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些课总要学过了,有一些事情总要做过了,才知道到底有没有意?义。


    就像我在第五轮画月亮的那时?候,还是能感到很幸福的。


    一直到画第六轮的时?候我才开始遗憾北方玄天上为什么没有云。


    支撑我一直没有把禅韵课老师的胡子点着?的原因,是闻亥从前告诉我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觉得请老乌龟来为胡子灭火应该不算对社会有用。


    老乌龟也很不好。


    他太老了,听过的传说太多,有时?给我讲着?讲着?故事就串到了别人身上。


    而我知道的事情又太少,总会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才发现他讲的这些故事别说人数,连男女老少都对不上。


    而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讲串的。


    我听说在东方苍天的尽头关?押着?一只?上古凶兽,那只?凶兽因为有特殊的能力,会引诱神?和仙犯下引动天谴的大罪,所以被?永生永世?关?押在东方苍天的尽头,被?无时?无刻汲取着?生命之力。


    这只?凶兽经常勾引过路的旅人,用优美的歌声把他们?吸引到岸边,然后问他们?:“这是你掉的金斧头吗?”


    如?果旅人回答“是”,那么凶兽就会夺走他的双腿,赐予他一副美妙的歌喉,将他们?永久地留在自己身边,夜夜为自己歌唱旅人的故事。


    如?果旅人回答“不是”,那么凶兽就会实现他的三个愿望。


    我说首先,关?斧头什么事?其次,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老乌龟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张了一会儿嘴。


    然后飞快地说道:“小神?君不是要听故事吗?故事就是这样没有道理的。有道理的故事都不会火。”


    我很想捉住他去给我的禅韵课老师也讲一讲故事。


    二哥有时?也会出?门和他的朋友一起做些事情。


    我没有朋友,我不知道和朋友能做什么事情。二哥有时?候当天就能回来,有时?候要过很久才会回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我觉得自己一直很乖,理所当然地就应该拥有好运气。


    比如?在我抱着?膝盖快要睡着?的时?候,稽古楼的那扇门忽然就开了。不是在早上,不是在中午,也不是在傍晚。


    偏偏就是在我在心?里和母亲说完晚安的时?候。


    我看着?把门轻轻合上的闻亥。他通身的气度真是遗传了母亲,关?门也关?得这么高贵从容。


    我问闻亥:“是不是因为我来玄宸宫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所以才从来没有人抱过我?”


    闻亥抬头望着?我。


    我说:“听说孩子小时?候都会被?人抱的。”


    闻亥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也是淡淡的茶色,他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人的眼睛也能说话,我只?记得那晚的闻亥很适合说说话。


    我觉得有点儿冷了,还没到言霁叔给我盖衣服的时?辰,冷得我声音都有一点颤。


    我问他:“闻亥,从生到死,我是不是都离不开玄宸宫?”


    闻亥还是定?定?地站在原地,但我看到他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很复杂,像玄宸宫里连通归墟的那条河。


    那天的月亮我不用抬头看也知道是上弦月。闻亥穿着?好看的玄色长袍,墨发如?瀑,疏离的眉眼微微上挑,在刚刚结满花苞的辛夷树下仰头问我:“你想去哪?”


    我说:“我没有去过外面,我不知道外面都有什么地方。”


    我问闻亥:“你知道有什么地方‘幽’一点吗?二哥的每日待办里有一条叫‘寻幽’。”


    闻亥笑了一下,向我伸出?手:“我知道。跟我走吧。”


    我跳下屋顶,砸落了几朵毛茸茸的辛夷花苞。


    因为有一种叫做空气阻力的科学,所以我落地要比它们?快一些,有几朵已经透粉的花苞偏巧缠在我的头发上,我狼狈地去扯。


    我有些丧气。


    我说:“对不起。”


    我抬头看着?闻亥,眨眨眼睛:“你还带我去吗?”


