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周皇宫的那三年, 是她两辈子加起来最清冷、也最荒芜的时光。安景帝亘安,给她的从来不是什么炽热的情爱, 而是足以杀入无声的冷淡。从丽华宫再到那座名为凤仪宫的华丽囚笼里, 亘安即便驾临, 也多是坐在离她三步开外的案几后, 神色淡然地说着违心之论。
他很少看她,即便看了, 眼神里也并没有温度,更象是在审视一副挂在墙上、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的古画。
他不爱她,永远都不会爱她。这是宁梓韵前世临死前最清醒的认知。
哪怕她为他刺绣, 为他操办三宫六院,为他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宫殿直到化为灰烬,他那一双清冷的眼底,也从未映照出过她的影子。
可既然不爱,为何这一世他要追到大秦?
他不在乎她是否痛苦,他只在乎他的“作品”是否还打着他亘安的烙印。
还以为亘安重生后对她有些许愧疚,如今想来只是彻头彻尾的圈套罢了。
就在这一片粘稠的思绪中,一个名字如流星般划过宁梓韵的脑海——李思然。
前世大周宫廷里,那个独占圣宠、甚至让她这个皇后成了后宫笑柄的女子。宁梓韵突然惊觉,自她重生回到大秦,关于大周后宫,关于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李思然,竟然是一片死寂。
在前世,李思然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凭着那一副温婉可人的皮囊成了亘安手中最顺手的棋子。这样一个本该活跃在权力中心的女人,为什么在这一世里,竟然消失得如此彻底?
宁梓韵脊背一僵,一种寒凉感顺着她的脚底板直冲头顶。如果亘安真的是重生的,如果他这一世的目标根本不是平衡前朝,而是想要重新掌控她这件“逃走的作品”……那么,那个原本用来当工具的孤女李思然,现在的下场会是什么?
那个疯子。那个穿着玄青色儒衫、看起来温润如玉的男人,他一定是把所有碍眼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他现在正坐在那座重新修复、空荡荡的凤仪宫里,手里捻着那枚黑玉棋子,看着大秦的方向,等待着血祭的开始。
“梓韵,你会回来的。因为除了朕的身边,这天下再没有你的容身之处。朕会好好弥补你的。”
幻觉中,亘安那低沈且冰冷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响起,带着一种要把她拉入深渊的引力。
宁梓韵猛地站起身,却因为一日滴水未沾而感到一阵眩晕。她踉跄了几步,重新跌坐在厚红的地毯上。体内的情蛊似乎感受到了宿主极度的不安,开始在那心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姑娘……求求您了,您好歹喝口水啊。这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奴婢这条命怕是都保不住了。”青芜在门外跪了整整一日,嗓子早就哭哑了。她看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听着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心急如焚。
终于,在月上柳梢头时,青芜一咬牙,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往御道的另一端冲去。
她知道,这世间如果还有谁能撬开那扇门,如果还有谁能把宁梓韵从那大周的噩梦里拽出来,便只有那个此时同样在宸极殿内、独自面对满案奏折的男人。
约莫过了一刻钟,宸极殿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却极有压迫感的马蹄声,随即重华宫门口的玄甲卫齐齐低头行礼。
禾凛没有换下那身冰冷的玄金龙袍,金丝绣成的龙纹在寒风中闪烁着幽光。他每一步都迈得极稳,可那紧抿的唇角和手心里被揉皱的帕子,却泄露了他此时内心的狂乱。
在听到青芜那句“郡主自囚寝殿、滴水未进”的消息时,他正与户部商议春耕。那一刻,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凝结成冰,吓得满朝文官瑟瑟发抖。他没有怒吼,也没有发火,只是用那双沈如古潭的凤眸扫了一眼青芜,随即便一言不发地掠出了宸极殿。
“宁宁。”
禾凛站在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那尾音处的一抹颤抖,出卖了他此时的惊惶。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着微凉的门板,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他在怕。他怕宁宁会像前世那样,在他的视线之外,再次选择决绝地离开。他在怕他好不容易筑起的那些温柔,在那个名为“亘安”的阴影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宁宁,开门。是我,是三哥。”
禾凛低声唤着,嗓音被压得很低,象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飞鸟。屋内,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禾凛闭了闭眼,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宁宁那一头银发的模样。那一抹白,是他这辈子最深的痛,也是他欠她最重的债。如果她要在这屋子里枯萎,那他宁愿亲手毁了这大秦的江山,也要换她一刻的清醒。
