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妖花攻势源源不绝,没有半分衰竭之势。


    千宿体力飞速消耗,小臂伤口虽已止血,残余毒素依旧在肌理游走,灵力运转愈发滞涩卡顿。忘川面色愈发苍白,眉心灵纹明暗不定,灵力损耗极大。


    花香越来越浓,无孔不入,死死缠锁二人神识。


    千宿狠狠咬破舌尖,借剧痛维持清醒,可视野依旧不断模糊,花丛色彩扭曲交织,化作斑斓漩涡,搅得人心神俱裂。


    忘川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抬手想要拉住身侧的千宿,手臂抬至半空,四肢骤然脱力发软。


    两道身形几乎同时卸力,双双倒落花丛之中。


    意识彻底沦陷,坠入无边黑暗。


    ——


    另一边。


    姚崇折返息地之后,有些消沉。


    他静坐殿中,窗外月华倾泻,铺在青石地面,凝出一层薄薄冷霜。他浑然无心观赏,双目怔怔落在案上孤灯。


    灯焰明明灭灭,光影摇曳,映得他神色晦暗不明,眉宇间积压着散不去的沉郁。


    自打从仙都归来,他便日夜难安,寝食皆废。


    闭眼便是那日险境中的画面。千宿不顾自身安危,毅然挡在他身前,衣袂翻飞,眼眸清亮决绝,胜过九天繁星。


    那一瞬间的震颤,在他沉寂数百年的心底落下种子。生根,抽芽,疯长,彻底打乱他百年不变的心境。


    他执掌息地数百年,位权重高,心性冷硬如铁,从来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摇。可唯独这一次,心底生出一个荒唐又执拗的念头。


    他想臣服于千宿。


    不是居高临下的占有,不是利弊权衡的算计,是心甘情愿俯首折腰,将一身傲骨尽数倾覆在她身前。


    这份想法啃噬心神,扰得他坐立难安,连日常批阅文书的心思都没有了。


    息地一众臣属皆察觉君主近日心神恍惚,却无人敢上前探问缘由。


    这般煎熬数日,姚崇终究按捺不住,他只身离开息地,踏入人界,直奔皇宫。


    他要见宋行止。


    彼时宋行止正在宫内处理朝政,听闻息地君主骤然到访,满是惊讶。他放下手中朱笔,亲自起身出殿迎接。


    二人相见,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今夜的姚崇,却无心追溯过往。他抬手轻拍宋行止肩头,扯出一抹浅淡干涩的笑意,嗓音沙哑低沉:“陪我喝两杯。”


    宋行止没有多问,即刻传令宫人,在御花园凉亭摆下酒菜,屏退所有侍从,独留二人相对。


    夜深人静,园中风止,唯有枝叶轻晃的细碎声响,远处更漏滴答,声声清晰。


    皓月悬于夜空,清辉洒落,铺满亭台琉璃瓦,泛着细碎银光。石桌之上,小菜精致排布,两壶陈年佳酿静静摆放,醇厚酒香随风漫开。


    姚崇毫不客套,落座便自斟自饮。


    接连三杯入喉,辛辣灼烧感从喉头直坠肺腑,心底积压的郁结,才稍稍纾解几分。


    宋行止静坐对面,端着酒杯迟迟未饮,静静凝视他,眼底藏着审视。


    酒过三巡,醉意渐染,姚崇话绪渐多。


    他单手撑着额头,指腹摩挲空置酒杯边缘,目光涣散,望着杯中残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陛下。”他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你说,人离世之后,会去往何处?”


    宋行止闻言默然不语。


    姚崇不等他回应,自顾自往下说:“我这几日,夜夜梦见我母亲。”


    他说起母亲,宋行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样一个几次三番想踏破他人界的君主,竟然要跟他聊家常,着实反常。


    “我年少时。”姚崇再度斟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滑落衣襟,浑然不顾,目光定定望着天边皓月,“母亲待我素来严苛。天未亮便要起身修行,稍有懈怠,便是戒尺责罚。”


    “可我大哥不同。”他语气极轻,像怕惊扰了陈年过往,却藏着数百年散不去的委屈怨怼。“大哥无需苦修勤勉,母亲待他,永远温柔包容。”


    “我那时总在疑惑,她是不是从未真心待我。年岁渐长,这份念头深深扎根心底,时至今日,我已然分不清,是事实如此,还是我执念臆想。”


    他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大哥是天生君主,人中龙凤。我呢?不过是永远追在他身后的影子。母亲偏爱他,本就是理所应当。”


    宋行止静静听着,始终不曾开口,只觉这经历有些相似。


    “后来她重病缠身,时日无多。她遣人传讯息,想见我最后一面。”


