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握住了她的手。


    姒墨轻咳一声,掩饰般地拂了拂衣袖,继续安抚宇文恪道:“我们只是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没有?哪一条比另一条更好些,只是更加契合我们本心?而已。你学做凡人已经比我学做神仙称职多啦。”


    宇文恪砸吧砸吧嘴,他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是莫名地自信起来了。


    他自信地问阿姐:“所以我很值得看?一看?盼夏的命数吧?”


    他还有?理由:“我刚才越想,越感觉盼夏今日是故意?留下那么多似是而非的破绽给咱们的,她是在自救吧?若她真被藏在尼姑庙里,那一定很可怜。她那么聪明?,已经在很努力想为自己?改命了……哎!说不?定就是命数让她碰上?了我们,有?机会可以为她改命呢!”


    姒墨本来仍不?想同意?,但是“改命”这两?个字却不?偏不?倚正撞进?了她的心?坎上?。她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身侧端方如玉的沈道固。


    若她真能成功为凡人改命……若她当真能够……


    心?念微动间,她终是妥协了。


    姒墨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那面?昆仑镜。


    她双手结印,指尖如拂过水面?般轻轻掠过镜面?。幽黑色的光泽自镜底漾开,雾气聚散间一个小女孩单薄的身影在镜中渐渐显露出了真容。


    这个小小年纪女孩子的命运,却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盼夏出身贫苦,爹娘为了求一个传宗接代的香火男丁,先后卖了三个养不?起的女儿,盼夏是其?中最小的一个,因为长得实在冰雪可爱,被拐子倒了几手,最后卖到一个做“大生意?”的地方——正是青苇镇的这座后山。


    这么小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地方,竟然藏了二十几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个个都生得貌美非常。她们被管束得极严,不?许随意?外出,不?许与镇民来往,只需学认几个风雅的字,学着察言观色,学习如何笑、如何哭、如何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说恰到好处的话。


    偶尔有?那么几个难得喘息的午后,盼夏会寻到一丝空隙,顺着隐秘的草洞溜到后山脚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里有?一只叫做小麦的黄毛土狗总会摇着尾巴等着她。


    从开始明?白世间的第一句道理开始,就只有?小麦喜欢她,小麦从不?因任何理由而喜欢她。


    那是盼夏在这个凉薄世间唯一能汲取到的一丁点干净纯粹的暖意?。


    姒墨见屋中几人皆是面?露不?忍,心?中叹息一声,指尖轻点镜面?,画面?便来到了几个月后。镜中画面?却有?些模糊。


    盼夏很快被送给一个大官,她那样聪明?伶俐、心?思敏锐,果然十分得大官的宠爱。可惜半年后大官就失了势,不?得不?把盼夏转手又送给另一位贵人以换取前程,那位贵人癖好特殊,盼夏没多久就被磋磨而死。


    光幕渐渐暗了下去,随后化作一道流光敛入姒墨袖中,重新归于一面?冷冰冰的古铜镜。


    屋中一片死寂。


    宇文恪的脸上?红红白白,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我不?知?道会是这样。”


    “我们……”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众人,“我们会救她的吧?”


    他一想到下午时候还那么灵动的女孩子不?出一年就要死得那样凄惨,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沈道固“啪”地一声收了折扇。


    “当然。”


    一夜不?太好眠后,众人先瞒过了青苇镇镇长,假意?离开了此地。


    昨夜就着夜色,沈道固已将昆仑镜中照见的那位死去济慈师太的模样画了下来。在昆仑镜中,几人曾见过就是这人最后接手了盼夏,显然是与拐子有?长年的勾连。


    出了青苇镇后,众人加班加点临摹了几十张画像,一一张贴在附近几个州县的城墙与市集上?,上?书此人乃是流窜作案作恶多端的人贩子头目,专拐女童,呼吁苦主前来指认,凡是提供线索者都有?补偿足足十两?白银。


