我这里坐坐。昨日我叫人告诉她你们今日到,她说知道了。”


    宁梓韵听着,没有说话。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老蛊师看着她,语气里有一种不是审问却带着分量的东西,“你这次来,是只想知道那件事,还是——”他停了一下,“还是想见见她这个人?”


    “都想。”宁梓韵说。


    老蛊师点了点头,把那半碗茶推到她面前,说:“喝点,然后我带你们过去。”


    *


    石壁在石屋往西走了约莫两刻钟的地方。


    那段路没有明显的路迹,只是踩出来的一条细窄痕迹,杂草压了又长,长了又压,两侧的树枝时不时扫过肩膀。老蛊师走在前头,步子慢,但方向很熟,像是走了无数次。


    宁梓韵跟着,没有说话。


    禾凛走在她旁边,路窄的地方他稍微落后半步,路宽的时候重新并上来。一路上他没有开口,宁梓韵也没有和他说话,但那种他在旁边的感觉,从锦城出发到现在,一直就在。


    石壁出现的时候,宁梓韵第一眼没有看见人,只看见了那道石壁。


    那是一道很高的石壁,像是山体侧面剥落了一块,留下这么一截几乎垂直的岩面,岩面的颜色是深灰色,带着多年风雨冲刷留下的纹路。石壁底部有一处凹进去的空间,面积不大,却刚好遮风。


    那个女人就坐在那里。


    她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背靠石壁,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微微弯着,膝盖上搭着一件旧布,手里拿着什么,低着头,在做什么细活。她的头发是白的,在山林的光影里显得很亮,长得极长,随意挽了一下,散落在肩背上。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有人来了。


    “坐吧,”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山里才有的平静,“石头凉,让老头子拿块布来垫。”


    老蛊师已经自顾自地走到旁边去摘什么草了,听见这句话,也没有回应,但片刻之后丢过来一块折叠好的厚布。


    宁梓韵把那块布接住,没有立刻坐,先看了她一眼。


    那个女人这才抬起头。


    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宁梓韵确认了——是她。在坠崖的山洞里见过的那双眼睛,清明,深,不像是会说没用的话的人。只是现在在这山里看见她,和在那个昏暗的山洞里不一样,山里的光打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脸上的纹路,看见她鬓边的白发,看见她眼睛里那种沉了很多年的什么。


    “坐。”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


    宁梓韵把那块布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禾凛在她旁边站着,没有坐。


    那个女人看了禾凛一眼,然后重新看向宁梓韵。


    “你的眼睛,”她说,“比你娘要直接。”


    宁梓韵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那个女人把手里的细活放下,是一根细竹签,签上刻着什么,她把它搁到旁边,把膝盖上的布掖了掖。


    “我叫沈洄。”她说,“你娘认识我的时候,我还不叫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我用了很久了,算是真的了。”


    宁梓韵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下,没有印象,但她也没有打断,继续等。


    “我和你娘认识,是因为我欠了她一条命。”沈洄说,语气平,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我受了情蛊的旧伤,没有人能处理,自己躲在山里养着,越养越坏。你娘走月归山那段路,是路过,不是特意来找我的。她找老头子是为了另一件事,结果碰上了我,看了看,说能处理,就替我处理了。”


    她停了一下,往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说:“那时候你娘还很年轻,比你现在小,眉眼和你不一样,但是那种——”她顿了顿,“那种劲儿,是一样的。就是那种认定了要做一件事,什么都拦不住的劲儿。”


    宁梓韵的手指在腿上轻轻压了一下。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就走了。”沈洄说,“回去该做她的事,我也继续在山里待着。我腿脚不好,不好下山,又没什么要下山的理由。”她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就这么待着了,几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