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为了这块暖玉,身为太子的禾凛在黑市博弈时遭遇了刺杀;她更不知道,那金簪原本是一对。


    梦境的画面开始飞速崩塌,温馨的碎金转瞬化作了漫天的烈焰。


    那是尚书府的大火。火舌象是一群疯狂的恶鬼,瞬间吞噬了清秋院的枯木。宁梓韵被困在断裂的房梁下,绝望地看着火光逼近。


    就在这时,禾凛冲了进来。可此时的他,已不再是那个身姿挺拔的太子。因为大秦内部的动荡,他的腿在几日前刚刚被刺客用金针刺骨,鲜血淋漓。


    “宁宁……别怕……”


    他嘶哑地喊着。宁梓韵在梦里清晰地看见了他跪在地上的膝盖,每一次挪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骨头摩擦声。由于双腿受损,他根本无法站立,只能咬着牙,用那双原本只该执笔的手,生生撑起了燃火的房梁,将宁梓韵背在背上。


    在那漫天火海里,唯有他骨裂的声响和压抑的闷哼。


    “抓紧我……我带你走……”


    他用脊背替她挡住了所有坠落的火星。可当宁梓韵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却是东宫的金床。


    “韵儿,你终于醒了。是孤在火场救了你。你看,这簪子孤替你捡回来了。为了救你,孤连这身蟒袍都毁了,险些被父皇责罚。”


    宁梓韵看着那支簪子。她想问:那个在火海里骨头响了一路、脊背滚烫得要把她灼伤的人,真的是你吗?


    可那时的她太单纯了,再加上宁伯远为了讨好未来的储君,狠心地封锁了所有真相,甚至任由重伤昏迷的禾凛被像死狗一样拖回了那荒废已久的波弦宫。


    真相被埋葬在灰烬里,也埋葬了禾凛那份碎裂的、卑微的深情。


    梦境的最后一段,世界彻底变成了暗红色。


    宁梓韵看见了前世她跳下城墙后的惨烈。禾凛那一头墨发在一夜之间寸寸成雪,他跪在已经焦黑的尸首前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他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支、他守了整整十年的芍药金簪。


    “这一支,持之“永以为好”……这一支,留作“思君莫离”。宁宁……你为什么不肯等等我……”


    大秦的铁骑踏平了朱雀大街。禾凛亲自走上城楼,一箭射穿了亘安的左眼,又极其残忍地剜下了他的另一只眼。


    “你这双眼,既然看不清她的好,不识谁才是救命恩人……那留着也无用了。”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片妖冶的芍药花田里。那些花苞吸饱了血气,每一瓣都红得发黑,象是谁破碎的心。


    “不要——!”


    宁梓韵再次惊醒,猛地从重华宫的床榻上坐起。


    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浸透了身下的软枕。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可她却觉得如坠冰窖。


    “宁宁!我在,我在这儿!”


    一双有力且滚烫的大手瞬间稳住了她的肩膀。禾凛连龙袍都没换,那金丝滚边的布料上还残存着祭香台上的硝烟味。他那张平日里清冷孤傲的脸,此刻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狭长的狐狸眼底是一片干涩的猩红。


    他将宁梓韵死死按进怀里,力道大得象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架。


    宁梓韵僵硬地靠在他的肩头,那些被掩埋的记忆如同藤蔓死死缠绕住她的心。


    “三哥……”她开口,嗓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十年前尚书府的那场火……我好像,看清了那个背影。那时,是不是真的很疼?”


    禾凛的身体猛然一僵。宁梓韵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呼吸沉重了许多,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下巴更深地抵进她那一头如雪的白发中。


    “我一直以为,是亘安冲进火场救的我。他拿着我的金簪,告诉我他为了救我烧掉了半截蟒袍……”宁梓韵闭上眼,一滴泪滑落,没入禾凛冰冷的金丝领口。


    “可刚才在梦里,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你的闷哼声。我听到了重木砸下的声音,还有你膝盖骨头摩擦的声音……禾凛,是你对不对?那个在那场大火里,豁出命也要把我背出来的傻子,是你,对不对?”


    内殿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是我又如何?”禾凛终于松开了手。他微微后退,死死盯着宁梓韵的眼睛,眼底是一片干涩的猩红,透着自嘲的悲凉,“宁宁,那时候我是什么?我不过是一个随时会在大周暴毙的废人。我给不了你以后。亘安有权势,能给你宁家想要的荣宠。我若站出来说是我救的,你觉得你那视权如命的父亲,会相信我,还是会为了永绝后患先断了我的喉咙?”


