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凛的眼皮跳了跳。他想起了宁梓韵,想起了衔芳阁里的那抹月牙色。如果他坐上那个位子,他便再也不是禾凛,而是大秦的皇帝。他与她之间,将隔着百官,隔着后宫,隔着永无止境的权谋。
“老祖宗,大秦祖制,残疾者……”
“够了!”太皇太后打断了他,“你的腿已经好了,在大典之上万民皆知。你若还是那句话,哀家今日就撞死在这龙床前,去地底下向列祖列宗谢罪!禾凛,你要么今日登基,清剿何家与岭云宗,给这大秦一个交代;要么,你就看着这江山彻底崩塌,看着你的宁姑娘被那些人撕成碎片!”
老人的话字字如雷。禾凛看着那枚毒针,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双腿,心中的那道防线终于在一片血色中彻底崩毁。
“孙儿……领命。”
*
那一夜,宫门紧闭。
何家虽于昨日大典上折了颜面,太后昏厥,几名亲信在祭坛上当众出丑,但底蕴依旧。何景生正站在朝堂中央,对着一众大臣慷慨陈词。
“摄政王狼子野心!太子在位,大秦尚有一丝法统,如今太子暴毙,摄政王便顺理成章地要登基。这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何景生吐沫横飞,“诸位大人,咱们若是不在此时讨个公道,来日这大秦的天,可就姓了禾了!”
“何大人慎言!”一名老臣反驳道,“王爷为了寻回昭阳郡主,这才疏于防范。且岭云宗的印记还在寝殿墙上,这分明是外贼所为!”
“外贼?我看是内外勾结!”何景生冷笑,“谁知道那位昭阳郡主是不是大周派来的妖女,专门来祸害咱们大秦的血脉!”
朝堂上,吵闹声、弹劾声此起彼伏。原本因为祭香大典而归拢的民心,在“弑君夺位”的传闻下变得风雨飘摇。
晌午时分,王府外的形势愈发严峻。几名激进的御史竟然跪在王府门口,大声宣读着弹劾禾凛的奏章,引得无数百姓围观。
宁梓韵站在院子里,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辱骂声,脸色愈发苍白。她知道,那些人是在拿她做文章,想以此逼禾凛下马。
就在这时,康腾急急奔来。
“主子,宫里传出消息,太皇太后……老祖宗在大殿上晕倒了,说是气急攻心,要见主子最后一面!”
屋内的禾凛猛地推开门。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墨色长袍,长发被一枚白玉冠束起,神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那股迷茫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吞噬一切的冷。
禾凛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落。他的双腿依然在疼,每一步都在渗血,但他走得极稳,如同一尊行走在世间的杀神。
王府大门轰然打开。
跪在门外的御史们被那股强大的气压震得止住了哭喊。禾凛看也不看他们,翻身上马,对着康腾冷声下令:
“所有在王府门口喧哗者,以扰乱军心罪论处,杀无赦。”
“是!”
惨叫声瞬间在王府门前响起。禾凛策马扬鞭,在漫天飞溅的鲜血中,向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宁梓韵站在院中,听着那凄厉的叫喊声渐渐远去,缓缓闭上了眼。外头那些跪着的人,她认出来几个,都是大周使臣在锦城安插的眼线,混进了御史台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能一眼看出这些人。大周教会了她这些,这算是那三年唯一有用的东西。
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了,落在那玄色的屋脊上,掩盖了昨夜未干的血迹。她知道他去做什么,也知道他回来之后,这王府里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有些门,一旦走进去,就再也不是从前那扇门了。她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但她知道,准备好了没有,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枚白鹿木雕,将它攥紧,没有再动。
她让青芜去备了药——不是给自己的,是给太皇太后的。那颗护心丹从她离开大周起就贴身藏着,是她最后的保命符。可她想了一夜,决定还是送进宫去。不为别的,只因她不能让老祖宗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青芜捧着药盒要出门,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她。
宁梓韵没有解释,只是说:“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慈宁宫里的香烛还亮着, 太皇太后躺在那张雕花楠木床上,面色虽然苍白,气息却已平稳。阿元守在门外,见禾凛大步走来, 迎上前压低声音:
“爷, 老祖宗已经转危为安了。太医说, 要不是那颗护心丹来得及时, 怕是今晚就……”
禾凛脚步一顿。
“护心丹?”
