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缠绵与撒娇。她脸上那份元气明媚的笑意,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温少虞记忆的壁垒。
他有片刻的晃神,仿佛又回到了琼水帮的山寨,那个明艳张扬的少女,也是这般笑着,闹着,拽着他的袖子,脆生生地喊:“小虞,小虞!你来当我的压寨夫君,我就是你的师父了!枪法、药草、做好吃的,我通通都教你!”
温少虞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啧啧,”一旁,被松开嘴的杭芍嬷嬷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咂嘴声。
那抹薄红迅速蔓延开来。温少虞猛地回神,愈发窘迫,只得强行板着脸,用更郑重的语气掩饰道:“天色不早,歇息了一夜,也该继续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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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行至黄昏,终于在一处村落前停下。一路的颠簸,让南岁菀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似的,掀开车帘的手都有些发软。
幽茂的古木层层叠叠,如巨兽的爪牙,环抱着这片名为楼桑村的土地。入目所及,是几间零落的屋子,外墙的泥土斑驳脱落,屋顶的瓦片参差残缺。
一盏昏暗的风灯挂在村口的老树上,光晕染开一小圈,照不见更远处,死一般的静令人心慌。
随行众人人手提了一盏行灯,幢幢灯影,更衬得此地诡谲。雪色掩盖了太多破败,却也让那些从雪下顽强探出头的枯黄草尖,和被丢弃在院落角落的破旧家具,显得愈发不堪。
南岁菀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寒气依旧无孔不入。突然,一声极轻的犬吠,像针尖,刺破了这片死寂。她循声望去,正见温少虞提着风灯,一言不发地朝那声音的源头走去。
灯光下,那是一只土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的毛发都沾满了雪沫,正不住地发着抖。
温少虞只看了它一眼,便回过头,沉声道:“跟上。”那土狗竟似听懂了,呜咽一声,转身便钻进了一条幽暗坎坷的林间小道。众人只好提着灯,跟着那颤巍巍的小小身影。
茜草的脚踝本就崴青了,走在这雪路上一瘸一拐,南岁菀看着心疼:“茜草,你的脚…我扶你。”
“娘子,使不得!”茜草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奴婢身子贱,哪能让您…”话未说完,一只胖乎乎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搀住了纤瘦的茜草。
是杭芍嬷嬷。她瞪了茜草一眼,嘴里念叨着:“娘子心疼你,你倒扭捏起来了,仔细再摔一跤,更耽误事。”
一行人就这么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大半个时辰。四周除了风声与踩雪的咯吱声,再无其他。就在南岁菀觉得连肺里吸入的空气都快要结冰时,空气中飘来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先是牛羊的低哞,隔着林子,听不真切,却足以振奋人心。紧接着,是柴火混着米香的炊烟味。队伍最前方的几名侍卫精神一振,立刻加速跑了过去探路。
不过片刻,便有一人折返回来,脸上带着喜色:“将军!娘子!前面有人烟!属下们看到了篱笆围着的院子,还晾着衣物,门前有大石磨,水缸里的水都冻实了,已经和一位老乡搭上话,说了是为相爷办丧事路过此地,他去喊村正了!”
南岁菀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等她随着队伍走到村头时,已有几十个男男女女等候在此。他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短麻褐与短麻襦,脸上是长年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神情却透着一股质朴的恭谨。
为首一位老者上前,对着温少虞和南岁菀深深一拜:“草民楼桑村村正韦贤,见过将军,见过姑娘。我等听闻是为老相爷办丧,心中不胜哀戚。正好家中煮好了饭,若不嫌弃,还请将军与姑娘赏脸,吃顿热乎的再歇脚。”
温少虞面色沉静,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必了,我等下车前已用过干粮。”
那村正却十分执拗,又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将军一路劳顿,喝口热汤也是好的,咱们坐下聊聊天,也好商量明日开祠堂祭拜相爷的事宜,定要让相爷…‘好好’地走。”
那“好好”二字,咬得极重,裹着些古怪的腔调,听着分外刺耳。南岁菀心头莫名一紧。温少虞眉峰微蹙,显然又想拒绝。
这时,送葬的世家子弟中,一人笑着开了口。是谢皇贵妃的亲侄,谢灵。
谢灵摇着扇子,一派风流倜傥:“温将军,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依我看,既是盛情难却,不如应下。咱们边吃边谈,也能更快将流程拟定下来。等乡亲们用完了饭,咱们再行安置,亦不打扰,岂不两全?”
