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奴婢斗胆一回,想问您一件事。”下楼的途中,青芜突然在身后低声开口。
宁梓韵手里摆弄着一朵刚才拾到的凋落芙蓉,语气淡淡:“说。”
青芜深吸一口气:“您明知入宫后不会被皇上重视,明明知道他心里装着别人……为什么当初还要答应太后娘娘的提议?”
宁梓韵的身形僵了一瞬,随手扯落了一枚枯萎的花瓣,没有说话。
青芜红着眼说:“奴婢阿娘临终前曾说过,若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这辈子都会活得像在苦汤里浸着,一生难熬。”青芜之所以能如此天真,是因为她的父母一生只有彼此,白头偕老。她一直以为情爱本该如此,可自从跟着宁梓韵进了这深宫,看着主子受尽冷眼,她心中的梦正被现实打碎。
宁梓韵看着脚下的青砖,淡淡道:“青芜,你究竟想说什么?”
“娘娘,放弃吧!”青芜突然拦在宁梓韵面前,声音颤抖,“求您不要再爱着皇上了。只要您不爱他,在这宫里您便是高高在上的贵妃,何必把自己的一颗心陷进去?您越是在在意,难受的就只有您自己啊!”
宁梓韵的狐狸眼里没了光,脑海中不断重迭着方才亘安替李思然系围巾的画面。
“你以为本宫不想放弃吗?我想过,很多次。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我都告诉自己,明日起便不再爱他了。”宁梓韵的声音很轻,“但人……一旦在极致的黑暗中感受过那一缕唯一的阳光,便会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再难自拔。”
她松开手,任由那朵支离破碎的芙蓉花落入泥土。
“青芜,你可别跟本宫一样傻。因为这情爱,真的不值得。”
看着主子那纤细单薄的背影,青芜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从小看着主子受苦长大,在尚书府时,主子虽是大小姐,却因庶出的身分处处受苛待。那时的主子从不争辩,只会躲在假山后偷偷地哭。本以为一切都无人察觉,直到有一天,老爷和夫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老爷吼道:“若不是那日太子亲口向我提起,我竟然都不知道,我的大女儿在府里竟然任人打骂,过得连个粗使丫鬟都不如!”
自那日起,宁梓韵的处境才有了改善。而她对那位太子的感激,也在那不知不觉的岁月里,悄然变成了致命的爱慕。可这种伤心大过于喜悦的感情,真的能叫“爱”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北草原。秋风萧瑟,枯草连天。安景帝亘安早已带着一众勋贵与使臣入林狩猎而去,唯留下一片巨大的蒙古包驻扎在水镜湖畔。
淑妃李思然因为不擅骑射,被留在了主帐中。“芬儿,把刚才皇上差人递进来的那些赏赐拿过来,本宫要仔细瞧瞧。”李思然坐在华丽的狐皮垫子上,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娇纵与得意。
芬儿垂着眼帘,恭敬地将一盘剔透的玛瑙串递上,全程不发一语。
李思然接过东西,斜睨了一身侧这名贴身宫女。
芬儿长相平平,这几日常常沉默寡言,倒像是块木头桩子。许是今日心情大好,李思然难得大发慈悲地问了一句:“芬儿,你最近是怎么了?整日冷着张脸给谁看呢?是在埋怨西北风大,还是存心想给本宫摆脸色?”
芬儿抿了抿唇,正欲开口辩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娘娘,李鹤公公让人传来消息。皇上今日狩猎颇丰,打算在郊外的水镜湖畔用膳,特意叮嘱请您一道前往伴驾。”小太监隔着门帘,语气谄媚,“轿辇已在帐外候着了,请娘娘准备好了便出发。”
“知道了,告诉他们等本宫一刻钟,换身衣裳便来。”一听说皇上要她伴驾,李思然哪还有心思管芬儿那点怪异的举动?她高兴地起身,将这点插曲抛诸脑后。
水镜湖畔,一座为了帝王狩猎而建的水上行宫静静矗立。
行宫规模不大,却装潢得极致精巧,四面环水,景致绝佳。水镜湖,顾名思义,湖面平滑如镜,远远望去,倒影与湖面交错,恍若行宫悬浮于水底。
今日在此接驾之人,正是水镜县的郡守,胡楠。胡楠年纪与亘安相仿,仅大了几岁。胡氏一族世代在此为官,早已根深蒂固。胡楠此人虽然出身官宦,却长得一副风流不羁的模样,与亘安更是从小便熟稔。
“去年微臣适逢要去隔壁县议事,未能亲迎圣驾,实属大罪。还请陛下宽宏大量,饶了微臣这一回。”胡楠对着亘安拱了拱手,言语虽诚恳,神情却毫无悔意,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闲散的笑意,半点也不惧当今帝王那威严的目光。
亘安冷哼一声,斜睨了他一眼,挥手让侍从退至三丈开外,方慢条斯理地开口:“装模作样。”
“多谢皇上夸赞,微臣定当铭记在心,日后在接驾差事上更落力些。”胡楠大咧咧地在亘安对面坐下,两人说话间毫无君臣之别,反倒透着股子少年旧交的随性。
“行了,别在那儿摆架子了。你这一路冷着张脸,瞪得比那林子里的黑瞎子还凶,也不怕把眼珠子给瞪出来?”胡楠给自己满上一杯酒,”痛快!今日不醉不归。”
“别闹,待会儿还有人要过来。”亘安按住他的手。
“谁啊?”胡楠刚要调笑,脑中闪过一个名字,语气瞬间变了,“呦,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是韵儿妹妹吧?算起来我也好几年没见她了,也不知她现在成了贵妃,是不是还跟从前在府里时那样清丽动人?”
