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梓韵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透过帷帽的薄纱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然而,还没走多远,她就被茶摊旁的一阵议论声吸引了注意力。
“听说了吗?昨几个摄政王接进城的那位……身份可不简单。”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男人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敬畏。
“定下来了?叫什么?”
“昭阳。昭阳郡主!听说这封号可是王爷几年前就亲自向先皇求来的。啧啧,那名分,这地位,以后谁见了不得称一声郡主殿下?”
宁梓韵脚下的步子猛地一滞。
昭阳郡主?
这个封号在大秦不仅代表着地位,更代表着一种近乎图腾的归属。她转头看向阿元,薄纱下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阿元,他们口中那位“昭阳郡主”,是指我吗?”
阿元嘿嘿一笑,神色中透着一种隐晦的自豪,他对着宁梓韵微微躬身:“回姑娘,这“昭阳”二字,王爷可是足足守了多年。王爷说了,这封号最是衬您。至于具体的由来……王爷交代了,等晚些时候他亲自陪您用膳时,再细细说与您听。这可是王爷心心念念的大事,奴才不敢僭越。”
阿元虽然表现得恭敬,但言辞间却密不透风,这种“延迟的真相”让宁梓韵心中的疑虑更甚。
“几年前?”宁梓韵心头巨震,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
几年前,她还在大周的权力中心与亘安博弈,在贵妃的位置上权衡利弊。而那时的禾凛,竟然就已经在大秦这种铁血之地,为她求下了一个昭阳郡主的名分?
那时他在大周当质子,受尽凌辱。他在那种朝不保夕的情况下,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为她勾勒出了这大秦“昭阳”的虚影?
“哎,这位昭阳郡主听说是王爷寻了许久的远亲。”茶摊那边的议论还在继续,“王爷为了迎她,连衔芳阁都重新翻修了。你们瞧瞧今日那几道祥云,老人们都说是昭阳归位,大秦的运气又要来了。”
宁梓韵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种心机,这种耐性,简直到了让她觉得恐怖的地步。他不是在救她,他是在用一种极其温柔且无可挑剔的方式,将她一步步诱入他精心布置的迷阵中。
“姑娘,您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青芜担心地扶住她的手臂,感觉到宁梓韵在微微发抖。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再是大周那个只能依附皇权而活的贵妃,她是她自己。
“今日有些累了,先回去吧。”她轻声开口,原本想探查永安巷的心思被这突如其来的册封消息彻底打乱了。
回程的马车上,宁梓韵一直沉默不语。她想起禾凛在大周时,那双总是带着病弱、无害且依赖的眼睛。想起他拉着她的衣袖,轻声喊她“宁宁”的样子。
可现在,那个在大秦皇宫里只手遮天、甚至在几年前就开始布局要将她带回来的摄政王,真的是那个她认识的“三哥”吗?
与此同时,大秦禁宫,宣政殿。
大殿内的香炉里焚着大秦特有的苦香,这种香味能让人保持绝对的冷静。禾凛坐于轮椅之上,玄金色的披风垂落在地,面前是秦国年幼的皇帝与满朝神色各异的文武。
“摄政王,那位昭阳郡主当真如传闻中那般?”一位老臣试探性地问道。
禾凛合上手中的折子,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去,却带着千钧之重:“她是我大秦最尊贵的郡主。本王带她回来,不是为了听你们议论是非,而是为了让她在大秦平安喜乐。若谁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扣,发出的清脆响声却让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
处理完政务,禾凛在康腾的护送下离开大殿。
此时夜幕将垂,风中带着凉意。
处理完政务,禾凛在康腾的护送下离开大殿。此时夜幕已经悄然降临,锦城的黑石建筑在月光下闪烁着那种细碎且冰冷的磷光,像是一面面巨大的镜子。
“主子,姑娘今日出去了,听到了“昭阳”的消息。”康腾压低声音汇报。
禾凛转头看向衔芳阁的方向,眼中原本那抹处理政务时的冰冷狠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希冀。
“随她去吧。宁宁很聪明,这些身份瞒不住她,我也没打算瞒。”
禾凛看着自己的指尖,他想起在大周的那些夜晚,他拖着残废的身体,跪在大周宫殿的阴影里,远远看着丽华宫的灯火。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废物,是个可以随意践踏的泥种。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那漆黑的泥沼里,是用怎样的意志在支撑。他在锦城一砖一瓦地盖起衔芳阁,在先皇面前一次次拿军功去换一个封号。
他不在乎这江山,不在乎这权势。他做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够强大,他甚至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如果他不是大秦的摄政王,他怎么能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周贵妃带回自己的世界?
