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狂风呼啸。禾凛与宁梓韵并肩而立,下方是满城的茉莉与芍药。
“祭天——跪!”
禾凛掀袍下跪,向苍天祈求,愿这万寿节后的每一日,都能换来她的展颜。
宁梓韵站在他身侧,闭上双眼。她能感觉到,亘安那毒蛇般的视线,正死死地缠绕在她的背影上。
祭天鼎中的火焰腾空而起,那一抹幽蓝色的火苗,照亮了泰安殿的半边天空。大雪如席,掩盖了所有的足迹,却掩盖不住那泰安殿内汹涌的杀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祭天大鼎中的幽蓝火光在北风的盘旋下逐渐熄灭, 最后一抹青烟顺着大秦阴沉的天际线缓缓没入厚重的云层。
原本预想中惊心动魄的变故并未在大典上爆发,这场备受瞩目、人心惶惶的万寿节祭天礼,竟顺遂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禾凛立于高台之上,玄金龙袍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他挺拔如松, 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扫视着下方如潮水般跪拜的百官与异国使节, 神情平静得近乎冷冽。即便面对那个他两辈子最不想看见的死敌, 他也能将满腔的戾气封存在那副清隽的皮囊之下, 不露分毫。
亘安依旧安稳地坐在那张特意加设的太师椅上。他身姿挺拔, 手中把玩着一只碧玉茶盏,面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温和友善的笑意。若是不知情的人瞧了, 定会以为这位大周皇帝是真的不远千里、跨越边境,只为给一位“故友”观礼送贺。
宁梓韵站在禾凛身侧, 月牙白翟衣上的朱砂红凤纹在雪色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瞬间消散。虽然面上维持着祝家灵主的清冷淡漠,但她心底那根弦却绷得快要断裂。
就在礼官宣布大典告成,众人准备移驾内廷“麟德殿”进行寿宴的间隙,宁梓韵鬼使神差地低头, 视线再次与站在亘安身侧的大周首领太监李鹤撞在了一起。
李鹤今日穿着大周内廷总管的服制,藏蓝色的锦袍将他衬得愈发干练。他见宁梓韵看过来,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谄媚或算计的笑, 甚至连眼神中的心机都收敛得一干二净。那是一双清亮、甚至带着几分忐忑的眼睛。
李鹤依旧紧紧抱着那个装过焦黑凤玺的乌木匣子。他并没有看向身旁的亘安, 而是迎着宁梓韵探究的视线, 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眨了一下眼,随即指尖在匣子的乌木边缘连续叩击了三下。
那动作轻微且隐秘, 是大周皇宫内廷中的暗语,宁梓韵自幼出入宫廷自然知晓其中的端倪。
那是“绝命”的意思。
李鹤在告诉她,死局已定, 退无可退。他看向宁梓韵的眼神里,除了那抹微弱的、仿佛在报答往日恩情的怜悯外,更多的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毁灭的平静接受。
他想传递什么?他在亘安身边侍奉多年,难道连他也觉得亘安这次疯得无可救药了吗?
不对,这不对劲。为什么李鹤表现出来的态度是“死局无法解”,就象是……他已经预知了结局。宁梓韵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恐怖的念头划过心头:难道大秦内部有人告密?有人将他们的部署,甚至将她和禾凛的打算全部告诉了亘安?
“礼成——!移驾麟德殿——!”
