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底是命运的巧合,还是禾凛从一开始……也参与了这场针对她母亲的围猎?
察觉到宁梓韵眼中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疏离与疑虑,禾凛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在秦都何处接头?”他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涩然,声音冷若冰霜。
“永安巷,醉芳斋。接头者持……持那一枚莲花墨玉令……只要对上暗号……”
僧人的话音刚落,脸色却突然由惨白转为铁青。他猛地瞪大双眼,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裂眶而出。黑色的鲜血顺着他的鼻腔和口角汩汩流出,瞬间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药味。
“断念散?”宁梓韵惊呼一声,前世在宫中她见过这种毒药,专门用于死士,只要触发了禁忌之语,毒性便会瞬间爆发。她不忍地正欲上前施救。
“别动!”
禾凛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生生拽回自己身后,“那是岭云宗秘传的虎狼之药,一旦开口泄密,气血随心跳上涌便会催发毒性,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宁宁,小心这血里有蛊。”
不过数息时间,那僧人便在石室的角落里化作了一具冰冷的尸首,死状极其凄惨。
密室内重新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宁梓韵看着地上的尸首,又看向那幅母亲年轻时的画像,只觉得浑身冰凉。线索断在了秦都,那里是禾凛的地盘,也是她眼下唯一的去处。
“宁宁,秦都之事,我回京后定会动用所有暗线查个水落石出。”禾凛缓缓松开她的手腕,语调放得极缓,“醉芳斋背后的势力,无论牵扯到谁,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你要相信,我绝不会害你。”
宁梓韵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将手藏进袖中,垂下眼帘,语气带着一丝客气而疏离的淡漠:“三哥言重了。既然事关我母亲,我身为女儿自然责无旁贷。只是……这秦都既然藏着能模仿我母亲笔迹的人,怕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危险百倍。三哥回京后政务繁忙,我的事,若是顺手便帮一帮,若是不便,我自会想办法。”
她没有说“我相信你”,只是用了“不便”和“想办法”这种将彼此划清界限的词汇。禾凛听出了那层意思,心中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笑意。
*
回到客栈时,夜色已深如重墨。
宁梓韵神情惫极,一言不发地回了房。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没有去点灯,而是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颤抖着指尖,抚摸着领口下那枚琉璃坠子。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禾凛在石室中那副冷静得近乎冷酷的模样,以及他那轮椅背后隐藏的深沉杀机。
那个男人,真的如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光风霁月、单纯只是为了报恩吗?还是说,他一直在利用自己的身份,诱导她走向某个预设好的结局?
而在另一侧的厢房内,禾凛推着轮椅停在窗前。他同样没有点灯,任由惨白的月光洒在他那双被厚重薄毯覆盖的腿上。
确定四周已被暗卫死死封锁,绝无窥视之人后,禾凛缓缓伸手,掀开了那条象征着他“残废”与“软肋”的薄毯。
他没有依靠任何外力,也没有借用轮椅的扶手。在那寂静无声的黑暗中,他稳稳地、缓慢地站了起来。
由于长久以来的伪装,他的骨骼在舒展时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站得笔直,身形颀长健硕,脊背如松,在这黑暗的室内如同一柄终于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他试着在屋中缓慢地走了几步,步伐轻盈、沉稳且富有节奏感。
早在三年前,他便在秦国边境的一处隐秘山谷中寻得了一位<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神医,配出了重续断脉的奇药。加之这些年来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剧痛,没日没夜地苦练内功底子,这双腿早就康复如初,甚至比受伤前更具爆发力。
但他一直瞒着,瞒得密不透风,甚至瞒过了最亲近的阿元。
她才刚刚逃离亘安那个牢笼。若他以一个毫无破绽、能翻云覆雨的摄政王形象出现,她只会逃得更远。所以,这场戏还得演下去。
禾凛走到铜镜前,借着窗外的微光看着镜中那个面容清俊却眼神阴鸷的男人,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偏执的疯狂。
“宁宁……别怪我。”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与渴求,“若不以此法留你在身边,你又要逃到哪里去?”
