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宿与玹攸并肩而坐,两人相处时自然亲昵。
无舌怪作乱这般天大的要事,千宿此番竟刻意将他排除在外,不许他随行参与。
郁结的戾气死死堵在胸口,淮临说不清具体的怒意来源。
眼下局势危急,九州存亡悬于一线,本该全员凝心聚力,布防备战,抵御火狱之祸。
可千宿如今的所作所为,全然偏离大局。
私下亲近玹攸,所有谋划部署也对他闭口不提,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淮临本不善饮酒,今日却自顾自斟满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酒液灼烧喉咙,压不住心底半分烦闷。
松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摸不透前因后果,却能隐约察觉,淮临这反常的阴郁低落,尽数源于千宿与玹攸二人。
玹攸清晰感知到,一道道视线反复落在自己身上,皆来自忘川。
来归禹之前,他早已派人打探过忘川的底细,知晓此人年纪轻轻,心性却强势霸道,野心勃勃,不甘屈居人下。
可今日亲身相见,玹攸才发现对方远超传闻。
少年沉稳内敛,气度与城府皆深,完全看不出半分年少模样。他能清晰捕捉到对方周身强横气息,也清楚这人一直在暗中试探自己的底细。
无形的试探交锋之间,玹攸暗自绷紧心神,全程谨慎戒备。
一桌宴席,人人各怀心思,无人真正放松用饭。
饭毕,众人跟着忘川动身,前往归禹宫。
这座宫殿的格局气韵格外独特,整座殿宇冷清空旷,氛围萧瑟,倒和忘川的性子如出一辙。
众人皆是首次到访,忍不住沿途驻足打量四周景致。
忘川本不愿让外人踏入归禹寝宫,碍于千宿开口,说一行人皆是挚友同伴,才勉强松口应允。
踏入殿内,忘川当即施术,将先前追捕无舌怪的全过程景象一一还原,展现在众人眼前,又把自己探查所得的所有线索,悉数告知众人。
他原本打算让众人先行休整,再合力追查妖物踪迹。千宿却不愿耽搁,他还有诸多要事亟待处理。
按照忘川探查的线索,无舌怪的踪迹极为飘忽不定,出没毫无规律,时常凭空现身,又骤然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目前唯一可锁定的大致方位在东南疆域,只是他派出的人手尽数探查无果,一无所获。
千宿当即敲定方案,迅速安排众人分头行动,连玉娘也一并加入搜寻队伍。
千宿曾在玉娘的梦境中见过无舌怪的真身,那妖物习性诡秘异常。
这段时日跟着众人四处历练捉妖,玉娘早已觉得除妖一事趣味十足,闻言立刻点头应下,毫无迟疑。
一行人整顿完毕,朝着东南方向前行,追查无舌怪踪迹。
归禹地界常年寒凉,山风浸骨。行路途中,玹攸抬手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搭在了千宿肩头。
这一幕落入所有人眼中,各人神色各异。淮临看得分明,胸口积压的烦闷瞬间翻涌而上,愈发憋闷难耐。
抵达目标山林,四下妖气肆虐弥漫,阴冷诡谲的气息无处不在。
众人依照部署分头探查。千宿带着玹攸、玉娘同行,让玉娘催动幻花术,精准捕捉妖物气息。
玉娘依言施术,果然从空气中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息。
三人循着微弱气息深入密林。林间古木参天,枝叶层层交错,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阴沉。
三人并肩前行,行至一处弯道,不过转瞬的功夫,身侧的玉娘骤然没了踪迹。
千宿与玹攸继续往前探寻,转过另一道拐角,迎面撞见了孤身独行的淮临。
三人猝然相遇,当下无人开口出声。
千宿知晓淮临近日心绪不宁,今日更是阴郁沉郁,全程冷着面容,疏离淡漠,不愿与任何人说话。
玹攸扫了淮临一眼,大致摸清了几分缘由。他看不清淮临与千宿过往的纠葛牵绊,却能清晰感受到,淮临对千宿藏着别样的执念,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始终裹挟着浓烈的敌意与排斥。
淮临同样看得透彻。
玹攸待千宿的姿态,带着全然的占有与护持,俨然将千宿视作专属所有。
这般刺眼的模样,让他心底躁郁翻涌,难以平复。尤其是瞥见千宿肩头披着的那件外衫,心底的火气更是节节攀升。
千宿压下心底的细碎波澜,以大局为先,不愿让私人恩怨耽误正事。她语气平和,开口询问淮临的探查结果。
淮临抬手指向前方连绵的山脉,道:“穿过这片林子,那片山脉气场异常古怪,我已经察觉到异动。正要进去探查,你要不要一起?”
