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默尔决定去大喷泉那,弹弹琴打发无聊的时间。


    在通向目的地的小径上,突然,她被人捂住嘴,拖进了筑成花园迷宫墙的灌木里。


    侧柏晃动记下,此处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阿默尔惊恐地克制着呼吸,她差点以为遇上了绑架。


    等她听到身后“绑匪”隐忍的笑——优雅而迷人的女声,在被对方松开后,她发现竟是熟人。


    是那天来和帕格尼尼“好久不见”的女人,也是被父亲拒绝“合作”的女人。


    她正把一件外裙掩埋进细密的灌木从里,解下头顶的丝带,盘发瞬间落下来在它十指穿梭间,又变成一根垂在左胸前的长麻花辫。


    丝带被寄在女人的手腕上,即使她穿着最简单的红裙子,也那么风情万种。


    等等,这女人是在变装?


    阿默尔抱紧吉他,内心却有只尖叫鸡在狂吼——老爹,我好像撞见不得了的事了。


    在小姑娘发愣时,女人已经细心地把她头上的柏枝摘干净了。


    女人的十指抵在她唇上,默声启唇:“安静,有人。”


    阿默尔竖起耳朵,花园迷宫入口那边,的确有清晰的脚步声传来。


    女人点了点她的肩膀,继续无声的沟通:“和我走相反的方向,没事的——‘我不认识你’,别怕。”


    女人推推阿默尔的肩,示意她快走。但小姑娘却犹豫了。


    阿默尔的思维瞬间快如闪电:她知道最好不要和女人扯上关系,她也知道女人目的不单纯,但想到这人和父亲谈话中只言片语里的信息,她实在没法对一个为人民自由革命而战斗的人视而不见。


    有更稳妥的方式。


    阿默尔抓住女人的手腕,望向她讶异的眼睛。


    “会跳舞吗?”


    无声里,有星光在女人眼中坠落。


    “非常、非常擅长。”


    “弗拉门戈。”


    阿默尔拉起女人,往喷泉那边轻步而去。


    ……


    “不对,你的节奏错啦。”


    吉他弦发出闷哑的扫弦声,女孩爬上喷泉的边台,居高临下地盯着错愕的女人。


    刚好,第三个人的脚步声卡在这里。


    “两位女士,夜安,很抱歉打扰你们……请问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吗?”


    英挺男士的白色手套抚上腰间的佩刀,暗示身份的同时也在示意她们谨慎答话。


    “没有呢,我们一直在练习没有看到其他人——除了哥哥你哦。”


    阿默尔举起右手,可爱的童音真诚地穿过夜间的花园。


    她的心随即漫出一片惆怅,似乎是因为一个词。


    “哥哥”。


    确定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怔。握着吉他的手捏得发白,她努力忽略这怪异的心绪,不再去细想其中的缘由,好应对眼前的事件。


    年轻的侍卫点头,不再多说,准备离开。


    还未转过身,他似乎又敏锐地发现了什么端倪。


    “一直在练习?为什么我走到这都没怎么听见琴声呢?”


    “哇,你好心细呀——看这里,我给吉他消音了,怕会吵到人。”


    阿默尔不好意思地指向吉他下琴枕,那儿多了一片红色的羊毛毡长条。


    六根琴弦被长条穿压着。她的指尖拨动,只能听见喑哑的细微的声音。


    “为什么在这里?演奏和跳舞不应该去舞厅吗?”


    “你觉得有人会请我去演奏吗,先生——要不是看在爸爸的邀请函上,我根本就来不了这。”


    侍卫看着小姑娘气鼓鼓的样子,不禁清咳一声,笑了出来。


    “那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的演奏比爸爸好——凭什么他能收到邀请去演奏,我就不行呢?我偷偷雇了位伴舞小姐就在花园里等人来看,然后让他们评评理——但这一晚上只有你来……”


    小姑娘丧气地蹲在边台上,身后的喷泉哗啦作响,像极了悲凉的背景音。


    简直令人触景生怜,内心还有些想笑。


    侍卫双手环在胸前,神色不再冰冷,安抚着说:“那就让我看看吧?反正左右出不了什么事。”


    “好呀!卡萨布兰卡,快准备好跳舞——”


    小姑娘腾地站起,刷地扯掉消音棉。


    星空就此坠落,像是脱离了什么束缚般。


    ……


    从在作坊里挑中这把吉他时,阿默尔就想尝试演奏早已出现在脑海中的别样旋律了。


    和古典吉他的庄重优雅不同,演奏弗拉门戈时适合的琴弦距更低,更容易用快速扫击弦来展现热情奔放的本质。


    简单的旋律引子过后,快速下行的扫弦音,配上打板击扣,模拟西班牙响板的应和,在闷音技巧的铺垫后,正式奏响舞动般的悠扬。


    欢快却不疯狂,悠扬却富有激情。大红的裙摆在夜的花园里绽放出一朵迷人的玫瑰,颤抖的花瓣忽快忽慢、忽婉转忽干脆地收合又散开。


    小姑娘的脚在石台上跺出响亮的节拍,女人清脆的击掌和飘扬的丝带令乐舞更添几分风姿。


    难以想象,从未有过交集的两个人,竟能有如此绝妙的配合。


    结束定格时,有掌声从前方飘来。


    “这曲子有名字吗?”