    十两?白银。


    这法?子果然立竿见影。不?过两?日,便有?十几户曾痛失爱女的农家找上?门来,看?着画像哭得撕心?裂肺,声泪俱下地指认这老尼。


    这一声声哀啼里也不?知?有?几家是真切的苦主,又有?几家演技惊人。但总归是群情激奋。


    民众越聚越多,一时之间民间女贵。甚至有?深恨自己?赶不?上?热闹的人家,哭天抢地非说自己?当初生的明?明?就是宝贝女儿,被这恶毒的老妖婆换成了儿子。


    在这股民怨沸腾的势头之下,沈道固亮出身份,以清剿拐子为名,名正言顺地调集了邻县数百带刀衙役,更兼之有?百十来个义愤填膺的江湖豪客云集响应。


    因有?昆仑镜中照见的后山布置,姒墨等人对山上?的明?哨暗卡和藏兵之所早已了然于胸,此番浩浩荡荡杀上?山去,不?过五日,便将这座披着佛门清净地外衣的狼窝连根拔起。


    被拐的女孩们在义士的帮助下一一登记了姓名籍贯,尚且能记起家乡在何方的,便由好心?的同乡侠客一路护送归家;至于那些被拐来时年岁太小的孩子们,姒墨便留下一笔丰厚的银钱,将她们妥善安顿在了州府的慈幼局里,好教她们能学门手艺谋生。


    那些尼姑和护卫被移交州府大牢等候秋后问斩。青苇镇镇长知?情不?报,落了个抄家流放、永不?叙用?。


    也许是姒墨那张清冷绝尘的脸生得实在太招摇了些,加之这一桩功德,青苇镇乃至方圆百里的凡人们私底下便渐渐传出了个圣母菩萨显灵的故事。


    百姓们深信不?疑,这位菩萨定然是看?不?过去世间苦难,专为了庇佑那些苦命的女孩而现身。


    自此之后出了统万镇的地界里,每逢家中有?女初生的,爹娘总要对着西方遥遥拜上?一拜,求那位仁慈的菩萨娘娘保佑自家闺女一生顺遂,不?遭离散之苦。


    临行前,盼夏特特跑来在姒墨与沈道固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她将被家乡一位开武馆的洪先生护送归去,眼中终于有?了真正的笑意?。


    尘埃落定那日,已是暮春时节。路两?旁的杜鹃花开到了荼蘼,和煦的东风只那么漫不?经心?地一卷,花瓣便簌簌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红雨。


    盼夏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眼睛里映着漫山遍野的花色,亮晶晶的。


    姒墨一行人也悄然离开了青苇镇。


    宇文恪的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一想到自己?此番为民除害,干成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善事,便觉着自己?浑身都冒着金光,干脆都不?往马车里去了,非要骑在马上?一刻不?停地接受正义阳光的照耀。


    然而他这股子飘飘然的豪情还未能维持过三个时辰,一行人便在途经一处密林时迎头撞上?了一头鸳鸯大的蜜蜂。


    大蜜蜂正冲着独自在车外骄傲的宇文恪而来。


    宇文恪下意?识拔剑,“当”一声砍在这怪物头上?的针上?,却是一下子就被震脱了手。


    就在他想豁出去从马上?就地一滚之时,忽然后脖颈子就被薅住了。


    回头一看?,是很不?温柔的沈道固。


    而同时,一柄流光溢彩的匕首从马车中射出,“噗嗤”一声如切豆腐般没入了蜜蜂的腹部?。


    姒墨素手翻覆,将匕首收回来。寒光如霜雪乍泄,映亮了她沉静的眉眼。


    宇文恪指着妖兽的尸体,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这!”


    他举起双手挥舞向?太阳:“正义的阳光底下!这!”他双手反复比量,“这东西!出现在正义的阳光底下!这合法?吗!”


    “是钦原,”姒墨收好那柄凤凰尾羽般的匕首,解释道,“剧毒,蠚鸟兽则死,蠚木则枯[1]。你还挺机灵的,没让它碰到你。”


    “碰到我我就死了啊!就死了啊!”宇文恪几乎要崩溃了,“那我肯定机灵啊!这是机不?机灵的问题吗!不?是,它出现之前问过我了吗?我不?是一个挺好的凡人吗?这是我一个挺好的凡人赛道上?应该遇见的东西吗?”


    沈道固忽然拍了宇文恪一下,口中低念:“……魔王束首,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半晌,宇文恪终于冷静下来,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沈道固,甚至还能进?行一点来之不?易的思考:“表兄,咱们此番高调地端了青苇镇的窝点,是不?是…意?味着咱们更加得罪京城里‘那位’了?”


    “那我是不?是……要死得更透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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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山海经


    第141章


    念窈体?贴地拍拍他肩膀:“恭喜。”


    “我们一般管这个叫节哀顺变。”宇文恪谢谢她。


    这下就?看得出来宇文恪的胆子?还是大了, 他一边死着一边还有好奇心捅捅沈道固:“但我觉得我死得还是有点不明不白,你?给梳理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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