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养夫为患_山之白 > 第5页
    寿辰前夜,画卷上的墨迹甚至没来得及干透。


    等来的,不是打胜仗回来的将军,也不是热热闹闹的寿宴。


    而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冰冷尸体。


    虞白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双手紧紧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掌心一片黏湿。


    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肺腑,锥心刺骨。


    他缓缓闭上眼。


    黑暗中,没有父亲温暖的笑脸。


    只有那滩顺着桌角蔓延、最后渗进画纸墨迹里的暗红血迹。


    还有那在川泽泥潭里战死、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魂魄。


    如果那天他死皮赖脸跟着去,如果他盯得再紧一点,如果他没有一味的顺从听话……


    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


    罪恶牢牢钉进虞白的脊梁骨,每动一下,都痛彻心扉。


    就像阴雨天泛着的铁锈味。


    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他找好朋友假扮自己,在京城风风光光操办丧事。


    真正的温少虞,连命都不要,化名虞白,孤身一人扎进这吃人的川泽匪帮。


    临行前,深宫大院里,年迈的老皇帝红着眼眶,颤抖着手拍他肩膀。


    “少虞,要是实在打不下来……就算了吧,别折了温家最后的血脉。”


    温少虞心里清楚,罢不了。


    不是为了开国大业,更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只是要给九泉之下的爹一个交代。


    他要亲手把这个川泽帮,这个肮脏泥潭,这个爹战死之地,彻彻底底剿清荡平。


    “呼──”


    湿冷的江风灌满衣袖,带着江水的泥腥气,拍打在他脸上。


    虞白睫毛一颤,指尖发抖,终于从沉痛梦魇中挣出来了。


    不远处的江滩上,碎石嶙峋。


    南水守正拉着南岁菀的手,似乎正说着什么趣事。


    南岁菀穿一身雾蓝布裙,外头罩着宽大的黑披风,身段越发玲珑。


    她仰起脸,杏眼弯成月牙,吴侬软语在风中若隐若现。


    那是他从未奢望过的、最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温少虞静静看着那对有说有笑的兄妹。


    眼底没有阴狠,没有疯狂,连一丝恨意都没有。


    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凉、不可动摇的决绝。


    对不起,爹死得太惨了,他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这寨子,连同这鲜活的烟火气,都得一把火烧尽。


    哪怕,把他的命也填进去──


    作者有话说:


    《身高存档》岁岁170小鱼183


    第5章


    夜风吹过屋里粗大的牛油烛,爆出点点烛花,昏黄光晕跟着摇晃。


    吊脚楼二层洗澡间用厚木板围成,里面热气腾腾。


    大香樟木挖空的浴桶里,艾叶和薄荷随水波起伏。


    南岁菀下巴靠着木桶边,碎发被水汽打湿,贴着脸颊。


    她杏眼半眯,水温很舒服,可脑子里,白日画面却像水波般来回荡漾。


    漫天枯叶飞舞。


    失重掉下时,她闭紧双眼,耳边狂风呼啸,枯叶碎裂,本以为一定会摔出淤青。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袭来。


    “沙沙──”身下人的手臂擦过粗糙碎石。


    虞白嚷嚷过“吓得腿软”,此时却曲起手臂,垫在她脑后。


    隔着粗糙的麻布衣服,后脑碰到那感觉硬得像铁,藏着劲儿,却小心地卸去力道。


    皮肉下鼓起的肌肉,烫人得很。


    她整个人陷在他怀里,透过树叶缝儿,看到一角清亮的天空。


    风吹过林梢,空旷又安静。


    川泽水匪常年在水上讨生活,身上多是汗臭、鱼腥,或者劣质烧刀子的酒气。


    可虞白没有。


    后背贴着他胸膛时,他身上带着松烟墨香,像笔锋刚洇开宣纸时那味道。


    在这潮湿、粗鄙的水寨里,他处处都显得格格不入。


    水汽弥漫,映得南岁菀脸颊透出淡淡粉红。


    她咬了咬嘴唇,半张脸埋进水里,吐出一串亮晶晶的泡泡。


    这弱不禁风的画师,好像没看上去那么没用呀。


    “吱呀──”木门推开。


    南岁菀披着湿漉漉的暖雾,身上松松系着件珍珠粉软绸中衣,露出白净的脖子。


    长头发滴着水,在软绸上洇开深色水渍。


    “虞白。”她带着洗完澡后的慵懒,理直气壮。


    “过来帮我擦擦头发!”