“宁宁,你若是再不应一声,我真的要进去了。”
他等了三息,五息。直到那一阵令人窒息的沈默几乎要将他的理智蚕食干净。
“我进去了。”
禾凛沈声说了一句,随即右手掌心抵在门缝处,内力暗吐。原本牢固的木栓在他的掌风下发出一声闷响,应声而断。
他没有大步流星地闯入,而是缓缓推开门,象是生怕惊扰了屋内的孤魂。门外清冷的月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在地毯上拖出一道窄长的光带。禾凛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缩在妆台下的身影。
宁梓韵此时正坐在地上,双臂环抱着膝盖,整个人小得象是一团揉皱的纸。那一头银发在黑暗中散乱地铺在肩头,显得格外凄清。她微微仰着头,一双狐狸眼里没有半点泪光,有的只是那种让人心惊的、如死水般的空洞。
“宁宁……”
禾凛的心在那一瞬间象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那种极度的心疼与自卑交织在一起,让他立在原处,竟然有些不敢上前。
然而,就在他那声带着微弱颤音的呼唤落下的刹那——
宁梓韵长长的羽睫颤了颤。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狐狸眼,在撞见禾凛那张写满了焦虑与隐忍的脸庞时,终于有了一丝流动的光。
那种徘徊在灵魂深处的、关于亘安的冷漠,关于凤仪宫的孤独,在看见眼前这个为了她连龙冠都有些歪斜、眼底满是破碎红血丝的男人时,奇迹般地消散了。
“三哥……”
宁梓韵轻声呢唤了一句,原本积压在胸腔里的恐惧与疲惫,在那一刻轰然决堤。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在那地毯上借了一把力,整个人猛地扑进了禾凛的怀里。这一扑的力道极大,撞得禾凛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地、且极其用力地将那具冰凉且颤抖的身体锁进了自己的怀抱中。那股熟悉的茉莉清气混杂着淡淡的苦参味,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也将他那颗几乎要因为恐惧而爆炸的心,稳稳地托住了。
“我在……我在,宁宁,别怕。”
禾凛收紧了双臂,力道重得象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将脸埋进她那一头银发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试图驱散她那一身的寒意。
宁梓韵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里。那里有冷香,有风霜,还有这个男人身上最真实的跳动。她死死地揪住他龙袍的领口,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掐进了金丝绣纹中。
“别让他把我带走……三哥,我怕……他说我是他的作品……我怕我躲不掉……”
她低声抽泣着,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颤抖,让禾凛那双原本盛满了温柔的凤眸,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幽深。
“谁也带不走你。”
禾凛低头,吻在那一头凌乱的银丝上,嗓音低沈得如同地狱里的低吟,“我说过,这大秦的春天是我给你的。你的每一根发丝也都是我的。亘安若是敢来,我便教他明白,什么叫有来无回。”
宁梓韵从他怀里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底有从未有过的疯狂,那种偏执虽然依旧让她感到心惊,但这一次,那股偏执是为了守护她。
她不想再去回想前世那场凄冷的一生,也不想再去揣测那个坐在废墟的宫殿里等待的疯子。她要活在当下,活在这个会为她耳根通红、会为她震碎金针的男人身边。
宁梓韵伸出双手,捧住了禾凛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禾凛微微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那抹在大秦臣民面前从未露出的局促再次爬上了他的眉梢:“宁宁……?”
宁梓韵没有说话。她只是借着微弱的月光,在那双写满了不安与自卑的凤眸上流连。下一刻,她微微仰头,主动贴了上去。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当宁梓韵的唇瓣触碰到那抹熟悉的、带着些许燥热的温度时,原本沈寂的内殿似乎被某种无声的力量点燃了。宁梓韵的动作极其生涩,带着一抹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她在他的唇上轻轻辗转,指尖陷进他龙袍上的龙纹里。
禾凛整个人如遭雷击。他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闭眼,唯恐这只是那该死的情蛊幻化出来的、最残忍的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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