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有些好奇父亲的曾经。几乎两面的人格,天才的技艺,敏锐的音乐感知,充沛滚烫的情感……“帕格尼尼”究竟是什么呢?


    “哟,阿默呀,干嘛要杵在那,你难道不该跑过来赞美爸爸吗?”


    帕格尼尼的招呼声让阿默尔惊醒过来,她发现父亲瞬间就挂上了笑容,散懒与轻浮又充盈他的每一寸皮肤。


    仿佛方才所见的一切皆为幻觉。


    小姑娘走过去,伸手帮父亲别好耳侧垂落的长卷发,而后又近乎逾矩地用指尖触碰他的眉眼。


    帕格尼尼有些惊讶,却没有拒绝,任由女儿的手在他脸上放肆游走。


    她的眼光闪了闪:“爸爸,不想笑的话,可以不笑的。”


    他愣了愣,即刻明白过来放声大笑:“你想多啦,阿默,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爸爸的愉悦都是真的。”


    “毕竟没有谁能逼迫帕格尼尼——我永远属于自己。不过,阿默竟然会这么关心我,好感动呢,不枉爸爸专门给你把这出歌剧弄完美了……对了,歌剧好看吗?”


    帕格尼尼又开始了rua毛大业,但女儿却闪身躲开。


    阿默尔身心舒畅,这样的父亲才是她熟悉的模样。


    “你想多了,爸爸。另外,歌剧我没看,光在看你拉琴了。”


    “阿默是被爸爸的英姿迷住了吗?我跟你讲过的,虽然爸爸并不英俊,但只要我拉起琴,女人会为我沉迷——”


    “真可惜,我只看到了你的背影,黑漆漆的像只蝙蝠,吸引力为零……另外,爸爸,关注你,只是怕你出错毁了人家的首演要背锅。”


    “小混蛋,竟然敢小瞧帕格尼尼,你怕不是真的欠教训!”


    帕格尼尼故作凶态,捞起女儿扛在肩上,就像架起小提琴那般自如。


    他惬意地箍紧阿默尔,扛着她原地飞快地转了好几圈,满意地听她惊呼求饶。


    “爸爸,我坦白,你的提琴真的很好听——”


    “那就提前生日快乐,小混蛋阿默。”


    *


    上帝,如果我有错,请用人间的法律制裁我。


    而不是让我生日当天,要陪着一伙音乐家们发疯!


    这是阿默尔在生日当天起床后,被塞进一把破木吉他,顶着没来得及梳的头发,套上某件自从到罗马后再也没穿过的粗布衣裙,被迫和一群音乐家街头行乞时,大脑崩溃发出的呐喊。


    本就很胖的罗西尼还在往自己衣服里绑枕头增胖,又圆了一大圈的歌剧作家看起来更滑稽了。前两天还在舞台上扮演“玛蒂尔德”的女歌唱家,此刻却端着一个缺口的盘子,神情凄苦地跟在罗西尼身后。


    最令阿默尔三观尽碎的是帕格尼尼——她的父亲竟然刮光了胡子套上女装,故作扭捏的模样令她差点把吉他糊到父亲脸上。


    别人的生日都是惊喜,阿默尔的七岁生日,不仅不是惊喜,还比惊吓更甚,简直就是受苦。


    尤其听到父亲说,今天要送她一个母亲之后。


    阿默尔面无表情地弹着破吉他,为这三人的出街工具人般地演奏着跑调的背景音乐。


    她很想快步走开,奈何那三位音乐家早就想好了他们的人设“瞎子”。小姑娘被老爹拽住命运的后颈皮,只能陪着他们一起发疯。


    “我们这群瞎子啊,只有靠着好心人施舍爱心,才能煎熬着活下去……”


    罗西尼先生,您那么胖,一点都不像乞讨维生的人;


    利帕里尼小姐,如果您被歌剧作家威胁了您就眨眨眼啊;


    帕格尼尼老爹,看在女儿还小的份上,能不能求放过。


    我于今天出生,也于今天社死。


    当三位音乐家被人认出来时,科索大街轰动了——那场面,比《玛蒂尔德》落幕当天引发的群殴更“盛大”更“轰动”。


    阿默尔干脆地把手指上的灰抹到自己脸上,装作哑巴。内心的尊敬早已灰飞烟灭。


    音乐家?


    感情这年头,没点大病谁搞音乐是吧?