    闻亥生气地揉了一把我的头发,把我原本很飘逸的发带揉得乱糟糟。


    他说:“你话真的很多。”


    然后把我的发带拆开,拿掉了被?我揉碎的辛夷花瓣,重新在我头顶系了一个很大的双层蝴蝶结。


    我不敢说话了,也不敢动。发带尾巴有时?扫过我的鼻子,我都没敢打?喷嚏。


    闻亥拉起我的手腕,带我趁着?夜色飞出?了玄宸宫。


    中途我的发带还被?风吹散了一次,闻亥停下来重新系了一个更大更坚固的蝴蝶结,又给我加了个挡风的罩子。


    飞出?很远之后我回头去看玄宸宫。


    它真的很大,终日笼罩着?淡蓝色的水雾,占据整个北方玄天正中心?十分之一的位置。


    这样的神?迹如?果出?现在凡间,通常会被?称作陆地之心?,北方玄天就像这颗陆地之心?延申而出?的纵横交错的支脉。


    我有时?会听到新来的仙娥一遍一遍背玄宸宫的地图,譬如?古仪殿正门左转步行三十步左转到第三棵婆娑树再右转到底就是松风楼之类的。听起来比我最近刚学的制符课还要复杂一点。


    这还是母亲带我来到玄宸宫之后,我第一次看到它的全貌。


    我有时?会在鹿赤叔心?情好的时?候骑着?它高高飞过玄宸宫,但我一向认为这只?是鹿赤叔想要和我表达亲热的一种方式罢了。凡人不是就会看着?家?里的小孩子骑着?家?里的宠物?哈哈大笑,然后把这种行为叫做天伦之乐吗?


    至于御空术,老师倒是早早教过我,但我考核合格之后就没有再用过。


    毕竟,如?果一个人一生所及之处只?能有一个宫殿的时?候,她?就很难产生想要看一看这个地方全貌的念头。


    如?果我注定?活在一个牢笼里,我希望永远看不到它的边界。


    闻亥抓着?我的手腕,飞过了重重水雾,飞过了纯白虚空,飞过了繁复的界门,带我落在一片森林里。


    我比划着?刚刚那个玄而又玄、雷光威严的界门,因为没见过世?面而有点激动:“这里要门票吗?”


    “不要。”闻亥说。


    “那为什么要专门建一个大门呢?这也太有仪式感了吧!”我很好奇。


    闻亥一只?手蒙住我的眼睛,一只?手推着?我转了半圈。


    他等我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才松开了手。


    我:“哇——”


    我眼前是一片绿色的世?界。草木高大,我高高抬起头,几乎抬到人都要仰过去也看不到我身边这些树木的树顶,在一半儿的时?候就有云雾遮蔽了视线。


    我唯一能知道这些树木确实是有尽头的方式,是会有一条条银白的光线透过叶片投射到地面上,飞鸟和发光的蝴蝶围绕着?这些光线飞舞。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只?口衔红果的小雀鸟蹦蹦跳跳落到我手上。


    它把嘴里的果子放到我手上,开始回头梳理羽毛。


    我惊喜得不敢喘气,端着?手拿给闻亥看。


    闻亥平静地说:“鹿赤叔也能这样。”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反驳他:“鹿赤叔又不是二傻子。”


    雀鸟瞪了我一眼,连红果也不要了,拍拍翅膀飞走了。


    “!”我说,“它听得懂人话!”


    “听不懂,”闻亥把我还傻傻端着?的手拍掉,“走了,一只?鸟而已。”


    我突然想起来之前那个没有想得很明白的白鹭舞蹈家?的问题,提着?裙子快走两?步跟上闻亥,问他:“所以我们?家?里养的动物?都是开了灵智的吗?这里的动物?都是开了灵智的吗?它们?听得懂我们?说话吗?它们?自己会说话吗?哦对,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妖灵之界。”闻亥说。


    我和闻亥并肩踩过茂盛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声音,身边不时?有各种斑斓的妖兽打?闹而过。我耐心?等了一会儿。


    “就这样?没了?”我小跑上前张开手拦住闻亥,“我问了好多问题呢?”


    “是有点多。”闻亥说。


    我:“?”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闻亥,自己也有点迷茫了:“我是这个意?思?”


    闻亥似乎是在前面笑了一下,我没有听清,因为这时?一只?漂亮的狐狸飞奔过我身边,它白色的尾巴长长的、毛茸茸的,跑过去的时?候像一朵漂亮的拖着?尾翼的云雾。


    想养。


    闻亥不知何时?也停下,抱臂站在我身边,问我:“想养?”


    我点点头。


    “恐怕不行,这是人皇黄帝的坐骑,放在妖灵之界散养着?的。”


    闻亥一指旁边树下悠闲嚼着?火灵芝的驺吾:“这个可以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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