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宿哪里肯依,眉头紧锁,还要再说什么,玹攸已经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微微用力:“信我。”


    只两个字,便将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玹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便朝那深洞跃去。他的身影在洞口火焰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颀长,衣袍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是要融进那片暗红色的火光里。


    千宿站在洞口外,眼睁睁地看着他纵身一跃,没入了那片翻涌的火焰之中,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深洞之上,火焰照常燃烧,气泡照常翻涌,一切看上去和方才没有什么不同。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像是一年。


    忘川和纪朽翁站在她身后,淮临抱臂靠在远处的礁石上,目光紧紧盯着千宿。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忽然一阵剧烈翻涌,一道人影从火焰中冲天而出,带着一身未散的赤金火光稳稳落在千宿面前。


    玹攸的衣袍被烧出了几个焦洞,脸上沾了些灰黑的烟尘。


    “下面就是火狱之地和无舌怪的衔接之处,那深洞往下百丈,火势最烈之处,有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两侧的景象截然不同。一侧是无舌怪地界的阴寒之气,另一侧便是火狱之地的岩浆洪流。两股力量在那里互相冲撞,形成了一个极为不稳定的交汇点。若能破了那里,或许就能阻断火狱之徒借道无舌怪攻入九州的路径。”玹攸道。


    他说得简洁明了,众人听了却无不精神一振。


    千宿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总算稍稍落回了原处,她深深看了玹攸一眼,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瞬,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只沉声道:“好,既然路线已经探明,我们先回去,将此事与众人仔细商议,再做万全准备。”


    几人当即原路返回,离开了那片诡谲的海域。


    待到他们回到归禹,千宿立即召集所有相关之人,将此番探得的种种讯息一一摆了出来。


    众人围着那张绘制得密密麻麻的地图,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了整整大半日,将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都推演了数遍,总算是拟出了一个初步的章程。


    议定之后,千宿单独将忘川叫到了一旁,细细交代了几件事情。


    忘川一一记下,郑重地点了点头,临行前看了千宿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还不等千宿喘上一口气,来自帝陵和仙都的急报飞了过来。


    帝陵内乱,堤窟君主藏溯突袭人界——两道消息一前一后送到她手上,每一道都沉得像一块千钧巨石。


    千宿握着那两份急报,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她原打算在归禹多留两日,将无舌怪这边的事情再细细理顺,可眼下九州烽烟四起,哪里还容得下片刻耽搁。


    她当机立断,令淮临即刻动身前往帝陵查探情况,务必稳住局面;她自己则带上玹攸和松玉,连夜赶往人界驰援。


    淮临领命而去,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在临行前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落在千宿身上,停了好一会,随即转身,衣袍一振,离开了。


    而千宿与玹攸、松玉三人也不曾耽搁,一路疾行,以最快的速度赶赴人界。


    说起帝陵那边的乱局,缘由还得从头说起。


    辰彦与舅舅王澍那一场大战过后,整个帝陵便如同一锅滚油里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炸得天翻地覆。


    王澍身居帝陵多年,党羽遍布各处,即便他本人被辰彦重创,那些多年来受他恩惠、与他利益交缠的人却不肯就此罢休。


    这些人四处散布谣言,说辰彦勾结外族,图谋不轨,要将整个帝陵断送在异族手中,言辞之恶毒,用心之险恶,令人发指。


    谣言如瘟疫般在帝陵上下迅速蔓延。那些不明真相的族众被煽动得群情激愤,不少原本中立的长老也开始摇摆不定,甚至有人公然站出来要求废黜辰彦的少主之位。


    短短数日之内,帝陵便分裂成了两派,一派拥护辰彦,一派倒向王澍余党,两方人马剑拔弩张,小规模的冲突不断爆发,整个帝陵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窒息氛围中。


    辰彦的父亲辰垚眼见局势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终于下了狠心。


    这位执掌帝陵多年的君主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他知道此时若再不动手,等王澍余党彻底坐大,帝陵便再无宁日。


    于是他调集麾下所有精锐,决定以雷霆之势将王澍一系连根拔除。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辰垚调动了帝陵最精锐的玄甲铁骑,黑色战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数万铁骑列阵而出,马蹄踏在地面上震得山岳都在颤抖。


