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渐渐熟络。


    每日收工,阿芸总会叫住他,端出一碗温热鱼汤。他坐在小板凳上静静喝汤,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市井琐事,极少搭话,嘴角却会不自觉微微上扬。


    自七岁家破人亡,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活着,并非只剩无尽煎熬。


    后来,在码头工头的撮合下,宋安迎娶了阿芸。


    婚礼简陋朴素,无花轿,无宴席。两人对着茫茫大海拜天地,又去往双亲坟前磕头。


    宋安跪在坟前,沉默良久,热泪滚落:“爹,娘,儿子成家了。有人疼我了。”


    阿芸跪于身侧,紧紧攥住他满是厚茧的手掌,默默相伴,不言一语。


    <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清贫的日子,是宋安此生最温暖的时光。


    阿芸勤快利落,将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捡来瓦罐栽种野花,给冷清的小屋添了无数生机。


    宋安依旧早出晚归扛货谋生,远远望见风中摇曳的野花,满身疲惫便会消散大半。


    夜里闲暇,阿芸做针线补贴家用。宋安坐在一旁,笨拙练习独手缝补。


    穿针引线格外艰难,手指屡屡被针尖刺破。阿芸心疼,想要接过替他缝制,却被他拦下:“总不能一辈子都麻烦你。”


    阿芸便笑,笑着笑着眼底悄然泛红。


    成婚次年,阿芸怀了身孕。


    素来沉默坚硬的宋安,藏不住满心欢喜。他主动找到工头,恳求多接活计,只想给孕期的妻子多补些营养。


    工头看着他紧张局促的模样,又叹又笑,点头应允。


    那数月里,宋安拼尽全力劳作。白日码头扛货,夜间修补渔网,攒下的所有钱财,尽数用来购置鸡蛋、红糖,悉心照料阿芸。


    阿芸捧着红糖水嗔怪他铺张浪费,他只低头憨笑:“你喝,我不心疼。”


    十月怀胎,阿芸顺利诞下一女。


    孩子肌肤白净,眉眼随母,一双黑眸澄澈透亮。


    宋安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的女儿,浑身僵硬紧绷,生怕稍有不慎伤到她。望着孩子软乎乎的小脸,喉头酸涩堵塞,热泪盈满眼眶。


    他为女儿取名念安。


    盼她一生平安顺遂,也念着逝去的双亲,念着再也回不去的安稳年少。


    孩子降生,家里开销剧增,狭小的小屋却日日萦绕欢声笑语。


    阿芸抱着念安轻唱渔家小调,宋安劈柴生火,抬眼望向妻女的瞬间,心底暖意翻涌不息。


    半生磋磨流离,他以为守住这份寻常安稳,过往所有苦难,都值得。


    可是。


    命运从未对他手下留情。


    念安三岁那年,归禹突发瘟疫。


    疫病传播迅猛,码头最先有人染病。高热呕吐,卧床不起,短短数日便接连殒命。瘟疫顺着街巷疯狂蔓延,不过半月,整片码头区域沦为人间炼狱。


    病患呻吟不绝于耳,棺材铺昼夜赶工,送葬队伍连绵不绝,哀声遍地。


    阿芸是家中第一个染病的人。


    清晨还在门前洗衣劳作,正午便头晕乏力,卧床不起。宋安只当她连日劳累,悉心倒好热水,便照常出门做工。


    待到傍晚归家,只见阿芸高热昏迷,身躯滚烫,唇瓣干裂发白,口中胡言乱语,意识彻底涣散。


    宋安背起妻子,疯了一般冲向城内医馆。


    医馆门前挤满病患,药材用尽,大夫分身乏术。他跪在门前重重磕头,额头磕出暗红血迹,苦苦哀求施救。可大夫只剩无力叹息,劝他听天由命。


    无望而归,宋安不眠不休守在床前。湿布反复擦拭身体降温,熬煮草药一口口喂服。


    三天三夜,寸步未离。他紧握着妻子微凉的手,一遍遍低声呢喃:“阿芸,撑住。我们还有念安,你得看着她长大,你不能丢下我们爷俩……”


    终究,无力回天。


    第四夜,阿芸的呼吸渐渐微弱,滚烫的身躯一点点褪去温度。


    她艰难撑开眼皮,最后望向宋安,唇瓣微微翕动,发不出半点声响。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随即无力垂落,再无动静。


    宋安瘫跪床前,浑身力气尽数抽离,脊背轰然垮塌。他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哭声,死死攥着妻子尚且温热的手,执拗地等着她再唤一声当家的。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再有了。


    后事尚未办妥,年幼的念安也染上了瘟疫。


    小小的身躯高热不退,蜷缩在被褥里,虚弱低吟,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宋安抱着女儿走遍全城,访遍所有医者,得到的答案,全是无力挽回。


