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正常,”沈道固平静道,“世事都有自己的发展规律。”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许,气息拂过姒墨额前?的碎发:“重要的是,姒墨,你想?好怎么脱身了吗?”
姒墨皱着鼻子:“我现?在开始想?。”
外面?的打斗愈发激烈,权贵们仗着符纸,竟然已经生生斩断了两条锁链。他们看到了希望,于是更加狂热,仗着自己“金刚不?坏”,甚至直接正面?顶着方士发出?的火舌水龙,拉着他们近身搏斗。一时之间叫喊声直冲云霄。
沈道固问:“他们这么热闹,不?会引来外人吗?”
姒墨道:“他们自己人为了行?事隐秘,今日在整座王府都布下了隔音的结界,如今也算作茧自缚。”
沈道固毫无预兆地又问:“为什么要瞒着我?”
姒墨眨眨眼睛。
沈道固将覆在她眼上的手移开,目光沉静看进她眼里:“为什么独独瞒着我?”
血腥气和噪声肆意蔓延在这座金雕玉砌的王府,只?有眼前?这一小?方天?地里安静得呼吸可闻。沈道固鹤氅的布料细腻微凉,贴着她的脸颊,而从他身上不?断传来的温度,又暖得她此刻心神不?定。
姒墨视线飘忽,干巴巴道:“就是…没想?到你,从小?我叔叔就教?导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什么的……而且我同样喜欢的林将军也没有告诉啊。”
沈道固深深看了她一眼,看得姒墨纤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但他终究放过了她,从善如流另起话题问道:“人参妖是谁?”
“是钱大娘的正则和灵均。”姒墨悄悄松了口?气,答道。
沈道固挑眉:“原来是他们。”他想?起中秋那晚和那两个少?年还打过照面?,“你那时还把他们认做了双生子。”
姒墨点头:“嗯。但人参一族本就最为特殊,我那时只?隐约觉得他们气息有异,并不?能肯定就是妖。”
沈道固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又问:“那镇东王要怎么处置?”
“镇东王这人,贪心不?足,”姒墨语气转冷,“方才听赵年儿的描述,他不?仅想?得长?生,还放不?下人间的权势。”她想?了想?,“他今日特意召集了你们,莫不?是妄图组建‘仙朝’,做永世的神仙帝王?”
沈道固点头:“我也是这样猜的。”
姒墨抬眼:“沈大人差点也做了镇东王的仙官呢。”
正说话间,屋内传来一声脆响,又一条锁链应声而断。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根铁链勉力维系着阵法,几方人马之间争夺更加激烈,术法光芒闪烁,几乎照亮了半片夜空。
与此同时,前?厅方向亮了另外半片夜空。
却是赵念儿在前?厅实在缠斗不?过,灵机一动?放了把火。他先前?与姒墨碰头之前?就已经将酒水泼洒在地毯上,地毯厚重,火又借酒势,秋干物燥,顷刻间便烧了起来。
镇东王府护卫的铁甲比林将军军营里的一般军士还要周全严密、用料扎实,铁器导热飞快,护卫当即就开始散发香气了。
浓烟升腾,前?厅里的人一股脑儿跟着赵念儿涌进后院。
一进后院,赵念儿懵了,镇东王懵了,跟来的大家?都懵了。
不?是……这么多人……谁和谁打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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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我这三章的结尾全都是“赵念儿来到后院”“权贵们来到后院”“镇东王来到后院”
当导游了我
沈道固你天天记笔记真是学到东西了
第46章
赵念儿眼尖, 一眼瞥见假山旁沈道固抱着姒墨的暧昧姿态,心里先骂了两遍沈道固“老贼老贼可恨可恨”。
继而想到沈道固方?才的作?风,立刻福至心灵,扯着脖子对里面正被围攻的长髯中年人高喊:“高道长, 别?管这些人了!你?抢了人参直接跑……也不用管我!”
本来已经?被气了半死的高道长一边手忙脚乱地格开攻击, 一边气得?快死全乎了:“王爷明鉴!别?听信这小贼胡言乱语, 贫道对王爷忠心耿耿!”
