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小声些!”小言子急得直跳脚,一把拉住青芜的衣袖,“皇上千叮咛万嘱咐,说是立后的惊喜绝不能提前泄露,否则皇上怕是连那万寿节都不想过了。您就心疼心疼皇上那份心思,给指点指点迷津?”
青芜听了这话,原本戏谑的神色渐渐收敛,化作了一抹带着暖意的复杂。她想起宁梓韵这几日深夜里挑灯对这流程图沉思的背影,想起姑娘在铜镜前摸着银发时的决绝。
“实话告诉你吧,言公公。”青芜叹了口气,语调有些发涩,“我们姑娘现在心里哪有心思想要什么星星月亮啊?姑娘她……她是怕极了。她这些日子反复核对神乐署的乐曲,亲自去改了那《龙吟曲》,就是怕那天的乐律太燥,会冲了皇上尚未痊愈的经脉。她这一整天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在十三那天护住皇上。”
小言子听得心头一颤,鼻尖竟也有些发酸。
“不过……”青芜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补充道,“前两日我在姑娘案几上瞧见了一张剪坏了的纸。上面画的是尚书府以前的一处旧偏院。姑娘曾无意中感叹过一句,说这锦城的冬天太冷,这宫墙也太重,若能在那正月十三,瞧见满城的茉莉与芍药一同盛开,或者是……或者是能有一个真正叫''''家''''的地方,那她这辈子就算不白活了。她总说,国花茉莉虽然清雅,却太孤单,若能有芍药那抹红衬着,才像是个有烟火气的人家。”
茉莉与芍药盛开,真正的家。
小言子将这些字句一笔一划地刻在脑子里,重重地点了点头:“奴才明白了。青芜姑姑快回吧,别让郡主起了疑。这茉莉与芍药啊,皇上定会想办法让它在雪地里开出来的。”
小言子一溜烟跑回了宸极殿,将青芜的话原原本本地学给了禾凛听。
宸极殿内,禾凛在听完那句“真正的家”后,长久地立在巨大的琉璃窗前,身形寂寥得如同一尊冰雕。他看着窗外那些被厚雪覆盖的枯枝,眼底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自责。他懂了。宁宁在护着他,可他却连一个能让她心安的“家”都还没给到名正言顺。
“她想要家,朕便给她一个天下最尊贵的家。”禾凛低声呢喃,凤眸中闪过一抹偏执的亮色,“她想要红白相映,朕便让这满城的积雪,都化作她脚下的芳菲。康腾!”
“臣在!”
“去。传朕的口谕给工部和内务府。调配所有暖房的炭火和灵引水,三日之内,朕要泰安殿到重华宫的那一整条御道两旁,全部开满茉莉。至于芍药……”禾凛顿了顿,“去取朕私库里那批南海红珊瑚,让巧匠连夜雕成芍药的模样,缀在茉莉花丛中。还有,命人去南境寻最好的温房,若有活的芍药,不惜一切代价,快马加鞭送进宫来。朕要在那天,让这大秦的皇城,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春天。”
“还有,传暗卫密令。在大典那日,开启秦都''''永安钟''''。那原本是立后方能开启的丧乱禁音,朕要在万寿节那天,用那钟声告诉那大周的疯子——这天下,谁才是真正的凤凰主。”
“是!”
接下来的两日,锦城的雪虽然未停,但大秦皇宫内的气氛却变得极其诡异。宁梓韵带着思洛出入神乐署,更改祭天曲调,要求每一名参加庆典的侍卫衣领内缝制祝家特制的避毒丹。而另一边,禾凛则时不时问小言子:“凤冠上的那颗''''昭阳珠''''擦亮了吗?”或者是“司礼监拟的册后诏书,辞藻是否还不够华丽?”这种一明一暗、一刚一柔的牵引,让整个开平元年的春天,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张力。
*
正月十二,深夜。
宁梓韵正伏案疾书,由于过度操劳,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唯独那双狐狸眼依旧明亮。
“郡主,歇会儿吧。”思洛送来一盏温补的参汤。
宁梓韵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思洛,你说,大周那边真的会派使臣过来送寿礼吗?”
