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滋滋地自己琢磨着。闻亥已经给她穿好了一只鞋,去捞她另一只乱晃的脚丫。


    姒墨忽然猛地一下坐直:“闻亥,我是不是快到五百岁生日了?你准备好送我什么了吗?”


    “你还有五十七年才过生日。”闻亥检查了一遍她脚上干干净净,一边去拿袜子,一边提醒她。


    “五十七年啊,很快的,我已经……”她把两只手都拿起来掰着手指头查数,两只脚仍旧高高翘着,身子就晃晃悠悠的。闻亥只好握住她的脚腕等她算完。


    “我已经一百三十二年没有见过母亲了,你说我五百岁生日的时候会见到她吗?”姒墨放下手,认真问闻亥。


    闻亥一僵。


    他快速地拿过鞋子给她套上,低声说:“会的,会见到母亲的。”


    他没有抬头与姒墨对视。


    闻亥要准备继承水德帝君的神位,要为凡间的亿万百姓解愿,要学习如何管理天下水泽和水兽。


    他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忙。


    很少有的不忙的时候,姒墨就蹲在他对面的屋顶上跟他招手。


    “你这次闭关了六年啊!我还以为你把我的五百岁生日忘记了!”她把嘴巴翘得高高的。像是一只趴在屋顶的软软的猫。


    闻亥就飞身上去,坐在小猫身边。


    “我这次闭关久了一点,是为了给你准备礼物。”他说话的时候神情难得有一些放松。


    “真的吗?”姒墨就真的高兴起来,她扯着闻亥的袖子,“给我看看给我看看。”耳旁剔透的发坠招招摇摇。


    “你之前不是说礼物一定要当天知道才是惊喜吗?”闻亥把自己的袖子救回来。


    姒墨就捂住漂亮的眼睛装作要哭:“那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呢?等到了日子你随便在池塘里捡一块又不圆又不亮的小石头就说是很精心的礼物了,那我当天该多伤心啊。你现在拿来给我看看,我就可以提前伤心了。”


    “好吧。”


    闻亥垂眸在袖子里翻找。


    姒墨一直盯着闻亥的脸,修长的手指托住自己小巧的下巴,由衷地感叹:“二哥说你和他加在一起都没有我好看,可是我觉得你已经很好看了呀。”


    闻亥:“你二哥是这样说我的?”


    姒墨点头。


    她从随身带着的很宝贵的小本子上撕下来一页递给闻亥:“你把二哥这句话记下来吧,不然报仇的时候会忘记的。”


    恰巧不在九重天上的二哥煦知与此同时重重打了个喷嚏。


    闻亥终于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小盒子,放在姒墨手心。


    姒墨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茶色的手镯,似金似玉,光泽如溪。


    姒墨把它拿起来,对着月光仔细地看了看。


    “什么花纹都没有啊。”她撅嘴。


    但她没舍得放回去,拿在手上左摸一把右摸一把。


    “咦,”她终于觉得有点熟悉,又对着月光仔细地照了照,整个人快要跳起来,“这是寻木做的!不是说寻木坚固、无人能砍伐得动哪怕一根枝条吗?你怎么做到的!”


    “既然寻木都可以有果实,那怎么知道就一定像别人说的一样砍伐不了呢?”闻亥轻飘飘地说。


    姒墨迫不及待地把手镯带在手上,摸着它感叹:“这么厉害啊!”她余光看见闻亥眼里浅淡的笑意,于是面向他又重复了一遍:“你这么厉害啊!”


    “但还是没有花纹。”她不忘初心地补充了一句。


    闻亥皱眉:“这里面可是有一道我毕生法力凝结的保护符。”


    “嗯嗯。”姒墨闭着眼睛点头。


    闻亥凑近她双手一捻,将手镯化为一条长链:“还有束妖的能力,不是修行千年的大妖怪轻易逃脱不了。”


    “嗯嗯嗯。”姒墨点了好几个头。


    闻亥把她刚才撕给自己的那页纸拿起来,摄了支笔来,认命道:“你想雕什么花纹?”


    姒墨就笑起来。她笑起来像是描绘冬日单调的画卷里忽然生出来满篇的花,画卷里的冰化了,画卷外的花滚落在花丛里。凡人若终其一生能有幸得以窥见,都要叩首高呼神迹。


    她偏偏还很爱笑。


    “鹿赤叔的本体是胜遇,你首先要雕一只胜遇。”


    “好。”


    “无问叔的本体是白泽,然后你要雕一只白泽。”


    “好。”


    “我听二哥说腓腓养之忘忧,你还要雕一只腓腓。”


    “……好”


    “我们上次去妖灵之界见到的那只乘黄,我很喜欢它,你再雕一只乘黄吧。”


    “好。”


    “青鸾很漂亮吧!再加一只青鸾!”


