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儿,这世间的事,强求不得。”蓝渺渺轻抚他的头顶,“尽你所能去弥补,去做一个好皇帝该做的事。不留遗憾地走下去。无论那颗宝珠还在不在,只要你问心无愧,终有一天,你会寻到你的归宿。”
亘安沉默了很久。那种窒息般的悔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
“不留遗憾吗……儿臣明白了。”他缓缓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对历经风霜却依然恩爱的父母,忽然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尚华宫太清冷了,若母后觉得寂寞,不妨给儿臣生个弟弟。儿臣保证,这次一定会当一个最好的哥哥,护他一世周全。”
蓝渺渺愣住了,随即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啐了他一口:“胡说八道什么!快走快走!”
“站住。”一直坐着没动的亘泽终于冷冷开口。
他指了指案桌上那一堆成山的奏折,面无表情道:“把你这些烂摊子全带回你的朝阳殿去。朕老了,眼花,看不得这些密密麻麻的字。要是明天早朝朕还没看到你坐回那个位子上,你就滚去冷宫扫一辈子地吧。”
亘安扫了一眼亘泽那双精明无比的眼睛。前几日还吹嘘自己百步穿杨的人,这会儿就眼花了?
他拱了拱手:“儿臣遵命。”
亘安领着一众内侍离开尚华宫。他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极其落寞。身后,依然能听见书房里蓝渺渺对亘泽的轻声娇嗔,和那个男人豪爽的大笑声。
宫道幽长,李鹤在后面走得战战兢兢。他看着自家主子孤零零的身影。
大周的战神依然有着他的芙蓉。
而大周的新帝,却在他真正懂得什么是爱的那一刻,成为了这世间最孤独的寡人。他在心里发誓,哪怕踏遍天涯海角,哪怕要用余生所有的寿元去交换,他也一定要找回那个曾躲在芍药花后对他微笑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丝竹之声悠扬绕梁, 雅室内茶香缱绻。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坐在矮几前的男子吸引。
他指尖随意拨弄,琴音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即便只是随兴而为,他举手投足间也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那张俊朗的面容含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叫人根本移不开眼。
“大人……”
被唤来问话的女子怯生生地开了口。她本在坊间与人闲谈, 却莫名被带到了此处。原先满心的困惑与惶恐, 在见到拨琴男子的那一刻, 竟悉数化作了惊艳, 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惊为天人。她这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出尘脱俗的人物。
女子眸中那抹毫不掩饰的惊慕,尽数落入了男子的眼底。
“谈论怪力乱神之事的人, 就是她?”
禾凛信手止了琴音,抬眼望向立在眼前的女子。他唇角挂着一抹玩味的弧度, 风流倜傥。
阿元站在一旁, 轻哼一声,强压下心头的鄙夷,垂首应道:“正是,就是眼前这位方若姑娘。”
方若尚未看清雅房内还有哪些人, 便被那声“方姑娘”唤得心神荡漾,双颊绯红。
“方姑娘, 贸然请你走一趟, 我先致歉了。”禾凛无奈地瞥向一旁的随从, “不过是几个问题想请姑娘解惑, 这群粗人竟如此无礼,实在欠缺管教。”
话音未落, 阿元已心领神会地带着人跪地请罪。
“奴才知错,请三爷责罚。”
在外称“三爷”,是众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方若哪见过这种阵仗, 只当禾凛是在为自己出气,羞涩地绞着帕子,声音也轻飘了几分:“大人言重了,民女……民女是愿意来的。”
她那副我见犹怜的娇羞姿态,看得阿元一阵恶寒,心下叫苦:每当主子这般诱骗懵懂少女,他就觉得罪过,偏偏自己还得当那个唱黑脸的共犯。
雅室内正上演着贵公子与乡野女子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谈话,无人留意到屏风后那一抹静立的人影。
这两间厢房本就是相通的,中间有一道精巧的暗门藏在座屏之后,若不细查,断难察觉。宁梓韵就住在隔壁,正巧发现了这个机关,本想过来找禾凛商议启程回秦之事。不料刚靠近,便听见了里头的交谈声。
宁梓韵示意青芜噤声,自己则从容不迫地坐在一张绣墩上,借着窗台铜镜的折射,端详着厢房内那名女子。
那副含羞带怯、如柳扶风的模样,让宁梓韵眉梢微挑。她想起宫里那位“好姐妹”李思然,忍不住无声冷笑。
也不知那位苦心孤诣的李美人是否已如愿抵达军营。往事如烟,分明才过去没多久,此时想来却像是隔了一整个前世。