    念安离世那日,大雨倾盆,冲刷整座归禹城。


    宋安抱着孱弱的孩子,静坐屋檐之下。风雨斜扫,打湿他全身衣衫。


    小小的手攥住宋安的衣襟,软糯的嗓音微弱响起:“爹爹。”


    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一点点失去所有光亮。


    宋安抱着逐渐冰凉的女儿,在滂沱大雨里静坐整夜。雨水混着热泪肆意流淌,再也分不清何为雨,何为泪。


    天亮之后,他将妻女合葬在面朝沧海的山坡。无碑无铭,只立一块粗糙石块,亲手刻下三字:安芸念。


    宋安、阿芸、念安。


    他此生仅有的所有温暖与光亮,尽数埋于黄土之下。


    自那以后,宋安彻底变了性情。


    本就寡言的他,愈发沉默孤僻,整日不言不语。他逼着自己不停劳作,码头活计结束,便去渔船卸货,闲时奔赴盐场晒盐。


    他不敢停歇。


    只要空闲片刻,妻女离世的画面便会疯狂涌入脑海,将他彻底吞噬。


    他曾走到海边,望着暗沉翻涌的巨浪,动过轻生的念头。


    往前一步,便可解脱所有痛苦,彻底归于安宁。


    可他终究转身折返。


    阿芸和念安,不会愿意看见他这般潦草赴死。


    他要活着,替她们活着,替她们看看这世间山河。


    往后数年,宋安四处漂泊求生。放牛耕种、深山采药、矿洞挖煤,所有底层苦活,他尽数做遍。


    遇过山匪劫杀,险些殒命荒山;遇过海难倾覆,抱着木板在汪洋漂流整夜;遇过地震塌方,碎石砸断两根手指,他自行接骨复位,布条简单包扎,继续赶路谋生。


    灾祸反复降临,一次次将他碾碎、打倒。


    可他从未低头认输。


    如同崖边礁石上的牡蛎,任凭浪潮日夜冲刷、风霜反复侵蚀,外壳伤痕遍布,依旧死死攀附礁石,绝不沉沦深海。


    年过半百,绝境半生的宋安,终于等来一丝转机。


    归禹城外荒山深处,他偶然发现一眼山泉。泉水清甜凛冽,异于寻常山泉,饮下之后,满身疲惫尽数消散。


    宋安敏锐察觉山泉的独特价值。耗费大半年光阴,独自一人开山凿石,修筑简易石渠,将山泉引至山下村落。


    起初只有周边村民取水,久而久之,消息传遍归禹,城内百姓纷纷专程赶来购水。


    他从不坐地起价,家境贫寒者可免费取水,分文不取。


    经年累月,宋安的山泉,在归禹小有名气。


    攒下积蓄后,他买下整片荒山,开拓泉眼,搭建作坊,雇佣数名身世坎坷的穷苦伙计,生意渐渐稳定向好。


    半生未曾识字的他,四十余岁从头学起。一笔一画临摹书写,笨拙认真,一如当年独手练习缝补衣衫。


    请来账房先生教习记账算数,进度缓慢却足够踏实,不懂便问,不会便练,直至彻底吃透。久而久之,不仅能通读账本,还能提笔书写简短书信。


    屋内桌上那封泛黄信纸,便是他亲笔所写。


    光幕画面持续流转,横跨少年、青年、中年、暮年,半生苦难、离别、挣扎、坚守一一铺展,如一卷浸满血泪的长卷,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玉娘望着光影里跌宕起伏的一生,泪流满面。


    她看见独手孩子沿街卑微乞讨,看见青年抱着至亲尸身无声恸哭,看见中年人屡遭绝境却次次奋起,看见垂暮老者坐拥安稳,却只剩孤身一人,独对山海落日。


    胸口闷堵窒息,气息滞涩难通。


    从前她总叹自己命途坎坷、流离无依,若非千宿相救,早已不知葬身何处。


    可看完宋安的一生,她才知晓,世间苦难远超自己所见,自己历经的波折,不过沧海一粟。


    被命运碾压半生,受尽世间恶意,宋安从未滋生半分怨怼,从未堕入黑暗深渊。


    他选了最难、最干净的一条路,在绝境里守住本心和体面。


    玹攸静立一旁,薄唇紧抿,目光沉沉锁在光幕之上,默然无言。


    左廷垂落眼眸,素来淡漠无波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出清晰的动容。


    光幕最终定格。


    年迈的宋安坐在院中摇椅上,面朝辽阔沧海,膝头摊着旧账本,手边平放那封未曾寄出的信。


    落日余晖洒落满身,将满头白发染作金辉。他望着海天交界的晚霞,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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