他对千宿的语气,早已没了往日的恭敬敬畏,褪去所有客气。
千宿轻轻应声,抬步跟上他的脚步。
三人朝着密林深处行进。
淮临走在最前方,步幅宽大,速度极快,全程一言不发。千宿与玹攸并肩跟在后方。
走了一会,淮临刻意放缓脚步,与千宿拉近距离。
他们穿行在茂密林木间,气氛僵硬别扭,一路寂静无声。
快要走出林地时,淮临忽然转头看向千宿,突兀开口:“很冷吗?”
千宿愣了一瞬,随即摇头。
淮临的视线定格在那件外衫上,语气平淡:“不冷就脱了。待会儿遭遇妖气动手斗法,穿着累赘碍事。”
千宿瞬间听懂了他话里的隐晦情绪,沉默着没有应声。
玹攸更是心知肚明,侧眸看了淮临一眼,同样缄默不语。
若是从前,他或许还会在意淮临对千宿的态度。但如今他与千宿心意相通、情定彼此,再看淮临这般刻意吃味无端较劲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
淮临,早已构不成任何威胁。
千宿没有当场脱下衣衫,依旧稳步前行。
直至踏出整片树林,她才抬手取下外衫,递还给身侧的玹攸,出声叮嘱:“待会儿都谨慎些。遇上无舌怪,优先留活口,能摸清它的藏身巢穴最好。”
玹攸曾在幻境中,与千宿联手对战过无舌怪,对这妖物的术法套路、灵力深浅一清二楚,心态沉稳松弛,闻言应了一声。
淮临始终凝望着千宿的背影,沉默无言。
自上次大病痊愈后,他的性情转变极大。千宿能清晰察觉,他心底始终憋着一股散不去的郁气。
三人走到一座寺庙附近,感觉周遭空气里的妖气骤然浓稠数倍,一股从未感受过的阴邪气息,步步逼近。
淮临掌心瞬间凝起灵力,千宿与玹攸也即刻凝神戒备,做好了随时出手应战的准备。
他们踏入寺庙,幽微烛火在黑暗里轻轻摇曳。
千宿盯着前方那道枯瘦单薄的身影,后背阵阵发凉,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
无舌怪静静立在原地,全身裹着一身灰扑扑的破旧麻衣,露在衣外的四肢干瘦得如同深秋凋零的枯枝,皮肉紧紧贴附着骨骼,单薄得仿佛一层薄皮裹着一具空洞骷髅。
它的面容格外诡异,嘴巴死死抿紧,像一道干涸开裂的旧伤疤。
待它缓缓张嘴,口腔内部空空如也,漆黑一片。
寺庙内温度持续走低,寒凉浸透肌骨,千宿能清晰看见自己呼吸带出的缕缕白气。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玹攸身形微动,立刻侧身挡在她身前,将她半护在身后。宽大袖袍无风自动,布料之下,隐约有流光隐隐游走。
“这东西……”
玹攸的话语没能说完,无舌怪已经骤然出动。
它不靠走,不靠跑,整个人像一张被狂风卷起的薄纸,骤然飘掠而来,速度快得超出常理。
千宿眼前一花,那具枯瘦的躯体己然逼近身前,骨节突兀的双手直直抓向她的衣襟。
千宿身形猛地后仰,腰间软剑应声出鞘,清脆的剑鸣划破死寂,一道凛冽寒光在身前骤然炸开。
无舌怪的双手在触及剑光的刹那急速回缩,却并未彻底收回。双腕在空中诡异翻转,十指接连弹动,一道道细密的黑丝从指尖射出,铺天盖地朝着千宿笼罩而来。
玹攸冷声轻哼,袍袖骤然鼓胀,一道浑厚气劲从袖中迸发横扫。
漫天黑丝尽数被气劲震断,寸寸碎裂,断裂的黑丝在空中翻腾几下,化作缕缕黑烟,彻底消散无踪。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无舌怪身形飘忽,瞬间掠至殿顶,倒挂在房梁之上。
它歪着僵硬的头颅,静静俯视着下方三人,无舌的嘴巴诡异咧开,像是在无声狞笑。
“小心。”玹攸沉声提醒。
千宿五指收紧,牢牢攥住手中软剑,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
她行走世间,见过无数妖邪鬼魅,却从未遇过这般诡谲的存在。它不是纯粹的暴戾恶煞,而是阴缠不休。
无舌怪从房梁轻飘飘坠落,双脚落地无声,未发出半点动静。
他双臂缓缓张开,破旧麻衣向两侧展开,形似一只巨大的灰蛾。下一秒,躯体开始剧烈晃动,左右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直至整道身影彻底模糊,化作一团朦胧灰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