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墨抱着腿,望着月亮几乎有些出神了。
沈道固忽然伸出手,皎白的月亮挂在他指尖上。
“这应当是祖父很珍重的回忆。”他慢慢地说。
四十年前的这个春夜,在祖父的回忆中,明月高悬,夜风温柔,树影婆娑,无一处不美。
姒墨回头看他,夜风拂过沈道固修长的手指,拨动他额角的碎发,几缕发丝遮挡的眼中有一点茫然。
姒墨于是不再胡思乱想,她把左脸贴在手臂上,觉得沈道固真是很好看。
很好看的沈道固曲着一条腿,两只手支在身后,似乎也在看着月亮发呆。
“从我生来,他就是我的祖父了。”
这话没头没尾。
姒墨静静看着他。
凡人对于时间的理解太过浅薄,别说沧海桑田,往往出生时太平盛世就以为世间本该就是太平盛世,出生时见过的长者,仿佛也该一直是个长者,偶然窥见长辈旧日时光,就仿佛撕开名画一角,窥见那画家往日生平一般,叫人慨然中又有几分无措。
她被勾动了几分心事,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腰带:“我从前有一位兄长,大家都说他顽劣不堪大用,可我……从没见过他那样。从我降生起,他就是一个可靠的兄长了,也是母亲可靠的继承人……”
她似乎有些后悔自己说了这些话,指尖一松,素色腰带重新被风吹得飘飞,最后一句话消失在风里。
“可我从没见过他那样。”
莹莹明月越升越高,在沈泉的旖旎春夜里,高台上,两个年少身影并肩而坐,吹着同一片晚风,各怀愁绪。
第二日,沈泉醒来的时候总觉得阿瑶昨夜似乎还和他商量了些很重要的话,但是怎么偏偏不记得了?
正想着,阿瑶已经揣了两个包子十分熟练地翻窗入室,蹲在床头向他邀功:“没用的书生,我告诉小和尚今天不用给你送饭啦。”
沈泉一看到阿瑶就控制不住脸上的柔和笑意,拉住她的手正问她昨夜的事情,这一拉却发现不对:“你的长命锁呢?”
说起这个阿瑶就更高兴了:“刚才老和尚给摘啦。摘了长命锁就可以带你去我们符禹山啦,那里遍地都是妖怪,你敢不敢去?”
沈泉有些脸红,他觉得自己如今身份不一样了,十分有义务说一些小妖怪听了会开心的话,于是很有些害羞地说:“有你陪着我哪里都敢去。”
阿瑶笑嘻嘻亲他一下,蹦蹦跳跳背过身去:“那你快快换件给我长脸的漂亮衣服吧,我不看。”
沈泉换衣服时才后知后觉,方丈有高世之智,听刚才的形容怕是已经知道昨夜他与阿瑶的事情,又想起这是佛门清净地……
沈泉翻起长衫兜住头闷了自己半晌,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并不是一个十分有勇气见人的人。他又担心冷待了阿瑶,闷着声十分含蓄地夸了夸她。
小妖怪丝毫不懂矜持为何,且得意着呢,二人打打闹闹,到底还是忘了“忘了什么”一事。
恋爱的吵闹声中,姒墨微微歪头。
怎么会把长命锁摘了呢。
妖气没有被锁住,沈道固又与她如此亲密,那岂不是……
她想昨夜沈泉、沈道固和自己都没有听到的那句话一定很重要了,阿瑶和方丈商量了什么也很重要。
阿瑶在四十年前把这句话藏住了,就像藏起沈泉的记忆一样,在很早很早的时候,那个月亮高高的晚上,就已经藏住了。
她在谋划什么呢?
记忆仍在一天天向前,等三月过去,海棠又开始吐新蕊,沈泉从马场跑马回来,就看到桌上一枝新折的海棠,插在他们自己烧的小花瓶里,艳如晓天明霞,逸趣横生。
阿瑶忽然就现身,拈起花枝问他:“我好看吗?”
海棠盛开的时节,她似乎也愈加美上几分,眉目间都透着海棠花香。
沈泉从前读书时不信世间当真有勾魂美人,一颦一笑都是要妥帖收藏的风景。
伊人就坐在他的书案上,晃着脚问他好不好看。
他不敢再看,仔细端详起花枝来,“这是你从自己身上折的?”
“对呀。”
“不疼吗?”
“疼啊,可是我觉得很好看,就想给你看看。”阿瑶忽地想到什么,抱着他的手臂笑眼弯弯,“可疼了,要你亲亲我才能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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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来亲亲阿瑶!