“是。”阿元看了禾凛一眼, 神色有些复杂,“是郡主让青芜送进宫的。郡主身上带着这颗丹药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太医说那是顶级的保命符,寻常人家得了, 一辈子都舍不得动用。郡主就这样送进来了, 什么话都没留。”
禾凛站在廊下,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还未结痂的伤,沉默了很久。那颗护心丹, 他早就知道她带着。从大周出来之前,他派人确认过她行囊里的东西, 清单里有这一条。他没有动它, 因为那是她的。他宁可她把它用在自己身上。
可她没有。那颗护心丹, 他知道她带着。从大周出来之前, 他就知道了。那时候他派人确认她行囊里的东西,报上来的清单里有这么一条。他没有动它, 因为那是她的。他宁可她把它用在自己身上。
可她没有。
外头的锦城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何家的人四处奔走,企图在这短短的时日里重整旗鼓,收买人心。可大典那天的事已经传了出去——灵主归秦, 摄政王站起来,那九百九十九步的血路,百姓们都看见了。
从东市到南街,从茶馆到酒楼,那场大典的故事已经以各种各样的版本在锦城流传。
“听说了吗?摄政王在大典上站起来了!”
“可不是,那台阶上的血迹昨日我亲眼见了,每一步都是真的!他双腿那样的伤,还是一步步走上去的!”
“可有人说,王爷是弑君夺位……”
“说这话的人自己去看看太子寝殿里的岭云宗印记再说!人都糊涂了,外面的贼没进来,自家的主子反而成了乱臣贼子?”
“那昭阳郡主……”
“昭阳郡主才是真的命苦。一个人站在那祭天台上,那些刀剑对着她,她一步没退。你们说,那样的女子,王爷疼她,有什么不对?”
锦城的民心,比那些御史台的文官要直接得多,也清醒得多。
街上的热议从清晨一直延续到午时还未散。茶馆里的说书人已经开始用那场大典编故事,版本越传越离奇,但有一件事所有版本都一致——那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上的血,是真的。没有人能假装那些血迹不存在。
午门城楼之上,禾凛站在高处,俯瞰着城楼下那片人头攒动的广场。
朝中那些跪在午门外的官员,依旧在喋喋不休地痛陈他“图谋不轨”的罪行。他们的声音在寒风中飘散,义正言辞,慷慨激昂,却在这一片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禾凛站在那里,看了他们很久。
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沉稳,不急不缓,却如石落入深湖,一字一字地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诸位大人,本王问你们一件事。”
广场上渐渐静了下来,连风声都仿佛轻了几分。
“七年前,本王以大秦太子之身,入大周为质。那七年间,大周数次意图以本王之命要挟大秦边境退兵,本王受辱、受囚、受刑。这七年,诸位大人在朝堂上做了什么?”
四下无声。
“本王在大周七年,从未开口要过援兵,从未送过求救的密信。因为本王知道,若大秦出兵,边境的百姓就要死。百姓不能死,所以本王的命,得留在那里换。”
“可本王也知道,若本王一直留在那里,这大秦的朝堂迟早要被蛀空。所以本王用了七年,在大周布局,找到了那些混入朝堂的岭云宗探子,一个一个地,将他们送上了黄泉路。”
禾凛的声音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
“本王今日站在这里,双腿流着血,不是来向诸位请罪的。本王是来问诸位一句话——”
他顿了顿,视线缓缓从那些低着头的官员脸上扫过。
“若易地而处,你们谁,能做到?”
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文官,此时竟无一人敢抬头直视这个男人的眼睛。他们自诩文人气节,自诩铁骨铮铮,可在这一刻,在那双经历了七年风霜、渗着血却仍旧笔直站着的眼前,那点气节显得苍白而滑稽。
“太子薨逝,社稷动荡。本王无意揽权,更无意弑君。可如今大秦需要有人站出来,本王不站,诸位谁来站?”
他们没有人回答。
“好。”禾凛收回视线,转过身,声音变得极冷,“那便由本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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