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面包顿时不香了。


    老爹,你的睡眠质量简直好到过分啦!


    木梯上的足音一脚一声愤怨,帕格尼尼的房门被一只小手当军鼓般快敲。


    “起床,起床!老爹,你别逼我率先使用非人道手段啊——”


    阿默尔牌人工闹铃开工,穿透力极强。


    但……门内毫无动静。


    头上的青筋快要拧成十字路口了呢。


    “尼科罗老爹——”


    阿默尔气呼呼地摔开门,冲到床跟前傻了眼。床铺上干干净净,连某人影子都没。


    她扫了眼床头矮桌,属于帕格尼尼的、满布磨痕的水滴形黑色小箱子正搁在那。


    里面装着什么,阿默尔并不了解。但只要帕格尼尼要出门,几乎是要带上它,然后一去好几天。


    加上老爹没有提起,不去探究一个成年人的秘密是一种默契,她也就没有问过。


    但她知道,小箱子在这,就说明帕格尼尼在这。


    那家就还再这里。


    或许阿默尔没察觉到,脑海中突然浮现家的联想,令她暗自松了口气。


    慢慢退出关好父亲的房门,她回到餐桌,继续吃早餐。咬了几口面包后,不仅依旧吃不出滋味,眼前还不停浮现某人痞笑着逗她的猴脸。


    阿默尔一口闷掉牛奶,刁起面包站在自家门口。


    刚好,旁边家的大婶出来倒水。


    “婶婶,您今早有看见我爸爸出门吗?”


    “没有,怎么啦,阿默尔,是不是那家伙又不着家了?”


    “不是,您没看见的话,那我等玛莎回来问问她。”


    “唉,阿默尔,不是我说……”


    面包还没咽下去呢,怎么就感觉自个要窒息了呢。


    阿默尔看到隔壁大婶叉起腰,一副要好好指点江山的模样,顿时头都大了。


    “阿默尔——”


    大婶的话被卡在喉咙里,小姑娘劫后余生般望向巷口。是位眼熟的、捎口信的小童。


    她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小童停在她跟前,气喘吁吁地复述消息:“你父亲在酒馆宿醉没醒,老板让你去接他回家。”


    阿默尔脑中的弦瞬间断裂,她只觉脸上红得生疼。


    什么担心老爹出门碰上意外,什么被人收养就害怕丢下——这个男人从她表现出独立性的那天起,就没靠谱过!


    这是第几次酗酒不回家要人去接了?有想过六岁的小朋友的小肩膀根本扛不动他那么大一个世界吗?


    看看旁边婶子那憋笑的样子,她深刻怀疑自家住处总是换,就是因为老爹还要点面子过日子。


    阿默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


    她刚要关门去酒馆,又狠狠跺着脚冲回自己房间。


    梳妆台下,小姑娘在抽屉里翻出一枚银币,恋恋不舍地揣进裙子侧袋里。


    但愿某个不靠谱的混蛋,没有过分到还要让小朋友拿好不容易存下的零花给他补上酒钱!


    否则这个月,他只配吃帕尼尼[2]度日。


    *


    果不其然。


    纵使在进酒馆前,已经做好无数心理准备的阿默尔,在看到角落里的男人时,理智还是瞬间就离家出走了。


    帕格尼尼脸上盖着一顶软踏的黑帽子,双脚交叉着伸直搁在老旧的长木桌上。


    他背靠着灰色的墙,双手藏在胸前,身上盖着件边角磨损的斗篷,正沉浸在梦乡里。


    本来阿默尔正要用狂躁毒液喷洒,给这烂泥般的男人来场别开生面的叫醒服务的。但她刚靠近桌子,瓶子被碰倒的声音在冷清的小酒馆显得格外清脆。


    地上随意放置着许多空瓶子,他们围绕着和酒狂欢了一夜的父亲,宛若保卫国王的侍卫军。


    阿默尔一时间五味沉杂。


    这么多年以来,虽然她知道帕格尼尼完全不抗拒酒精的魅力,但她是第一次看见父亲如此烂醉的样子。


    毕竟是十九世纪啊。


    这个单身的男人收养自己,或许有不为人知的压力吧。


    “哟,是阿默啊,”帕格尼尼抽下帽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醉态十足地笑道,“我家小猫终于来接爸爸回家啦?”


    很好,心中那一点点感动和愧疚瞬间就蒸发了。


    上帝最大的错就是给这人装了嘴——只要他一开口,总能把藏好的炸弹全引爆。


    为什么要管他啊?