小言子清脆且高亢的喊声穿透了沉闷的空气,打破了宁梓韵的沉思。
禾凛牵起了宁梓韵的手。他的掌心很烫,那股子滚烫的温度透过微凉的指尖,试图将她从那种如坠冰窖的恐惧中拉回来。
“宁宁,别看他。”禾凛的嗓音极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沉稳力量,“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人群缓缓向麟德殿走去。按照规矩,帝王与灵主应当乘坐巨大的龙舆先行,但禾凛却在踏下祭天台阶的一瞬,对身旁的小言子打了个手势。
“轿辇先行,朕与郡主从西苑的梅林绕道。朕想在那边采一枝刚开的红梅,回头带去殿上,替郡主衬衬这身白衣。”
禾凛的语气平常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带了几分闲适,可小言子却分明听出了那言语下的杀气。
礼部尚书刚想出列劝阻,却在撞见禾凛那双古井无波、却隐约透着一抹疯狂偏执的凤眸时,生生地把剩下的全吞进了肚子里,“老臣……遵旨。”
禾凛径直拉着宁梓韵转入了一条幽静的石板小道。
西苑的这处梅林与通往麟德殿的主道隔着一重重高耸入云的红墙与密集的假山,原本吵闹的人声与金石之音随着脚步的深入,渐渐变得遥不可及。风,被高墙挡住,梅林里竟然生出了一种诡异的静谧。
直到进入一处早已被康腾带人清场、地势略高的八角石亭后,禾凛才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双臂,将宁梓韵整个人护在了怀中。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宽阔温暖,却比往日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颤抖。
“三哥……你刚才看见李鹤的眼神了吗?”宁梓韵将脸贴在他胸口的金丝龙纹上,轻声呢唤。
“看见了。”禾凛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指尖穿过她那些柔软的银丝,语气中带了一抹自嘲般的冷硬,“我也看见了亘安眼底的那份志在必得。宁宁,他在等我自乱阵脚。他故意带着那枚被烧焦的印章,就是想提醒我,无论我现在坐得有多高,在大周的那些年岁里,你曾是他的嫔妃、他的皇后。”
禾凛微微松开手,扶住宁梓韵的肩膀,低下头,视线死死地锁住她那双盈满了疼惜的狐狸眼。
“我以为我已经杀光了何家,已经站起来了,这江山已经握在手里了……可宁宁,只要看着他站在那里,我就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
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内敛的低沉,可宁梓韵却听出了那背后的不安。
宁梓韵伸出双手,反过来捧住禾凛那张清隽却带着几分自卑的脸庞。
“禾凛,你看清楚,现在的宁梓韵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谁的作品。”她一字一顿,眼神清亮得如同雪后的初阳,“亘安手里捧着的是焦炭,是过去。他能带走这世界上任何一件东西,却带不走一个已经对他死心的灵魂。你难道还不明白,我这根发丝,这身傲骨,早就是你的了。”
她说着,主动踮起脚尖,在禾凛那微凉的薄唇上轻柔地印下一吻。这个吻极其圣洁,带着安抚,带着献祭般的诚挚。
禾凛的身形猛地一僵,凤眸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云在这一瞬间竟然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他并没有失控地回应这个吻,而是深深地汲取着她身上那抹淡淡的茉莉香气。
就在这时,禾凛敏锐地捕捉到了百步开外的异动。
在高墙下的长廊转角处,一抹青色的儒衫影迹正静静地立在那里。是亘安。那位大周帝王竟然不知何时甩开了宫人,只身一人循着这条幽径跟了过来。他正立在一株半凋的梅树旁,手中依旧撑着那把绘有芍药的竹伞,目光隔着重重花影,死死地钉在亭子里相拥的人影上。
亘安的脸色在白雪的映照下显出一种不健康的惨白,那双原本深沉如海的眸子,此时却翻涌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灼痛。
禾凛的眼神在这一刻瞬间变得锐利如刃,但他面上却露出了一抹温柔且挑衅的微笑。
他不仅没有推开宁梓韵,反而顺势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利用自己宽大挺拔的身躯和那袭厚重的玄金大氅,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将宁梓韵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阴影之中。
他故意微微侧过头,让自己的脸颊贴近宁梓韵的耳侧,做出一个极其亲昵且缠绵的姿态。从亘安那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大秦的皇帝正以一种近乎亵渎与掠夺的姿势,在梅林间深深地占有着他心目中那件完美的“作品”。他能看见两人的衣袍交叠,能看见大秦皇帝那充满爱意的俯首,却唯独看不见宁梓韵此刻的脸。
禾凛却始终精准地掌控着角度。
他让亘安看见他们的重合,看见他们的亲密,看见他的梓韵是如何顺从地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但他绝不让亘安看清宁梓韵此时脸上的半点表情。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个远在大周的疯子:看,这就是你日思夜想的人儿。现在她在我的怀里,为我展颜,被我守护。而你,连看一眼她为我动情的模样,都不配。
这种内敛到极致的报复,比当面咆哮更让亘安感到挫败。
宁梓韵察觉到了禾凛动作中那抹突如其来的、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她微微一怔,试着转头去看,却被禾凛的大手轻柔却坚定地按回了怀中。
“别回头。他在看。”禾凛在她耳畔极低地说道,嗓音中带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冰冷快意,“我要让他明白,这锦城的春色,他只配看个残影。”
宁梓韵瞬间明白了。她感受到这个男人散发出的那种浓烈的较量,心中那点关于李鹤暗语的恐惧,竟然被这一刻男人流露出的这种“孩子气”般的霸道给取代了。她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淡淡的莞尔的笑意,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配合着他的动作,甚至伸出纤细的手指,反握住了他腰间的玉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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