    “它叫《Santa Maria》。”


    听到阿默尔的回答,男人的面色瞬间有些不自然。


    “你的父亲是?”


    “尼科罗·帕格尼尼。”


    “不愧是帕格尼尼的女儿,竟然在罗马用弗拉门戈演奏圣玛利亚……”


    侍卫先生开怀地笑出声来。


    “幸亏只有我听,幸亏你是个孩子——小姐,你赢不了你父亲的,不弹演奏技艺,他比你‘乖’得多。”


    他离开了,留下小姑娘满头问号。


    女人笑着过来亲吻了她的嘴角,阿默尔呆滞得像只小猫头鹰。


    “你、你!”


    “谢谢你给我的‘花名’,再会,帕格尼尼小姐。”


    *


    阿默尔跟父亲回到旅馆时,依旧一副失魂的样子。


    他们刚要关上套间门,侍者抱上一大捧鲜花过来,说是有人指名送给帕格尼尼小姐的。


    阿默尔接过捧花。火红的玫瑰中央,坠着一朵洁白的百合。


    百合后面压着一封赠卡。


    “谢谢你今晚的弗拉门戈。可以的话,请在罗马长居,21年的撒丁或许会不太宁静。”


    “你的‘卡萨布兰卡’。”


    帕格尼尼念完卡片上的话,突然气血上涌。


    “哈,‘卡萨布兰卡’——阿默,你究竟晚上背着我干了什么?什么弗拉门戈?我不是说过不要和那些人扯上关系?”


    “爸爸,你听我说——”


    小姑娘当即丢下花,忘了和父亲正在冷战,乖乖巧巧地全盘托出花园里的一切。


    她甚至当场站成根木桩,僵硬着把《圣玛利亚》又给父亲弹了一遍。


    帕格尼尼陷入沉默。


    良久之后,在阿默尔心慌到临界点时,他终于开口了。


    “阿默,你是‘阿默尔·帕格尼尼’本人吗?”


    万物静默。


    她张口想要含糊过去,但在他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她知道,所有的秘密都无处遁形。


    第十二章 MS.12


    【只给你的小奏鸣曲】


    -


    “你是‘阿默尔·帕格尼尼’本人吗?”


    来到这个世界,和帕格尼尼相处的那么多日日夜夜里,阿默尔从未见过父亲生气或发怒的样子。


    但当她亲耳听到父亲问出这句话时,她甚至有种“帕格尼尼发火差不多就是这般”的既视感。


    不。


    或许比他生气要更煎熬。


    阿默尔彻底懵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声持续的,像是乐团演出时确认各个乐器声部音准交叠轰鸣的A音。


    一时间,她很难说清身体、心灵和灵魂三方面的感受。


    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冲击到身体罢工,心灵深处传来剧烈的颠簸,灵魂正在撕扯……混乱无比的行进中,竟又藏着一声舒口气的叹息。


    阿默尔有过被发现“不正常”的预想,虽然她根本就没有隐藏过。


    不论是幼小时的过于乖巧,不给帕格尼尼的收养添更多麻烦;或是和父亲相处时,自然而然的吵吵闹闹;还是拿到吉他时,选择在老爹面前展现刻在骨子里的技巧……


    一直以来,因为比任何人都知道,“帕格尼尼”藏在虚浮散漫外表下的温柔心里,以及他接近纵容般的爱——不论是“沈默”还是“阿默尔”,她都没办法把真实藏起来。


    “帕格尼尼是爸爸。”


    想到这句话,阿默尔的慌乱、焦躁和无措渐渐平静下来。


    “呀,终于被帕帕发现了吗?我不只是‘阿默尔’,也是另一个人哦。”


    明明心里说着没关系,也故意用上了轻快的语气,但眼泪却自己掉下来了。


    “有我这样的‘孩子’,帕帕应该很失望吧……对不起,一直给有跟你说……不过也没关系,爸爸,我不再耍脾气了——如果你很难接受的话,就按你期望的,我会留在罗马学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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