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别在外头站着,”宁梓韵说,“皇上那边小言子你先去叫一声,说阿元回了,让他快些回来。”


    “是!”小言子拔腿就跑。


    片刻后,帘子再次动了,阿元走进来。


    他比走之前瘦了一圈,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常服,鬓角有些凌乱,那种长途赶路的风尘感还没来得及洗去。手里提着一个楠木匣子,用布带仔细地捆着,那是走了很远的路的人才会用的稳当捆法。


    “郡主。”他在门边行了礼,随即直起腰,目光落在宁梓韵手腕上的细绢上,停了一停,“奴才回来晚了,郡主受苦了。”


    这话说得直接,没有那些绕弯子的客套。宁梓韵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就是这个性子——在她面前不怎么维持那套内侍腔调,有什么说什么。


    “你在外头跑了这么久,才是辛苦的那个,”宁梓韵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等三哥回来再说正事,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阿元没有推辞,在椅子上坐下了。青芜已经利落地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搁到他手边,顺口道:“公公这一走,小言子差点没把重华宫闹翻,您是不知道,那孩子——”


    “我知道,”阿元端起茶盏,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真实的笑,“我在锦城门口就被他截住了,走了大半条宫道,还没说完。”


    青芜忍不住笑出声来。


    宁梓韵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松了一点。他回来了,手里还提着那个匣子,说明没有空手而归,至于里头装的是什么,等禾凛来了再说。


    阿元喝了两口茶,放下茶盏,看向宁梓韵:“郡主,南疆那位老蛊师问起过您。他说他见过不少被情蛊缠身的人,大多是撑不住的,但郡主这几年能一直撑着,说明根基还在,这是好事。”


    “他怎么知道我撑了几年?”宁梓韵微微一怔。


    “我说的。"阿元说,"我去找他的时候,把郡主的情况说了个大概。他说,能在心脉上种蛊且让宿主几年都没有察觉的,一定是极高明的手段,但反过来说,宿主的灵主血脉也必然不弱,不然早就扛不住了。”


    宁梓韵没有说话,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阿元没有再多说,该说的说了,剩下的等皇上来。


    没多久,廊下重新响起脚步声,禾凛大步走进来,步伐比平日快了一些。他进门先扫了宁梓韵一眼,见她好好坐着,才将目光转向阿元。


    阿元放下茶盏,站起来,俯身行礼:“皇上。”


    “起来。”禾凛走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落在那双鞋底快磨穿了的靴子上,“消瘦了。”


    “皇上也消瘦了。”


    禾凛没有接这话,在宁梓韵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那个楠木匣子一眼:“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阿元把匣子捧起来,双手呈上,然后开始说这几个月的经过。


    他辗转去了南疆月归山。那是一条几乎没有路的山道,进山之后没有向导,只靠着一点残存的线索一路找过去。那里有一位隐居的老蛊师,是百年前最后一支知晓情蛊解法的传人。找到老人的时候,对方年逾八旬,起初闭门不见。阿元便在他门前等着,第一日,第二日,第五日,第十一日。老人最终开了门,说等得住的人,心是诚的。


    那以后阿元在山上待了将近一个月,白日随老人学,夜里整理记录,确认那份解法和那株定魂草可以带走,才下了山。


    下山又是一段赶路。他手里那个楠木匣子是老人亲手做的,说是定魂草稀罕,要防潮防震,还在盒面画了符文。阿元一路上没有打开过,带过了三条河,翻过两座山,万寿节后第三日踏进了锦城的宫门。


    “他说,情蛊的根结在心脉,不可强行祛除,只可以引导。”阿元的语速不快,每个字说得清楚,“需用此物,”他指了指匣子,“名为''''定魂草''''的极稀药材,生于南疆深山,百年不过几株。此物泡水服用,连服三月,可稳住情蛊的根系,让它不再侵蚀心脉。”


    “只是稳住?”禾凛问。


    “驱除,还需另外一步。”阿元道,“老蛊师说,情蛊寄于宿主心脉,并非外物,而是借了宿主自身气血而生。若要彻底驱除,须以和宿主生命气息相近之人以真气温养,一点一点将蛊的根系从心脉上剥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须持之以恒。”


