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野从前觉得哭就是哭嘛,女孩子哭起来都是很可怜的,这是他第一次知道?为什么会有鬼哭狼号这个词,他觉得自己的头皮跟着钱佑一波又一波的哭声一块儿发麻。院子里的阿黄不知道?是听见主人的哭声,还是也被钱佑吓着了,跟着狂叫起来。


    杨野的头涨涨的,自己被五六个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好像也没现?在这个情况棘手。他有点想求钱佑别哭了,又有点想求阿黄别叫了,最后?看来看去觉得还是阿黄更好沟通一些。


    他背对着钱佑,给阿黄比划“嘘”的手势,又喊它“坐!坐回去”,最后?没办法地捡起脚边一块石头朝阿黄扔了过去泄愤。


    “你干嘛打我的狗!”钱佑当场逮捕杨野。


    “因为我……坏?”杨野有点拿不准,他在十七年的人生里罕见地无?师自通了察言观色这个技能,“你不哭啦?”


    钱佑狠狠地背过身去,竹椅在地上砸出“咚”的一声。


    钱佑已?经没有在哭了,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抽着气,杨野看着小姑娘的肩膀一耸一耸,头上粉色的丝带也跟着一晃一晃。他盯着那?根飘得很活泼的丝带,慢慢地说:“……你是说悌姐吗?她经常被人欺负……又不像你有能撑腰的家人,我只是帮她出头而已?,”少?年说着说着,声音越发低了下去,“你也看到了,我打又打不过他们,可见也没出成什么头。”


    “那?我能见见她吗?”钱佑闷着声儿说。


    “见呗,有什么不能见的。”


    那?天?的最后?,天?生笑眼的少?年骑在墙头上,微微俯着身轻声地问院子里牵着大黄狗的少?女:“……我以后?还能来吃饭吗?”


    以后?饭当然?是能吃的,不仅能吃,还能连吃带拿,反正杨野只要稍稍眯起眼睛对钱佑笑一笑她就又晕了头。


    但钱佑晕着头还能想起来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悌姐啊?”


    杨野筷子顿了一顿,“见谁?你能出门吗?你家阿黄不是看你看得很紧吗?”


    “可是你答应过我的。”钱佑跺脚。


    “我还答应过你这个呢?”


    “就上次我哭啊。”钱佑攥紧了锅铲,她打算眼前这个无?赖不承认的话就给他一铲子。


    “哦哦那?回啊,那?回你哭的地动山摇的,别说让我带你去见人,你让我吃屎我也答应啊,”杨野抹了把嘴,“你不会真?信了吧?”


    “可是你明明说了的!”钱佑想不明白怎么有这样的人。


    “你不是老说我是狗,狗屁你也听?”


    杨野夹了一筷子枣泥糕,送到嘴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觑着钱佑的神情,“……如果我不带你去的话,你不会又要哭吧?”


    “你想得美,我才不会因为你这个混混哭呢。”


    “那?就好,那?我就不带了,对了,”杨野拿筷子点点空了的枣泥糕盘子,“你这个糕做的很不错诶,下次能不能再给我做点带走?”


    “是要拿给你的悌姐尝尝吗?”钱佑冷笑一声。


    杨野愣了一下,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钱佑:“你怎么会这么想?”


    “是呢……我怎么会这么想。”钱佑无?知觉地重复了一遍,盯着空空的糕点盘。


    “那?个,我,”杨野这个混混好像也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讪讪说着,“我最近要去一趟临县,你不用给我留饭了。”


    “你去吧。”钱佑没动。


    “……你没事吧?”杨野靠近钱佑的额头,“怎么没骂我?不是应该说‘你是什么狗东西我还会特意?给你留饭?’你被什么好东西附体了吗?”


    钱佑伸手摁在杨野的脸上,把他的一张大脸推远,“快滚吧你,贱皮子。”


    “这就对了嘛。”杨野开心地翻墙走了。


    “看!琉璃碗!装它回来的时候可不容易,我一眼就看中这个了,你知道?这东西多容易坏吗?”