    他惨笑一声,指尖颤抖着抚过宁梓韵苍白的脸颊,甚至不敢用力。


    禾凛象是想起了什么,他缓慢而慎重地从怀里摸出一物,塞进宁梓韵的手心。


    那是另一支芍药金簪。


    “当年你及笄,我亲手做了一对。一支我隔着屏风给了你,原本持之“永以为好”;这一支我留在身边,权作“思君莫离”。”禾凛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在大周的每一个深夜,我都是握着这支玉撑过来的。宁宁,十年前你弄丢了那支簪子,被亘安捡去成了邀功的证物;而这一支,我守了它整整十年。”


    宁梓韵看着手心那支金簪。入手的一瞬,那熟悉的、温润的力量再次袭来。原来,在他忍受断骨之痛、孤身守望的那些年里,他也一直握着这份温度。


    可她现在,却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宁梓韵突然推开他的手,转头看向铜镜。镜中的女子,一头及腰长发已彻底化作银霜,衬着她那身绛红色的礼服,显得凄艳而又衰败。


    “是不是很丑?”她低声问道,声音颤抖。


    “不丑。”禾凛俯下身,在那一头银丝中印下虔诚的吻。


    就在这时,寝殿外突然传来乱声。阿元隔着珠帘,语气紧张:“皇上……大事不好了。内阁林大人带着几十名官员,还有太常寺的祭司,此时全跪在重华宫外的午门前。他们……他们说祭天大鼎冒出红烟是昭阳郡主白发乱世、天降妖孽的征兆。他们要求皇上顺应天命,交出郡主……将郡主送往寒露寺,终身囚禁,以平天怒!”


    禾凛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下去。他缓缓站起身,尽管双腿由于金针反噬而止不住地颤抖,但那股帝王的威压却象是一柄出鞘的利刃,瞬间覆盖了整个内殿。


    “囚禁?平天怒?”禾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朕今日登基,正好缺一场见血的热闹。阿元,传朕旨意,玄甲卫全体披甲,去午门——朕要亲自会会这些“忠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重华宫沉重的大门在风雪中发出低沉的呻吟。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瞬间灌入廊道, 将殿内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药香吹散了大半,也让宁梓韵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寂。


    她拒绝了禾凛再次伸过来的手,只是将那件厚重的狐裘披风裹得更紧了一些。在那如火般鲜红的礼服映衬下,那一头如霜雪般的银丝在风中狂乱地飞舞着, 发梢划过她如瓷器般细腻的脸颊, 留下一道道微凉的触感。


    “宁宁, 我说过, 我可以杀光他们。”禾凛跟在她身后, 每走一步,膝盖处震碎的金针都象是在骨髓里翻江倒海, 但他挺拔的脊背在群臣面前从未弯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戾气。


    “杀光了他们, 谁来替你治理这大秦的万里江山?谁来替我祝家洗清那百年的冤屈?”宁梓韵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禾凛,你可不可以多为自己想一想。你的腿,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禾凛心头一震。他发现, 每当宁梓韵不容置喙或是动了真气的时候,便会直呼他的名讳。


    午门前的石阶上, 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大秦的冬夜向来严酷, 此时风雪已没过了脚踝, 数十名身着官袍的老臣在那苍茫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领头的是内阁首辅林大人, 这位曾历经三朝的老臣,此时手中高举着历代先皇留下的祖制玉帛, 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冰霜,随着他激动的语调不断颤动。


    “皇上!妖女现世,天降红烟, 此乃大秦覆灭之兆啊!”林大人的声音在那空旷的雪地里回荡,沙哑中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道德压迫,“自古祝家灵主皆是守护国运之神,可如今昭阳郡主白发横生,分明是吸食国气、克扣寿元的妖异!臣等斗胆,请皇上顺应天命,将郡主交由太常寺……终身囚禁于寒露寺祈福,以消上苍之怒!”


    “请皇上交出妖女!平息天愤!”


    后方的官员们齐声呐喊,那声音交织成一片巨大的海浪,试图将那座巍峨的午门彻底淹没。太常寺的几名祭司身着玄色祭服,手中挥舞着镇魂的法器,在那诡异的红烟残影下显得尤为阴森。


    就在这声浪达到顶峰的刹那,一道绛红色的身影在玄金龙袍的簇拥下,缓缓踏上了午门的城头。


    喧嚣声,戛然而止。


    众臣仰头望去,无不倒抽一口冷气。在那明晃晃的宫灯映照下,宁梓韵那一头及腰的白发随风张扬。她那双妩媚的狐狸眼微挑,眼尾带着一抹情蛊发作后的惊心动魄的红,冷艳而疏离,竟让下方的祭司产生了一种见到上古神祇降世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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