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先前的认知里,以为这蛊毒定是亘安为了控制宁梓韵而下的卑劣手段,可青芜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
“这蛊……原本不是下在姑娘身上的。”青芜哽咽着,声音细碎如断掉的珠链,“是先前在大周,当时朝堂震荡,太上皇恰巧远巡不在京中,安景帝遭人暗算,不知被谁下了这极其阴损的情蛊。当时国师束手无策,朝中更是流言四起。姑娘……姑娘为了稳住大周江山,为了保住安景帝的命,便让国师生生将那蛊虫从安景帝身上转到了自己心脉处。”
禾凛握住床沿的手指由于用力过度,指甲嵌入了木缝中,渗出点点血迹。他一直以为宁梓韵对亘安曾有过纠葛,却从未想过,她竟然为那个男人做到过如此地步。转嫁情蛊……那无异于替死。
“既然是先前就转的,为何朕后来前往大周时,她是一头青丝?”禾凛的声音低得可怕,透着一种想要杀人的冷。
“因为后来……姑娘突然醒悟了。”青芜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抹迷茫与庆幸,“姑娘原本在那情蛊的折磨下,发梢已隐隐有了斑白迹象,可就在去年淑妃小产那次之后,姑娘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整个人清醒得可怕。她对安景帝再无半点情分,那情蛊以情为食,没了心动,那斑白的发丝竟然一夜之间重新回了墨色。我们……我们都以为那情蛊已经解了,或者已经随着心死而枯萎了。”
青芜提到“淑妃小产”时,禾凛那双狭长的眼眸猛地缩紧。
去年淑妃小产……那也是他在那个“梦境”里,大周后宫最混乱的一段时间。他记得前世的宁梓韵为了那位淑妃一路跟着到军营,后来战争一触即发,最后她为了大周百姓跃下了城墙。
可这一世,她却是在那之后突然与亘安决裂,甚至不惜一把火烧了凤仪宫,跟着他来到了大秦。
那种超越了年龄的冷静、那种对未来局势的精准掌控、那种对他的抗拒中带着的隐隐怜悯……禾凛看着床榻上双目紧闭的女子,一个荒唐却又让他心跳加速的念头升起。
难道,她也和他一样,带着那场噩梦的记忆重新活了一回?
因为经历过一次背叛,所以才会突然“醒悟”?因为知道前世的结局,所以才会对他这般若即若离?
禾凛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但现在不是求证的时候。他看着宁梓韵那头扎眼的银丝,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时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炸开。
难怪,难怪她搬进重华宫后,身上总是带着那股浓郁得散不开的药味。难怪,难怪她昨日非要逼着他喝药,还冷冰冰地说什么“你不喝药大典我便不出席”。她哪里是在威胁他?
她是在用自己的命赌这一个时辰的“体面”。为了不让大秦百姓看到新帝护着一个“白发妖女”,为了不让他登基的首日蒙羞,她竟然强行服下损耗寿元的禁药,将那一头霜雪强行染黑。
“阿元!”禾凛猛地回过头,对着门外的黑影怒吼,“传朕旨意,让暗卫全线出动!不管是大周的皇宫,还是苗疆的深山,给朕查!朕要解蛊的方子!三日之内,若拿不到解法,让那些负责打听消息的人提头来见!”