他骗了她很多事。他骗她说他双腿无力,骗她说他归国之路艰辛。他甚至利用了她的愧疚与同情。
但他唯一没有骗她的,是那颗在黑暗中跳动了十年、只为她而活的心。
“康腾,今晚的膳食准备得细致些。”禾凛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有些沙哑,“她在大周受了太多的苦,见惯了太多的虚伪。我要让她慢慢明白,这里不是牢笼,这里……是她的归宿。”
他推着轮椅,缓慢地行进在深邃的宫道上,背影显得孤寂而执着。
马车驶入夜色,宁梓韵在秋水阁内,对着摇曳的烛火,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重。
永安巷的秘密,母亲留下的线索,以及这个权倾天下的禾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秦都的午后, 阳光穿过散不去的薄雾,斜斜地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这整座城市透着一种沉稳而冷峻的气息,仿佛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大秦百年的铁血风霜。
宁梓韵端坐在窗前,推开这扇沉香木雕花的窗棂, 看着街头攒动的人头。由于大秦尚武, 即便在这太平盛世, 锦城的空气里也似乎捕捉得到一丝金戈铁马的肃杀。
她换了一身禾凛差人送来的缎裙。那是一种极为特殊的色泽, 在大秦被称为“月牙色”。它不同于纯白的扎眼, 也不同于米色的温软,而是一种透着清冷微光的、仿佛能融进月色里的白。宁梓韵发间仅攒着一支普通的素玉簪, 瞧着镜中那张清丽却透着些许病态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沈。
禾凛在“衔芳阁”安排得极好, 这里虽是他的私邸, 却与那座威严赫赫的摄政王府仅有一墙之隔。若从高处俯瞰,两座宅邸的建筑走势隐隐相连,据说在这两府之间,还藏着一道唯有禾凛才知晓的暗门, 方便他随时能越过重重宫禁与府规,出现在她面前。这种比邻而居的安排, 给了宁梓韵充分的自由, 却也让她感到一种无处不在的、被包裹的压抑。
“姑娘, 王爷交代了, 怕您对这锦城的地界不熟,特意让康腾和思洛一起留在衔芳阁护着您。”阿元的声音在门外想起。
康腾一进门, 那魁梧的身躯便让狭小的偏厅显得局促了几分。
他这一路上一直护送着宁梓韵,两人早已相熟,只是他那性格向来直率且略欠圆滑, 此时进了这精雕细琢的衔芳阁,反而显得手足无措。他怀里抱着重剑,对着宁梓韵嘿嘿一笑,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郡主,王爷说了,从今儿起,俺老康就在这门口守着了。思洛姑娘心思细,管屋里的事,俺管外面的。您要是想上哪儿逛逛,尽管招呼,俺这把剑保准给您铲平了路。”
思洛从康腾身后探出头来,有些无奈地看了这个铁憨憨一眼,对着宁梓韵福了福身:“姑娘别听他胡说,王爷是怕您初来乍到受了惊扰,特意让康将军这种直肠子来守着,省得那些没眼力见的下人冲撞了您。”
宁梓韵抿唇一笑,原本紧绷的心弦倒是松了一分。她知道禾凛的用意,康腾虽不圆滑,却胜在忠诚耿直,且武功极高,有他在,确实比任何隐卫都让人安心。
“那便劳烦你了。青芜,思洛,咱们去“听风楼”坐坐吧。”宁梓韵挽起方丝帕,起身走向门口。
康腾见宁梓韵走出来,看着她那一身月牙色的长裙,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宁梓韵眼里,倒成了另一种古怪的沉默。
*
秦都的繁华与大周完全不同。大周是软红十丈、纸醉金迷,街头的香味是甜腻的脂粉;而秦都则处处透着一股利落的劲儿,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铁锈与干燥泥土的粗犷。街边的商铺招牌多以玄铁锻造,漆黑发亮,字迹龙飞凤舞,透着刀锋般的锐气。
宁梓韵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放慢。她看着街头穿行而过的巡防营甲士,那些墨色的盔甲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这就是禾凛所统领的世界——一个以规矩与铁血筑起的庞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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