    外间,坐在木桌旁的清俊青年愣了一下,局促站起身。


    南岁菀顺势抢了他的座儿,把铜镜搬近了些。


    “你快想想,今天看的风景,怎么画在帕子上才好看。”


    虞白应了声“好”,镜子里,他拿过干爽的白棉布巾,走到她身后。


    他个子高,就算弯腰,也藏不住风骨挺拔。


    可是顺着长发一段一段擦下去,最后深深俯身,却像只温顺大狗。


    姑娘发梢滴水,透着点灰褐色,在烛光下泛起雾光。


    虞白手上看着生疏,力道却准得很,不轻不重吸干发间潮气。


    南岁菀舒服叹气,眯起眼睛,身子发软了几分。


    就在虞白起身抬手那下,她透过铜镜,看到他右手腕上有点不对劲。


    手腕上擦伤很深,被生生磨破好大一块,血珠渗出来,烛光照上去怪吓人的。


    大概白天在枯叶堆里,虞白垫在她身下,被落叶下碎石块蹭出来的。


    他当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不疼啊?”南岁菀起身拦他,柔柔托起他手腕。


    虞白神色平淡,反倒先问:“吓到你了?”


    “谁被你吓到了!”南岁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破这么大一块,你怎么还不包扎?”


    “这就去。”


    他淡然中透着漠不关切,仿佛破的不是自己的皮肉。


    南岁菀气得心口堵,这人本来就弱,还不爱惜身子。


    真叫她挂心!


    算了,指望他自己上药,估计随便抹点药粉就对付过去了。


    还是她亲手来包扎,才更放心些。


    她起身去柜子里翻出干净的白布条和金疮药,拉着他在桌边坐下。


    “手伸过来。”


    虞白乖乖伸出手腕。


    南岁菀低头去吹了吹伤口,弄得他发痒,才仔细上了药。


    布条绕到一半,她随口问去。


    “白天看的密林,你想好怎么画在帕子上了没?”


    “要是画得好,我还能让人做成发圈,扎辫子肯定好看!”


    虞白两眼游离,一时懒得费神去想花样子。


    轻轻“嘶”了一声,眉头蹙起,手腕往回缩了缩:“有点疼。”


    “别动!”南岁菀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可不能由着他乱动。


    她再抬眼时,又放软了调子:“忍一忍嘛,马上就好了。”


    “画帕子的事也不着急,又不是让你今晚就画出来。”


    “姑娘想得周全,极好。”虞白顺坡下驴。


    南岁菀一听这人就在敷衍,气呼呼地手下用力,勒紧了他手腕上的布条。


    “你懂什么!”她边打结,边放话。“那是我想把今天开心的事儿,全画在布上,做成发圈扎在脑袋上!”


    “一低头就能看见,多有意思!”


    虞白任凭她折腾。


    烛光下,姑娘说得认认真真,因为生气,脑袋还跟着一甩一甩的。


    半干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背,痒酥酥的,特别可爱。


    南岁菀放好药罐,仰着鹅蛋脸,又是满眼期待。


    “虞白,”她歪着脑袋,“你以前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见过别处怎么过端午吗?”


    虞白沉思片刻。


    他在漠北的风沙里啃过冻硬的面饼,在死人堆里拿枪杀敌,哪见过什么端午赛龙舟。


    他只记得某年端午,漠北下着暴雨。


    他在泥地里抹去脸上的血水,提刀从北狄的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


    战场上,只有刺鼻血腥味、战马快死时的哀鸣。


    大陈开国虽然才十五年,但北边可不安宁。


    温家父子镇守漠北,那是军户铁骨,风沙和刀枪一年复一年磨来的。


    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他弯下腰,深金棕的长发微卷,顺着肩膀滑落。


    “北边过端午,不止赛龙舟,大伙用五彩丝线拧成百索子,系在手腕上避邪。”


    “还拿着朱砂雄黄,画五毒图,贴门窗上。”


    南岁菀听得津津有味,手指头直敲着桌子。


    “吃的呢?也吃肉粽?”


    虞白摇头。


    “吃甜粽,糯米包着大颗红蜜枣,苇叶包紧,上锅蒸透。”


    “剥开时,蜜枣甜汁渗进糯米,又甜又黏。”


    南岁菀眼睛亮了。


    “蜜枣粽子!”她一拍桌子,明艳晃眼。“好!今年端午就包蜜枣粽子!”


    她带着娇蛮劲儿,在温少虞胸口戳了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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