阿元领命而去,殿内重新归于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寂静。禾凛艰难地撑起身体,由于双腿的残疾在大典后彻底爆发,他此时每动一下都像是被金针在骨髓里翻搅。他慢慢挪动,视线落在了窗台上的那盆同心草上。
那是大周前些日子送来的登基贺礼之一。当初内务府呈上来时,禾凛只觉得这草生得奇特,却并未多想。此时的同心草,在雪方歇的清冷月光下,开得诡异而灿烂。原本翠绿的叶片不知何时已然被血色浸透,每一脉纹理都透着一股妖异的紫红。而在那层层叠叠的枝叶中央,一朵形似芍药、却比芍药更加凄厉的血色花苞,正颤巍巍地吐着花蕊。
同心草,心不动,草不生。
禾凛看着那朵花,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暗芒。他终于明白亘安送这份“贺礼”的毒辣之处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爱意的表达,这是亘安放下的“诱饵”和“探测”。亘安要在大秦的皇宫里,借这盆草看清楚,宁梓韵到底有没有背叛那份曾经甚至愿意为之替死的情感。
草开了,花红了,证明宁梓韵的心动了。
亘安在大典上点燃引灵香,就是为了在大秦万民面前,亲手剥开这个证据——告诉全天下,祝家灵主变了心,动了情,成了“妖”。
禾凛看着那朵花,指尖颤抖地抚过那血红的花瓣。花瓣极薄,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易碎感,一如床榻上那个女子的命数。
“宁宁,你若是为了还债才动的心,那我宁愿你这辈子都记着我的欺骗,恨我一世。”
他谋划了七年,骗了她七载,甚至卑微到去偷一个木偶来寻求慰藉。如今这盆花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宁梓韵对他动了情,动得极深,深到连沉睡的情蛊都能被生生唤醒。
可这种快乐,却如同一把裹着蜜糖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他的胸膛。他的快乐,竟然是建立在她的枯萎之上。
“亘安……你想看她在大秦万民面前受尽唾弃?你想看我亲手推开她?”禾凛盯着窗外深紫色的夜空,眼底闪过一抹狠绝,“我偏不。既然这头白发是她动心的证供,那我便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这是神女降世。宁宁,你若敢死,我便屠了这整座秦都甚至大周,让这江山为你殉葬。”
他停了一停,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只有在深夜里才舍得拿出来的破碎:
“就跟前世一样,我把你的尸首给带回大秦,后来与大周开战,将亘安的眼珠给射下。他眼瞎不会识人,那我便让它成真。”
“三哥……火……”床榻上的女子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呓语,长睫剧烈颤动着,由于高热,她的呼吸变得极浅极促。
禾凛猛地俯下身,顾不得腿上的剧痛,将她的头紧紧按在自己的肩窝。他用下巴轻轻蹭着她那一头银丝,试图用这种卑微的动作去平复她的噩梦。
“我在呢,宁宁。我在。”他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他看着那盆越开越盛的同心草,心里那股子偏执的戾气又慢慢翻涌上来。既然这天下没人能解这情蛊,那他便自学医理,去寻遍世间的邪法。如果情蛊要吸食精血,他便用自己的命去填。
他不需要神女,他只要他的宁宁。无论黑发,还是白头。无论生路,还是死局。
重华宫的灯火彻夜未熄,照着那一黑一白的身影,也照着那朵在寒夜中疯狂绽放的血色同心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重华宫的内殿里, 地龙烧得极旺,融融的暖意在宽广的殿宇中缓慢流动,却依旧吹不散宁梓韵眉宇间那抹凝结了许久的寒霜。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上等的沉水香,在静谧的空气中交织出一种粘稠且压抑的氛围。窗外, 秦都的飞雪似乎暂时停歇了, 唯有偶尔从檐角坠落的积雪, 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噗簌”一声轻响。
宁梓韵陷在层层叠叠的锦被中, 呼吸急促而紊乱。禾凛坐在床沿守着, 看见她眉头皱着,眼皮在颤, 嘴里呢喃着什么,却听不清楚。他没有点更多的灯, 就让殿里维持着那点昏黄的光, 只是把她手边那杯渐凉的药端开,换了一杯温热的,放在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她的意识像是脱离了这具残破的躯壳,化作了一缕无依的游魂, 正穿过大秦冷冽的皇城,越过前世惨烈的血火记忆, 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 缓缓落在了十多年前的大周京城。
那一年, 是大周京城朱雀大街最繁华的春天。
柳絮在微风中曼舞, 街道两侧的酒楼里坐满了趁着春光出来踏青的贵女。宁梓韵低垂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微湿的丝帕, 那是她刚从宫中给太后娘娘请安回来。那时,大周的太后娘娘总是私下里对她极其照顾,不仅时常赏赐珍稀药材, 还总会在临走前亲手替她理好凌乱的斗篷,叹息着说:“韵儿,若是你母亲还在……”
可太后的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尚书府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生母祝心华早已病故,尚书夫人杜氏佛口蛇心,明面上顾及太后的脸面不打不骂,实则在衣食住行上处处放任下人欺凌她。
突然间,街道尽头传来了一阵极有节奏的马蹄声,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令人侧目的威仪。
“快看!是大秦的那位太子殿下入京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骚乱。宁梓韵被汹涌的人潮推挤到了石狮子的阴影里,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便在那一刻,被一道如雪般纯净的光彻底定格。
远处,一个骑着白马的少年缓缓行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滚银边的云纹长袍,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墨发仅用一支极其剔透的羊脂玉簪随意绾起。那时的禾凛,双腿完好,身姿挺拔如松,在那灿烂的阳光下,整个人像是从昆仑山巅最无瑕的一捧新雪中走出来的仙君。
他是受大周皇室之邀前来交流治世之道的贵客。此时的他,是大秦最引以为傲的储君,眉眼间尽是霁月清风,还没有后来的阴戾与偏执,只有如初春阳光般的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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