    一定是早上吃饱了撑的。


    阿默尔冷着脸转过身,亳不留恋地走向柜台。


    身后传来帕格尼尼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酒瓶倒地声以及某人愣在桌前的停步声。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老爹昨晚再多喝两瓶,今天就能蠢死在酒馆了。


    她敲敲柜台,老板停下手里擦干酒杯的活计,盯着这位微笑着扒着柜台的孩子。


    阿默尔眨着眼,有些不安地问道:“先生,早安。请问我后面那个男人的酒钱结清了吗?”


    帕格尼尼捂住嘴,把刚溜出来的笑声又咽下去。他仗着女儿此刻绝不会关注自己,毫不掩饰地向柜台那边的老熟人飞去秘密眼神。


    老板沉默片刻后,撑在柜台上和她对视:“你也早安。不过很抱歉,小姐,他的酒钱……还差那么点。”


    晴天霹雳。


    小姑娘石化在柜台边。


    “哎呀,阿默,我可能昨晚喝得有点多……”帕格尼尼抓抓头发,懒散地笑着走过来,弯下腰凑近女儿。


    阿默尔嗅到一阵令人晕眩的酒风拂过。


    她只听见爸爸的魔音在回响——


    “阿默,怎么办,你要赎爸爸回家吗?”


    赎爸爸回家。


    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差点控制不住。她把兜里的银币掏出来搁在柜台上,羞愤地快步冲出酒馆。


    等会儿回到家后,她发誓一定要跳起来打帕格尼尼的头。


    第三章 MS.3


    【父女的约定】


    -


    “阿默,阿默。”


    帕格尼尼迈着慵懒的步子,喊魂般呼唤着女儿。阿默尔就像只生气的小猫,气冲冲地在前面带路,对他根本不带搭理。


    难不成撩拨女儿的行动过头了?


    自家小姑娘每次对他开火后都会无条件原谅,比起看她拘束谨慎的模样,他还是更喜欢把小猫逗得跳脚。


    女儿从会走路后就越发乖巧得不像个孩子,让他失去了许多作为父亲的乐趣——没有肆意快乐的童年是多么可悲的事情,帕格尼尼的女儿怎么能是那种修道院的古板修女?


    反正阿默尔是爱爸爸的,才不会真正生气。只要逗一逗就能收获一个活泼的可爱女儿,何不不为?


    恃宠而骄,帕格尼尼永远这么自信。


    “阿默,你再不理爸爸,再不等爸爸,信不信爸爸直接席地而坐,哭诉被女儿抛弃的惨痛经历?”


    “……”


    无比幽怨的声音。


    就赌小家伙绝对没自己厚脸皮——这次,绝对又是父亲的胜利。


    阿默尔转过身,狠狠地瞪着笑嘻嘻的男人。


    帕格尼尼满意地蹲下,双手rua上女儿的头。


    “你住手,我的头发!”


    “阿默,干嘛拉个脸,一点都不可爱——不就是个银里拉[1]嘛,你要的话,爸爸送你一匣子好不好?”


    阿默尔啪啪两下痛打父亲的魔爪,大手烙红印。


    帕格尼尼立马放弃亲子摸头行为,举起手投降。


    “停,阿默,别打,爸爸的手超贵的!”


    “超贵?就你?爸爸,你的酒还没醒吗?”


    小姑娘气极反笑。她叉着腰,冲着父亲低声嚷道:


    “送我一匣子银币?哈,亲爱的爸爸,我给你垫的酒钱都是我好不容易从家用里省下来的——除了扔下钱,你根本就没管过家里。你不工作,成天呆在家……我还小呢,爸爸,你靠谱点,我不要一匣子银币,你现在能让我看看金币长啥样吗?”


    帕格尼尼被阿默尔的连珠炮砸晕了。他面对激动的女儿,一时语塞。


    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他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


    直到她冲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离我长大还要点时间……爸爸,我以后会养活你的。”


    小姑娘声音闷闷的。


    帕格尼尼瞬间明白了,女儿一直以来的小心翼翼,她的不安,每一次对他失望的谅解……


    原来阿默尔害怕失去。


    害怕这个家分崩离析。


    帕格尼尼抱住了这只小傻瓜。


    她绝不会知道,捡到她的时候,他差点就步入婚姻[2]——女方因为偶像坚决要带上一个拖油瓶,瞬间清醒连夜和他断了关系。


    至此,小提琴大师在意大利销声匿迹。


    从那时候起,阿默尔就是他唯一的爱。


    女儿在,帕格尼尼就永远有家。


    “怕什么呀,阿默,爸爸可是‘帕格尼尼’。”


    阿默尔,你也是帕格尼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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