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听说沈司徒一睡不醒,想来现在应该是大好了吧。”


    “嗯,已经醒了。”姒墨站在屋子中间,目光穿过老僧忙碌的背影看向窗外的海棠树。


    “听说他从前在这里放过火?”


    “嗨,很久之前的事了,师父曾说沈泉是手举火把照亮世道的人,没成想先照亮了我们。”老僧终于在抽屉里翻出来一个陈旧的木盒,回头看着姒墨叹了口气:“贵客善心,此番救了他一命啊。”


    木盒陈旧,打开时灰尘簌簌落在桌上,里面却是一把崭新的长命锁。


    “当年师父以为,阿瑶只是贪玩,等沈泉做了官离开寺里,一切就会回到正轨。”老僧摸上冰凉的长命锁,指尖有丝不令人察觉的颤抖,“但那时他们二人走得太近了,两个小孩子胡闹,都不管妖气伤人。于是老师用这把长命锁锁住阿瑶的妖力,以为这样就能短暂地保护沈泉。”


    “我们那时都以为,沈泉是心怀家国天下的人,他与红尘纠葛太深,<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才是他的得意之地。”老僧自顾地追忆完,忽然想起沈泉现在已经官至司徒,于是摇摇头苦笑,“我们其实倒也没有看错他。”


    只是世间万事,即便结果一致,过程却不总像人预设的那样发展。


    情之一字,无人能料。


    姒墨接过老僧递给自己的长命锁,上面的气息仿佛依旧很鲜活,还留有一股花木的清香。


    “阿瑶魂飞魄散,是因为情吗?”她有些出神地问。


    老僧猛地诧异看向她。


    “贵客…不懂得半点人间世情吗?”他扶着额头上深刻的皱纹,试探地问。


    司徒府里,老御医再次上门。


    这次他没有带什么任务来,也没有带什么水晶大肘子来。


    他带来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为沈老夫人看病。


    老御医搭着沈老夫人的脉,眼风一下一下往旁边的道士身上飘。


    他心说自己混到这个地位了,别说和别人共同诊病是多么掉脸的一件事,就算是再年轻个几十岁,也没和道士一起看过病啊。


    他有点拿不准道士是真能给人续命,还是来表演节目收拾后事的。


    还是说和沈司徒一样,这事有缓儿呢?


    毕竟听说沈司徒的病就是借助玄学力量治好的。


    道士很信任宫中来的老御医,站立一旁,迟迟没有开口。


    老御医上了年纪,心说我不像你们年轻人有一副健康的肾脏,耗时间我这个老头总归是…要去茅房的。


    至于沈老夫人的身体嘛,还是“请沈司徒和沈少卿借一步说话。”


    沈泉和沈道固听了这句暗示,心下已经了然几分。沈司徒历经世事沧桑,反应倒也还好,沈小少卿目中逐渐有悲痛之意。


    老御医见道士没什么反应,也就安心和亲属交代病情,但是心念几转,心说那这个道士不会是给我来表演节目的吧,沈家不能是勾结了什么奇人异士,要以另一种形式许个什么洛神之誓吧。


    毕竟圣人虽然推崇佛教,却时常请这位沈小少卿进宫讲解《洪范》,万一中间就夹杂了什么咒呢,哪怕是个‘道教上瘾咒’也很要命啊。


    如今沈司徒先是亲自下场认证了道士的便捷性和有效性,堪称为道教造势。


    现在沈老夫人眼瞅着大限将至,不会是人那个什么祭的最后一步吧。


    老御医想得自己心里凉凉的,脖子也凉凉的。


    老御医口风就转了几转,试图唤醒沈司徒和先帝、先先帝的美好回忆:“沈司徒为我大魏呕心沥血,几十年来,”他飞速想了个‘手连手、心连心’的同义词,“家国同构、休戚与共!有我大魏国运庇佑,沈夫人定会安然渡过此劫,不再受痛楚。”


    这话就有些不像医生说的了,沈司徒权当是相识多年的安慰,拍了拍老御医的手。


    去完茅房,老御医擦了擦汗上了回宫的马车,回头看司徒府笼罩在日暮的暖色光晕中,静谧无声。


    他叹了口气。


    宫里,老御医向圣人恭敬地禀报,沈老夫人瞧着很不好了,也就是再缠绵个七八天的事情,沈小少卿接连遇到亲人变故,当真是令人心疼。


    于是流水般的赏赐再次飞进了司徒府,连千年的人参都足足赐下了十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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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瑶香香~阿瑶贴贴~