    “可我那时年少执拗,满心都是多年积攒的怨气。”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她生前从不疼我,临终才念及我的存在?我偏不如她的意。我终究,是没有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她就这般走了。至死,没能见我一面。”


    夜风骤然转盛,吹得亭角宫灯剧烈摇晃,光影斑驳,落在姚崇脸上,明明灭灭。


    他垂着眼帘,那双惯来冷厉深邃的眼眸,悄然泛起红意。


    “我原以为,我会觉得解气,会了结多年心结。可数百年来,我从未有过半分畅快。每至深夜,我总会想起她最后那句嘱托。她说,崇儿,娘想看看你。”


    凉亭陷入长久沉寂,连风声都淡了几分,月光仿佛都随之凝滞。


    宋行止抬眼望向天边孤月,避开姚崇落寞的神色,默默为他斟满一杯酒,轻轻推至他手边。


    “不知为何,近来总频繁想起她。”


    姚崇摩挲冰凉杯沿,眼底满是茫然困惑:“我常常在想,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她的严苛,或许是盼我成材。而我年少的执拗与委屈,不过是孩童幼稚怨气,却让我记恨、纠结了数百年。”


    无人能给他答案。


    逝者已逝,所有未曾说开的误会、未曾求证的心意、未曾和解的遗憾,终究再无弥补之机。


    姚崇再度举杯,尽数饮尽。


    酒意彻底上头,眼神愈发迷离恍惚。沉寂良久,就在宋行止以为他已然睡去时,他低沉柔软的嗓音再度响起,语气温柔得全然不像平日的息地之主。


    “行止,我遇见了一个人。”


    宋行止转头看向他。


    “一个姑娘。”


    说出这四个字时,姚崇的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重与小心翼翼。


    “恶魂山一战,是她救了我。彼时险境丛生,她本可以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却偏偏冒死拉我一把。”


    他顿了片刻,似在搜寻贴切措辞,最终只是轻轻摇头:“那一刻,我心里的滋味,说不清。”


    宋行止听到这里就已经猜出他说的是谁。


    千宿,九州人人仰慕的仙都之主。


    没想到,连息地君主也沦陷其中。


    “我活了数百年,见过六界无数绝色女子,却从未有一人,能让我生出这般心绪。”姚崇道。


    “千宿。”宋行止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意味深长。


    姚崇点点头,全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醉意裹挟心神,所有思绪都缠绕在一人身上。


    他靠着亭柱,仰头望月,月光碎落在他眼底,一片朦胧温柔。


    “她就像天上明月。”他轻声呢喃,字字皆是真心,“远远望着,便觉世间明朗。可伸手触碰,才知高悬天际,遥不可及。”


    宋行止举杯饮尽杯中烈酒,没有答话,对于姚崇的话,全然认同。


    千宿素来清冷通透,从容淡然,像天边皓月,澄澈明亮,人人可望,无人可及。


    月有阴晴圆缺,可她永远那般疏离通透,屹立高处,让人满心仰望,无从靠近。


    亭中二人各怀心事,对坐无言。


    一壶又一壶佳酿饮尽,姚崇彻底醉沉,伏在石桌之上沉沉睡去。


    宋行止静静看了他片刻,无奈轻叹一声。起身解下自身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随即传令宫人收拾偏殿,妥善安置他歇息。


    一夜安然无波。


    次日破晓,天色未明。


    急促的灵讯骤然划破寂静,将宿醉沉睡的姚崇惊醒。


    脑袋胀痛欲裂,残留的酒意缠裹神识。他撑着额头坐起身,抬手将闪烁不停的玉镜拿起,映入眼帘的消息,让所有困意尽数消散,通体寒凉。


    【帝陵,拟攻仙都。】


    短短几字讯息,如冰水灌顶,震颤心神。


    他猛地掀开锦被,翻身下床,全然无暇顾及凌乱的衣衫,快步迈步的同时,即刻给千宿传去一道紧急密讯。


    传讯完毕,即刻朝着帝陵地界而去。


    到了帝陵之后,但见四处守卫层层叠叠,兵刃暗藏,人人神色紧绷,整片地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焦灼气息。


    踏入主殿,听完众人转述的前因后果,他彻底弄清始末。


    此番出兵进犯仙都,并非帝陵顶层旨意。是辰彦的舅舅私调兵马,意图先斩后奏,挑起两界纷争。所幸辰彦及时破关察觉,火速制止,才未酿成大祸。


    辰彦面色沉冷,显然为此事震怒不已,严明已重罚涉事之人,再三保证绝不会再有类似事端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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