    王澍那边也不甘示弱,他经营多年的势力盘踞在帝陵以西的三座大城之中,城中布满了禁制和阵法,城墙之上密密麻麻地站着身披赤红战甲的兵士,弓弩手层层叠叠,箭尖闪烁着各种灵光,对准了城下黑压压的帝陵大军。


    战斗从第一支箭矢离弦开始,便再也没有停歇过。


    漫天的箭雨如同蝗虫过境,遮天蔽日地倾泻而下。箭雨落下的瞬间,惨叫声和盾牌撞击声此起彼伏。


    玄甲铁骑冲阵之时,大地都在颤抖。黑色的洪流如同一把巨大的铁锤,狠狠砸在了城墙之上,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城池都晃了三晃。


    撞击之处,灵光迸射,符文碎裂的光芒如同烟火般炸开,城墙上的禁制一层接一层地崩裂,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守城的一方也绝非等闲之辈,王澍麾下的术士们合力催动了一座巨型阵法,地面骤然裂开无数道缝隙,赤红色的光芒从地缝中冲天而起,化作一条条狰狞的火龙,咆哮着扑向城下的铁骑。


    火龙所过之处,人马俱焚。


    辰彦在乱军之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他周身灵光大盛,手持一柄通体银白的长枪,枪尖过处,无人能挡。


    他一路从城门口杀到内城,脚下堆满了尸骸,战袍被鲜血浸透,却毫不停歇。


    他要找到王澍,了结这场由他而起的祸乱。


    而王澍也终于从内城深处现身,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国舅浑身缠绕着浓烈的煞气,显然已是孤注一掷,将自己修习多年的禁术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两个人撞在一起的瞬间,激荡而出的灵力波动将方圆数十丈内的建筑尽数夷为平地,砖石碎木被气浪卷上半空,又如同暴雨般砸落下来。


    整座城池都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直冲天际,远远望去,宛如一幅地狱图卷。


    而就在帝陵内乱愈演愈烈、各方势力自顾不暇之际,堤窟的君主藏溯却嗅到了机会的气息。


    藏溯此人,雄踞堤窟多年,野心勃勃,从不安分。他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九州各地的君主们各怀心思,帝陵自相残杀,归禹那边又在为无舌怪和火狱的事焦头烂额,谁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管旁的地方?


    如此天赐良机,他若不出手,简直对不起自己。


    堤窟大军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悍然发动了突袭。他们选择的目标是堤窟与人界交界处的数个临界村镇,那些地方依山傍水,百姓世代居住于此,与世无争,做梦也想不到会在睡梦中迎来灭顶之灾。


    堤窟的兵马来得悄无声息,他们行军的方式与寻常军队大不相同,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猎猎的旌旗,甚至连马蹄声都被某种诡异的术法尽数消去。


    黑夜之中,只看到一道道模糊的影子贴着地面急速前行,直到第一批堤窟兵士翻过城墙、闯入民宅,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时,人们才惊恐地意识到,战争来了。


    堤窟的手段邪门歪道,极为阴狠。


    他们带来的不只有身披黑甲的兵士,还有各种各样的毒妖鬼物——那些东西有的形如巨蝎,尾钩上滴着墨绿色的毒液,一滴落地便能将三尺内的草木尽数腐蚀;有的状似长蛇,通体覆盖着暗紫色的鳞片,口中喷吐的毒雾所过之处,人畜俱倒,七窍流血而亡;还有的像是某种人形怪物,佝偻着背,枯瘦如柴,指甲却足有半尺来长,锋利如刀,它们扑入人群之中,手起爪落,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堤窟的人马在这些毒妖鬼物的配合下,如入无人之境。


    临界数十个村镇在短短一夜之间便沦为了焦土,房屋被烧成骨架,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首,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有至死还紧紧握着锄头试图反抗的农夫。


    鲜血浸透了泥土,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褐色,成群结队的乌鸦从远处飞来,落在焦黑的房梁上,发出粗哑凄厉的鸣叫。


    消息传到人界都城时,皇帝宋行止即颁下诏令,人界全线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所有边关要塞即刻增兵,百姓向内陆疏散,粮草军械以最快的速度往前线输送。


    同时,他亲自点兵,调集百万大军,在最短的时间内在临界一线摆开了阵势。


    当百万大军在原野上列阵以待时,那场面壮观到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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