赵念儿从善如流:“啊对对对!高道长,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记得?一会儿往西门跑, 兄弟们在西门接应你?。”
“你?这信口雌黄的小贼, 我打死你?!”高道长暴跳如雷,想要?冲过来杀了这小贼, 却被身边众人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赵念儿趁机一个矮身, 钻进了混乱的人群中。
镇东王立在玉阶上,脸色铁青,眼前这混乱不堪的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身边的护卫虽然都是精锐,却只是凡人武夫, 面对这群要?么身负法术, 要?么贴着不知真假的“仙家符纸”、已然杀红了眼的权贵,贸然冲上去无异于送死。
至于那些道貌岸然的道士……他?目光阴鸷地扫过战场。
他?一个也不再?相信。
不然,那位为他?献计、又亲自引荐了高道长的“先生”, 为何?毫不贪恋这长生的机缘, 甚至连今夜都已经?不在怀荒镇?
至于王府里先前自己供奉的那些方?士, 为了些金银财宝就丑态毕露,见了如今这个局面,难道就不会心生贪念铤而走险吗?
镇东王盯着屋内那仅剩一根锁链维系的阵法中央,那株形似婴孩的人参, 胸口剧烈起?伏。
这长生之机,他?耗费无数心血才得?到,岂能?眼睁睁看着被这群蠢货夺去!
他?将牙咬得?咯吱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了“弓箭手”这几个字。
随着镇东王扭曲的尾音落下,廊下、屋顶,半空中铠甲的窸窣摩擦声和弩机上弦的整齐咔哒声惊醒了这片战场。
一支支闪着幽冷寒光的箭镞,精准地指向了后院中混乱的人群。
原本按照大魏律法规定?,任何?人都不能?养私兵、囤军械。但当年圣人南下擒龙时,为他?南征北战的族叔镇东王,主?动留在了大魏最北的边界,拦下了草原深处的虎豹与雄鹰。
在圣人设立北方?六座军镇、派林家青翼军接手怀荒镇之前,镇东王就是靠着这些将士与弩箭,为圣人守住了北方?草原整整二十年的安宁。
熟悉的军营气息令镇东王绷紧的神经?稍稍安定?,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逸散在空气中丝丝缕缕的黑气正沿着他?苍老的每一道皱纹渗入他?的身体。
镇东王握拳喝道:“给本王瞄准那间?屋子!任何?人敢靠近人参,格杀勿论!还有你?们——”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那群各自为战的方?士与权贵:“滚出怀荒镇!否则,以谋逆论处,满门抄斩!”
长生之机曾经?唾手可得?,而如今,他?哪怕将这人参毁去,也绝不容他?人染指。
深重的夜色泼洒在镇东王府上空。
后院中灯火摇曳,人影错乱。血腥气混合着焦糊味缠绕在每个人呼吸之间?。
杀红了的眼权贵与方?士们,被这冰冷的死亡威胁刺醒,动作?不由得?一缓。
沉默的对峙中,掺入了一种更令人心悸的、铁石般的肃杀。他?们终究是凡胎□□,对这等军中制式的强弓硬弩,有着本能?的畏惧。
“王、王爷……”有昔日同僚颤声欲言。
镇东王直勾勾地转向那人,神情凶恶而呆滞,仿佛非人一般,竟骇得?那人一时不敢言语。连断了腿原本在高声嚎叫的人都改为小声呻吟,怕惊动了这头被逼到绝境的苍老雄狮。
空气久久凝滞。
每个人都沉默地看向镇东王。
檐下挂着金铃的黄铜锁链终于被之前乱迸的火球烧断,“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镇东王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眼神偏执而怨毒,谁也不知道他?究竟看着的是什么,看到了什么,只听到这个疯魔之人,一字一句从齿缝里迸出了那两个字:“放箭!”
幽冷的箭矢离弦,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姒墨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拂开沈道固微凉的鹤氅,指尖微抬,在空中轻轻一点。
天地间的时空仿佛被冻结了一瞬,密集的箭矢齐齐停滞在半空之中,凝滞一息后,在众人的眼前坠落在地。
直到这时,才有人们恐惧的呼吸声传出。
镇东王瞳孔骤缩,眼中疯狂之色更浓:“谁?是谁!”
他?一把夺过身旁护卫的长剑,竟亲自冲入混乱的人群中,不管不顾地挥剑乱砍乱杀起?来,状若疯魔。
方?才被弩箭逼近额头的濒死感还未褪去,人们下意识地拖着绵软的双腿向两旁闪躲,直教镇东王冲进了那间?幽暗的屋子。
然后,一条参须从他?胸口穿出。
最后一条闪烁着幽光的锁链,存存断裂,骤然消散。
镇东王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这头苍老的狮子终于在临死前记起?了他?的昔日荣光,可他?最终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嗬嗬声,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峦崩塌,重重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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