第10章
之后,姒墨和沈道固眼看着沈泉一路春风得意,被贵人赏识,被推举给文帝,被授太子舍人。
他是个精力十分旺盛的年轻人,在典书坊里笔记严谨据理力争,回来还能兴致勃勃地给阿瑶讲他的三年预期五年规划,讲民生水利、赋税屯田。
阿瑶一个字也听不懂,她总是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泉。
他们租了一个房子,很大很大的房子,因为传说住在那里的人下场都不太好,价格可以压得很低。
姒墨和沈道固知道这是无稽之谈,因为后来住在那个房子里的人甚至能官至司徒右长史,加封白马侯。
但是四十年前,那里只是一个有点儿都城传说的不详之地。
阿瑶很喜欢这个宅子,亲手料理里面的一花一木。她本就是木灵之身,沈泉当值的时候她就把照顾草木当作一件很严肃的工作,用心之处,院中的各种花木都沾了她的灵气,简直再过百年无人照料也能自己长得很好。
阿瑶说湖岸边要是能有一棵桂树就好了,我最喜欢桂树的香气啦,听说汉中有一棵很有名的桂树,明天我去一趟偷回来。
阿瑶说不然我在青韶园后面给你种一排冬葵吧,又好看又能吃,你写书饿了自己溜达过去摘点儿就行。
阿瑶说槐树通鬼啊,这棵大槐树我给你留着,免得你以后日子太顺遂了无聊。
沈泉捏着柳条上的青虫感叹你真是十分有远见呐,被阿瑶打飞了青虫打歪了鼻子,两个人倒在郁郁葱葱的花丛里,扑棱棱惊起好多蝴蝶。
扎了一身刺。
这间阴宅一点点变成沈道固小时候熟悉的样子。
有一个词叫做老天看不惯你什么事都太得意,意思是你什么事情都太得意的时候就连老天也要看不惯你了,用在沈泉的身上正合适。
总之有一些变化要找上门了。
道士找上门了。
那天阿瑶正拽着沈泉去看东街新来的杂耍班子,忽然就被之前见过的那个很有本事的道士拦下。
那道士指着阿瑶,一脸的痛心疾首问沈泉:“你可知她是妖怪?”
沈泉心道我知啊,不仅妖怪,而且还十分妖怪呢。还能驱鬼。
道士也是没见过这么倔的,薅着拂尘尾巴痛心疾首且痛心疾首:“你以为妖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不成?你再执迷不悟,不出五年阳气就要被她吸尽了!”
这一声像当头棒喝,沈泉下意识朝阿瑶看去,却见她神色坦然,竟不见丝毫辩解的模样。
见沈泉望向自己,阿瑶偏头,是个疑惑的意思:“你不愿意为我去死呀?”
热闹喧哗的长街上,光线被拉得很细很长,沈泉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阿瑶在细长的光线里张牙舞爪地跟道士炫耀,她的声音一向像苹果掉在水里那么清脆:“你看,这是他自己愿意的。你要是再来纠缠我就吃了你!”
沈泉想,这大抵,就是妖的残忍。
长街上,连沈泉也被阿瑶拉走了。
凡人来来往往,都是在沈泉的记忆里面目模糊的过路人,不知道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他们又有什么故事,为什么都在这一天走上了长安城里的这一段路。
沈道固站在路人留下的残影里心乱如麻,他想起祖父醒来后还曾说过“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他问:“为什么?”
姒墨回头看他。
什么为什么,沈泉为什么愿意为阿瑶赴死吗,为什么愿意放弃热爱的官场吗,他不是说想为世间做出一点改变吗,值得吗?甘心吗?
姒墨什么也不知道,她连阿瑶为什么爱上沈泉都不知道。
沈道固又问:“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事情原本就是这样的。
“妖气伤人,原本就不是说妖物主动害人,而是只要妖气萦绕身边,凡人肉体凡胎就会愈加虚弱。凡人之火被妖气燃尽,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如果妖物可以与人共存毫无代价,那妖物就不只是《拾遗记》《幽明录》里寥寥几个故事而已。”
“妖有自己的道要修,人间是属于你们的。”
“这就是崇虚寺的高僧给阿瑶戴上长命锁的原因?抑制她的妖气,让她可以和祖父相处更久?”沈道固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岫云山,“那为什么他们后来又不管了。”
“是啊,为什么呢?”姒墨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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