“礼单已经到驿馆了。”思洛压低声音,“礼单上写的是''''江山如画微雕一座'''',送礼的人落款是大周国师。”
微雕?宁梓韵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想起哈丽玛说的“作品”,想起亘安近日对微雕那近乎变态的痴迷。
“用国师的名义是吗,倒是有些期待见到这些故人了。”宁梓韵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这份礼,怕是藏着足以让我们粉身碎骨的引子吧。他想用这微雕来告诉我,这天下依旧在他的指尖掌控之中。可惜,他忘了,这儿是大秦。”
宁梓韵屏退了所有人,独坐在窗下。她手里握着那枚刻着大秦江山图的羊脂暖玉,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那是她给三哥准备的贺礼,里面藏着一根能逆转乾坤的银针。
“三哥,明天就是你的生辰了。”她轻声自语,“那些诅咒,那些血祭,那些债……明天,我陪你一起面对。你想要我陪你看一辈子的春天,那我就在这万寿节上,亲手把那些杂草都拔干净。”
*
与此同时,宸极殿的灯火燃了一整夜。禾凛看着那一套已经准备就绪的、月牙白与朱砂红交织的翟衣,手心紧紧攥着那一卷拟好的诏书。他知道,这寂静之下隐藏着无数双狼一样的眼睛。哈丽玛的银铃、亘安的嫉妒、还有那些隐藏在大周礼单里的阴谋,都已经在这秦都的夜色里拧成了一条致命的绞索。
但他并不慌张,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宁静。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冰冷的宫墙之内,有人正为了他的命而奔走,有人正为了他的未来而筹谋。
“小言子。”
“奴才在。”
“传旨康腾。明日大典起始,泰安门闭。不管是大周的铁骑,还是月支的毒虫,只要敢踏进这锦城半步……”禾凛缓缓睁开眼,凤眸中是如深潭般的冷寂,“格杀勿论。”
那一夜,锦城的茉莉与芍药,竟然真的在那场鹅毛大雪中,在工部和内务府不要命的温养下,奇迹般地吐露了第一抹芳华。红白交织的花影在积雪中若隐若现,像是用鲜血与纯白勾勒出的江山画卷。
正月十三的黎明,在那一抹红白交织的花香中,缓缓降临在锦城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正月十三, 大秦锦城。
这一日的黎明比往年都要来得早一些。当第一缕微光划破北方那沉重如铅的云层时,泰安门外的钟声便在寒风中激荡开来,三长两短,宣告着大秦开平元年的第一个万寿节正式拉开帷幕。
街道两旁的积雪早已被清扫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成千上万盏错落有致的红纱灯。最让百姓惊叹的, 莫过于泰安殿延伸向外的十里长街两侧。
原本在严冬里应当枯萎的枝头, 此刻竟然奇迹般地簇拥着洁白的茉莉。那是工部调配了数万斤炭火, 日夜不休地在地底引了温泉水, 生生用大秦的国库温养出来的。而茉莉花影之间,更有无数由南海红珊瑚雕琢而成的芍药, 在晨光中闪烁着润泽的红光,真花之清苦与假花之瑰艳交织, 竟在大秦的土地上, 拼凑出一副只属于春天的幻梦。
“老天爷,这辈子都没见过雪地里开茉莉的,咱们这位新皇,当真是对昭阳郡主宠到了心尖上。”一名提着菜篮子的老妇人停在路边, 看着那红白交织的奇景,忍不住连声感叹。
“嘘, 这种时候还喊什么郡主, 过了今日, 怕是要改口喊皇后娘娘了。”身旁一名老儒生摸了摸胡须, 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由衷的欣慰,“只要皇上在, 咱们大秦的腰杆子就能挺直了。那些批判声,说什么昭阳郡主发色妖异,早就被这满城的茉莉香给盖过去了。咱们做百姓的, 求的就是个安稳日子,管她头发是什么颜色呢。”
集市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欢天喜地中偶尔夹杂着几声关于“龙若回头,必有血祭”的惊恐,却也很快被爆竹声掩盖。
与此同时,皇宫泰安殿内,香烟缭绕。
今日的万寿节大典,除了接受百官朝贺,最核心的环节便是祭天。对于禾凛而言,这场祭天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他曾在敌国受辱七载,如今回归故土执掌乾坤,必须在这庄严的仪式中,当着苍天的面,向整片江山宣告大秦的正统龙气已然回归。
晨曦顺着高耸的穹顶倾泻而下,照在正中央那一尊巨大的祭天鼎上。禾凛今日换上了一身最为隆重的玄金龙袍。那玄色沉稳如夜,其上用极细的金丝绣着九条腾云驾雾的真龙,每一片龙鳞都随着他匀称的呼吸而流转着尊贵的光芒。
他稳稳地立在龙椅前方,虽然指尖依旧带着一抹病态的苍白,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帝王威压,压得下首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喘。
宁梓韵坐在他侧后方的凤位旁。那是禾凛特意加设的位置,虽然礼部官员曾对此颇有微词,但在禾凛那如同寒冰般的眼神扫射下,所有人都选择了闭嘴。宁梓韵今日穿了那件月牙白与朱砂红交织的翟衣。月牙白的底色衬得她那一头银丝圣洁如神祇,而那用大秦最正的朱砂勾勒出的凤羽,又赋予了她一抹如火般的凌厉。她坐在那里,狐狸眼中清冷无波,指尖却在袖中摩挲着那一枚羊脂暖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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