    下一章继续入梦~


    第6章


    禅院中,姒墨凭空而立。


    头上残月弯弯,她白衣胜雪,仿佛月光凝成的飘带不小心刮在灰白的海棠树杈上,被风吹得像白幡鼓动。


    姒墨半阖着眼,神情似悲悯、似漠然。


    她指尖似分水般在空中画下阵符,连画了一盏茶的时间,而后双臂一震,双臂之间显现了八个幽幽银光的阵法,这些阵法相互交织嵌套,最终围绕着海棠树融为一个繁复的大阵,阵纹间光华流转,如织如丝。


    姒墨站在阵法中心,从手腕上其中一个镯子中缓缓取出一把匕首。


    但这只能勉强称之为匕首。


    因为从刀鞘中拔出来的这把刀,除了锋利的刀尖刀刃,其余部分之精致,连皇宫里最好的工匠穷尽一生也无法想象。


    金铁灵器相互缠绕,珍珠玉石镶嵌其中,刀柄如同凤凰尾翼飘逸灵动,甚至拔出时忽然一股梨花香氤氲出了小院。


    与其说这是一把武器,更像是打造给极尽宠爱的小女儿的漂亮玩具。


    姒墨就用这把匕首,割向了自己的后颈。


    她终于闭紧了双眼,用力一划,从她身后逸散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沿着阵法脉络流动,重新在她掌心凝聚成了一块方形的黑玉。


    她是九重天上北方玄天的孩子,神格属水,玄色入命。


    小院的门这时被‘吱呀’一声推开,门外的老僧刚刚踏进来半步,忽然就不敢动了。


    老僧嘴唇微微颤抖,最终没有说出话来,只能安静地侍立一旁为神女护法。


    姒墨仍旧半阖着眼,指尖施法不停,将黑玉埋进海棠树根下。


    阵法渐渐稳固,老僧这时才终于敢出声,他声音里是难以掩盖的痛心:“上神这是何必。”


    姒墨闭眼坐于枯树下,没有回答。


    “老衲听闻,有极少数的古神可以以自身神格为引,为死物启灵,想来上神刚刚施展的就是这样的术法了,”老僧深深皱眉,夜色掩盖了他发红的眼眶,“可阿瑶与上神毫无瓜葛,怎么值得上神如此不惜折损自身?”


    “只是一小部分神格。”


    匕首入鞘后幻化的梨花花瓣终于落尽,姒墨停顿了一下。


    “我想问你要那把长命锁,还有,”姒墨终于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僧人,她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痛苦,没有纠结,只是有一点发亮,她轻声地说,“我想知道,很具体的知道,阿瑶魂飞魄散的原因。”


    老僧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他觉得自己作为凡人实在是很不能理解这些妖啊神啊,当年阿瑶是那样偏执,如今姒墨也是一样的偏执。


    不过是一把锁,一个过去的故事而已,他想这位神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觉得用天生神格换一个‘原因’是值得的呢?


    “贵客既然生而为神,不曾受凡人香火愿力,又何必非要感悟世间世情呢?”老僧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叹了口气。


    “我,”姒墨顿了一顿,“我有自己看不开之事。”


    她不愿意再说这个,转而嘱咐道:“我的术法尚需七日才能完成,之后只要你们护持阵法百年,这株海棠树就能重新生出花灵。好了,七日后再来见我吧。”


    七日之后,禅院小门推开,等在门外的除了崇虚寺的众僧,却还有一位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沈道固。


    沈道固穿着孝服,短短几日就比从前清瘦了许多,山风凛冽,吹得少年素服猎猎。


    姒墨视线仍不由自主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而后看向老僧。


    老僧还没有说话,沈道固先上前向她俯身拜倒:“求仙人再救我祖父。蒙仙人恩德,祖父本已无恙,但前日臣祖母故去,祖父忽然一声长啸再次昏迷,故臣斗胆再请仙人救我祖父。”


    他身侧的老僧念了句“阿弥陀佛”。


    姒墨看了眼老僧,蹙眉道:“我知道。这件事情,许多人都知道,这是阿瑶留在你祖父身上的术法。”


    “你祖母闭眼的时候沈泉才会真正记起一切,这就是阿瑶的术法。我出梦时说‘之前那样才是最好’,就是在说按照阿瑶的心愿那样就好。”


    “你祖父过几日就会醒来,我不知你有什么可求的。”


    她见沈道固面上并不是毫无所动,于是不再说了。


    事实上,司徒府供奉的临水观道长在走之前也说过“天道无往不复,过往之事到此才算闭合”之类的话。


    沈道固垂眸,他是无论何时站也站得笔直的。


    老僧此时才插话:“此事原是老衲自作主张,终究还是为了贵客。您既然想知道当年阿瑶的心境,为何不亲自去看一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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