她看着禾凛,看着他在那女子面前那副温润谦和的样子,和他对自己说话时的语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对外人,他用的是工具;对她,不一样。宁梓韵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感觉得出来。
她收回视线,继续看戏。
从亮安到禾凛,宁梓韵在这两个男人面前都当过观众。只是前者让她如履薄冰,不得不时刻揣摩他的情绪;而这个人,她看着他施展手段,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好像无论他在外头如何算计,回头面对她的那个人,始终没变过。
宁梓韵在心里轻叹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种感觉,干脆不去想了。屋里的灯烧得稳,丝竹声还从楼下某处隐约飘来,覆在这一室算计上头,显得格外地讽刺又平静。
“自愿的便好。我有一事想请教方姑娘。”
雅室内的谈话打断了宁梓韵的思绪。
“大人请讲,只要民女知晓的,定知无不言。”
见方若回应得急切,禾凛轻笑一声:“那便请方姑娘解惑,今日你在茶馆所提的“古宅诅咒”,究竟是何来由?”
方若放松了几分,忙答道:“原来是那件事呀。大人还真是问对人了,就在咱们月霞镇北边,有座荒废了几十年的大宅子。奇怪的是,一旦有人靠近,那人没几日便会……没了。”
“没了?”禾凛挑眉,似有不解。方若压低声音,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就是大人想的那个意思。也因这邪门的诅咒,镇上没人敢靠近。可就在几日前,又出现了一名枉死之人。”
见主子递了个眼色,阿元立刻催促道:“方姑娘快说呀,我们爷正听着呢。”
方若抿了抿唇,续道:“那人名唤张显,是个屠夫,据说那日喝醉了走错路。隔日被发现时,人已经凉了,更邪门的是,他的手正好指着一个方向——正是那座古宅!”
说完,方若不安地看向禾凛,却见对方依旧神色温和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折扇一开一合,扇面上的山水画衬得他愈发儒雅。
“我知晓了。多谢姑娘告知,但我还有一事想请教。”
“大人请讲。”
“舍妹素来喜爱首饰,我瞧方姑娘头上这支金钗样式独特,不知是哪间铺子买的?我也好差人去寻一支回来送她。”
见禾凛笑意盈盈,一派疼爱妹妹的模样,方若心头狂跳,一时口快道:“这金钗不是买的,是……”
意识到失言,她连忙垂头闭嘴,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是民女记岔了,这簪子是在昨日市集买的。如祈愿节已过,店铺早走了,大人怕是要失望了。”
“可惜了。那质地上乘,一看便非凡品。我竟不知,区区一名卖花女,也能买得起这等不俗之物?”禾凛的语调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寒意,“不如方姑娘再与我讲讲,你是如何靠卖花发财致富的?”
方若面色惨白,惊愕地仰起头,转身欲逃,却发现阿元等人早已守住了退路。
“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民女不过是来回话的,您这般不放人,未免太不讲理了!”方若带着哭腔,泪水夺眶而出。
可惜,禾凛连半分余温都未曾施舍。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余光扫过屏风,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此时,方若竟大着胆子想伸手去扯他的小腿求饶。禾凛脸色瞬间一沉,手中茶盏重重掷于地。
砰——!
“啊!”方若吓得尖叫缩手。
屏风后,宁梅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已给过你机会说实情,你却一再左顾而言他。”禾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先前的温情荡然无存,只余冷冽,“来人,将她送往衙门,按律处置。罪名便是:散播谣言动摇民心,谋财害命。”
“大人!我说!我说实话!求大人饶命啊!”
方若终于彻底崩溃,抖成了一团。她反应再慢也该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掌握的权势,足以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
“那天在市集,有个小厮买光了我所有的花,给了双倍的钱,只要我去传一些古宅诅咒的话。我想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
“那你可知,张显的死因是被金钗刺穿脑门?”禾凛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冷冷道,“而在张显床底下找到的那支金钗,恰好与你头上这支,一模一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