    墙头上笑眼弯弯的少?年神采飞扬,人还没翻过墙,已?经先?把手里蓝色的琉璃碗递了过来。


    “哪儿来的?好精致啊。”钱佑踮脚接过来,她从没见过这样盈盈的蓝,在阳光照耀下像是要活了一样,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一个颜色活了的想法。


    这只碗投在地上的影子也不是灰灰的,甚至也不单纯是碗的蓝色,像是古琴上有一根弦叫做蓝色,而乐师指尖优雅地从它周围的弦上滑过,于是在地上溶了一片分不开的绿色蓝色黄色,像一篇分不清音节的和谐乐章,投成一颗圆圆的小彩虹。


    钱佑看得简直有些呆了。


    “就前一阵去临县拿的啊。”杨野翻身跳到地上。


    “你是去偷东西了!”钱佑叫起来,她觉得这只碗一下子就不宝贝了。


    杨野赶紧捂住她的嘴,“什么叫偷,那?家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欺负我兄弟干活还不给工钱,我们是去替天?行道?的,”他还认识成语,“不是有个词叫劫富济贫嘛,我济一济自己。”


    “那?还是偷东西。”钱佑皱着眉。


    “偷东西偷东西!不偷东西我怎么活这么大?给你杨爷饿死得了,”杨野恶狠狠地抵着钱佑的脑门,“等你杨爷饿死了,正好把我的头割下来放你床头上天?天?盯着你,反正你也喜欢看。身子就给你家阿黄加餐,这么想一想是不是更盼着你杨爷饿死了?”


    钱佑不知道?是急得还是羞得,涨红了一张脸使劲推开杨野,“你…你……”,她“你”了个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我我,我就是个混混,游手好闲,正事不做,满嘴胡话,还偷鸡摸狗,你难道?不知道?吗?”杨野也不知道?是在跟谁发狠,他吊儿郎当地说着话,视线却死死盯着钱佑,手臂上好看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钱佑忽然?冷静下来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吃多少?饭,我从来没在这里之外的地方见过你,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品种的混蛋!”她大喊着。


    这回说不上来话的变成了杨野。


    "我…混混的生活有什么好知道?的。"他几乎是嗫嚅了。


    这样的示弱并没有成功换来钱佑的仁慈,钱佑还是一动不动地仰着头看着这个已?经可以说是半个大人的少?年。


    “我……”杨野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一开始就不该爬上钱佑家的墙头,这座县城那?么多的荒废角落,怎么偏偏就选在这里约架呢。但冥冥中有种本能在提醒他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起码不是现?在。


    或许还有补救的机会,或许从现?在起他就不该再来了,但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也变得很难说出口。


    他觉得自己在害怕,但不知道?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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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好像很喜欢写有点帅的男主,当做我的妹妹们的奖励


    第40章


    长久的对峙中, 墙外忽然?缓缓升起一颗戴了毡帽的大头?。


    “好?孩子,”那颗大头?亲切地喊他们,“好?孩子,快来扶我一把。”


    钱佑和杨野一起转头?去看。


    “爹?!”钱佑连忙跑过去, 又瞪了一眼僵住的杨野, 指挥他去搬椅子。


    “咱家?这墙, 是挺好?翻的哈。”钱爹爹踩着椅子下了墙头?,伸手扶了扶自己的帽子。


    “哈, 别紧张嘛, ”他拍了拍从刚才起就?僵硬得像根死木头?一样的杨野,“你叫杨野是吧?是哪个野啊?”


    “野兽的野。”杨野干巴巴地回答。


    “看你这么瘦, 平时不怎么能吃饱吧?”


    “还?行?。”杨野木着脸。


    钱佑的视线一直在两个男人身上打转儿?,一会儿?看看这个, 一会儿?看看那个,她觉得现在真是有点奇怪啊。


    钱佑想说点什么,但爹爹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把帽子摘下来往桌子上一扣,就?絮叨上了:“佑儿?啊, 就?喜欢琢磨做菜, 她做菜是很有一些天分的,平时做的也都挺好?吃,但就?是喜欢瞎琢磨, 做过什么油炸苦瓜凉拌荷花……家?里没有没遭过她的灾的, 有一段时间?给阿黄吃的都不长毛。幸好?你来了, 我们爷几?个的日?子才好?过一点……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年轻人胃口好?嘛。”


    杨野不知道怎么回答,低低“嗯”了一声。


    “你手里攥的什么玩意儿??”钱爹爹才看见?钱佑手里一直拿了个蓝汪汪的东西。


    “碗……碗啊, ”钱佑飞快地瞥一眼杨野,故作轻松地对爹爹撒娇,“爹连碗都不认识啦?”


    她说着把琉璃碗藏在身后。


    “谁知道,我以为胡商新?款的帽子呢。”


    钱爹爹轻飘飘揭过了这件事,“那你们现在是……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也一大早没吃,看看丫头?今天做了什么?”


    “哎,”钱佑答应一声,往厨房走了两步,又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拽拽死木头?一样傻站着的杨野的袖子,给他一起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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