外头传来阿元极轻的叩门声:“主子,那幅画像后的夹层里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
禾凛在刹那间重新坐回轮椅,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肉眼难辨。他将薄毯仔细地盖好,每一处褶皱都调整到那个习惯性的、略显无力的姿势。
“进来。”
阿元推门入内,低着头,并未察觉主子方才那惊世骇俗的异样。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递上一枚从石室夹层中搜出的木钉和一张残破的生辰八字:“主子,那上面的八字……是大周皇帝亘安的。而且,那八字上被涂满了黑狗血,还浸了腐蚀神魂的邪药。看来,这莲心镇背后的人,是想要亘安的命,而且是让他魂飞魄散的那种死法。”
禾凛接过那枚刻满了恶毒咒文的木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指尖微微用力。
“咯吱”一声,坚硬的桃木钉竟在他指间生生碎成了齑粉。
“派人去秦都盯死醉芳斋。既然对方处心积虑把宁宁引向那里,那我们便顺了他们的心愿。告诉秦都府邸,给郡主准备的“秋水阁”要按王妃的规格暗自加等,所有的陈设都要宁宁喜欢的。本王要让她进城的那一刻起,就觉得这大秦都城,才是她唯一的家。”
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像是一团终年不散的浓雾。
阿元领命退下。屋内再次只剩下禾凛一人,他看着窗外的明月,心中却在计算着回到秦都后的每一步棋。
*
次日清晨,朝露尚未散去,马车便已整装待发。
宁梓韵推开房门时,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冻得她缩了缩肩膀。她正撞见康腾在搀扶禾凛。由于“昨夜受了惊扰,旧疾复发”,禾凛此时看起来格外虚弱,额角甚至沁出了细细的冷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宁梓韵心中原本筑起的那道高高的防线,在看到他这副“艰难”移向马车、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时,终究还是在那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种习惯性的关怀与愧疚再次涌上心头。她加快脚步,上前稳稳地托住禾凛的手臂:“三哥小心,康腾你慢点。”
禾凛顺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她的肩头。他闻着她身上那股沁人心脾的淡淡草木香,感受着她纤细却努力支撑自己的力量,在心底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他虚弱地笑了笑,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劳烦宁宁了。这几日山中湿气重,这双腿确实有些不争气,让你看笑话了。”
“说这些做什么。你救我于火海,带我奔波至今,本就是我欠你的。”
宁梓韵避开他那过于灼热的视线,努力压下心头的异样,将他扶稳坐好,“咱们出发吧。秦都……无论那里藏着什么,总归是要面对的。只要能找到我娘,什么样的龙潭虎穴,我都闯得。”
马车轮轴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载着两世的恩怨与谎言,离开了这个香气弥漫却又危机四伏的莲心小镇。
官道两旁的景色飞速倒退,从漫山遍野的残荷,到苍茫辽阔的荒原。随着距离大秦国都越来越近,空气中的肃杀感也越来越重。
宁梓韵靠在车窗边,看着渐行渐远的故土,心绪如麻。她虽然依旧礼貌、周全,甚至会在途中主动为禾凛煮茶、盖被,但她始终在这份亲近中维持着一种令人绝望的距离感。
她不再会在他闭目养神时,偷偷替他理一理鬓边的碎发;也不会在下车时,那种毫无保留地将全副身心都托付给他的信任。
禾凛看着她那副清冷且克制的侧脸,心中那股扭曲的占有欲如疯狂生长的藤蔓,将他的理智一寸寸勒紧。
没关系。他看着她,心想。
哪怕这是一场由谎言编织的骗局,只要能让你在回头时第一眼看到的总是我,那这双腿,我就能再废它十年、二十年。
而在数百里外的秦都永安巷,醉芳斋的掌柜正用一方绣了莲花的帕子,细细擦拭着那一枚刻有“灵”字的墨玉令。
他抬头看向北方,眼中露出一抹诡异的期待,低声呢喃着:“快了……天命所归的“灵主”,终于要带着那一身血脉,回到这个埋葬了所有人的地方了。”
马车碾过荒原上的碎石,向着那座繁华璀璨、却又被阴影笼罩的秦国心脏,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马车缓缓驶入大秦都城永安门的刹那, 一阵沉重而肃穆的号角声在城楼上方轰然回传。那声音不似大周京城迎接贵客时的丝竹管弦那般悠扬,反而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仿佛一柄沉重的铁锤,重重地敲击在每个入城者的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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