温少虞闻言,沉默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南岁菀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命令,没有催促,竟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南岁菀微微一怔,随即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便依谢公子所言吧。”
村正引着众人入了一间还算宽敞的土屋。男女分席,隔着一道半旧的竹帘。南岁菀随杭芍嬷嬷与茜草入了内席,外席则是温少虞、谢灵并几十位侍卫。
很快,几个村妇端上饭食。面前是粗糙的木碗木筷。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粟米粥,配着几碟腌白菜、腌萝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南岁菀偷偷掀起竹帘一角,望向外席。温少虞端坐着,并未动筷。谢灵与十几名侍卫倒是饿了,端起碗吃得正香。她放下竹帘,默默看着眼前的粟米粥,也失了胃口。
内席的村妇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麻衣,身形大多有些佝偻,在昏黄的油灯下,连面孔都显得模糊不清。南岁菀忽然觉得,自己在相府高墙内被呵护得太好了,好到竟不知这世间寻常百姓的吃食,是这般光景。
她正出神,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一位村妇卷起的衣袖。那妇人手腕的皮肤上,纹着一个古怪的图案。
上为重瞳,下为烈火。图案简单,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南岁菀心中一动,柔声问道:“阿嫂,您腕上的纹样,瞧着真别致。”
那村妇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娘子说这个呀!”她这一开口,仿佛点燃了引线,内席原本拘谨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这是我们村里祈福的吉祥图样!”“是哩是哩,保佑咱们风调雨顺,人畜兴旺的!”她们的面孔瞬间生动起来,像是被点亮的灯笼。
一位妇人更是拉住她的袖子,比划着,脸上是夸张而真诚的笑意:“老婆子们也说不清,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俺们祖上还留下好大一匹麻布,上面织着这图案完整的来历,可惜,咱们都看不懂那上面的字画哩!”
南岁菀想象着那色彩鲜艳、历久弥新的布绘,竟生出几分向往。她菀尔一笑,也想与她们分享些什么:“说起画,倒让我想起神京慈恩寺的壁画,其中有一幅是名士谢意所绘的《维摩诘论道图》,亦是传世之作。”
村妇们立刻被勾起了兴致,纷纷追问。“娘子,那画上画的是什么神仙?”
南岁菀便轻声细语地为她们描述:“画上,维摩诘居士身披一袭白鹤裘,斜倚在胡床上,手持一柄麈尾。他面带病容,瞧着十分羸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燃烧,神采飞扬地辩经论道。”
开朗健谈的村妇们很快便与她打成了一片。
那位一直笑呵呵的村正夫人更是亲热地握住她的手:“娘子懂得真多,人又和善,定是菩萨派来的人!不瞒您说,那匹祖传的布绘,就在我家后室。您若能帮我们瞧瞧,讲出画里的意思,也算了却了我们一桩心事,不辜负祖辈的嘱托了!”
南岁菀下意识地望向外席,隐约看见村正正拉着温少虞,枯燥无趣地介绍着村中的布置,看样子一时半会也说不完。男女有别,她一个姑娘家,也插不进话去。
她便笑着应允:“好啊,夫人带路便是。”村正夫人喜不自胜,立刻起身,引着她往后院走。
那是一间瞧着格外坚固的后室,说是能防风防雨。门一推开,一股陈旧的麻布与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村正夫人从墙上取下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布,小心翼翼地展开。
南岁菀借着门外透进的灯光,边跟着夫人往里走,边垂眸看去。
画卷依次展开。第一幅,是一个人被一圈烈火环绕。第二幅,烈火之上,鹤然是一颗燃烧的重瞳。第三幅,重瞳之上,升腾起袅袅的烟雾。第四幅,无数信众跪拜着,围绕着那团起烟的火焰。
画卷尽头,是一行行她从未见过的古拙文字。
【神宗自焚于圣火,留双目以观人间。】
【目生余香不散,唯心诚之圣徒方能嗅闻。】
【故曰,闻香教。】
闻香教…梁神宗…南岁菀的脑中“嗡”地一声,早上杭芍嬷嬷惊惧的低语如惊雷般炸响。她猛然心惊,方叫一声:“坏了!”
可一回头,却只看到村正夫人那张布满褶子的笑脸,在门缝最后的光影里,显得无比诡异。“咔哒。”门被无声地锁上了。一根燃着的火折子,被从门缝里扔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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