    ……


    小姑娘坐在大树下的长椅上,看着远方的夕阳一点点沉下。


    父亲为人的确不着调,但他不会做没有道理的事。冷静下的阿默尔,盯着那轮火红的圆,开始思索帕格尼尼的用意。


    “夕阳好看吗,阿默?”父亲挨着她坐下。


    “你还不换衣服吗,爸爸?罗西尼先生他们早就换过了,你就不怕被人——”女儿瞪着他的那身裙子,依旧倍感冲击。


    帕格尼尼大笑起来,丝毫不在意这身倍受争议的装束。


    “从我踏进这个圈子起,喜欢我的人就和讨厌我的人一样多——确切地说,阿默,真正喜欢我的人能有几个呢?”


    “今天还在呐喊你的名字,明天或许就变成谩骂了……这个世界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单纯美好,尤其我赋予了你如此精彩的一个姓氏。”


    “他们说,我最爱的是小提琴。或许吧,我曾经是喜欢过的吧……但它现在是谋生的工具,是拉给别人听的,只有吉他是弹给尼科罗的。”


    “我见过最暗的夜晚,也看过最亮的灯火。可以的话,阿默,爸爸希望你永远不要做一个演奏家,不要为看热闹不懂你的人演奏,那真的很无聊……对不起啊,女儿,爸爸没读过书,有些语无伦次了。”


    他站起身来,风吹过,不合身的裙子衬得他更加高瘦。宛若绞刑架下最终的祷告,无望的挣扎。


    但他又笑了起来,夕阳把他的轮廓染成火焰的颜色,如同他恣意的灵魂。


    “自由放肆地爱,真挚热烈地歌颂,不必在意世俗的眼光,你是世间的独一——阿默尔,这就是我对你的期许。”


    “生日快乐。”


    *


    是夜。


    放纵了一天的帕格尼尼,回想起今天女儿可爱的表情,值得珍藏的记忆又增加了。


    他脱下身上这身衣裙,想着要不要和阿默尔那套一起收起来做个纪念。


    衣衫褪尽,帕格尼尼拧干手帕,准备清洁身体。


    他抬起手臂,笑意凝固,整个人如坠冰窖。


    并不算健康的皮肤上,不知何时竟冒出一小块红斑来。


    ——就像春天,枝头绽放的花儿一样。


    第十八章 MS.18


    【只属于他的恶果】


    -


    确定热那亚近来平定安好后,几乎是赶着路般,帕格尼尼带着阿默尔从罗马回到了故乡。


    这一路走得并不太平。随着离罗马越来越远,帕格尼尼肉眼可见的衰弱下去。


    他就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不论是在车厢抑或是船舱,归途上声响、气味、声音等等,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阿默尔不懂,父亲为什么突然就变了个人似的。焦躁不安简直都要从他的毛孔里冲出来。


    帕格尼尼对此三缄其口。为了避免控制不住脾气随意发火,他甚至会选择多包一辆马车,或是上船就躺在床上。


    快乐的出行,归途却一片潦草。


    一回到家,阿默尔就看着面色惨白的父亲,把自己锁进了房间里。


    如同春日的惊蛰天。


    明明本是风和日丽,转眼便成雷鸣暴雨——


    令人措手不及。


    ……


    帕格尼尼卧室里的咳嗽声愈演愈烈,阿默尔的心也越揪越紧。


    从回家至今,他除了下楼寄过几封信以外,就没再出过房门半步。连吃食都是用托盘放在门口,轮转交接。


    近来,父亲门口餐盘里的食物越剩越多。而今天,托盘放在那,连动都没人动过。


    阿默尔以耳贴门,听卧室里的动静。


    寂静无声,连咳嗽都停了。


    她慌乱地拍门,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应。


    幸好父亲信任她的人品,这间房门从不对女儿上锁。


    阿默尔焦急着旋开门把,帕格尼尼就倒在床边的地毯上,没有动静。


    小姑娘冲过去抱着父亲,将他的头揽进怀里。


    帕格尼尼的脸消瘦得棱角分明,深陷的眼窝边上是一圈明显的乌青。


    他的体温高得烫手,呼吸很弱,脖子淋巴附近肿得发硬。


    阿默尔一边大声呼唤父亲,一边哆嗦着用手去解他的衣扣领口散温解缚。


    她的手刚要解开束着高领的结,帕格尼尼仿佛被触动示警程序般睁开眼。


    “滚出去!别碰我!”


    男人嘶哑着发出虚弱的咆哮,拍掉胸前的手护着领口,赤眼怒视被他一把推开的女儿。


    “爸、爸爸?”


    跌坐在地的阿默尔,看着自己通红的手背,一时间大脑短路,手足无措。


    “对不起……阿默,我烧糊涂了……不要再进来了,听话……担心的话就帮我叫个医生,然后把玛莎叫过来帮忙就行……”


    帕格尼尼靠着床喘着粗气,他用手指大力掐压着额头,企图以疼痛来让自己清醒些。


    阿默尔怔愣着看着他,担忧和委屈突然将她压得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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