    殿内安静了一下。


    宁梓韵把这段话过了一遍,听明白了。半年,真气温养——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句话指的是谁,不需要点破。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细绢,然后看向禾凛。


    禾凛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他把那个匣子搁在案几上,转过头,看了宁梓韵一眼:“半年。”


    “我知道了。”宁梓韵说。


    禾凛重新看向阿元,点了点头:“辛苦了。今日先歇着,不必议事。”


    阿元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他顿了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门帘说:“老蛊师交代,温养期间宿主切忌大喜大悲,需得静养。”


    “知道了。”禾凛说。


    帘子落下。


    内殿安静了一会儿。


    宁梓韵低着头,想了想,开口问禾凛:“阿元是什么时候被你派出去的?”


    “登基大典之后没多久。”禾凛说。


    登基大典之后没多久。宁梓韵想了想,那是断发那件事刚过去没几日,重华宫还乱着。那时候她只知道阿元忽然不在了,禾凛说有差事,她没有多问。


    她没想到那个差事是这个。


    那时候她甚至还不知道禾凛已经确认了情蛊的存在。他确认了,没告诉她,直接把人派出去找解法了。


    “你当时怎么不说?”她的声音很轻。


    “没找到之前说了没用,”禾凛说,语气平淡,“找到了再说。”


    宁梓韵没有再开口。


    外间立刻传来小言子的声音,那种委屈和惊喜混在一起的腔调,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说这几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重华宫发生了什么,阿元公公去南疆的路是不是很难走。阿元的回答都是简短的,但他没有打断,就那样一问一答,声音透过帘子传进来,细碎而平常。


    内殿里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禾凛把楠木匣子拿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宁梓韵:“半年,每日真气温养。我搬过来住,这样方便些。”


    “重华宫的东厢——”


    “空着,我让人收拾了。”禾凛不等她说完就接了话,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宁宁,你少说两句,先把身子养好。别的事我来。”


    宁梓韵沉默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落在那个楠木匣子的木纹上,把颜色照成了一种温热的棕。


    青芜从外间悄悄探进头来,见两人都没说话,便又悄悄把帘子放下,回去继续绣她那双茉莉软鞋了。


    重华宫的午后,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宁梓韵靠回软枕,想了想,开口问禾凛:"那位老蛊师,他还好吗?"


    禾凛侧过头看她,一时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


    "阿元说,精神很好,只是腿脚不便。"禾凛顿了顿,"你在想什么?"


    "就是问问,"宁梓韵说,"他在山上住了那么多年,阿元在他门前等了十一日,他才肯开门——那种人,大约是见过太多来求东西的,也见过太多承诺过了就忘了的。"


    禾凛没有接话。


    "等我好了,"宁梓韵轻声道,"让阿元带我去看看他。不一定要送什么,就是去看看。"


    禾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窗外的日头移了一寸,又移了一寸,把那块棕色的光斑慢慢地推过案几,最后散在地砖上,变浅了,变薄了,最终化进了下午那片均匀的光里。


    青芜从外间探进头,看了一眼,把帘子轻轻放下,回去继续绣她那双茉莉软鞋,针脚比刚才密了一些,也稳了一些,像是心里的某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个楠木匣子就搁在案几上,里头装着半年的解法和那株用了一个月才换来的定魂草。


    外间,小言子还在跟阿元说话,说到了一半突然压低了声音,大概是意识到声音太大了,随即又安静下来。


    重华宫的午后,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禾凛搬进来的那天, 动静并不大。


    他没有让内务府走什么流程,没有备什么仪仗,甚至连通知都没有提前通知重华宫的人。那天下午,宁梓韵正在内殿靠着软榻喝参茶, 就听见外头有轻微的搬动声。她侧过头, 看见小言子正指挥着两个小太监, 把一只不算大的黑漆描金箱子从侧廊搬进了东厢, 动作很轻, 脚步很稳,大气不敢出。


    然后是禾凛本人, 手里拿着一叠折子,走进了东厢, 顺手把门带上了。


    宁梓韵盯着那扇带上的门看了片刻, 转过头,看向还在绣鞋的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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