    “……”


    闻亥艰难地建议:“一只镯子有没有可能放不……”


    姒墨当机立断捂住眼睛呜呜哭起来:“二哥跟我讲过青鸾很漂亮的,我好想亲眼看一看啊,可是我的身体这么差,连青鸾散开的神力都会灼伤我,我这辈子是不是都看不到真正的青鸾了啊?”


    “青鸾加上,”闻亥叹了口气,“我再给你加几只麒麟螭龙文鳐,一起热闹。”


    “真的?”姒墨放下手,眼睛里干干净净,像下过雨的草地一样清透水润。


    “那你先还我吧。”闻亥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向她伸手。


    “什么啊?”姒墨攥紧自己的新镯子耍赖,“你刚刚不是答应再给我雕一个新镯子吗?”


    闻亥低头看着她,姒墨警惕地瞪大眼睛回看闻亥。


    九重天上的夜风吹得人额头凉凉的,细碎的发丝扫在脸上微微发痒。赶在鹿赤叔飞过来看热闹之前,闻亥垂下眼睛笑了出来。


    “好。”他说。


    “你真好,兄长。”姒墨也说。


    这一年,是新任水德解厄帝君闻亥继位的一百年前。


    也是姒墨害得母亲恒源上神魂飞魄散、兄长闻亥对她说出“随你去何处,但若再让我见到,我必杀你”的一百年前。


    天道至公,被裹挟在私心中的每一个人都将付出代价。


    至此,距离凡人沈道固降生还有二百二十三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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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嘿,姒墨的性格是不是和正文很不一样呢?


    这是为什么呢?


    思考ing……


    第17章


    斜阳暮色里长安城,街上大凡是玉辇香车白马红尘的,仔细瞧上一瞧,俱是往北里平康坊去。文人学子携上锦绣文章求个才名,江湖豪客解下三尺剑大讲侠骨意气,世家子品赵歌燕舞,青衫客惹美人垂泪。长安的浑厚古意便在于此。


    料想此地不乏李傕伐王、李渊攻隋这样书写历史的大事,但人世的亘古悠长并不总被鏖战打断,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山河无恙时候,平常人的任情热闹亦变成世间的大事来。


    戌时,采环阁上的悠扬长笛一响,观望了一天一夜的长安子弟这才放下心,看来容小将军那耗尽半副身家的多情模样也没能打动盈衣姑娘。


    顾盈衣在采环阁中初挂牌时不过十六岁,碧玉年华,被假母一声声“小神仙”哄着,画梁玉栋罗帷翠被鸾镜银屏,只恐哪处惹她使小性儿不往舞坊去。


    而今三年过去,随着王孙雅士一首首“回裾惊山河,绮袖拂云雨。渺渺鸾收翅,漠漠花盈衣。”“雀调羽,素腰柳轻丝。”“嬿婉秋烟里,清影摇风,流霞回云。寒玉簪秋水,芙蓉香雪腻。”“急促莲步佩环幽,《萦尘》《集羽》旧风流。我空寻道二十年,至此方见天上人。”江南江北俱知有一位盈衣姑娘舞艺独绝,名盛一时,不下当年被称作第一舞姬的琰玉夫人,热客相聚时亦笑称她为“顾大家”。


    被长安那些纨绔子弟们记挂了一天一夜的容小将军也是个奇人。


    这人是从寿阳前线回京述职的,前天在广莫门大街上碰上顾盈衣的车架,无意中见了美人卷帘的风情,当晚便生平头一次踏足平康坊,以一枚蓝琉璃玉章得了美人青眼。


    翌日回家容小将军收拾收拾,竟声称要用半副身家赎出盈衣姑娘。


    那晚,采环阁空空荡荡的舞房中,七十多盏烛火与从二楼垂下的长纱一起随着夜风摇曳,室内有玉兰暗香随着沉沉暖暖的空气浮动。


    顾盈衣侧脸被灯火照得鬼魅似妖,她身量清冷单薄,却生了一张极热烈的脸,唇珠饱满,唇角天生含笑,长安子弟最爱她眼波流转时勾人媚态。


    “说出来怕将军笑话。我也有过不知事时候,喜欢一个姐姐的恩客,为了他悄悄计划攒钱私奔。”


    顾盈衣低头为容小将军倒酒,纤长的耳坠滑过她的脖颈。


    容小将军已经慢慢喝下了半壶酒,一直安静地听顾盈衣讲些琐碎话,例如要染成何种玉石之色的舞衣、编排舞蹈从哪里来的灵感等等,不意她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视线微动。


    顾盈衣眨了眨眼,流露出少年人独有的神采来。


    “那时候我还不在采环阁呢,跟着师父的班子学跳舞,如何待人接物都是偷偷从姐姐们那里看来的。将军这样浩然正气的人怕是没有听过,说是每个妓子对每个客人都曾讲过‘流落风尘原是我命苦福薄,但世上人又有几个如我这般好运,能遇君这样懂我的人,算来算去我总还是要感激上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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