提及“宁梓韵”,亘安的神色明显沉了下去,连握着杯子的手都紧了紧。
“不是她。”他冷冷吐出三个字。
“不是她?那你带了谁来?”胡楠耸耸肩,语气随意且带了几分失望,“那微臣可就没兴趣了。除了韵儿,这世上的女人不都那样,能有啥稀罕的?”
亘安听见这话,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子无名火,语气带着几分冷峭的质问:“胡楠,你很想见她?”
这语气里的烦闷连傻子都能听出来。
胡楠却偏要往虎口上撞:“想见是一定的。毕竟那丫头小时候常跟在我们屁股后头跑,算是我半个亲妹妹。再说了,咱们这几个人里,年纪最小、脾气最臭的就是你,哈哈哈!”
亘安冷眼瞪他,胡楠却毫不在意:“不是我说你啊,亘安,你这人也忒别别扭了。人家韵儿哪里惹你了?从小就那么乖巧听话,你如今天天摆脸色给她看,我要是她,早就带着金银首饰跑路了!也就她能忍得了你这臭脾气。”
“她敢!”亘安声音骤冷,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怒意。
胡楠撇撇嘴:“行行行,不提她总行了吧。那说说立后的事呗。本来大家都以为你是给她留着位子,如今看你这副厌恶的态度……哼,那你打算给谁?总不能一直空着吧?”
“朝中那些老狐狸,是不是让你在这儿探朕的口风?”
提及立后,亘安的眼神变得深不可测。自他登基以来,这件事便被大臣反复提起。胡楠凑近了些:“你总得给个准信儿。万一站错了队,日后我这脑袋可就不稳当了。”
亘安未答,只是低头将一盏烈酒饮尽。他似乎想用这灼喉的烈意,压下心中那抹因提起宁梓韵而生出的繁杂情绪。
“决定不出来?那微臣斗胆替您决定一回——”胡楠半真半假地调笑着,“大周历来有古法规矩。这次狩猎你带了谁在身边,那干脆就立谁得了!管她是谁,至少得是你现在看着顺眼的。”
这语气极其轻佻,桌底下却猛然挨了亘安重重的一脚。
胡楠痛得脸都绿了,却碍于身分,只能强憋着没喊出声。
亘安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否定,他心里清楚,立后绝非如此儿戏。
然而——胡楠这句无心的调侃,却真真切切地落入了帐外某人的耳中。正欲进帐伴驾的淑妃李思然,听到这番惊天动地的对话。
那句“带了谁便立谁”,彷佛带着某种魔力,在她脑海里疯狂回响。
李思然的唇角微微扬起,压都压不住。三年了,她在宁梓韵的位分之下忍气吞声了整整三年。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只要有皇上这句话,只要能在这西北草原上博得帝王欢心,那凤袍凤玺,便唾手可得!
“宁梓韵……你就等着吧。看看你那张清高漠然的脸,还能在那冷宫般的丽华宫里,冻得过几时!”
李思然重新换上了那副娇媚如花的笑颜,缓步踏入了帐中。
而此时,远在皇宫芙蓉阁的宁梓韵,却莫名打了一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发现后面走向可能会有点狗血
第7章
回宫的官道上,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在镶金嵌宝的御用舆驾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相较于半月前出发前
往西北时帝妃分乘两辆马车的规矩,此番返程,安景帝亘安竟直接下旨,让淑妃李思然入了御赐的龙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